血卵破碎的瞬间，笼罩全城的卵膜炸成了无数片。
幸亏池峥及时撑起了保护罩，不然就得像那些倒霉的第一军团哨兵，被兜头盖脸泼了一身的黑血。
一开始他们还没敢轻举妄动——这卵膜炸的太突然了，前一秒还在不断膨胀。这几天天上的雷暴强度肉眼可见的增加，但依旧无法耐这巨大的卵膜如何，大家都以为邪神降临的现实已经无法改变。
而城里的斯坦贝克指挥长一直没消息，虽然那两个小子说他还没死，但看血卵这个驾驶人就算活着也阻止不了什么，大家都已经做好了要直面邪神的准备。
“你们要进城？”
联盟第一军团特战队副队长培德紧皱眉头。
“里面很危险，没接受过训练的非战斗序列人员最好不要进入，异能也不是万能的。”
池峥根本不搭理他，但林夏还是很有礼貌地解释了一下，说他们收到斯坦贝克的消息，城里的邪神已经被消灭了。
“什么？！指挥长给你们送消息了？”
副队长睁大了眼。
“那他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样。
林夏张了张嘴。
其实根本不是斯坦贝克给他们发了消息，而是池峥从“标记”中读取到了信息，斯坦贝克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分分钟都可能完蛋，得在那些邪教徒发现他之前把人救下。
副队长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嗷嗷叫着就往城里冲。
根据林夏的情报，斯坦贝克现在应该就在市中心的中央广场上。那里也是血卵爆裂的地方，碎裂的卵壳、干涸与新鲜交织的暗红浆液、以及无数或昏迷、或呆滞、或开始承受异变反噬痛苦的前狂信徒们，构成了一幅可怖的地狱终景图。
当特战队员们突破外围零星的抵抗，风尘仆仆赶到祭坛之下，饶是这群职业军人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斯坦贝克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更糟。他整个人几乎被吞噬殆尽，大部分血肉消失，森森白骨之下，内脏也残缺不全，全靠一些坚韧的筋膜和尚未完全抽干的组织勉强维系住身为人类的轮廓。
他的头倒是还保存完整，但面庞干瘪苍白，双目紧闭，气息微不可察。唯有锁骨下方，那个由他亲手埋进伤口中的“标记”，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佐证斯坦贝克的生命之火尚未熄灭。
“链接的‘回响’还在，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
池峥平静的阐述着一个残酷事实。
“但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毕竟生命的载体被破坏殆尽，人就是在吊着一口气，他应该是有心愿没有完成。”
他这样说，特战队员们的眼眶瞬间红了。
副队长铁拳紧握，骨节发白，走到祭坛边，看着那几乎不成人形的同袍，声音沙哑。
“指挥长……我们来了。”
斯坦贝克若有所觉，毫无血色的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但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副队长抹了把脸，站直身体，朝着祭台上的残躯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的特战队员集体脱帽，右手捂住胸口，向曾经的战友做最后的道别。
这是第一军团的传统——在残酷的战斗中经常会有同袍离去，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一次次送别对方，然后继续奔赴战场。
林夏觉得这个气氛有点眼熟，很像当初山地部族以为传承者比马死了，在为他唱送灵歌的场景。
但他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污秽，手指虚按在残躯上方，展开异能谨慎地评估对方的身体情况。
讲真，这不是他第一次扫描斯坦贝克了，当初这位职业军人因为冷僵症大发作倒在海摩山的寒潮中，也是林夏一点一点回收了他血脉里无法兼容的异种能量，把他从濒死中救了回来。
要说对于自身能量循环的了解，斯坦贝克还真不一定比得过林夏。
情况很糟糕，生理机能几乎停摆，能量循环彻底崩溃，细胞大面积坏死，常规医疗手段，甚至山地部族老巫医的治愈异能，面对这种情况都回天乏术。
但林夏没有放弃。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之前山地部族祭司比马的治疗过程，本质上是重建能量循环的过程。虽然他没有老巫医能强行维系生命火种不熄的异能，但他有别的——树人部族对朋友从来不吝馈赠。
……所以，要不要尝试再挽救一下？
当他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中央祭坛上一片死寂。
除了置身事外的异种，特战部队的一众军士全都面面相觑，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不是他们不想救指挥长，只是……人都只剩一少半了，这还能救得回来？
“不能保证结果。”
林夏说的很谨慎，生怕对方期待过高，最后失望的落差无法承受。
“只能说试一试，我以前给巴利鲁上校治疗过冷僵症，他的情况我还是有点了解的，过程肯定会非常危险，而且成功率也无法保证，甚至可能在治疗中他人就去了。”
“但，左右都已经这样了，上校也感知不到太多的痛苦，何不放手一搏？”
他这样说，站在祭坛前的副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果断咬牙。
“那就试试！”
他们是指挥长的朋友，又曾经治疗过指挥长的冷僵症，作为斯坦贝克曾经的副官，没人比他更清楚巴利鲁家族遗传性冷僵症的可怕！
——那是把一个最出色的战士、指挥官、星舰驾驶员瞬间剥夺所有战力的恐怖病症！
指挥长既然能放心让他治疗，那肯定是特别信任他的。
“林先生，拜托你了！”
副队长满眼泛红。
“指挥长是第一军团的楷模，是我们最出色的领头人，也是我们的手足兄弟！”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请你救救他，如果……如果真不行，”他声音哽了一下。
“也请让他体面地离开，妥善保管他的遗骨交换给我们，第一军团英灵碑下有他的位置。”
其他战友逐一上前，或默默敬礼，或低声告别，然后毅然转身，投入多齐市救援工作中。
——虽然是全城献祭，但总要搜寻一下是否还有幸存者，也要搞清楚邪神降临事件的缘由。
祭坛边，只剩下林夏和池峥。
在此之前异种已经将祭坛周围尚在存活中的狂信徒都清理了出去，此刻中央广场空无一人，干净的堪比北岭火山口。
林夏发动微生物大军，为斯坦贝克提供一个相对洁净的治疗区。
然后他召唤出摆摊车，从车里搬出了各种瓶罐、晶体和奇异植物。这些都是在树人星球游历的时候部族的馈赠，林夏盛情难却只能收下，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首先当然要重塑基础载体。斯坦贝克的身体结构损毁太严重，需要从细胞层面激发再生。”
“如果只是激活机制并不难，使用变异巨熊王的深加工产品就可以，这一点在治疗比马的时候有过验证，效果非常好。”
“现在的问题是斯坦贝克的身体缺损太多，基础物质部族，而且缺乏营养。”
他拿出一个散发着柔和绿光、仿佛有无数光点在内部流转的水晶瓶，里面是粘稠如蜜的金绿色液体。
“所以我想加点这个，这是地衣部送的‘远古根髓活化萃取液’。地衣部是生命与物质聚合的顶级大师，它们的根髓液蕴含强大的物质转化与结构重塑信息，尤其擅长‘修补’与‘再生’。不过这玩意在植物身上用肯定没问题，换成人类不好说，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异变。”
“所以你才说可能会失败？”
池峥秒懂。
“你怕植物的能量和斯坦贝克的身体不兼容，加速他的死亡？”
其实是这样的，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而且治疗风险非常高。
但关于萃取液和深加工产品的事儿林夏不能说，毕竟人心叵测，他没必要因为一时好心而给自己和池峥招来祸患。
所以只说是尝试。
“如果基础重建成功，”他拿出几片散发着清凉气息、叶脉如同银色神经网络的叶子，“那接下来就是祛除污染。”
“贝鲁巴于斯坦贝克建立了链接，虽然斯坦贝克成功反污染了血卵，但他毕竟直面过异种生物的意念，被污染是很正常的事。这种长于海摩山中的变异银杏叶能够清神醒脑，之前老巫医治疗比马时就大量使用过，效果很好。”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求生欲了。”
林夏叹了口气，看着“标记”越发微弱的联盟军人。
“说实话，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摆摊车升级任务不是概率，而是无法避免的未来。”
“联盟这么多城市，保不齐还有像多齐市这样主动投靠邪神的，但斯坦贝克就只有这一个。”
“只要有一座城降临成功，那接下来就会有第二座、第三座，就像蟑螂窝一样无穷无尽。”
“因为异种的全面入侵而触发全领域生化风暴……怕是不可避免了。”
第192章
生化风暴不可避免，这是林夏的判断。
虽然很绝望但这就是现实——如果说之前林夏还抱有幻想，但当他亲自步入多齐市，看到遍地异化的狂信徒，他就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个个例，贝鲁巴的地上神国迟早要降临。
“等治好了斯坦贝克，咱们就去做升级任务吧。”
林夏有点心灰意冷的说道。
“也不知道这场雷暴还能持续多久，希望能拖到咱们去黑雾农场的时候。”
“大灾变之下……咱们还是得首先保护好自己。”
他这样说，池铮当然点头。
他其实无所谓的，这个星球的种族是人类或是贝鲁巴眷族——是贝鲁巴问题反而更简单了，伴侣不喜欢的话可以直接清理掉，动手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但人类就不行。
异种也有自己的阴暗心思，希望伴侣的世界只有自己，极力减少外界的牵绊，任何分走林夏注意的事物都是他潜在的敌人。
当然这种事池铮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口，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异种深谙“夫妻相处之道”——虽然绝大部分四来自于联盟电视一台的肥皂剧，但能谈8362集恋爱的长篇故事几乎囊括了人类情感纠纷的所有答案，还是很有借鉴意义的。
“那咱们速战速决。”
他指了指还躺在祭台上的斯坦贝克。
“先把他搞定。”
“好。”
于是林夏就开始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为了维持斯坦贝克的生命体征他之前就给对方用上了变异巨熊王的深加工产品，能量精华缓缓从年轻军官的眉心和太阳穴渗入，一点点流经他残破的身体。等到淡银色的光晕彻底笼罩了斯坦贝克的全身，他那微不可察的呼吸也终于平稳了下来。
接下来也是最耗费精神的一步，没有老巫医的协助，林夏需要在修复斯坦贝克能量循环的同时，还要兼顾他作为普通人的生理指标，不能重建出一个变异种怪奇生物。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因为林夏从未接受过正规医疗教育，对于人类身体的了解仅限于一些基础常识，再深入的就不知道了。
“池小铮，你来帮我一下。”
异种马上走过去，按照林夏的要求调配修复原液和远古根髓活化液的比例。
这个操作机器要求精度，误差不能超过1微升，成分还要完美融合。
这么严苛的要求普通人类肯定做不到，没有机器就只能依靠异种男朋友的能力。
异种男朋友那可能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马上召唤出阴影和触手。触手负责操作勾兑，阴影则是包裹住调和皿，开始进行分子级别的引导与融合。也就是一分钟不到的功夫，金绿色与乳白色的光流已经彼此缠绕，变成了一种极其漂亮的翠金色溶剂。
林夏在系统商城采购了必要的工具，深吸一口气，拿起特制的多通道纳米注射器，将其贴近斯坦贝克心脏附近的主要血管断口。
首先要要修复破损的身体，重建循环，这个过程将会决定斯坦贝克命运——毕竟使用了其他种族的修复液，虽然同属碳基但生命形态也不尽相同。如果不能承受，那后续的救治也不用指望。
林夏很紧张，小心翼翼地将翠金色液体缓缓注入。
奇迹出现了。
只见那些苍白青灰的血管断口周围，逐渐有晶莹的翠金色液体渗透包裹，如同被春雨滋润的枯藤，重新充盈、恢复弹性。
溶剂流经骨骼和肌肉，被侵蚀和剥夺的残缺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增殖、自我分化。新的肌肉纤维虽然不甚粗壮，但韧性极佳，如同最精密的生物织物覆盖白骨，肉丝隐约泛出翠金色泽，倒是和正常的伤口有所不同。
林夏的心一下就吊起来了。
这该不会就是副作用吧！
他一下子脑补出山地部族祭司比马被伪山神侵蚀后那半人半石头的模样，心说斯坦贝克要是变成树人可怎么办？难不成要送去树人星球吗？
转念一想，好像也不用那么麻烦。反正现在都已经大灾变了，谁知道异能进化到一个新阶段人会变成什么样，大不了就说斯坦贝克是植物系呗。
当然，这也要病患自己能接受。
林夏紧张地盯着溶剂修复的进展，这个过程其实并非一帆风顺。
两种顶级药剂的力量太强，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过度增生，形成肿瘤，或者干脆结构错乱。
作为一个毫无行医资格和经验的“黑货”，林夏的衣服被冷汗打湿了一次又一次，长时间精神力高度几乎消耗掉他全部的异能，到最后，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在维持理性，咬紧牙关紧盯每一分能量，确保新生的组织严格按照人类生理结构构建，而不是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奇怪东西。
直到看到残缺的脏器开始再生，断裂的结构快速复原；骨骼表面泛起光泽，肌肉变得更加致密，甚至隐约看到了皮肤组织的肉芽，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
池铮抱臂站在一旁，偷偷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他今天的任务是守护，释放自身感知笼罩祭坛，屏蔽因血卵破碎而紊乱的能量场，为林夏创造稳定安全的操作环境。
看到伴侣那么辛苦异种很是心疼，但没办法，这件事他真插不上手帮不上忙，只能按捺住内心的小心思，尽量不去打扰伴侣的工作。
电视一台的连续剧里，但凡男主要阻止心爱的人追求事业，哪怕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澡堂搓澡兼职，他未来八十集的家庭生活一定充满了波澜，过不了一集的好日子！
“嗯。”
林夏再一次确认了斯坦贝克的情况。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这具残破的躯干也逐渐被新生的血肉覆盖，线条肯定是没有自然长出的那么流畅优美，但生命的红润正在一点点回归。
胸腔内，心脏重新开始搏动，隐约带着淡绿色纹路的胸口开始起伏，病人已经可以进行微弱的自主呼吸了！
“他活了？”
“还没。”
林夏嘬了嘬牙花。
第一道难关已经闯了过去，现在是第二道——神经系统的修复与链接，以及意识的唤醒。这事儿林夏只能尽力，斯坦贝克能不能醒来要看他的求生意志——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在直面邪神后还能保持清醒的，尤其双方还搭建了精神链接，这意味着斯坦贝克要直面很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真实。
林夏引导着药力，小心翼翼地修复受损的脊髓和主要神经丛，并用自身的精神力作为桥接，请池铮使用自己的精神图景轻柔地刺激斯坦贝克的意识核心。
异种非常不情愿，因为他自诩是“有婚姻道德、无限忠于伴侣”优秀配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向陌生人敞开精神图景的“浪荡货色”，斯坦贝克的死活和他没关系，他不能因此降低自己的做人原则。
然后，当然是林夏镇压了。
“精神图景有什么好掖着藏着的？普通人类根本就没有这玩意儿吧！”
林夏一脸的匪夷所思。
“而且我也在里面啊！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的精神图景是内嵌的？你怎么说的好像和斯坦贝克赤果相见一样！？”
他这样说，池铮就不吭声。
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夏夏的精神图景啊……凭什么让他们看！？
但还是很乖巧地打开了精神图景。
林夏休息了一会儿，重新凝聚异能，引导着能量一点点“铭刻”进斯坦贝克新生的能量链路中。
这不是强行植入，而是引导和开启，就像为一片经过烈火焚烧的土地播下一颗种子，期待它能生根发芽。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林夏也没有很失望，毕竟在冷僵症痊愈后斯坦贝克就失去了异能。
但很快，空气中一些特殊的游离能量粒子开始缓缓向斯坦贝克汇聚，没入他淡绿色纹路的胸口，被吸收转化，用于巩固新生躯体和滋养那复苏中的神经。
他就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残酷洗礼的空白容器，此刻终于找到了与能量共处的方式。
林夏脱力地后退了一步，被池铮一把捞进怀中，稳稳地托住。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引导其实完全透支了他的精神，要不是有池铮的精神图景做支撑，他根本熬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消耗。
但是值得的。祭坛上的斯坦贝克虽然依旧虚弱，但生命体征已经完全平稳了下来，并且还在稳步增强。
他的胸口规律起伏，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眼球也有了转动的迹象。
“他可以升级异能了。”
池铮突然说道。
他见林夏一脸惊愕地转过头，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伴侣的头。
“是真的，他如果能醒过来，就会发现自己这番罪不白遭，不但解决了一颗血卵，还获得了重新成为异能者的奖励。”
“他获得了什么异能？”
林夏下意识地追问。
“是原本的火系？还是植物系？”
“不知道，”池铮诚实地摇头，指了指祭坛上隐约开始呻吟的重病号。
“喏，他好像快醒了。”
“让他自己说吧。”
第193章
醒了？
林夏吓了一跳。
这么快就醒了！？明明之前还半死不活的啊！
“他的身体被强化液修补过，又融合了树人根须的分化能力，状态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样。”
池铮撇了撇嘴。
“但能恢复这么快的也挺少见，该不会是把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机体修复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年轻军官已经醒了，眨了眨还有些混沌的眼，一脸茫然。
“……我死了？”
“嗯，死了。”
异种的声音凉凉。
“你现在看到的都是走马灯，你想想你还有没有想留下的话？我们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结果斯坦贝克还真认真想了几秒。
“有！”
他点头。
“我想跟祖父和赫姆斯说，马上放弃神降计划！不然不但家族会覆灭，星球所有的人类也会遭殃，这将是一场灭世的灾难！”
神降计划？！
林夏和池铮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什么你的家族会覆灭？”
池铮冷声追问道。
“你在血卵中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斯坦贝克一愣。他已经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死，胸口还有呼吸，但之前他的身体明明已经被血卵吞噬，皮肤内脏甚至骨骼都缺失了一大半，按照他的认知人在那种状态下是觉无可能存活。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还有心跳？难不成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因为处于一种匪夷所思的不真实状态，所以斯坦贝克并没注意到池铮的提问，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发现……”
年轻的军官迟疑了一下，其实并不是想要隐瞒，而是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关于巴利鲁家族的祖先吞食神明血肉的事，在不久前斯坦贝克一直在当笑话听，私底下没少嘲笑身为科学家的祖父和兄长笃信一个民俗怪谈。
但在多齐市的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吞食神明血肉是真实存在的，他的祖先不但吃人，还从中窃取了力量，但也导致千百年后的子孙后代成为异种入侵的钥匙。
该怎么说？报应不爽吗！？
斯坦贝克定了定神，尽量客观地讲起自己在多齐城内的遭遇。
“……我收到了你们的信息，我反复思考脱困的办法，想来想去，也只有抢在贝鲁巴之前污染血卵……”
“它没有第一时间杀掉我是有原因的，它想融合我的身体，我有它需要的东西。”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个传说——巴利鲁家族是噬神者的后代，血肉中含有神明的气息，可以帮助它更轻松地降临在星球上……”
“这个猜测在之后的神降仪式上得到了证实，因为我的激烈抵抗和反向污染，那颗血卵爆炸了，但这个过程异常痛苦，而且对面的邪神应该也有所觉察，下次想要复制同样的结果很难。”
岂止很难，简直就是不可能。
不会有人再像斯坦贝克一样以军人的忍耐力坚持到最后一刻，至少养尊处优的巴利鲁少爷小姐们做不到。
而邪神已经盯上了巴利鲁家族，现在双方其实是在对掏——巴利鲁想要借助邪神打破现有能量规则，而贝鲁巴则是想要融合旧日神族的血肉，都觉得能占到便宜。
不过这样一来，信息不对等的局面便形成了，蝉以为自己是螳螂，殊不知螳螂在身后已经举起了刀镰，随时可能收割它的性命。
“你想去提醒你的家族吗？”
池铮的神色十分冷淡。
“你要完整地跟他们解说你是怎么脱困的吗？那你可要想清楚，你的家族可不会因为你的坦诚而放过你。”
“……”
斯坦贝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嘶哑。
“我知道。”
“所以我不会去白芨市，我会在通讯中跟赫姆斯说清楚。”
“献祭是极度危险的，尤其对于家族，他们是在自寻死路。”
闻言池铮嗤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斯坦贝克的幼稚。
林夏倒是能理解年轻军官的心情，现在说什么道德伦理节操都不能阻止科学疯子们祸害世界，唯有让他们知道自己才是邪神的目标，而不是那些被他们视为蝼蚁的普通人，那多齐市的悲剧才不会重演。
“那你小心一些，你现在重新获得了异能，他们一定会盯上你。”
他好心地提醒道。
斯坦贝克点了点头。
“我知道，毕竟我已经……等等，你说什么！？”
什么？
林夏眨了眨眼。
说你又有异能了啊。
“怎么可能！？”
斯坦贝克下意识地否定，然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夏可是治好他冷僵症的人！
而且他之前都只剩半片尸体了，现在还能救回来，那重获异能也不是没可能吧！
于是斯坦贝克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操作，尝试着释放自己的新异能。
会是什么呢？精神系吗？毕竟自己和邪神进行了正面的精神力交换了呢。
或者还是火系？这是自己生来就拥有的异能……不过也不太可能，那毕竟是因为神明血肉而遗存的力量，和冷僵症一起都被消除了……
也可能……水系？冰系？金属系？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手指上，长出了一根……蘑菇？
斯坦贝克：？？？？
他揉了揉眼，凑近了观察。不是，真是蘑菇啊！！！
他的异能为什么是长蘑菇？而且不同部位长出来的蘑菇品种还不一样！！！
年轻军官的表情太过惨烈，惨到林夏都有点不忍直视。
他决定一个字都不跟患者透露他到底用了啥，反正人不是活的健健康康吗？异能什么的都是赠品，不重要。
而且……而且也没人能证明这就是医疗事故，巴利鲁少爷可是直面过贝鲁巴的人，精神污染可以以任何方式出现。
嗯，对，就这样，长蘑菇和他没关系。
“地衣的根系提取物……”
某讨人嫌的家伙晃晃悠悠地靠过来，挤眉弄眼。
“虽然粘合效果很好，但地衣是什么啊，是真菌和光合生物，说不定还能自制氧气呢。”
然后他如愿以偿遭到了残酷的镇压，心满意足地捏住伴侣的手，邪魅一笑。
“放心，医生，你也不想被患者知道吧，我只需要亿点封口费。”
林夏：……
回去就把你那一万多集的典藏版电视剧给烧了。
好在长蘑菇也并不完全是坏事，因为菌群的种类十分齐全，军官本人也获得了相应菌种的能力，极大地增强了环境适应性。
林夏甚至怀疑他没有生化防护服也能在未来的生化风暴中幸存了。
很快，在城中处理残局的特战队员们也回来了，看到长蘑菇的前指挥长都是一脸惊愕。
但在惊愕之后，几十个身高体壮的糙汉齐齐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哭嚎声，嗷嗷叫着围着斯坦贝克转，都不敢相信人竟然全须全尾的活了。
“蘑菇！蘑菇！蘑菇！”
“奇迹之菇！这就是奇迹之菇！”
“生命的象征！”
林夏：……
不过这样一来，也没人觉得人长蘑菇有什么奇怪了。
庆祝了好一会儿，副队长才说起他们在城里的见闻。
很遗憾，整个多齐市已经没有清醒的幸存者了——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献祭。
绝大部分的狂信徒在贝鲁巴试图降临的最后时刻被吃干抹净，少数侥幸活下来的身体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缺损，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了。
“他们现在的状态就是大灾变之初的泥巴怪，不，还不如泥巴怪，泥巴怪好歹还能升级。”
副队长叹了口气。
“而且因为异变的程度太高，根本没办法救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死掉。”
“又可气又可悲，怎么就信了那些人的邪！？”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失言，忙又找补了几句，说自己骂的是天顶星公司，不包括斯坦贝克。
年轻的前指挥长苦笑了一声，他已经习惯这样异样的眼光，大家说着与他无关，其实心里还是有怨气的。
怨也是应该的，联盟变成这样虽然有天灾，巴利鲁家族难辞其咎。
“回去之后，我会将多齐市的事如实通报联盟各城，包括贝鲁巴的契约和降临规则。”
斯坦贝克眼神坚定。
“毫无保留，包括天顶星集团的事，还有‘进化’的真相，多齐市的悲剧绝对不能重演。”
——你相信吗？
再次踏上征程之后，异种问了林夏这样的问题。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谁？斯坦贝克？”
林夏想了想，点头。
“他看起来不像个出尔反尔的人。”
“虽然有时候的确有有点优柔寡断，但人类就是这样的，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牵绊和纠结。”
“但他说多齐市的事儿不能再重演。”
异种意有所指。
“你相信吗？只要斯坦贝克公开了献祭的真相，以后就再也不会有城市自愿投奔邪神？”
林夏想说他相信，但他也真心没把握。
就像他刚才说的，人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纠结和算计。
大灾变之前联盟就骗子、邪教层出不穷，现在天灾轮番上演，保不齐还有人就信了贝鲁巴的话术，妄想在新世界分得一杯羹。
他还是赶快把摆摊车的生化属性刷满吧。
第194章
既然决定要开启升级任务，那必要的准备工作还是要做的，林夏首先清点了一下库存。
黄色升级任务的新要求是新鲜度>95％，而且需要提供3个套餐的组合，食谱的配比必须完美消耗所有的食材。
橙色升级任务的难度更进一步，要求使用三种不同属性的食材，并获取完整晶核。
除去食材，橙色任务还要求流水席，包括一道凉菜、三道主菜（不同属性）、两种主食、一道汤品和一道甜品，烹饪限时12小时内完成。而红色加强任务则要求85%以上食客的认可度，并且流水席需持续48小时以上。
如果单独完成黄色或橙色任务，其实难度也并没有很大，只要选择各自任务的侧重点，新鲜度或属性二选一就可以了。
但林夏的情况不一样，他想庄家通杀，所以既要考虑新鲜度有要求属性有差别，并且还要准备足够的食材——要持续48小时不间断的流水席，400公斤食材肯定不够用。
好在他们之前猎杀的变异始祖鸟足够大，肉足够多，可以覆盖绝大部分食材要求。
“咱们这次不会还进入角斗场吧？”
林夏一边干活，一边和池峥叨叨。
“早知道要这么大的库存，那咱们自己处理多齐市的血卵就好了，那颗到后来是长得真大！”
这句话其实是在吹牛，因为两人当时根本无法破除卵膜壁垒的屏蔽场。
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这就是现实——多齐市民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自愿与贝鲁巴缔结交易契约，这种契约收到宇宙法则的保护，某种程度上说，血卵是获得许可后进入，和绿贝市那种慷他人之慨的情况完全不同。
而且唯一保留清醒认知入城的斯坦贝克，他并不是池峥的信徒，甚至对池峥有所戒备，因此他不能像陈松小队那样建立连接，里应外合。
总之，斯坦贝克还真是当了一把孤胆英雄，单枪匹马拯救了多齐市，只不过也没人感谢他就是了。
“遇上了也不怕，只要不是大胃王种族，维持48小时不间断的流水席没什么问题。”
池峥“咚咚咚”地剁着变异始祖鸟的肋骨。
虽然有一键采集的自动处理，但摆摊车系统还没智能到惊喜切块，需要宿主自行加工。
林夏为这次升级任务选定了三种食材——变异始祖鸟、金斑海胆，以及囊腺扇贝王。
其中始祖鸟是雷电属性，金斑海胆是木系，囊腺扇贝王如果只使用扇贝和贝壳边缘的赘生触手，那它其实可以算是一种精神系变异生物。
如此，便凑够了三种属性。
至于海产中更常见的水系属性，为了确保食材在本世界的首用，林夏全部放弃了。
其实在选用金斑海胆的时候他也曾犹豫，没吃过也听说过海胆是高级海鲜食材，金斑海胆虽然长得有点狰狞，但保不齐有人对它下嘴。
“不可能。”
池峥笑嘻嘻地掰开了一只海胆。
“这东西，不可能有人想吃。”
林夏伸头一看，可不是没人吃嘛，这金斑海胆的壳也太厚了，里面的肉只有小小的一块，简直就是海洋诈骗。
他有点想打退堂鼓了，这么小一块的胆肉能做什么啊？当个配菜都不够！
“烹饪提示是木属性转化，包括海胆壳发酵调味、植物性乳化和木质素的提取……”
池峥念着金斑海胆的食用说明书。
“唔，食材评分很高，比什么花哨鱿鱼值钱多了。”
——他还记恨那条当着他的面勾引他的伴侣，现在已经变成鱿鱼干的家伙呢。
于是为了食客评价，林夏还是将金斑海胆纳入了食材库。为了这次升级他精神设计了三种风格的套餐，分别是东方风情、海岛鲜味以及部族狂野。
名字起的花哨，菜色更加吸睛，就拿“东方风情”这个套餐来说吧，主打“以电属性为主导的刺激与活力体验”，一顿饭吃下来保证电力满格。
凉菜是金缕海胆冻，主要原料为变异金斑海胆黄。
当然，这东西的数量非常少，所以林夏需要混合囊腺扇贝赘生触手熬制高汤，与海胆外壳粉碎后的晶粉进行调和，冷凝成颤巍巍的金黄色冻糕，表面撒炸酥的始祖鸟皮细丝（电属性）
抛开海胆的鲜甜与扇贝的醇厚，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酥酥麻麻的触电感，十分开胃。
胃口打开，主菜便要上桌。
东方风情的主菜有三道，分别是椒盐始祖鸟、扇贝囊腺白玉簪以及属性风暴炒
椒盐始祖鸟菜如其名，将变异始祖鸟的胸口肉以雷击木碎屑熏制后，裹满青花椒和盐花，在高温石板上炙烤至表皮酥脆，微微泛起电弧光即算完成。
这道主菜承袭了前菜的风格，外皮酥麻中带有静电的轻微刺痛。电属性能够很好地保持肉质的鲜嫩度，青花椒和盐巴可以消除始祖鸟肉质中的腥膻，再辅以雷击木的烟熏风味，吃的就是一口椒麻刺激。
下一道菜叫“扇贝囊腺白玉簪”，将扇贝柱剖开后镶入微微发酵的金斑海胆酱，裹上薄如蝉翼的扇贝触手丝，以荷叶包裹清蒸。
扇贝的柔嫩与海胆的醇厚在蒸汽中交融，触手丝经加热后会吸收汁液，海胆的木属性引导变异扇贝的精神混乱效果平缓释放，食后思绪清明，对精神污染尤其有效。
第三道主菜名叫三属性暴炒，名字起的敷衍了些，但食材可是一点都没打折扣。
将始祖鸟胗片、海胆黄碎、扇贝裙边混合，用囊腺扇贝熬制的黄金油快炒，入口先是电属性的脆嫩胗片，紧接着海胆黄的鲜甜与扇贝的幽香混合，颗粒分明，复杂的调味层层递进，是消耗主食的完美搭配。
说到主食，东方套餐的主食有两种。电弧鸟骨拉面
需要将鸟骨与雷击木树皮熬八小时，只取呈现淡金色的头汤，耗时耗力需要提前预制。
面条是用海胆壳研磨后的壳粉制作的——这玩意虽然硬度高但水合性竟然出奇的好，做出来的面条堪比麻绳，坚韧有嚼劲。虽然林夏咬不动，但池峥说黑雾农场的食客牙口都没得说，这个韧性刚刚好。
相比之下，海胆饭团的创新性就差了一些，是用金斑海胆黄碎液拌扇贝王伴生的藻粒，手工捏成三角形。
不过这林夏的饭团也是很有心机的，内中心藏着一小块囊腺扇贝冻，咬开后精神力属性的清凉感奔涌而出，混合木系的海胆黄碎液，刚好给三道主菜清新解腻。
汤品也是很有讲究的，叫三重涟漪汤。
三重涟漪集齐了三种属性——始祖鸟翅尖（电）、海胆生殖腺膜（木）、扇贝鳃边肉（精神）。
想把三种属性完全融合在短时间肯定是不可能的，好在流水席也没那么多讲究。一口清澈甘甜（木属性），一口提神醒脑（电属性），一口回味悠长（精神属性），喝完之后搭配最后甜品——静电杨枝甘露，首尾呼应，圆满收餐。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工作量可是不小呢。”
池峥看着菜单上的任务分工。
好在也就东方套餐这么复杂，后面的海岛套餐和部族套餐，更多的还是采取切片、油炸、炭烤这样简单的烹饪手段，林夏只需要调味，其他的工作他全都可以胜任。
于是两人加紧备战，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和休息，全都用来加工升级任务的食材，摆摊车的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这期间联盟也发生了几件大事，首当其冲的要数二等区迈不里市被血卵吞噬，虽然强雷暴在最后时刻破坏了贝鲁巴的降临，但城市也因此变成一片废墟，无人幸存。
之后又有血卵笼罩城市的消息，无一例外引发了大规模高强度的雷暴，雷暴的强度越来越大，似乎不可战胜，至少截止到目前，贝鲁巴依旧没能凭借血卵建立地上神国。
但林夏总觉得，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持久。终究有一日，当大地上此起彼伏地出现无数颗血卵，即便是星球本身的意志也无法阻止这些恶疮溃烂、感染，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雷暴能解决的问题了。
“第一军团面向联盟公布了血卵的真相，号召所有的异能者基地清理‘标识’、远离‘进化教会’，拒绝天顶星公司任何形式的资助和招募。”
池峥念着应急频道上滚动播放的世界新闻。
“这份公告遭到了以白芨市异能者联合会为首的异能组织的斥责，他们质疑第一军团想要垄断异能资源，切断普通平民的向上通道，是既得利益者的鹰犬。”
“巴利鲁家族宣布剥夺斯坦贝克·埃利安·巴利鲁的姓氏、爵位及其在家族中享有的一切权益，并驱逐其本人，只因其在不久前发表了一封致老巴利鲁博士的公开信，揭露了百年以来巴利鲁家族利用天顶星公司进行的种种不人道的秘密实验。作为家族现任族长及元老院议长，巴利鲁爵士与一众高官密谋，秘密并与域外生物贝鲁巴签订契约，将四等区绿贝市作为祭品献祭，毫不顾念道德底线和同胞情谊……”
“道德底线？同胞情谊？”
位于白芨市的联盟元老院议会临时办公室，巴利鲁议长冷笑一声。
“……还是那么愚蠢，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甚至还学会撒谎了。”
“说什么直面异种的时候得到了讯息，真被吞噬了人怎么可能活过来？除非他也吞食了神明的血肉……”
正说着，桌上的通讯器响了。他随手按下接听键，是他的父亲老巴利鲁博士打来的，言简意赅地传递了两个重要消息。
1、他的长子赫姆斯醒了。
2、长子说他在永冻海发现了比贝鲁巴还要强大的异种，已经成功降临了。
一瞬间，议长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第195章
深海的气息渗入了铅壁。
这里是位于莫阿德路基亚山脉深处地下300米的大型实验基地，是天顶星集团权限要求最高的地方，几乎只有老巴贝鲁博士和他的实验团队才能进入。
此刻，这座封闭的会议室中弥漫着不是霉味，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被封存在地壳深处的海水，混合着微量放射性元素的金属质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莱恩·厄立特里斯·海森伯格·巴贝鲁站在长达十二米的黑曜石会议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早已干涸的深色印迹。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亲手肢解了一具旧日统治者的残块。桌面至今残留着那东西留下的腐蚀痕迹，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今天他得到了一个更爆炸的消息，他的长孙赫姆斯成功苏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他的私人通讯，说自己在永冻海发现了已经成功降临的异种。
这怎么可能？！
老巴利鲁博士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孙子废了，冷僵症大发作搞坏了他的脑子，赫姆斯竟然出现了幻觉。
但一份海水样本送到了他的面前——赫姆斯在溺水后封存了一丝异样的能量波动，同为精神系异能者的老巴利鲁也感知到了。
这也是今天这场会议的正题。
“博士。”
赫姆斯的声音从通讯信道中传来，听得出还是十分虚弱。
他半靠坐在床上，背后是一整面由发光数据流构成的墙壁。那些流动的光带实时显示着全球异能者觉醒曲线、现存献祭点能量产出、契约方“馈赠”吸收效率表——以及最刺眼的一条——家族血脉异能活性衰减速率预测模型。
那条曲线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零点。
“第七观察站，北纬42.17度，西经152.43度。”赫姆斯报出永冻海的坐标。
“当地时间9月14日早上8时47分，海面能见度中等，因为实验体002号生命信号突然消失，我下令对‘永冻海’进行第七次生物群系扫描。”
他刻意保持着陈述的客观性。他很了解这个家族，任何情绪的波动都会被视为不客观，影响结论的准确性。
“然后你看见了什么？”问话的是赫姆斯的姑母塞莱斯特。她坐在老巴利鲁右侧第三个位置，双手交叠，指甲涂着能吸收特定波谱能量的暗紫色涂料。
她是家族资产管理委员会的主席，也是天顶星集团真正的幕后实控人，负责将实验成果转化为可量化的收益，大灾变前的“人类进化”计划就是由她负责的。
赫姆斯放出了第一段影像。
这是空天飞船监控镜头拍摄到的画面：平静的黑色海面，探照灯的光柱照亮了海面下的荧光海草，一切正常，直到8点40分——
光线忽然开始扭曲，这不是镜头故障，而是海水本身的剧烈涌动干扰了光线的传播。镜头旁边的计量表读数开始飙升，曲线如悬崖般陡峭上升，从基准值0.3单位骤然跃升至1247.8单位，并在0.4秒内增速达到峰值，超过测量上限的仪表发出刺耳的警报。
“能够测量到的数值，是我们与‘合作伙伴’进行标准献祭仪式时峰值的4763倍。”
赫姆斯瘦削的脸上满是狂热。
“但这不是对方的极限，只是仪表的极限！”
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抽气声，有人开始躁动、窃窃私语。
“继续。”
老巴利鲁平静地开口道。
赫姆斯深吸一口气，继续放出第二段影像。
这次不是仪器记录，而是他将自己的目击记忆提取了出来，通过精神力异能可视化处理后还原，可以让观看者共享他的视角。
画面中，一只巨大的、狰狞的、紫红色的腕足出现了。
语言难以描述它降临时的感受，因为视野的主人在最初惊愕后已经开始歇斯底里，大声叫人去追踪它的行迹。
视野中看到的可能只是它微不足道的一小段——那斑驳狰狞的表面可不是皮肤，更像是某种会呼吸的、由液态水晶和暗物质构成的膜，上面流转着超越可见光谱的诡异纹路，每一次脉动都会引发空间的褶皱。
最关键的证据出现在第47秒。
腕足的一段轻轻拂过海沟边缘一处裸露的岩层。
接触的瞬间，岩石没有碎裂，而是……解构了！。
它们被分解成最基础的几何形态——球体、立方体、四面体，然后按照某种陌生的规则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从未在地球矿物学中出现过的奇怪结构。
“局部物理法则覆写。”
赫姆斯的声音里充斥着无法掩饰的战栗。
“这不是破坏，是重新编写——如果用程序类比，那它所经过的地方，现实的基础代码都被短暂地重置了！”
“这样的力量，才是神明的力量，它可以修改规则，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赫姆斯急促的呼吸声震耳欲聋。
良久之后，他的姑妈塞莱斯特·巴利鲁第一个打破寂静。
这位女士的眉头紧皱，目光中充满了迟疑和审视。
“能确定它的种族吗？它的态度如何？有没有接触的意向？”
这才是家族关心的核心。不是神学，不是哲学，而是冰冷的利益分析，强大异种生物如果不能为他们所用，那便是需要消除的巨大隐患。
赫姆斯调出第三组数据：“我从海水中提取了残留的能量签名，与贝鲁巴提供的‘身份标识频谱’进行比对。”
两个波形图并列出现。
左边的波形属于贝鲁巴，一个自称新生文明保护者的域外生物，它的生命信号是一种规律的、如同深海节拍器的脉冲，带着某种可预测的、近乎机械的节奏。
右边的波形……是混沌本身。它没有任何重复的规律，每一个波峰和波谷都独一无二，像是某种活体数学的表达。
塞莱斯特的儿子艾泽里立即使用七种不同的算法进行分析后，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毫无共同点，甚至能量等级都不在一个维度。它们并不遵循相同的底层法则。”
艾泽里放大了波形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在每一个共鸣频率上都表现出绝对的压制性优势，它不是更强，是更……根本。”
长桌另一端，赫姆斯的叔叔德米特里语气急躁。
他是家族武装力量的负责人，体内融合的异能偏向战斗与破坏，这对他本人的性格也产生了影响。
斯坦贝克原本也该走德米特里的路，但他与这位叔父实在相处不来，德米特里也更属意自己的儿子小德米特里——这位堂弟有着不逊于亲父的残暴和勇猛。
“所以我们要重新评估进化策略吗？还是直接放弃现有的进度？”
“诸位，”老贝鲁巴终于开口了。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奇异的淡金色——那是经过多次升级后留下的不可逆印记。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和次级供应商合作。”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入了会议室。
“您是说……”塞莱斯特姑妈的手指收紧了。
“我们的‘合作伙伴’，在它的原生生态位中，可能不是顶级掠食者。”
老巴利鲁走到黑曜石桌前，手掌按在那道古老的腐蚀痕迹上。
“而我们，我们这群自以为是的窃神者，可能只是……在和一条看门狗做交易，却对门后的主人一无所知。”
镜头里的赫姆斯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被证实的预感。
“赫姆斯，”祖父的目光锁定自己的衣钵传承者。
“你的报告里省略了一部分内容。当你目击它时，你的血脉……有什么反应？”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赫姆斯沉默了足足五秒，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
但是最后，他还是调出了一段他原本不打算展示的数据——他本人的实时生理监测记录。
在腕足出现后的第3.2秒，他因为冷僵症大发作而异常的生理指标，那些被粒子风暴“冻结”的、源自家族传承的基因碎片，短暂地苏醒了。
不是被唤醒，而是被触发——代表他的家族性遗传病被短暂地改写了，像沉睡的乐器被更高阶的音符共振。
他没有溺死在冰冷的深海，靠的就是这短暂的瞬间。
“我看到了祂的身影……”
赫姆斯喃喃地说道。
“不是幻觉，因为我的精神稳定性指数全程保持在94%以上。”
“所以我认为这是……召唤。或者至少，是那个存在本身自然散发的‘辐射’，对我们这种特定血脉可以产生共振效应。”
塞莱斯特姑妈的呼吸变得轻微急促。
她是精算师，她立刻看到了这背后的巨大利益：“如果它的存在本身就能部分唤醒我们的能力……那么完全接触，甚至……”
“甚至再次进行‘神圣吞噬’的古老仪式，”
德米特里替姐姐说完了未尽的禁言。
“可能让我们不是恢复力量，而是获得……进化。超越我们现有框架的进化。”
“我们将再次成为世界的统治者。”
第196章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灼热。
先祖的故事过去的太久了，血脉中传承的力量不断消退，反倒是如跗骨之蛆的冷僵症越来越重，他们急需新的力量来源。
衰败晶核、旧日遗骸、姆米利埃原液，原本以为这些东西能带领家族走出衰败，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粒子风暴改变了一切，他们成了被时代抛弃的人。
不，是被这颗星球抛弃、厌憎，因为他们的祖先趁人之危，做了卑劣的窃夺者，吞噬了星球意识的血肉。
说起来似乎很离奇，但巴利鲁家族的秘记中就是这样描写的——为了驱逐天外降临的异种，星球本源引爆了天空，将所有的入侵者归于沉寂。在引爆之前，本源意识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星球上的生物，保护它们平安度过浩劫。
人类获得了庇佑，在恐惧和无助中向大地祈祷，终于有一天天空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巴利鲁的祖先在山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星球本源。
祂已经快要死掉了，因为消耗掉了全部的能量。
——那是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本源，非常年轻稚嫩，在最终的战斗开始以前，祂曾经拜访过人类的村落。
祂将“进化”和“适应”送给了微生物，将“繁茂”和“坚韧”送给了树木，将“包容”、“净化”之力送给了海洋，然后在于天外异种的战斗中全力一搏，彻底燃烧了自己。
巴利鲁见到祂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彻底失去了意识，身躯隐约有了消融的迹象。
马上就要死了吧……
巴利鲁这样想着，然后鬼迷心窍的抽出了随身的柴刀。
他是祭祀的杂役，亲眼看到神明施展神通，护佑了灾难中的部族。
……他也想拥有那样的力量。
既然神明这样慷慨，那祂再多送一些也没什么吧？反正祂都要死了。
部落信仰中，血肉是有力量的，能让人变得强壮。
于是他砍掉了神明的胳膊。
后面的事不用细说，每一个巴利鲁家族的后裔都心知肚明。
但这种窃取来的力量是带着诅咒的，所以第134代族长，也就是老巴利鲁的曾祖父提出一个理论——也许自愿赠与的力量没有副作用，你看那些植物和海洋生物不是活的好好的？
“风险呢？”德米特里叔父着急地站起身“你有没有做风险评估报告？”
赫姆斯的手指在电脑上敲了敲，调出最后一页。
“有评估，但风险未知。”
“我们现有的所有风险评估模型，都建立在与贝鲁巴互动的数据基础上。对于这个新存在，目前我只收集了一些外围的物理数据，还没充足到建立评估模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瘦削的脸上闪过一抹狂热。
“我要强调的是……祂更强大，更根本，而且已经成功降临在永冻海。我亲眼看到了祂的腕足，实实在在的，这一点贝鲁巴还做不到。”
“无法评估就是风险。”塞莱斯特姑妈提醒他。
“你只是看到，就算你亲自触碰到，对于祂们那种生命形式来说都未必是真实，别忘了还有精神污染的影响。”
“但这是一个机会！”
赫姆斯毫不犹豫地反驳她，眼神中充满了野心的算计。
“我们虽然与贝鲁巴签订了契约，但它在异种生物中只能算是次级供应商，即便降临也不是最顶尖的合作者，我们与这样的伙伴绑定无意是危险的。”
“谁也不能保证蒙昧时期的异种入侵不会重演，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站错了队，那不但失去了先机，还会在异种战争中沦为炮灰，巴利鲁家族会永远被锁定在次级生态位上。”
“我们会再一次被时代抛弃！”
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老巴利鲁举起一只手，会议室内才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显示墙跟前，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近距离审视着孙子，脸上带着每一代家族掌权人特有的表情——冷漠、精明、现实和对权力的绝对控制欲。
“你想说什么，赫姆斯？”
老巴利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放弃现有契约，转而接触这个新目标？”
“是我个人的提议……”
赫姆斯清了清嗓子，谨慎选择了后退一步。
他觉得他祖父的心情不是很好，这很正常，任谁发现自己上错了船前期投资很可能打水漂，谁都不可能开心得起来。
尤其，家族这艘大船不是说掉头就能掉头的。
“或者可以并行推进。”
赫姆斯将自己的计划展示给会议室的众人。
“继续执行现有契约，保证基本盘。同时，成立一个极密项目，对‘新目标’进行非接触式研究。收集更多数据点。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做出基于充分信息的决策。”
“你想脚踏两条船。”
老巴利鲁说。
“我想确保家族这艘船不会因为把所有货物都压在一条可能漏水的破船上而沉没。”
赫姆斯直视祖父的眼睛，“我们曾经吞噬神明。现在我们却在给一个可能只是看门狗的东西当佣兵。祖父，这不是巴利鲁的本性。”
老巴利鲁看了他很久，久到赫姆斯已经可以听到血脉在耳中奔流的声音。
终于，前首席科学家后退了一步，面向整个会议室：“决议如下。”
在座的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第一，‘降临计划’项目按原计划加速推进。第七、第九、第十一号献祭点提前激活。我们需要在六个月内完成第一阶段降临的所有前置条件。”
德米特里点头，开始在终端上输入指令。
“第二，成立‘永冻海’观察项目，保密级别SS+，项目负责人赫姆斯。权限仅限被动观测与理论建模。预算从我的个人研究基金中划拨，不进入家族主账目。”
塞莱斯特姑母的眉毛挑了挑，但没有反对。
“第三，”老巴利鲁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显示墙上的赫姆斯身上。
“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在未获得我直接授权的情况下，尝试主动接触‘永冻海’目标，将被视为对家族核心资产的背叛。处置方式按最高级别资源回收程序执行。”
“资源回收”是句家族术语，意思是将背叛者的身体、灵魂、血脉中的所有价值，通过技术手段提取出来，用于家族的其他用途。
目前出现在这个列表上的名字在座所有人都很熟悉——斯坦贝克·巴利鲁。不，他已经失去了巴利鲁这个姓氏，被蔑称为废物贝克了。
接下来，巴利鲁家族将会对他展开全方位的猎杀。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赫姆斯，”老巴利鲁说，“你接受这个任命吗？”
赫姆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笼子，也是祖父给他的机会，是他最终的试炼。
如果他成功，他将成为家族的下一任控制人。
他低头，做出服从的姿态。
“我接受。”
“很好。”
老巴利鲁点头，任数据流墙壁的光映在他挺直的背上，“散会吧。”
其他人无声离席。塞莱斯特姑母在离开前，看了病床上的赫姆斯一眼，眼神复杂。
特米特里嗤笑着低声提醒她。
“稍安勿躁啊姐姐，看结果吧。”
门合拢，偌大的会议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和整面墙流动的数据。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负责吗？”老巴利鲁背对着墙壁，没有回头。
“因为我第一个发现了它。”
“不。”前首席科学家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裂纹。
“因为你是这一代人里，唯一还残留着‘饥饿’的人。”
“其他人……德米特里只想保住现有的武力，塞莱斯特更关心资产回报。他们已经接受了我们正在衰落的事实，只想着如何优雅地衰退。”
他走近，手指虚点向赫姆斯的胸口。
“但你，你这里还有火。那种想要占有、想把整个世界都嚼碎了吞下去的原始火焰，这是祖先真正的遗产，不是那些异能，你要保持这种饥饿和贪婪。”
“所以您相信我？”赫姆斯有点兴奋。
“我相信你的本能。”老巴利鲁说道。
“但我不相信你的判断。你还年轻，容易被表面的强大迷惑。你记住，强大的不一定适合。我们需要的不是最强大的神，而是最可利用的神。”
“但如果两者可以兼得呢？”
老巴利鲁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利益衡量。
“那就证明给我看。用数据，用策略，用不可辩驳的收益预测模型。别用激情，别用直觉。我们家族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更勇敢，而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更会算账。”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感应器上：“‘永冻海’项目是你的沙盒。在里面玩，得出你的结论。但记住，在你证明新玩具确实比旧玩具更好之前，旧玩具仍然是我们唯一的投资。”
门滑开，又合拢。
通讯切断，电脑屏幕上又恢复成流动的数据墙。
赫姆斯调出之前腕足的影像，放大其中一个局部。那些流转的几何纹路是那么优美，而且它们在变化，像是在在遵循某种晦涩艰深的规律，看久了就会让人深陷其中。
是精神污染，没错的。
能够污染一名精神系异能者的精神污染，只有旧日统治者才能做到。他感到自己体内的血脉又在微微颤动，像是沉睡的野兽闻到了更高阶猎物的气味。
“证明……”白金色头发的低声自语，手指在空气中划过。
“那就证明给你们看。”
第197章
同一时间，摆摊车。
林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他的第七次升级任务，他自诩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玩家了，这次刚一落地竟然感觉有点心慌，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看着漫天飞舞的刀叉碗筷、这碎成一地渣渣的桌椅板凳，还有能量球炸裂出的五彩辉光，三种语系混作一团的骂声，都让他想起老家绿贝市的著名的穷鬼酒馆，喝多了的酒蒙子也是这么打架的。
但……这不是黑雾农场吗？！
即便是新手任务的苍蝇馆子区，氛围也是诡异惊悚为主调，像这么接地气的画面从来没有过。
这是给他送哪儿来了？难不成又是角斗场？
“不是角斗场，这是一间餐厅。”
池峥抡起铁管抽飞了一片砸过来的瓦片。
此刻两人正置身于一栋三层石质建筑中，每一层都像从不同世界撕下来的碎片强行拼贴——一楼是粗犷的木质大厅，墙上挂着干枯藤蔓，桌椅板凳的残片就是从这儿飞出来的，时不时还能嗅到什么焦的味道。二楼是悬浮的半透明卡座，如肥皂泡般忽明忽灭，不时有能量球炸成五光十色的烟花，落在三楼的露天平台上，激起一片火花电闪，然后扑簌簌落在一楼的藤蔓上。
可算知道那股焦糊味是哪儿来的了！
这间餐厅的食客们正在打群架
一个森罗族的树人战士用根须缠住一个雷霄族的电浆躯体，木质纹理因愤怒而龟裂：“上次风暴毁了我半片果园，你们这些不稳定的闪电球！”
然后三楼马上劈下一道报复性闪电，可惜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直接打穿了二楼灵汐族的光雾帷幕。
二楼立刻爆发出无声的反击，无差别轰击上下两层：“野蛮！粗鲁！”
“啊啊啊啊！你们这些偷窥情绪的窃贼！是不是你们窥探了我族的作战计划？”
经常打架的人都知道，上头以后热血冲脑，目光所及全是敌人。
于是一场混战下来，大理石的中央旋转楼梯断了半截，吧台焦黑如炭，空气的焦糊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遍地都是碎裂的餐具。
林夏数了数，一共三种：木制、石制，还有一种不知道算是什么材质，有点像刻录光盘。
“那是光凝虫胶做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废墟后传来。
“年轻人，欢迎你们来到‘三相酒馆’。”
三相酒馆？
林夏抬头看了看门头，然后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本砸得稀烂的招牌，上面好像是写着什么酒馆。
老者尽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但他长得太奇怪了——一张脸左树皮、右光斑、鼻梁是青蓝色的闪电，再怎么和善都显得狰狞怪异。
“我是负责看店的老三相。这店……已经三个月没正常营业了。你们就是‘系统’派来的新经营者？要在这里待多久？十天还是三十天？”
他一出现，摆摊车的任务系统就显示了他的身份，的确是店面交接人，所以林夏也就不再对他隐瞒任务的细节。
“48小时，流水席，好评率85%。”
“哦。”
老头点了点头。
“时间倒是不长，但流水席是什么意思？”
于是林夏又给他解释了一下流水席的机制，就是宾客随到随上桌、分批次就餐，吃完一道上一道。
听完之后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咋可能？！”
他又看了看林夏提供的菜单，详细询问一下食材的属性，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肯定不行。”
“你这菜都是混在一起做的，三相酒馆可卖不了这个，还是趁早改了吧。”
林夏想再详细嗡嗡三相酒馆的规则，但系统提示第一批客人已经注意到了摆摊车，他必须马上点单营业，不然就要影响好评度。
“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电浆躯体边缘炸出火花的雷霄族飘近，伸手就要触碰车体。
池峥耷拉着眼，撇了他一记。没有动。
他甚至都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但奇迹发生了，刚才还在混战中的众人齐齐停了下来，酒馆里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生灵同时感到脊椎深处传来的、基因序列层面的颤栗。
“要吃什么？”
高大的异种站在车前，围裙洁白，面容俊美。
“本日特供三个套餐，东方风情、海岛热浪和旷野部族，选哪个？”
服务态度可谓冷淡，但没有食客有胆子抗议——从最底层的微生物到三楼最暴躁的雷霄族战士，所以还在三相酒馆范围内的生物都“听”到了同一段信息。
安静。
坐下。
点餐。
“哎呦，帝克拉，这可真是少见啊！”
看店老头惊讶地挑了挑眉，鼻孔打出两团电火花。
“帝克拉也被拉进来摆摊了？黑雾农场真是出息了，能把顶级食客当牛马用。”
林夏总觉得这老头知道不少东西，但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准备食物，因为流水席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他需要掌握好上菜的节奏。
瓦斯打开，烤盘加热，一切准备就绪。
三族食客僵在原地。
他们的敌意还在，愤怒还在，但身体本能地执行了命令，无法反抗顶级食物链的压制。
于是雷霄族的电浆躯体压缩成更稳定的人形，飘回三楼角落；灵汐族的光雾收敛成温顺的球体，退回二楼卡座；森罗族的根须则缩回体内，有眼色的还自己去仓库搬来桌椅板凳，收拾好地面的狼藉。
“开始营业。”
顶级掠食者的威慑持续笼罩，食客们开始不由自主走去排队，承受能力差一些的甚至出现了同手同脚的奇怪姿势。
虽然无法抗拒来自本能的恐惧，但食客们还是倔强地按种族分成三条队列，彼此间隔至少三米，每每目光交汇都会迅速移开，一脸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的模样。
林夏麻利地整理好菜品，按照套餐顺序分区摆放，就等着食客点餐。
“我们的套餐包含三种属性食材的深度融合，”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摆摊车音箱给食客们解释。
“木属性、雷电属性和精神属性，每一道都经过精密配比，能同时满足多重能量需……”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食客队伍里有人吐槽。
“谁要吃垃圾的属性啊……”
“就是就是！闪电会伤害我的皮质层，烧焦我的营养运输管路！”
抗议者来自森罗族，但声音微不可闻，显然也是鼓起勇气在争取自己的权益。
木质能量的脉冲并不强烈，但个中的嫌弃还是激怒了雷霄族。对方随即回敬以口水（炸裂电弧），但因为喷射范围过大，误伤灵汐族，三方再一次陷入混战。
啊！好吵！
异种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灵汐族的食客虽然不敢再发出精神尖啸，但被压制成耳语的嘶嘶声也很烦人，更别说雷霄族狗狗崇崇释放静电的噼啪声，还有森罗族絮絮叨叨的木质脉冲，简直就是严重的噪噪音污染。
即便这样，三族食客还是在顶级掠食者的重压之下，鼓起勇气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死都不吃其他两族属性的菜！
林夏的脸绿了。
怎么会这么巧，他这次选的食材刚好就是这三种属性。
而且白黄橙三个升级任务也没说不让混搭，现在可倒好，要怎么把不同属性的食材区分开来，那还能算是正经的餐食吗！？
“别管它们。”
他男朋友拉着一张俊脸，威慑领域又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这回噪音彻底没了，三族食客像被无形之手按在队伍里，连眼球转动都变得极其困难。
“自己选套餐。”
池峥的声音平静到可怕。
“每个种族自选一种，按顺序落座，本店规模有限，每次限三人。”
完全是强买强卖。
第一个上桌的是森罗族的行商。
森罗族是一种树人，但和树人星球的树人族完全不一样，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史莱姆化的树，浑身的木质都软趴趴，上桌的姿势连滚带爬。
——没办法，顶级掠食者就站在一边端着盘子，美其名曰为您服务，谁知道下一秒自己会不会成为盘中餐。
“麻烦亲给个五星好评哦，本店好评附赠饮料一杯。”
异种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台词。
“……好……好……”
森罗族抖着枝条将一整盘前菜倒进了嘴里。下一秒，它的木质面孔扭曲了。
“好……雷好吃……”
森罗树人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有闪电的碎屑，还有精神属性的调味粉？我……我从没吃过味道这么丰富的食物！”
“好吃吗？”眼睛黑沉沉的异种服务员问道。
史莱姆树人的嘴唇哆哆嗦嗦：“……好吃。”
“请给好评哦亲。”
树人颤抖着，用根须尖端触碰摆摊车侧面的评价面板。“好评”按钮亮起，系统表示收到了评价记录，正在录入数据。
它刚松了口气，恶鬼服务员就又端上一大盘主菜，热气蒸腾中青色的电弧隐约可见，看的史莱姆树人差点没当场晕厥。
完了。
饱含高能雷电臭气的食物，电压之高它都闻到空气中的臭氧味了！
今天……它怕不是要殒命在这三相酒馆了……
第198章
流水席开始之后，林夏一直是在摆摊车里忙碌，并没有太过关注三相酒馆里的情况。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在黑雾农场摆摊了，池小铮也是个有着丰富销售经验的服务员，林夏对他十分放心。
但这一次，当他收到第一份好评反馈的三秒后，摆摊车内部突然传来低沉嗡鸣，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反转，然后“啪”地一声——
数字跳成 0%。
林夏睁大了眼，看到一行小字浮现在光屏上：
【评价真实性核查中……】
【检测到‘概念强制’干涉痕迹】
【食客‘巴巴贝卜卜’的真实满意度：0%】
【该评价已作废】
什么！？作废！！？！？
林夏一脸懵。
怎么就被强制干涉了？谁干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然后就看到某人的背影，就算站在高大的森罗族树人跟前也一点都不逊色。
概念强制？
“池小铮——”
他从摆摊车的橱窗里探出头，喊男朋友的名字。
“怎么了？”
异种马上走过去。
“你看这个。”
林夏手指着光屏上的系统提示。
池铮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阴影在他脚下开始躁动。
“不能这样。”
林夏按住男朋友的手臂。
“弄虚作假肯定是不行的，系统会检测到。”
“别忘了咱们第一次刷任务得到的那些恶评。”
他摆了摆手，走出摆摊车，决定亲自去给食客道个歉。
他一出来，三相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在第一食客看了过来。尤其当林夏走向森罗族的队伍，那些树人食客本能地绷紧身体，根须在地面不安地躁动。
啊啊啊啊啊他过来了！
能让帝克拉低头的大魔王！
一定是比宇宙屠夫还要更可怕的存在！
但当林夏走近，萦绕在森罗族队伍中的不安和慌张忽然又开始飞速的消失，尤其距离缩短到三米内，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群性情暴躁、一点就着的树人，忽然一个个都露出了平和的表情，尤其那位被迫给出虚假评价的年轻树人巴巴贝卜卜，它突然抬起头，头顶胶冻状的枝叶开始无风舞动。
它在高兴、快乐、兴奋！
“这群木头脑子都被吓傻了吧……”
二楼几个灵汐族在小声蛐蛐中。
“它们刚才没看到那只帝克拉低头了吗？比帝克拉等级还要高，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它们！”
“就是就是就是！”
“蠢死了！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一会儿看他们怎么死！”
其实真不是森罗族树人不警惕，而是面对一个持有树人之心的朋友，谁能不感觉高小奶狗和快乐呢？
这可是一个树人部族对生死之交的由衷感谢！
更别说，这样的“感谢”林夏有一袋子，庞大的真诚和善意让在场的每一个森罗族树人都无法不被感染。
是树人族的真朋友！
林夏自己其实并没有意识到。他按照树人星球的礼仪跟巴巴贝卜卜问好，然后态度诚恳地向它道歉，希望它原谅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异乡客，并真诚地询问餐食是不是不合口味，有什么可以弥补的。
这样的态度，让巴巴贝卜卜紧张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不少。
“你……”史莱姆树人扭捏了一下，有点小害羞。
“你身上……有森林的气息，但不是我们这个森林的。”
“很好闻，它们一定能很喜欢你。”
林夏一愣，这才想起树人之心的事，于是便简单地说了两句自己曾在树人星球摆摊的事儿。
他完全没有提及自己帮助树人十二部族抵抗充足入侵，所以巴巴贝卜卜以为自己被强制购买的套餐是其他树人部族的口味，从情感上倒也不那么排斥了。
来自别的森林嘛，吃不惯实属正常，小老板也不是故意的。
能卖餐食卖成树人族的好朋友，可见别的森林是非常认可这种风味了。
林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态度的转变，于是再接再厉，问它刚才那份食物是不是真不好吃。
“我从没来过这个星球。”
林夏的姿态格外谦卑。
“请给我最真实的反馈，这样我才能改进。”
啊……这才对嘛。
巴巴贝卜卜心底最后一丝芥蒂也彻底消散。
难怪人家生意做得好啊，这是真把客户当回事！
……所以刚才肯定不是故意的，肯定是因为在别的森林大受欢迎就以为它也会喜欢，其实树人种族千奇百怪，外人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不能太苛责人家。
小老板也是想把最好的食物卖给森罗族嘛。
巴巴贝卜卜在脑补和树人之心的双重作用下成功自我攻略，叽叽喳喳开始给林夏输出食用感受。
“生命能量的部分是好的！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精神属性的晶屑，它让我的思绪变得……太清晰，清晰得让我想起我以前上课时被罚抄一百遍的育种题……”
“还有雷电属性的酥脆层，它在我的根系里引发细小的痉挛，让我想起雷霄族那些该死的闪电风暴，我以前去到雷霄族的理发店做头发，它们烧焦过我好不容易留长的枝叶。”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抬高：
“所以隔离是对的，为什么一定要求我们三个种族混合居住呢？就死很不方便啊！”
“祖先在这颗星球上住了几千年，从来都是各过各的！灵汐族躲在情绪雾海里自怨自艾，雷霄族在风暴山脉里胡乱放电，我们森罗族在森林里安安静静的，为什么要互相掺和？为什么要吃对方的属性？”
它最后一句几乎是呐喊出来的，喊得三相酒馆上下三层一片寂静。
所有食客都在听，虽然没人说话，但态度都很明显——它们都都觉得巴巴贝卜卜是对的。
林夏沉默了几秒。
“所以如果我想让你们满意，”他问，“就必须把其他种族的属性完全剔除？只做纯木属性的食物？”
巴巴贝卜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当然！”
“即使那样做会让食物的风味变得单薄？让营养变得不完整？”
“我们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另一个森罗族食客插话，“纯净的生命能量就够了！”
于是林夏走回摆摊车。
他打开冷藏柜，取出一份新的融合菜，小心翼翼地剔除除木系以外的部分，这个过程需要非常惊喜的操作，足足花了他七分钟。
最终，原本配菜丰富的辣面变成了白面条。林夏将它递给巴巴贝卜卜：“尝尝这个。”
森罗树人接过，咬了一口，然后咀嚼、吞咽，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样？”
林夏问它。
“是纯净的生命能量没错啦，”
巴巴贝卜卜说道。
“没有杂质干扰。但是……”
他顿了顿，不想对树人族的朋友说违心的话。
“感觉有点平淡，原来的虽然让我不舒服，但生命能量好像也更浓郁，现在这个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如此又陆续上了后续餐食，也就四十分钟的功夫，第一位食客的流水席结束了。
【食客‘巴巴贝卜卜’满意度：75%】
75%。
低于任务要求的85%及格线。
森罗树人看到这个数字，脸色瞬间大变。
他近乎惊恐地看向池铮的方向——那只帝克拉肯定气爆了，因为他虽然没有动，但巴巴贝卜卜的胶质树叶瞬间冻得硬邦邦，空气在迅速变冷！
“对、对不起！”史莱姆树人结结巴巴，“我已经尽量给高了！但——”
“没事。”
林夏挡住他的视线，“75%是诚实的反馈，这就够了。谢谢你。”
巴巴贝卜卜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路。
“等等。”
林夏叫住他，从摆摊车下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小袋东西——那是他自己带的、来自树人星球的花茶包。
“送给你。泡水喝，能安抚情绪。”
巴巴贝卜卜愣愣接过，闻了闻，木质面孔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讶。
“这是……植物的花？”
“嗯，纯粹的气味，没有生命能量。”
林夏点头，“今天辛苦你了，这是谢礼。”
史莱姆树人深深看了林夏一眼，到底还是没耐住良心的煎熬，回头快速说了一段话：
“如果你想真正做好生意……灵汐族喜欢纯净但有‘余韵’的精神食物，他们讨厌被木属性‘污染’，但可以接受极微量的雷电属性作为‘刺激’。”
“雷霄族需要雷电能量的‘爆发感’，但讨厌精神属性的‘黏腻’，对木属性的‘稳定作用’态度左右飘忽”
“我们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精神属性，那东西对树人格外提神醒脑，但……树人要那么清醒干什么，漫长的生命没事做也很无聊，但雷电易燃这事真讨厌……”
“唉，也不是有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血海深仇，只是大家都觉得没必要过多接触，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挺不错的。这里是三族的交汇地，著名的三不管地带，想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很不容易的，以前也有不少老板过来试水，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想知道更详细的，你就去问问老三相，它是绝无仅有的三族混血，三相酒馆的事儿它都知道。”
说完，它彻底躲进了同伴之中，消失不见了。
第199章
老三相是三族混血？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夏其实是有点迷惑的。
不是说三族水火不容，天然相斥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三族混血呢？！
那这么看，三族的关系也不sauna那么差嘛……
“现在其实也没有很差，不过是互相看不上，互相不搭理而已，至少我们没有战争。”
老三相开口的第一句，就把林夏和池铮听得愣住了。
“三族在星球上共存了一万年，从没有发生过其他文明那种血流成河的战争。”
作为一个黑雾农场的员工，老三相也接触过不少域外星球的种族，他很清楚战争的残酷性。
但林夏不知道，他张了张嘴：“可巴巴贝卜卜说……”
“小打小闹而已。”老人放下杯子，“但那不是战争，只是……过不到一起去。”
他缓缓讲述，声音像是从深井中打上来的冰泉水。
“五千二百年前，三族确实是混居的。那时候灵汐族的光雾城市飘在森林上空，森罗族的根系遍布大地，雷霄族的闪电塔立在山间——那时候，大家甚至会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但问题就在这儿，住得太近，没有距离，很多缺点也就没有了包容的空间。”
说到这里，老三相发出一声苦笑。
“先给你们介绍一些灵汐族。灵汐族是意识体生物，他们的生命活动会无意识散发情绪波动，影响其他种族的生长周期。”
“这是生理特性，天生的没办法改变。类似的情况他两族也有，比如森罗族夜间根系生长时发出的低频脉动，会扰乱其他两族的休息。而雷霄族剧烈运动时产生的静电和微型雷暴，又会加剧森林火险的系数，撕碎灵汐族精心编织的光雾艺术品。”
“都是小事。”林夏说。
“对，都是小事。”
老人点头，“但怨气积累了几千年，随着三族人口的暴涨，投诉也越来越多，没有人是故意的，但每个人都觉得是对方‘有问题’。”
“五千二百八十九年，后来有个灵汐族学者提出了‘属性纯净论’，说三族能量本质相斥，勉强混居只会互相伤害。”
“这个理论一开始是被三族严厉驳斥的。因为虽然大家一起住得不太舒服，但大家接受的教育都是三族联合、互利共生，属性纯净论天然与主流观点相悖，被视为异端邪说。”
“又过了一千多年，三族里逐渐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因为属性纯净论给所有的小摩擦、小误会都提供了一个简单易懂且能够被普遍接受的解释——不是大家不会和对方相处，而是天生命格不合。”
老三相看向储藏室外的大厅。
“于是两千七百年前，三族签了《三相分居协议》。灵汐族迁往东边的情绪雾海，森罗族留在中央森林，雷霄族搬去西边的风暴山脉。交界处留出这片‘缓冲带’，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
“从那以后，”老人声音低沉了许多。
“三族的族人再也没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年轻一代从一出生，听到的就是‘他们的属性对我们有害’，一代传一代，两千七百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他这样说，林夏就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话外之音。
——根本不是属性不和，而是三族相处的方式有问题，解决的方法是尽量降低对别人的干扰，而不是物理隔离，老死不相往来。
有了这个认知，他的脚步和心情一样沉重。
没有战争，没有血仇——这按理说是好消息。但某种意义上，这更让人绝望。
“如果是仇恨，还可以用更大的共同威胁来化解。”
回到摆摊车上，他对这样和男朋友念叨。
“偏偏只是一些误解和偏见……你要怎么在36小时内，打破两千七百年的思维惯性？”
池铮洗了盘草莓放在他面前。“所以巴巴贝卜卜说不舒服，不是他生理有问题？”
林夏摇头。
“老三相说，分裂前的混居时代，三族通婚都很正常。生下的混血孩子会承继两个种族的优点，属性排斥更多是心理暗示。”
“就像有人对花生过敏，但其实是免疫系统过激反应，不是花生本身有毒。”
“所以理论上……”
异种转了转黑沉沉的眼珠子。
“只要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是融合食物，他们就不会排斥，甚至身体还会发现有好处。”
闻言林夏苦笑。
“但怎么可能呢？刚才巴巴贝卜卜可是一下子就吃出了雷电的味道。”
更糟糕的是，酒馆里的食客开始失去耐心——尽管顶级掠食者的威慑还在，但那种源自本质的恐惧，正在习惯性的、对“异种属性”的厌恶感慢慢覆盖。
林夏看到一个雷霄族食客在二楼楼梯附近徘徊，电浆躯体发出试探性的噼啪声。另外一个森罗族树人故意把根须伸到灵汐族卡座下方——倒不是攻击，只是挑衅，在向对方炫耀自己的武力。
输定了。
林夏第一次有了这样清晰的认知。
他看向料理台上那些被拆解到一半的食材。
巨型扇贝王的碎肉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金斑海胆的切片渗出清甜的汁液，变异始祖鸟的肋排偶尔还会迸出细小的电火花。
三种属性单独看都很美，但混在一起，就成了三相世界两千七百年的禁忌。
“可以问问那个看店的。”
池铮突然说道。
“这么多次升级任务，这还是咱们第一次遇到交接人吧？老三相之前说有任务失败的，那他一定知道点什么，说不定他有解决办法。”
也对。
林夏点头。
于是他又去找老三相。
他很坦诚地跟老头说明了来意，希望得到对方的提示。
老头听他说完，挑了挑眉，突然问道：
“你愿意支付报酬？”
林夏点头。
“是的，在我能力范围内，并且不伤害我和我的家人。”
“放心，”老头笑了。
“只是帮我做一件小事。”
他的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三相共振夜，适合举办一场庆典。”
“你来帮我准备庆典的贡品吧。”
——嘀！触发日常经营任务——贡点。
请按客户要求制作贡点，客户评分6.5（10分满分）以上可获得奖励，奖励为防潮隔热时尚壁纸50㎡。
嗯，就怎么说呢，奖励一般般，但任务要求也不高。
反正都得给老三相干活，不接白不接。
林夏按下了确认键，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请问都需要准备什么贡品？水果、点心还是菜肴？”
“没那么麻烦。”
老头也不知从哪儿拎出一口大石头锅，“Duang”的一声放在林夏和池铮的面前。
“三相共振夜，以前三族的规矩是煲一锅汤，祭月之后大家饱餐一顿，祈祷下一个满月夜的平安美满。
老头看着口积灰的巨大石锅，独眼中露出一抹怀念。
“上一次用这锅的时候，三族的代表还能勉强坐在一起。虽然已经准备签分居协议了，但他们还是一起拜了三个月亮，然后喝下这锅汤。”
老头的视线从石锅中移开，看向窗外。
此刻三颗月亮正在同时升起——银白色的灵月、翠绿色的森月、紫电色的雷月，在夜空中形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月光透过酒馆破损的彩窗，在地面投下三色交织的光斑。
“三相共振夜，是三族共同的节日，我想要复刻那个场景……”
老三相喃喃地说道。
“大家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共同举杯，我做梦都想……”
他顿了顿，表情忽而转为严肃。
“仪式要在上半夜完成，所以你们的时间不多，要想得到我的答案，你们要在三颗月亮升到最高之前端出汤品，给在座的每个客人都分一碗。”
“餐具店里可以提供，但食材要你们自己找——别问我那汤怎么做，因为我也不知道，那都是两千七百年之前的事儿了。但你们可以去酒馆的后厨找一找，说不定就有当年留下的菜谱。记住，一定要赶在月亮升起之前完成，但也不能太早，你们要保证三月共振的时候汤头处于最佳状态。”
“小伙子们，加油吧，祝你们好运。”
说完这些话，三相老头就溜溜达达地走了，转眼间人影都瞧不见。
“他怎么像个来发布任务的NPC？”
异种抱怨道。
“说一半藏一半，语焉不详，还神神叨叨的，这次的红色加强任务好奇怪。”
林夏也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按照目前月亮升起的速度，他们满打满算也只有5个小时的时间。
5个小时炖一锅汤倒是很充裕，可问题是他们还不知道要炖什么汤，需要怎样的食材，上哪儿去找汤谱。
林夏盯着那口石锅。
锅身上刻满三种属性的符文，灰尘覆盖下，隐约能看出古老的纹路。锅很大，足够同时供应几十人。
“如果我随便搞出一锅汤……”
他问池铮：“你有办法让三族的食客，至少在喝汤那几分钟里，暂时和平友爱不打架吗？”
异种思考片刻。
“如果只是营造一种节日的氛围，降低他们的情绪反应和防御本能，短时间内肯定没问题，而且黑雾农场也不会发现。”
“不过如果这样做，那等他们脱离出这个‘氛围’之后，彼此间对立的情绪就会集中式爆发，其实就是把均匀分布的敌对意识挤压在一起释放，要是咱们干完这一票就跑路，那肯定没问题。”
集中爆发吗？
那算了。
流水席要持续36小时呢，煲汤时限只有5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怎么办？难道要围观三族群架大混战吗？
那第七次升级真是一点成功的希望都没有了。
第200章
所以投机取巧是要不得的，还是要踏踏实实寻找线索。
两人先从酒馆一层开始寻找。
就餐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栋木质建筑，层高比联盟高上许多，这主要是因为在此就餐的森罗族都是大高个，不修高点真的坐不下。
大厅东侧角落是前台，因为之前的三族混战而破败不堪，神出鬼没的老三相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转过前台的酒柜后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刻着模糊的纹样——不是装饰，更像是某种徽记：三枚符号缠绕在一起，分别是光雾、根须和闪电。
这门被一堆破桌椅堵着，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池铮有点嫌弃，但还是主动承担了清障的工作。他的动静不小，引得周围的食客探头探脑，但没人敢上前阻止——顺便说一句，因为此刻池铮已经撤去了威慑力，三族食客的队伍做鸟兽散，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没人说要离开酒馆。
门没有锁，只是门轴锈死了。林夏用力一推，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响亮。
但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厨房。
……就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厨房，倒不如说是一座遗迹。
门口通向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凸凹不平，有人工刻印的痕迹。
林夏用手擦了擦，尽管蒙尘，仍能看出是大型浮雕。上面绘着灵汐族的光雾、森罗族的树人、雷霄族的电浆躯体，三个巨人并肩而立，共同仰望星空。
池铮已先一步走下石阶，脚下的阴影在台阶上蔓延。
“下面有很古老的能量残留……不是厨房的烟火气，更像是个祭祀场所。”
祭祀场所？！
林夏现在一听祭祀两字就有点应激反应，本能地怀疑起老三相的意图。
说起来因为上次在树人星球进入的是角斗场模式，他差点忘了黑雾农场对玩家有多不友好——触犯规则的玩家会被食客直接当成食物！
……那老头该不会是想把他们骗进来杀吧？
“应该不可能。”
池铮站在下方的石头台阶上。
“我没感应到规则的舒服。”
异种顿了顿，露出有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以前不是这样的，它们不可能不限制我的力量，这种感觉倒是有点像角斗场模式，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话说的含混，林夏没完全听懂。
但有一点他搞明白了，池小铮在三相酒馆力量不受限制，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安心。
早说嘛，那还怕什么呢？有人能兜底呀！
他大胆地走下石阶，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一口巨大的灶台嵌入地面。直径超过三米，通体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沐浴在穹顶透下的月光中，映射出极其微妙的光影变化。
“我明白你为啥说这是个祭坛了……”
林夏仰起头，喃喃地念叨。
这明显是有特殊意义的，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三相共振夜，三颗月亮的光束精准交汇在灶台中心，呈现出一种火焰灼烧的视觉效果。更神奇的是，这个巨大的灶口是由三口小灶组成：左边是悬浮的、燃烧着冷光火焰的石台；右边是木质的、隐约能从灶膛处看到木炭的灰烬；正前方则是跳跃着细小电弧的雷击石灶。
“本质上的确是个祭坛。”池铮得出结论，“但应该废弃很久了，三相酒馆就是建在祭坛的旧址上的。”
酒馆建在祭坛上？
有了绿贝市和多齐市的例子，林夏很难不警觉。
“那里面的食客也都是被献祭的？”
“那倒不是。”
池铮摇头。
“废弃就是废弃了，没有重新启用的迹象。”
他绕着这口巨大的灶台转了几圈，摇了摇头。
“而且依我看，就算这个祭坛没有废弃，它的功能和绿贝污水处理厂的那种也不一样，不是献祭，倒像是借力。”
借力？
借谁的力？
月亮吗？
林夏走近灶台，伸手摸了摸灶口。
出于谨慎起见，他选择了那口木质的灶口。
这当然是因为他持有树人之心的庇佑，所有树人族及树人族相关的器具都会对他表达善意。于是林夏摸到了隐约的温热——不是物理的热量，而是能量记忆的余温。他将自己看到的画面通过精神图景传递给池铮，于是一个奇特的场景同时出现在二人眼前。
三个身穿不同袍服的背影围着石锅又唱又跳；将发光材料投入锅中；三族族人手捧着石碗，碗中汤水荡漾着月光，映照着人人脸上亮堂堂……
“他们……”林夏愕然。
“大锅饭啊！”
的确不像祭司，像厨子。
那既然是厨子，说不定还留下了菜谱。
于是两人开始在石室中寻找线索。
按照壁画上的内容，三族大厨（祭司）需要同时将手按在石锅边缘，等锅中升起三色光雾。
“需要三族代表同时启动？”林夏皱眉。
他上哪儿去什么祭司代表啊！
“夏夏，这里！”
池铮在石室西侧发现了一处凹陷的位置，伸手敲击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推，凹陷的墙壁中出现了一只石龛。
这龛中放了一个石匣，但匣子是上了锁的，需要导入特定能量开启。
“不会又要三个属性一起才能开启吧？
林夏苦恼地吐槽。
“到底放了什么宝贝啊，还要三家一起来才能开……”
话还没说完，就看池铮手中的石匣“啪”地一下，打开了。
林夏：……不是，你怎么做到的！？！
异种微微一笑。
“也没有很难。”
他一脸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乐开了花，只恨没有第二只匣子让他能当场炫技。
“……稍微感知了一下，稍微模拟了一下，很简单……”
林夏已经取出了石匣里的东西。
是一张食谱，还有三枚早已干枯的原料标本：一枚泪滴形的透明晶体，一截中空的细小根须，以及一粒焦黑的雷电核心。
食谱是不明生物的皮革做的，有点残破，上面用三种文字记录了零散信息。
因为拥有树人之心的作用，林夏可以勉强读懂森罗族古语的部分：
“这也不是具体的菜谱啊……”
林夏眉头紧锁，“这算什么？一种意境指引？”
池铮拿起那枚干枯的晶体，放在月光下观察了一会儿。
“这好像是斯坦罗斯卡结晶，一种很特别的晶体，类似之前你出发回忆画面的那种，只要注入能量就能回放。”
摄像机！
林夏的脑中闪过一道光。
他快步走回灶台边，抬头看穹顶。
此刻三束月光在灶台中心交汇，隐约能看见正有微小的液滴在缓慢凝结、滴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
“……汤底可能是现成的月华露水……”
林夏喃喃地道。
“但要放什么进去呢？总不能就煮点儿清水吧……”
他的视线又转回到石匣里，忽道。
“池小峥，你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这事儿异种做得小心翼翼——因为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三样标本已经疏松酥脆，稍微用力大一些都会碎裂成渣渣。搞得他一脸紧张，生怕弄坏了挨骂。
“记忆、植物和雷电，应该是对应三种属性，三个种族。”
林夏盯着男朋友手里的样本看了一会儿，忽发奇想。
“把它们组合起来呢？”
组合起来？怎么组合？
异种一脸懵。
是黏起来还是拼插进去？或者……砸碎了混合在一起？
“这个。”
林夏从他手中拿起那根细小根须。
“生命能量彻底枯竭了，像烧尽的炭。但能量循环的结构还在，唔……是很精妙的结构，像个天然的能量聚焦器。”
他又拿起那颗雷电核心，想了想，尝试将雷电核心里参与的能量导入到根须的尖端。
下一秒，耀眼的电光亮起，根须被点燃了，但却并没有出现烧焦的味道，而是节节依次亮起，通体燃烧淡绿色的光焰，隐隐还散发出香气。
“把那个斯坦罗斯卡结晶给我。”
林夏朝池峥伸出手。
他将灰白色的结晶投入火中灼烧，很快晶体表面如蛛网蔓延，外壳片片剥落，露晶莹的内里，有细密的电光如血脉般缓缓流淌，虽不强烈，但却有种动人心魄的特殊美感。
“成了？”
池峥眼睛一亮。
“还没。”
林夏摇头，因为斯坦罗斯卡结晶的光芒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仿佛缺乏持续的能量供给。
“它需要‘燃料’。”异种观察着。
“那截根须只是钥匙，打开了锁，但要让里面的东西真正运转，还需要……”
林夏的目光落在了交汇的月光上。
他拿起晶体，对着月光看——晶体内部有云雾状的絮状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些絮状物的范围在逐渐扩大，晶体的澄澈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很快，晶体脱离了林夏的掌控，缓缓飘向空中。
此刻三颗月亮刚刚爬升了一半，交汇点中心并未完全集中在灶台中央。但那晶体仿佛有生命一样，自动自发地朝着月光靠近，同时电光脉冲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
当晶体飘进月光的交汇点时，它瞬间被点亮了！
从内而外的，透出泾渭分明但又相互交织的三色光芒——银白、翠绿、紫电，如三条灵活的小鱼，在皎洁的月光中嬉戏。
石室一点点亮了起来，一幅活动的3D画面，徐徐出现在二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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