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冰冷、湿滑、布满倒刺的触手,缓缓缠上了维克多的脚踝。
他低头,紧缩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只末端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吸盘口器。
此时他正站在顶楼停机坪,距离空天飞船一步之遥。
但全完了,飞船引擎彻底损毁,系统故障,所有的应急设备全部爆机,走不了了,他们都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维克多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广场中央那几乎要破壳而出的巨大血卵。
他的生化防护服已经残破不堪,往日保养得宜的金发如鸟窝一样凌乱,脸上青青紫紫的伤口中已经能看到萌发的孢芽。
他被感染了,也被锁定了,注定要葬身于此。
可笑的是一小时之前,他还站在这里嘲笑一群驾驶自制车飞入城中的异能者,指挥着人用火箭筒把他们打了下来,那时候的他何等超然威风!
……异种降临,所有人类都会成为蝼蚁。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维克多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剧痛传来,视野被粘稠的黑暗和无法抗拒的拖拽力彻底淹没。
大厦顶层重归“平静”,只留下破损的设备、喷溅的血迹、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甜腥味。
广场上,血卵的搏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卵壳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内部粘稠能量翻涌如沸腾的岩浆。那根吞噬了老贵族和维克多团队的粗大管道,缓缓缩回,似乎满意地打了个“嗝”,表面光泽更加暗红慑人。
“……它们是不是要破壳了?!”
摆摊车里,林夏来来回回的踱步,心情焦躁到了极点。
他从没见过成熟期的血卵,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卵!
他关于贝鲁巴所有的判断,都是基于单一邪神子嗣降临的常识。然而,当摆摊车佯装被火箭炮击中,借此冲入最内层祭坛的核心区时,眼前的一切都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是血卵的丛林,是降临的流水线,是贝鲁巴子嗣疯狂增殖、互相竞争、直至将这片土地彻底转化为孵化温床的恐怖苗圃。
目之所及,无论是宏伟市政广场、广袤的中心公园、还是曾经人流如织的商业步行街甚至高架桥的桥墩与立交桥的环形结构上,每一处相对开阔或结构稳固的空间,都盘踞着一颗大小不一的搏动血卵!
它们小的如房屋,大的堪比体育馆,更有甚者,那几栋被掏空核心的摩天大楼内部,隐约可见巨卵的轮廓在黑暗中脉动,将整栋建筑的钢筋混凝土当做畸形的“蛋壳”。每一颗血卵都如心脏般在用力搏动,城中到处弥漫着贪婪而扭曲的精神污染。从这些血卵的底部延伸出的肉质管道扎入地面,彼此交错连接,共同形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活体能量汲取网。
这个场面,简直比联盟最负盛名的恐怖片还要可怕!
“怎么办?咱们一个一个的击杀吗?”
他焦虑到开始揪头发。
“来不及的!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不是没想过借助池峥的力量,但男朋友的本体此刻正在前往三相星球的途中,在不同的时空穿梭来回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能量。
而上一次应对绿贝市的血卵,那颗卵还没到成熟就被击杀,和现在这些随时可能降临的情况根本不一样。
何况,池峥的本体也是异种,同样要受到空间屏蔽的制约。如果强行请他投射,那就等于是在对星球自我保护机制的破坏——空间屏蔽的缺口一旦大到能容纳池峥的本体,那贝鲁巴和其他异种也同样能钻得进来。
不行,不能这样。
林夏摇头,视线不自觉投向车窗外密密麻麻的眷族大军。
此刻它们正黑压压地围在外面,近乎疯狂地攻击着摆摊车,数量达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迈不里市的眷族不再是统一制式的怪物,而是各自在不同血卵影响下、朝着各种极端方向特化。有的如同臃肿的肉山,移动缓慢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能量威压;有的形似多节肢的昆虫,速度快如鬼魅,甲壳闪烁着能量抗性的光泽;有的则干脆是半能量体,在空中飘浮游弋,释放着精神污染与元素侵蚀。也就是摆摊车历经七次升级,防御力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量级,不然还真控不住这么密集的攻击。
“也不一定那么悲观。”
池峥摇头。
“你注意看……这些血卵之间,它们也并非是和平共处的。”
他提示道。
“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同族个体之间是竞争关系,谁获得的资源更多谁就可能生存下来,强大的一定程度就可以吞噬对方,赢家通吃。”
“所以它们的眷族一定会全力抢夺资源。不过这样一来,资源便会过于分散。即便迈不里市的规模比多齐市、绿贝市都大很多,但在资源均分的情况下,也未必有血卵能够轻易达到成熟线。就算有,为了不被成功降临的同类当做养料,余下的血卵必然要在降临前全力反扑,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正如池峥所观察到的,因为M-001号血卵已经临近成熟,其余血卵在本能的驱使下,已经疯狂地争夺着这片区域内有限的养分,比如维克多团队就是死于M-006之手。
而这场争夺引发的空间扰乱,正扯动着迈不里市及周围的地磁场。起初还是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咔嚓”声,很快,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波纹,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开始以各个巨型血卵为中心荡漾开来。波纹互相碰撞、干扰、叠加,引发更剧烈的震荡。
“地震了!”
林夏大惊,赶忙拉升摆摊车的高度。
这样做无疑是危险的,M-006号的眷族是畸变的飞行种,攻击力奇高,一旦发现目标就会牢牢锁定,不死不休。
但是没办法,大地已经开始颤动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空间结构不稳定引发的“维度震颤”。地面开裂的缝隙中,喷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斑斓扭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乱流和空间碎片。建筑物在震颤中发生诡异的形变、错位,有的部分甚至短暂地“虚化”或“重叠”,仿佛现实世界的图层全部错位。
在这片混乱与震荡中,血卵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越发展现出疯狂和贪婪。
“最大的那颗已经开始召唤本体穿越时空壁障,它一旦成功,城里的所有生物都会成为它的诞生第一餐,所以其余的血卵必须奋起反抗。”
池峥的话音未落,林夏已经看到一些血卵的肉质管道如同凶猛的猎手,狠狠扑向M-001号!
当然竞争者们攻击的不是001号的卵体,而是它延伸向四面八方的肉管——本体实在太过庞大,狡猾的血卵们也很有自知之明,想要先行切断M-001号的补给。
M-001号也不示弱,降临在即的它无疑是同族中的顶尖强者,但同族的实力也不逞多让,它只能一边加固卵膜,一边召唤眷族护卫,来抵抗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
但这样一来,它的力量无可避免地分散了,撕扯空间锚点的力道明显减弱,被竞争者们抓到了机会。
除了海量的中低阶眷族,它们还派出气息更强、智慧更高的高阶眷族指挥调度——有几个甚至懂得利用空间震荡的间隙和建筑废墟作为掩护,对M-001号发起有组织的偷袭和能量干扰。整个迈不里市成了一个即将沸腾、随时可能发生爆炸的恐怖高压锅。
飞在半空中的林夏看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一颗血卵能不能降临”的问题,而是无数颗血卵的养蛊争霸战,随时可能演变成一场活体天灾的全面爆发!
“疯了,真是疯了……”
他喃喃道,声音因惊愕而颤抖。
“天顶星公司……他们到底在这里进行了多少轮献祭实验啊?”
“就算按一颗血卵对应一个献祭者……这也太多了,他们制造了一个失控的怪物巢穴!”
“所以我们的机会来了。”
池峥指着下方最大的那颗血卵。
“先处理它,不用彻底干掉,只需要干扰和削弱一段时间,它的竞争者自然会抓住机会。”
“以此类推,谁冒头就削弱谁。端水会吗?要保持所有血卵能在一个量级公平竞争,绝不能出现一个统治者,这样它们就会一直相互消耗,直到全部降到降临线以下。”
……露头就削弱?这样行吗?
林夏一脸懵。
“没什么不行的,咱们之前在绿贝市不是有过类似的操作吗?就干扰血卵的能量链路,这活儿你驾轻就熟。”
异种拼命给男朋友吹彩虹屁,灌鸡汤。
“等会儿你就负责干扰M-001,别的事交给我。咱们先用最大的那几个试手,这玩意说起来和囊腺生物差不多,你就把它们当成超大号的扇贝王!”
一边说,他一边操控着班坦车,蛮横地扑上来的飞行种眷族,朝着位于城市广场中心,也是体积最大、搏动最有力的M-001号冲去。
第212章
“啊啊啊啊啊啊!也不用这么着急啊!我还没想明白!”
林夏被摆摊车的推背力差点摔在地上,一脸惊惶。
不是,利用血卵间的内斗,加剧它们自相残杀,这主意虽然听着合理,但怎么看都不是他这样的小趴菜能干成的大事啊!
而且现在的情况是迈不里市内遍布血卵眷族肆虐,空间壁障摇摇欲坠,他们现在不去全力阻止贝鲁巴降临,反而要在血卵中当个煽风点火的搅局者,这能行吗?!
“行不行也得行。”
池峥一脸淡定。
“除非你不想要这个星球了。也好,我有好多星系呢,要什么样的星球没有?这里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都是联盟自己造的孽,扔给贝鲁巴祸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唉哟!干嘛打我!”
打的就是你!
林夏气得咬牙。
人类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还什么随便贝鲁巴祸害,还有很多人在顽强抵抗异种入侵呢!
池峥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家伴侣还挂念着联盟,不,是加纳利基地、山地部族这样的普通人,不可能跟着自己一走了之。
唉,还以为这次有机会呢,真可惜。
打消了拐人的念头,异种决定还是要做回贴心体贴贤惠能干的男朋友,开始积极给伴侣出谋划策。
“我说的这个想法虽然听上去比较冒险,但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嘛。”
他手指指了指头顶上的天空。
“喏,感受到了吗?空间的撕扯和扭曲。”
“讲直白点,你可以把空间屏蔽看成是包裹在星球外部的一张无形的薄膜,虽然是有点弹性,但也禁不住这么多血卵一直在同一个点上反复拉扯。”
“时间久了,薄膜会撕裂会露出破绽,一直被隐藏在其中的星球会暴露出来,到时候谁能来掺和一下了。”
后半句话,他的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冰冷非人的残酷意味,让正亲眼目睹车窗外那成千上万的血卵眷族互相撕扯吞噬中的林夏饱受冲击,脑中立刻浮现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异种从天而降的可怕画面。
不行,真不行!
绝不能让那些东西进来!
他下意识地开始搓手指,在车里转圈圈,不抱希望地问道。
“不应该是干掉即将成熟的那颗吗?让它们相互攻击……真不会耽误时间?”
“常规方法,效率为零。”
池峥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我可以直接击杀血卵,但血卵死亡后爆出的能量和血肉会被根管相连的其他血卵吸收,马上就会有下一枚进入成熟期。”
“如果是你独立击杀,倒是可以利用摆摊车的一键采集系统回收资源,但第一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保证你可以完成独立击杀,另外能量引爆会造成溢出,同样会滋养其他的血卵。”
“好在异种的贪婪是本能,竞争也是本能。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成为所有贪婪指向的目标,而是成为撬动平衡的杠杆,让强者受挫,让弱者有机会反扑,把原本应该用来撕扯空间的能量都消耗在它们彼此的内斗中,最后一波收割。”
他指向远处那颗最为庞大、搏动犹如暗红太阳的M-001号血卵。
“看到了吗?那就是最强的‘节点’,也是空间锚点最集中的地方。”
“我们的目标:延缓它,削弱它,让其他血卵看到机会,让内战升级。”
思路清晰到让人不寒而栗,这是顶级掠食者对生态平衡的冷酷调控。
“所以我该怎么做?”
林夏被说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感,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像之前在绿贝市的操作?我要只是混乱而不是引爆?”
“对,绝对不能引爆,要让血卵自己消耗能量。”
异种的声音如同最精确的导航。
“寻找能量流动的关键节点——那些连接管道、卵壳上的能量汇集点、眷族指挥网络的中枢。用你的力量进行精准的干扰、堵塞、甚至可以引发短时间、小范围的‘反向共鸣’。但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而是制造混乱,让强者犯错,给弱者逆风翻盘的机会。”
“像打地鼠,”林夏喃喃道,眼神却越来越亮。
“……哪里冒头就敲打哪里,谁出挑就打压谁!要让场面始终保持动态的混乱。”
“没错。”
池峥笑着点头。
“开始吧。”
摆摊车再次动了起来,但这次不是莽撞的冲锋,而是在无数疯狂眷族形成的“浪潮”中灵巧地穿梭,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迅速靠近M-001号血卵。
当然这不是摆摊车升级七次的防御能力,而是凭借着池峥本人那足以令大多数异种本能退避的危险气息,以及他神出鬼没的精湛操控。
当摆摊车终于贴到了M-001号血卵的基座附近,林夏也对贝鲁巴邪神有了具象化的认知——它实在太过巨大了,还没真正降临就已经盘踞了大半个迈不里市,池峥说它降临后会有一个疯狂吞噬期,最大的贝鲁巴可以吞掉一整颗小型行星,到时候周围的城市全都要成为它的养料。
这么大!该怎么削弱!?
林夏硬着头皮上了,没敢直接攻击1号血卵那厚实得令人绝望的卵壳本体,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卵体的侧面。
那里是几根正在进行能量抽取的肉质管道连接口,也是能量传输的枢纽,对林夏来说,是最容易切入的脆弱环节。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其中,同时调动自身异能,仔细“观察”着这一团乱码一样的血肉联结。
第一感受是混乱,无比的混乱。
好在林夏的异能是可以自动屏蔽干扰,于是在他逐渐适应之后,他开始发现有脉络可循。
每一颗血卵都是一个剧烈搏动的能量核心,像一颗颗畸形的心脏,通过无数肉质管道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张庞大但冗余的掠夺网络。
而其中最粗壮、最贪婪的那几根能量“吸管”属于M-001号血卵。它就像一个即将爆发的能量黑洞,疯狂抽吸着整个网络的养料,但附着其上的无用消耗也极其庞大,一旦中断抽取,它很快就会陷入能量危机。
找到了。
林夏睁开眼,目光锁定了M-001号侧后方一根相对不起眼,但在他的感知中却如同主动脉般关键的连接管道。
这根管道并非直接抽取外界能量,而是负责将卵体核心处理过的能量泵给眷族,维持着外围那些精英眷族的高效攻防。
“目标:次级能量调度管道,节点γ。”
林夏低声呢喃,异能如丝如缕般探出,将一丝极其凝练能量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个关键节点中。
这一刺,直接打断能量脉冲的固定频率。
对于依靠指令信号协调行动的眷族们而言,这微小的频率中断不啻于在交响乐团中突然插入一个严重走调的唢呐,下一秒精英眷族军团便现了明显的卡顿。
这突如其来的“指挥故障”,立刻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其他血卵及其眷族捕捉到。
“昂呼呼呜呜呜——!”
几乎在1号眷族失控的瞬间,距离最近的几颗中型血卵,立刻催动麾下眷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扑了上来!
它们不再顾忌可能存在的位阶压制,疯狂攻击那些陷入混乱的1号眷族,甚至有几只格外贪婪或莽撞的,直接开始撕咬、攀附1号血卵延伸出的其他较细管道,试图分一杯羹!
场面瞬间从有序的围剿,变成了局部的混战。1号血卵不得不调动更多能量和注意力来稳定自身循环、清理管道上的“寄生虫”、并重新收束混乱的眷族。
又是一缕无形的能量细针探出。这一次,小林没有干扰频率,而是对2号血卵一条正在冲击某处能量淤塞点的脉络,进行了一次极其轻微的“助推”和“偏转”。
“有效……真的有效……”
林夏摸了摸额角的汗水,脸色因精力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他就是最冷酷的赛场裁判,严格奉行“打压最强”的原则,哪颗血卵表现出即将脱颖而出,他的“制裁”就会如约而至。
他把异能的微操用到了登峰造极——足以引起麻烦却又不会真正重创任何一方,避免出现一家瞬间崩盘导致其他家吃饱壮大的情况。
效果是显著的。
血卵间的内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级、白热化。它们不再仅仅是小规模的试探和能量争夺,而是演变成了眷族军团之间真刀真枪的厮杀,甚至开始出现血卵本体之间管道系统的直接缠绕、侵蚀、互相注入破坏性能量流体的“肉搏”!
而池峥始终稳坐一旁,阴影如护盾般笼罩着车厢,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外界的精神污染和能量溅射。他冷眼旁观着外面的血卵混战,也关注着林夏的状态。
“保持节奏,”他的声音冷静而平稳。
“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要过于懈怠,量力而行,绝不能透支自己。”
林夏点头,开始寻找下一个需要“调整”的节点。
虽然精神极度疲惫,但他此刻战意正浓。
虽然血卵对时空壁障的拉扯并未停止,但那种被单一力量的疯狂破坏已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更“均匀”的、由内部无数力场互相抵消、牵制的低频震颤。
然依然十分危险,但崩溃的临界点被向后推迟,至少不会有马上降临的可能。
目前看,暂时是成功了!
第213章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夏的异能在高压之下飞速成长。
如果说最初的“能量针灸”还带着试探与谨慎,之后便完全是重复性操作——观察、挑选、干扰、再观察,作为熟练工种的林夏开始触摸到某种规律。
借助池峥的力量,他现在能把感知扩散到迈不里城的每一处,上至空中飘荡的变异孢子、互相撕咬的眷族大军,下至下水道里疯狂乱窜的根管肉须,全都在他能量视野的监控之下。
这些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但畸形的活体能量生态系统。血卵是核心生产者,眷族是消耗与防御单元,孢子和雷暴入侵者和分解者,他要做的就是调整这几方势力的平衡,让一切朝着他预想的方向进行。
——是的,竞争不单单发生在血卵之间,也同样存在于血卵和其麾下的眷族。在血卵主控的模式下,如何分配能量,如何驱使眷族是由其自身的意志决定的,不会发生供给眷族而掏空其本身的情况。
但有了林夏这根搅屎棍,一切就又变得不一样。林夏修改了血卵的能量回路,让更多的能量涌向眷族。于是M-001号在与M-003、M-008号的战斗中大获全胜(眷族获得史诗级增强),但它的卵体却出现了严重的供能匮乏,甚至出现了部分组织坏死的症状。
“3号卵体对下方地脉的吸力过强,导致7号区域能量贫瘠,7号卵体被迫加速抽取眷族生命力……”林夏眼中闪过数据流般的能量轨迹。
“这样一来,7号就过于孱弱了,需要尽快补充,避免4号、5号的反扑……在7号卵体主根脉的第三分流处,施加一个短暂的逆向引导,诱使其部分能量短暂回流冲击自身次级循环,这样既能缓解7号压力,又能让3号暂时自顾不暇,还能刺激到隔壁虎视眈眈的5号……”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操作愈发游刃有余,就像一名棋艺高超的棋手,不动则已,动必一石数鸟。他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在不断延伸,对能量流动的“触觉”越来越敏锐,甚至开始“预知”到某些血卵即将采取的行动,从而提前布下干扰的“陷阱”。
就在林夏沉浸于这种大局在握的掌控感时,驾驶座上池峥忽然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夏夏。”
他忽然出声开口道。
“你的……”
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吞了回去,因为异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道不断推向天空,飘忽得连他都心里发怵。
是敌袭吗?!以前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啊!
不对……不是敌袭。
他又确定了一下,发现这种不安和动荡是来自内部,具体说来,是他和林夏的精神图景。
异种吓坏了。
精神图景对于一头帝克拉来说当然非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头有家室的帝克拉,他的精神图景还内嵌着夏夏呢!
要真是他的精神图景出了什么问题,那岂不是要连累伴侣了?!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焦虑,哪还管得了什么贝鲁巴降临不降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伴侣!
于是林夏很快发现,池峥操作的摆摊车不那么灵活敏捷了。之前几乎心意相通的位移,现在不但出现了迟滞,有好几次还差点被扑过来的眷族缠住,这在以前是从没发生过的情况!
“池小峥,你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
林夏焦急地问道。
受伤倒是没有,但精神图景的波动有些控制不住。
这种时刻池峥绝对不会假装没事,毕竟这事儿关系到林夏,他才不会为了无聊的面子打肿脸充胖子,把小病拖成大病。
于是他马上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分享给了伴侣。
林夏听完也很担心,马上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视了一番精神图景。
但除了动荡,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硬要说的话,他觉得池峥的动荡来自他的内嵌,好像是他的精神图景要升级了。
“精神图景……也能升级?”
池峥一脸懵,显然帝克拉的传承中也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
更让他在意的是,林夏的精神图景深处,似乎有某种与他自身本源截然不同、却隐隐呼应、甚至试图建立更紧密链接的“通道”正在生成。这变化源自林夏,却又的的确确牵扯到了他。
这算什么?完全超出认知范围了啊!
帝克拉的传承浩瀚古老,包含了对无数维度、无数生命形态的认知与记录。
但在这些记载中,从未有过关于“结成伴侣后,伴侣精神图景进化会引发双向扰动”的内容。因为帝克拉的生命形态过于强大,宇宙维度中的绝大部分种族对于他们来说都处于弱势,精神图景也相对脆弱,被弱者扰动这几乎闻所未闻。
但精神图景升级是好事,这意味着夏夏的异能会更稳定,不用依赖他也可以抵御精神污染,甚至还可以反污染回去。
他“看”到了升级的迹象,却不知道这升级会带来什么。是更强的能力?是新的风险?还是……某种不可逆的绑定加深?
所以他喜忧参半,生平第一次以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夏夏,你的精神核心……好像在重构中……”
“啊?!”
小林正忙着引导能量打断4号血卵的孵化节奏,闻言怔楞了一下。
“我没感觉到啊?!但是异能运转更顺畅了,我倒是觉得快要升级了。”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没结论,索性决定顺其自然。
啊啊啊啊,反正都已经绑定在一起了,现在再解绑也不可能(池峥坚决不同意),语气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先解决眼前的生死危机。
决心归决心,但毕竟事关精神图景,影响还是不可避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夏偶尔会因为精神图景深处突然传来的一阵胀痛而分神,引得池峥不得不释放更强烈的威慑强行吓退过于亢奋的眷族小队。而这种一心多用的这种精细操作对他也是全新体验,他把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对精神图景的监测上,原本如臂使指的阴影难以避免地出现了滞涩,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血卵内战已进入白热化,残存者元气大伤,体积萎缩。曾经如同暗红太阳般照耀全城的M-001号,如今只剩最初三分之一的大小,卵壳布满裂缝和焦痕。2号、3号等竞争者也同样凄惨,笼罩全城的卵膜破败不堪,贝鲁巴本体的意志感应就像信号不良的广播,变得时有时无。
是收割的时候了,不能让这些被严重削弱的胚胎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集中力量,逐一清除剩余的大型卵体核心。”
林夏定了定神,将精神图景的异样感暂时压下。
“从最弱的开始,我独立击杀,这样能尽量减少外溢的能量被其他卵体利用。”
池峥点头,阴影再度向外蔓延。
他没有动用可能引发大规模空间塌缩或规则污染的本源力量,只着眼于常规控制——控制其他血卵和眷族在林夏动手时不要捣乱,乖乖地在原地等待收割。
林夏深吸一口气,将此刻已达到巅峰的异能全力输出。
他第一个目标锁定已经萎靡许久的M-016,,中型血卵,探入其内部早已因内耗而紊乱不堪的能量核心,反向超载引导它的涡流节点。
血卵先是剧烈抽搐,然后就像一颗被戳破的水泡,“啵”的一声爆裂开来。
远处早已虎视眈眈的肉管和眷族一拥而上,但有人的速度比它们更快,林夏的一键采集瞬间便把血卵抽成了一个腐朽破碎的空壳。
——嘀,完成采集,请挑选处理方案。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方案啊!当然马上奔赴下一位贵宾。
于是一颗又一颗被严重削弱的血卵失去了生机,两人的配合也越来越流畅,发财的喜悦混着抗击异种的成就感,将从精神图景传来的微妙不适彻底压制,林夏甚至觉得自己满血复活了。
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三个,也是最强的目标——奄奄一息的M-001,以及同样重伤的M-002和M-003。它们似乎已经觉察到危机来临,本能地放下内斗、试图相互靠近、抱团,仿佛要做最后的挣扎。
“分我两个,同时解决。”
池峥的声音冰冷,三道比之前凝实数倍的阴影锁链凭空出现,分别缠绕住三颗残卵。
林夏点头,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唯有同时消灭才能避免幸存者通吃,贝鲁巴的本体此刻正在屏蔽外虎视眈眈,必须断了它最后的念想。
他选定了M-001号,将2号和3号交给池峥,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异能感知捻成一股,精准地刺入M-001号血卵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能量节点!
轰——!!!
三颗血卵同时起爆的威力不容小觑,甚至还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当一切尘埃落定,城中只留下三个巨大的、迅速风化崩解的焦黑坑洞,以及无数失去活性、开始自动分解的眷族残骸。而那笼罩全城多日的血卵威压,已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天空依旧污浊,孢子仍在飘荡,但那道疯狂的窥视消失了。
成功了。
林夏长舒一口气,身体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微微摇晃,几乎要瘫倒在驾驶座上。
然而,就在这心神松懈当口,他脑海中,那一直处于躁动中的精神图景突然溃坝,狂涌的精神力如同洪水,轰然冲破了所有束缚!
“嗡——!!!”
第214章
精神图景升级是种什么感觉?
你要是问林夏,那他会告诉你像脑子发生了大爆炸,炸的人晕晕乎乎、混混沌沌,茫茫然不知所踪。
他应该是晕过去了,他这样想的,但也有点不确定,因为他觉得自己又做梦了,人晕过去还能做梦吗?!
反正,他现在就置身一个类似梦境的地方,第一视角,能听能看,但是不能表达。
或者说,他这个视角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他只是单纯在围观。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林夏心里奇怪。
但也没什么办法。
脑子虽然是他自己的,但梦境他控制不了,这大概就是精神图景爆炸的副作用吧。
于是他追随着这个视角开启了跋涉。一开始视野是很低的,像个懵懂的小孩,经常跌跌撞撞摔一跤,但又会很痛快地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多,视野也在逐渐抬升,小孩逐渐长大成了少年、青年,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见过的风景越来越美——祂似乎是个很善于发现美的家伙,在他视角下的世界简直就是一颗瑰丽的宝石。
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所以也愿意去呵护,去珍藏,去包容,哪怕祂遇到的生物并不都是友好的,有些贪婪、算计和狡猾,都无所谓,世界的美好足以弥补一切的不圆满。
但轻松惬意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好东西谁都想要,很快祂便遇到了第一批不速之客。
它们和世界的原生种长得很不同,有七个脑袋八个身体的,又浑身散发着泥土混合腐烂气味的,还有软趴趴长得像是一团没骨头的血肉。
其中那团血肉林夏看着有点眼熟,主要它一开口那味儿就太冲了——它在鼓动视角的主人与它签订契约,说自己是来自高维文明的友好种族,愿意帮助和扶持新生文明融入宇宙。
林夏:……
贝鲁巴,是你吧?你这话术真连变都懒得变一下的啊!
他很着急,又很担心,很怕视角的族人被血卵哄骗,落得和联盟一样的下场。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一个看客既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做出任何阻止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邪神百般花言巧语,试图哄骗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入局。
好在,视角的主人没有上当,祂很干脆地拒绝了贝鲁巴,并要求它立刻离开祂的世界。
……等等,世界?!
林夏抓了抓头,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巴利鲁和联盟上层代表人类和贝鲁巴签订了契约,那是因为联盟至少在名义上还是人类意志的体现形式(虽然它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联盟的管控)。画面里的贝鲁巴本体直接提出契约,那视角的主人是什么身份?邪神总不可能和一个普通人结契吧?
以前池峥说过,大灾变之后的极端天气是星球的反抗,类似人类的免疫反应。
那如果把星球看成一个人,也拥有自主的意志,本体意识诞生后具象化,应该就是视角里这个模样吧。
想通了这个关窍,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为什么热爱这个世界?
因为那是自己的本体。
为什么愿意包容土著种群?
因为都是自己滋养出来的生物。
为什么贝鲁巴的本体不惜放低身段威逼利诱?
因为祂是星球,星球就是祂,祂的价值可远比巴利鲁家族高的太多。
“哼,你等着吧,不识抬举的家伙!”
血卵肉团恼羞成怒。
“一个新生的星球意识也敢拒绝高等文明的延揽?你以为你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吗?”
“等你养出的那些小垃圾心思大了,迟早要把你打包卖掉!宇宙可不是这么好混的!”
事情仿佛真在朝着贝鲁巴诅咒的方向发展,暴露在宇宙视野下的星球十分危险,不断有不请自来的恶客上门。
土著文明还处于蒙昧时代,根本无法抵抗外来种族的入侵,于是祂只能孤军奋战,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林夏非常难过。
说不好是心疼还是愤怒,心里的情绪绵绵不绝,仿佛自己也曾直面过这种无穷无尽但又残酷至极的战争。
他能感觉到祂的虚弱,无法愈合的伤口和不停歇的战斗消耗了祂绝大部分生命力,祂开始变得力不从心,再也不能完美护住那些土著种族了。
祂开启了角斗场,准备拼一把。
关于黑雾农场的事,其实还是从贝鲁巴的嘴里听来的——也许是为了取信于新生的星球意识,至少在这件事上异种没有撒谎。
但祂的运气不太好,助力迟迟未到,身边的敌人却越来越多。
——祂陷入了高阶异种之间的争夺。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天祂坐在海边,对一头漂浮在海中的半透明小水母说道。
这是祂前段时间救下的倒霉蛋,从一头流着剧毒的虫族口器中硬生生地抠出来,这倒霉水母已经有点硬了。
当然,水母硬是应激,祂之后才发现这东西也不是祂的原住民,也许是被什么强大异种或者宇宙乱流卷进来的,毕竟暴露在宇宙视野中的星球就是个筛子,谁都能来去自如。
祂不介意多滋养一头这样的小生物,它看起来呆呆笨笨的,丢出去估计也活不长。
“我准备把力量分出去。”
祂这样对小水母说道。
“我的力量不多了,可能很快要陷入沉寂,没办法再保护你们,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苏醒。”
“所以之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不想成为异种的盘中餐就给我好好振作,努力抵抗外族的入侵!”
“嗯,就怎么说,一定要有气势!要给大家信心,一定会胜利!”
祂一边走一边嘀咕,把小水母当成土著种族模拟,一遍遍修正着自己的语气和表情。
日头西沉又升起,祂演练了不知道多久,小水母就一动不动地漂在祂跟前,安静地陪伴着祂。
终于,祂觉得差不多了,决定出发去分发力量。
祂先赠与小水母“庇佑”,祝福它在接下来的动荡中能够安然存活,直到世界重新恢复平静的那一天。
祂将“适应”和“进化”赠予微生物大军,并将对抗虫族入侵的重任交给了它们,希望它们能有朝一日将“宇宙皮炎”彻底分解、埋葬。
祂将“坚韧”送给了森林,将“净化”送给了海洋,大地获得了祂最多的力量,因为这里生活着土著文明种,祂期待他们有朝一日能发育成高级文明。
然后,祂将残存的力量聚集起来,连同自己本体的意思一起引爆。在时空法则中星球意识永远高于一切,所以爆炸的结果可想而知,彼时所有还滞留在星球上的异种全部陷入了沉寂,死亡率90%,9%被彻底驱逐,剩下那1%,那么是已经同化获得规则承认,要么得益于特殊庇护。
做完这一切,祂已经奄奄一息,意识即将消散。
就像祂懵懂地醒来,跌跌撞撞地在世界中行走,到了意识的最后一刻,视角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无。
但依旧是美丽的,哪怕已经看不清,林夏依旧能感觉到那发自内心的喜爱。
这颗星球的意思是真真正正在爱着世界的,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保护的执念还化作时空壁障,隔绝了所有野心家的觊觎。
林夏眨了眨眼,有滚烫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天知道人在做梦的时候怎么能感知到温度的,但他就是能,眼泪热热的,眼眶酸酸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后面的故事,一点都不美好,甚至务必的残酷。
祂奄奄一息地躺在大地上,心心念念地守护世界,但却被祂所寄予厚望的土著种族趁机吞吃,彻底化为虚无。
而那个噬神者窃得了祂的力量,在漫长的岁月中长久地获得了权势。但偷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反噬和贪心不足让他们疯狂,将祂宁愿自爆也要守护的世界彻底卖给了域外邪神。
讽刺吧?还是贝鲁巴,兜兜转转又是它。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舍身自爆保护世界了,只能靠人类自己。
而人类……
林夏想起多齐市和迈不里市,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便充斥了胸口。
值得吗?值得吗?!为了那些愚昧而狂热的家伙,值得吗!
——值得的。
模糊的意识中,他听到有人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这样说道。
值得的。
总有值得的人。
——报告大王!东线战区已清除入侵者7837492012567轮攻势,歼灭大型污染母体384784293个!
——报告大王,历经8371年,家园已经完全光复。
——我可以反向污染它!这些疼痛都不算什么,我能熬到它打开意识链接的时候!
——妈的,拼上性命我也要干掉这条副根,总不能都死在这儿!
是的,总有值得的。
林夏闭上眼,任由眼泪划过脸颊。
脑中的画面并不是来自祂的视角,而是自己一路走来的所见所感。
坚守北岭山口、鏖战万年的微生物大军。
忍受剥皮吸血的剧痛,单枪匹马与贝鲁巴争夺控制权的时态贝壳。
以及无数像陈松小队、山地部族、加纳利基地的普通异能者,他们可能不够聪明、不够勇敢,但他们保卫家园、努力生活的心始终没变。
总有人,是值得的。
第215章
这一瞬间,林夏忽然就理解了祂的心情。
无论是地表亿万年缓慢而坚定的地质脉动,还是海洋初生时的冰冷与沸腾,亦或是发现生命微光的惊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祂漫长记忆中无法遗忘的美妙经历。
为了保住这些美好,年轻的星球意志长久的与残酷贪婪的异种战斗,但祂毕竟还很年轻,嗅到血腥的异种源源不绝,身后的文明不可能永远依赖祂的庇护。
于是祂做了祂唯一能做的事,对祂来说也是无比危险的——馈赠。
将自己的力量分散出去,选择相信祂爱的一切未来可以独立存活,发展出真正的强大文明。
这段星球的记忆如同钥匙,打开了林夏精神图景中被锁闭的部分,让他得以找到正确的进化方向。
原本镶嵌在帝克拉精神图景中,代表他个人的那颗美丽的小星球,在这股庞大记忆冲击之下如同沙堡般瓦解,这个变故发生的异常突然,快到池峥几乎来不及反应,精神内核中便多了一捧星沙。
怎么回事?!
为什么夏夏的精神图景碎了?!
……他的伴侣,是不是要死了?!
先是震惊,然后是精神图景上传来的剧痛,那根与伴侣紧密缠绕的、无形的链接之弦,像他的内核发出了濒临崩断的凄厉尖鸣!
“夏夏……?!”
第一次,在一头帝克拉的脸上,出现了恐惧到崩溃的表情。
异种瞳孔中流转的星河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他脚下的阴影彻底失控,白色的腕足撕裂天空,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从他的背后涌而出!
他抱住林夏瘫软下去的肩膀,掌中传来的不是熟悉的体温,而是令他灵魂冻结的空洞。仿佛在他怀里的伴侣已经失去了灵魂,躯壳正在迅速虚无化、即将消散。
“不……不不不!!!”
异种的声音变了调,周身散发出恐怖的威压,暴躁、焦虑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为什么图景会碎?明明之前还好好的……难不成是那该死的人类与垃圾贝鲁巴联合起来的诡计?!所以这座迈不里城就是专给他们设置好的陷阱?!
为什么他没发现?他的力量呢?他为什么此刻像个废物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存在在怀中消散?!
“粘回去,快点粘回去……”
异种嘴里嘟囔着,帝克拉的本质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灌入,他试图用自己的本源去填补、去粘合、去强行重构林夏那碎裂的精神图景。
但并无卵用。
他的力量与林夏的蜕变分属不同维度。就像试图用破坏之力去修复一颗恒星内核,非但徒劳无功,反而会引发更剧烈的排斥和紊乱。
林夏的身体在力量灌注下剧烈颤抖,嘴角开始喷涌红色的血液。池峥不敢动了,怔楞了几秒钟又开始尝试动用禁忌之力,想把伴侣的时间倒退回到收割前一秒钟。
但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他身为异种的本体本就收到时空壁障的阻拦,更别说涉及星球意志层级的蜕变,撼动分毫便遭反噬,精神图景甚至出现了崩裂的前兆。
但池峥不在乎。
伴侣已经快要死掉了,精神图景崩塌不崩塌根本没所谓,他只关心林夏的情况。
但无论他怎么做,怀中躯体的温度始终在缓慢下降中,生命力如同退潮般地消逝,而他用尽全力全都打在虚空,只换来更深沉的绝望。
渐渐地,异种恢复了平静。
白色的腕足不再狂暴,而是无比温柔地包裹着伴侣逐渐冰冷的身体。他低下头,额头顶着对方,就像他们平时经常做的那样,唇齿摩擦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到那一刻,就一起离开,反正一直一直要一直在一起。
只需要引爆他的精神图景就足够了,爆炸的威力足以让他和夏夏的本源湮灭在一起,彻底交融,一同归于混沌。
他们可以真正“融为一体”。
至于引爆之后这片星域还能不能存在……谁关心这种无聊的事。反正时空壁障外的垃圾那么多,要是能一波清除,也算圆了夏夏的愿望。
这样想着,异种忽然心生期待,一秒钟也不想再等。
他开始压缩内核,提高温度,加快能量运转的速度。
可但就在即将起爆的前一秒,他精神图景突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有点迟疑,暂停了引爆内核的行动。
嗯……是夏夏崩解后留下的那个大洞,刚才好像有动静。
异种有点不确定,决定再多看一秒钟。
是动了,很神奇!一片虚无中忽然有了脉动,就好像某种不可被感知的力量在复苏。
唔……现在可以被感知了,因为他看到那个“虚无空洞”里诞生了一束光。
池峥揉了揉眼睛,是光没错,是很漂亮的光,他从来没见过的,还会随着角度微微变幻颜色。
之后又有第二束,第三束……都是从那个“空洞”中迸发,一点点的向外扩散。有了光就代表有能量,它正在以一种池峥无法理解的方式凝聚和旋转,直到成为一颗完美而璀璨的光球!
林夏觉得自己在旋转。
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他现在好像是趴在摆摊车的车顶,能“看”到车内的厨房、厕所、杂物间和二层的种植室,当然还有他和池小峥的卧室。
摆摊车在缓慢旋转,以一种星云的姿态。当然只是姿态,它其实还是一辆二层的摆摊车,只是被无数或明或暗的星光围绕。
林夏觉得这肯定是摆摊车的高光时刻了,它位于立体星图的中心。在他的脚下是一团温暖蓬勃的金色光球——那是星球沉睡意志的核心,也是他自身意识的新基点,此刻正有无数的星光投向他。
白金色的星光来自地脉网络,自星球球核心出发,延伸至每一片大陆、每一座山峦基底。这片光有些斑驳,零零散散的晦暗代表着被污染的城市,其中白芨市的位置格外刺眼。
湛蓝色的星光来自海洋,期间闪烁的银白是连接海洋、河流、冰川、云层、地下水的循环,充满了精纯的净化之力。
大气与能量流动网络则如多彩的纱幔,当林夏触碰到它,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守护之力扑面而来,纱幔微颤了一下,似乎感知到是等待许久的人,欢快地开始绕着林夏转圈,然后轻柔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下一刻,一切都躁动了起来!
从群山深处,远比千年以前更磅礴的“坚定”奔涌而来,化作巍峨的金褐色洪流,汇入林夏溃散的精神图景。而从江河湖海汇入的“净化”之力,柔和了大地的“坚定”,催生了无边林海与茵茵草甸。当植物王国将它们在漫长时光中积累的坚韧之力回馈,微生物大军也不吝向大王献上忠诚——当星球意志当年的馈赠成百倍上千倍的返还,磅礴的生命力和能量足以重塑林夏的精神图景!
林夏:!!!
不是,还能这样!?
恐怕当初的祂也没想到。
当年做出馈赠决定的祂是无私的,想要为祂庇护下的生灵寻求一条生路,于是赠出了一颗颗包含无限可能的“种子”。
而祂馈赠的对象也不负众望,将自己经过繁衍、进化、发展、乃至诞生文明所积累的“成长红利”一次性返还,作为这一切的承受者,没人比林夏此刻感受到的更加震撼——那是远比千年之前的祂更强大、更浩瀚、更磅礴的星球之力,足以驱逐任何不请自来的“恶客”!
一脚踢飞贝鲁巴!
当然这只是脑补,毕竟他的精神图景还在重构中,暂时还不能肆意妄为。
他看到摆摊车的模块指示灯一颗一颗的亮了起来,光屏上不段刷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他的新·精神图景好像就是这辆车,或者说一直都是,之前那个星球的图景反而是祂意识的残留。
现在的祂,彻彻底底融入了,而林夏马上感觉到了变化。
他短暂地“成为”了天地,山川是他凝固的意识,河流是他流动的情感,风是他的呼吸,万物生灵是他延伸的感知与触角,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责任感充斥了他的灵魂。
要好好守护这颗星球,守护他的家。
要永远的璀璨下去,直到宇宙的终结,然后以另外一种形式新生。
唔,他看到了池小峥——白色的、柔软的、瑰丽无比的巨大触手,他主动迎上去抱住他,热情的和他贴贴,和他分享自己的新变化。
男朋友的状态好像不大好,触手有点僵硬,还灰扑扑的,能感受到从内核中传递出绝望和自毁。
自毁?!那可不行!
世界这么美好,他还没有大展拳脚,可不想当个寡夫!
于是他释放出新生的能量,开始竟然开始绕着那巨大的白色腕足轻柔地触动、缠绕,以一种让双方都感觉舒服的频率共振。
这是双向的精神链接,和斯坦贝克曾经被强制单向污染完全不同,仿佛本就该如此的契合与共舞,舒服到池峥原本只差临门一脚的自毁进程,被迅速地抚平、打散了。
啊啊啊啊啊啊!
夏夏在和我主动贴贴!这谁还想死?!
他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第216章
池峥马上就不想死了。
他和他家夏夏内嵌了彼此的精神图景,升级的过程其实是发生在他的精神图景中,他要是死了那夏夏怎么办?
也就是他这种皮糙肉厚吃苦耐劳的好老公,换成别人,精神图景内超新星爆发的剧痛谁能忍?和炉内核聚变也没两样了。
此刻他坐在一栋半塌购物中心的天台上,手臂牢牢环住失去意识的伴侣。迈不里市因为血卵搞得一片狼藉,连个干净、整洁,能让人好好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摆摊车也不知道哪儿去了,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当床。
夏夏还在微微发烧呢!
“快点好起来呀……”
池峥低语,手指轻抚过林夏的额头,手稳得半点都看不出精神图景正一刻不停地发生着连环爆炸。
只要夏夏好,只要夏夏能活过来,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作为角斗场召唤的“助力”,年轻的帝克拉对“降临”这颗星球毫无兴趣——无论是异种间的争斗还是土著种的存亡,亦或是这颗星球能不能孕育出高级文明,,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像蚁穴旁的风一样无关紧要。
他那时候还小呢,懵懵懂懂,横冲直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颗星球的意识让他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兴趣,但也只是好奇,就像他年少无知也曾好奇虫族的巢穴一样。
他听着那个意识具象化出来的人类逼逼叨叨到,看着祂整天东奔西走伤痕累累,那时候的池峥是无法理解这个人类的——怎么就会对于自己之外的东西那样上心?
而且还是一种毫无理由的、平等、广泛的关爱,连自己这个异乡来客也有被关照到,得以在大爆炸中以沉睡的方式存活。
池峥不太懂,但还是决定帮祂一下,他的本体驱逐了试图破坏新生时空壁障的异种生物。
当时也没想着回报——那傻子把能送的东西都送出去了,自己也陷入了沉寂,他在这颗星球上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角斗场这笔生意肯定要亏。
所以,他当时也没想很多,准备睡一觉醒了之后再离开。
然后他就收获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宝贝!
现在想想,果然助人为乐就是行善积德啊!像他就积到了无尽生命中唯一的坐标。
爆炸剧痛中的异种一脸喜滋滋。
啊,是哪个帝克拉这样幸运啊!不但亲自被老婆唤醒(被强迫的),而且老婆还对他一见钟情(主动勾引的),连逃难的时候还不忘拉着一起走(主动缠上来的),顺利成了人家的童养夫(并没有),这大概就是命运的浪漫吧!
可惜爱情的甜蜜注定会被不识相的打扰,他虽然轻松压制了迈不里城中因血卵孵化失败而躁动的眷族,但却阻止不了来自城外的不速之客——空天飞船的引擎声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是天顶星公司……不,是巴利鲁家族的人。
池峥微微皱眉。
因为刚才想要自爆,提前触发的能量将偌大的迈不里市变成了一片废墟,他想找个避人耳目的掩体都做不到。
但露天的天台肯定不行,空天飞船的噪音和气流都会打扰到林夏的回复,他准备另寻他处。
真是晦气。
异种一边移动一边抱怨。
要不是他的精神图景还在爆炸,他就把夏夏放进去好好包裹,那用得着这样东躲西藏。
巴利鲁是属豺狗的吗?这么快就闻着味儿赶到,早晚要把他们都收拾了。
同一时间,迈不里市外围,摩天大厦顶层。
这里曾是维克多团队观测血卵降临的地方,因为池峥的自爆冲击,此刻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
空天飞船艰难地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降落,舱门打开,赫姆斯在一群随扈的簇拥下走下了舷梯。他倒也不用亲自动手,早有下属一地狼藉中翻翻找找,很快便呈上了一只已经变了形的密码箱。
内置的量子存储器在检测到他的生物签名后自动激活,露出里面保存妥当的记录器。赫姆斯直接快进到血卵孵化最后24小时。
彼时所有的血卵都已经激活,这是祖父在斯坦贝克发表“背叛宣言”后的谨慎尝试——不再押注单一血卵,而是分散投资,观察哪个表现最优后再集中资源,并将联盟其他高等贵族的血脉纳入献祭者名单。
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另一方面也要引导舆论,至少不能把关注点全都集中在巴利鲁家族的头上。
“真是愚蠢。”白金色头发的瘦削男人嗤笑出声。
“已经有两次失败的证明,巴利鲁出品的从来都是劣质品,集中资源都无法成功降临,分散只会让它们更脆弱。”
而眼前的废墟似乎也证实了他的论断。在M-001号孵化的最后时刻,余下的血卵开始攻击M-001,试图打断它的降临。眷族们的确开始互相厮杀、吞噬,但家族预想中的养蛊式赢家通吃却没有出现——所有血卵竟然在内耗中极其平均地开始虚弱、降级,还不如多齐市的那颗争气。
这个结果太过匪夷所思,导致整个家族都被惊动,那些之前坚定站队贝鲁巴的家族成员都觉得颜面无光,第一时间封禁了迈不里市的消息不说,还对外统一口径,就说献祭的力度不够大。
“这就是你们选中的‘合作伙伴’?”
赫姆斯看着眼前的投影回放,似乎是在与远在白芨市的祖父对话。
“一个连自己造物的稳定性都控制不了的次级存在,借助这样的力量也只会成为次级的仆佣,有什么意义呢?”
但接下来的画面瞬间让他呼吸一窒。
因为拍摄的角度,赫姆斯其实看不到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拍摄仪的镜头中看到了天空,迈不里市的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肯定不是血卵造成的,彼时巴贝鲁的生命信号已经彻底消失,导致迈不里市天空异象另有其人。
他看到那巨大的裂口边缘,流转着奇异的几何纹路,分形迭代的结构优美得令人心颤,有点眼熟,正是他在永冻海外围濒死前看到的纹路!
“是祂……”
赫姆斯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祂真的在这里……”
所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养蛊血卵没有出现;为什么十颗血卵被平等的削弱、消失,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为什么贝鲁巴彻底远离了迈不里市;因为祂在这里,因为祂驱逐了次级货色!
“祂感觉受到了冒犯……”
赫姆斯的眼睛亮得吓人。
“巴贝鲁的造物污染了你的领地,所以你清理了它们……优雅,高效,冷酷。”
这才是他寻找的神祇应有的姿态——不是巴贝鲁那种咋咋呼呼、需要献祭和契约才能勉强挤进现实的乞丐,而是可以随意修改现实规则、对次级存在不屑一顾的统治者。
赫姆斯苍白的脸上浮现病态的红晕,他将画面拉到裂口闭合前的最后一帧,放大、增强、算法还原——
然后勉强捕捉到两个影子。
像是人类,一个抱着另一个。
“代行者……”赫姆斯喃喃道。
这个推测让他浑身战栗。
但这不是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兴奋。
巴贝鲁需要血卵、需要献祭、需要复杂的仪式;而这位真正的统治者只需选中合适的载体,就能悄无声息地介入现实。
这才是更高维度的操作。
他站起身,关闭仪器箱,心中已经有了清洗的判断
迈不里的尝试是一场可笑的闹剧,真正的旧日统治者已经以更隐蔽的方式进入世界。祂选中了两个载体,其中一个可能正处于转化期。维克多团队的全灭,很可能是撞见了这对“使徒”,被随手清理了——就像清理巴贝鲁的眷族一样。
废墟外外传来脚步声。四名快速反应队员抵达,他们穿着深黑色无标识作战服,装备着天顶星公司出品的热能武器。
“赫姆斯少爷,全城能量波动正趋于稳定,但眷族数量仍超过安全阈值。”
领头的壮汉低声报告:“按照德米特里阁下的计划,如果确认巴贝鲁降临失败,我们将立即执行‘焦土协议’,用热压弹洗地。”
莱恩转过身,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告诉叔父,焦土计划中止,巴贝鲁确实失败了,但迈不里出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请问是什么?”
“证据。”
赫姆斯拎起密码箱箱。
“证明我在永冻海的发现不是幻觉的证据。证明我们家族正在和一个次等货色浪费时间的证据。”
他走出废墟,望向城市上空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浅灰色的雷击云正逐渐消散,似乎在提示着城市中的污染已经消失。
大半年了。
他在祖父的监视下运行“深潮计划”,像偏执的守夜人一样等待那个在永冻海惊鸿一瞥的存在。家族其他人都认为冷僵症影响了他的脑子,导致他走火入魔,他在家族中的话语权也一降再降。
现在,证据就在这里。
“任务变更。”赫姆斯对特种作战小队发布新指令。
“全城搜索,锁定所有还保持神智清醒的类人形生物。”
“提醒你们一句,真找到了不要轻举妄动,客气一些不吃亏。”
“不然维克多就是你们的下场。”
第217章
贝鲁巴降临失败了,但迈步里市的情况却并没有好转。
至少对赫姆斯一行人是这样的,打从飞船落地迈步里市,室外的空气就在飞速变质中。
最初是微弱的甜腥,像腐烂的水果被高温闷煮过的味道;之后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孢子雾——从建筑物裂缝、下水道口、甚至柏油路面的龟裂处丝丝缕缕渗出,泛着病态的荧光绿。
随行团队立刻检测了这些孢子的来源,无果,只隐约推测是某种真菌二次异化的产物——外壳包裹有强烈神经寄生性的气溶胶。
“防护等级提升至三级。”
赫姆斯的呼吸面罩里传来队员的汇报,声音因过滤而显得有些失真。
“寄生菌浓度每分钟上升7%,裸露皮肤接触十秒即会诱发感染。小巴利鲁先生,环境评估结果建议尽快撤离。”
赫姆斯没有回答。
此刻他正站在一栋银行大楼的门廊后,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七百米外那栋购物中心的天台,心脏跳的飞快。
——他发现了他要搜寻的目标。
那是两个人,其中一人将另外一个揽在怀中,一只手轻轻搭在对方的额头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守护姿态。
在满城弥漫的致命菌雾中,他们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却完全不受干扰。菌雾在他们身侧形成了一圈诡异的雾环,被牢牢阻挡在半球形空间之外,只能在边界处堆积、盘旋。
“屏蔽力场……”
赫姆斯低声喃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们修改了局部区域的物理法则……”
不亏是他苦苦追寻的目标,完全不受变异孢子的影响,这就是权能!
“长官,我们无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接近。”
队长的声音再次传来,“菌雾浓度太高,我们的防护服最多再支撑二十分钟。而他们……”
“对他们客气点。”赫姆斯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他们可是被更高等的存在庇护的幸运儿。”
他做了决定。
“我要过去。你们在原地建立狙击阵位,如果那个清醒者表现出敌意,授权你们使用‘破序弹’——但记住,只瞄准非致命部位,我要他活着说话。”
“长官,这太冒险——”
“执行命令。”
赫姆斯关掉通讯,深吸一口气——面罩内的循环空气带着塑料和消毒剂的味道,令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一把高频震荡匕首、三个不同功能的注射器、一个能记录生物场数据的便携扫描仪,以及最重要的——一个伪装成急救包的“诱捕单元”,内置高强度合成纤维束,能在零点三秒内束缚住一头大象。
他站起身,走出掩体,踏入那片荧绿色的雾海。
天台。
池铮早就感知到了那些正在接近中的生命信号。
距离最近的一个,约三十岁,巴利鲁家族男性,因为体内有明显的能量污染——和斯坦贝克的情况十分类似,在永冻海外围被误导的也是他。
不过他靠过来的时候十分谨慎,显然菌雾影响了他的行进速度。他身上还带了不少东西,但都没什么用,如果不是担心动用能力会影响林夏的恢复,他分分钟就能解决掉这只苍蝇。
异种低头看了看伴侣。青年的呼吸已趋于平稳,精神图景的重构进度刚过三分之一,至少还需要一天的时间。
不能动用能力,因为夏夏的精神内嵌在他的图景中。
而且这个人类显然已经观察了他们一段时间,现在离开反而会暴露更多的信息。
池铮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掌贴着伴侣的额头,但稍微调整了“边界”的强度。
——从“禁止进入”变为“允许单一个体通过”。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类想做什么。
五分钟后,赫姆斯爬上了天台的应急楼梯。
防护服的面罩因为菌雾附着而模糊,但他依然看到了那个清晰的“干净空间”,这几乎成为迈步里混沌状态中唯一的确定性。
他停在边界外三米处,举起双手,掌心向外——这是一个在大多数文化中表示并无敌意的姿态。
“我没有恶意。”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扬声器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的金属质感,“能聊聊吗?”
池铮抬起头,泛着无机质的金色瞳孔漠然地转了过来,仅仅一个对视,就让赫姆斯感觉呼吸凝滞。
“他需要安静。”
高大的男人开口道,声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离开。”
“抱歉。”赫姆斯的态度越发温和。
“但整座城都被寄生菌污染了,很快联盟护卫军会过来进行全城热压清洗。如果你们留在这里,都会死。”
“我们不会死。”
“因为那位……庇护了你们?”
赫姆斯试探着向前半步,踏入边界。
刹那间,他的身体感知到了骤增的压力,面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虽然菌雾依旧被彻底隔绝在外,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却渗透进来——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嗡鸣,像从无数个维度之外传来的巨大心跳。
赫姆斯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我是天顶星公司负责人,我们发现偶然发现迈步里市出现了污染的痕迹,那十枚血卵应该是巴贝鲁的造物,它们在孵化,但是突然被清理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努力观察对方的反应。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池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我猜测……”
莱恩继续说道。
“这是更高阶存在的操作。”
“我知道祂已经降临——不是以巴贝鲁那种笨拙的方式,而是更精妙、更优雅的方式。”
他指了指男人怀中昏迷的青年。
“比如,选择一个容器。”
他这样说,池铮的金瞳微微眯起。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赫姆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觉得自己戳中了真相。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赫姆斯摘下了头盔。
这是一个冒险举动,但好在边界里空气是干净的。他露出自己的脸,白金色头发,眼睛是遗传自家族的淡绿色,“我叫赫姆斯·巴利鲁,我的家族掌握着这个星球,我们一直在寻找真正的力量。”
这要换在平时,那异种此刻已经大笑出声了。
谁?谁掌握这个星球了?风大也不怕卷了舌头。
但现在不一样,他忽然生出了一分看乐子的恶趣味。
于是沉默了几秒种,然后模仿着联盟电视一台深夜档恐怖片的经典台词:
“你……知道吾主?”
吾主?!
赫姆斯为这个称呼几乎要颤抖。
不是“神明”,不是“统治者”,是更亲密的、更具归属感的……“吾主”!
“我感知过祂的存在。”
赫姆斯努力保持着冷静。
“在永冻海,我目睹了祂的显现。那之后我一直在寻找,直到今天……我看到祂如何清理这座城。”
池铮没有搭话,他低下头,似乎只关注怀中人的状态。
赫姆斯理解为警惕——这个使徒在试图保护他的神明,并本能的排斥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存在。
他眼珠一转,再次举起双手。
“我没有别的意思,这里真不是说话的地方,联盟护卫军的马上就要清理现场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去我的飞船?你们要去哪里,我可以护送你们到目的地。”
“吾主选中了他。”池铮突然说,手掌依然贴着恋人的额头。
“他是锚点,是新规则的载体,守门人有责任确保转化顺利完成。”
守门人。
赫姆斯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所以这人是使徒,但不是最高级的那个。
真正的“降临”发生在昏迷者体内。这很符合逻辑——高位存在需要适应期,需要本地载体逐步调整。
“转化需要什么?”
赫姆斯急切地问道。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意图有点过于暴露,于是自己又给自己找补。
“巴利鲁家族有资源,有技术,有足够的祭品,我们很期待能与伟大的存在建立联系。”
池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赫姆斯既困惑又兴奋的话。
“吾主不渴求献祭,祂喜欢……安静。”
安静?
“秩序崩解后的安静。”
池铮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诵读某种神秘学经文。
“旧规则太过喧闹,所以必须被擦除。”
赫姆斯的心脏在狂跳。
这简直和他对“深潮计划”的推演完全一致——那位存在不是在寻求降临,而是在准备革新整个世界。
太棒了!
“我明白。”
赫姆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充满虔诚。
“您觉得白芨市怎么样?那里有完善的设施,我以家族的荣誉和我的生命保证你们的安全和隐私。”
池铮再次低头看向林夏,青年的呼吸平稳,但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可以。”
他最终做了决定。
“但在吾主适应新形态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祂,不得尝试扫描或分析祂,干扰转化过程的代价你们承担不起。”
然后,他轻轻抱起了林夏,姿态之飘忽,让赫姆斯甚至有种人类不受重力约束的错觉。
“带路。”
“好的……”
赫姆斯按下通讯键,开始在频道内使用密语。
“准备撤离,坐标已发送。另外,准备一个独立的隔离舱,按照……生物危害等级四的标准。”
“长官,四级隔离是针对未收容异界实体的——”
“执行命令。”
发布完命令,赫姆斯露出一个他自认为真诚的微笑。
“请跟我来,我们的飞船五分钟后抵达。”
他转身带路,背对两人的瞬间,脸上的笑容迅速冷却,变成纯粹的算计。
而他看不到的背后,异种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异种),终于坐在了同一艘飞船上。
第218章
林夏是被一种奇异的舒适感惊醒的,类似被精密丈量过的空间温柔包裹,空气是宜人的22摄氏度、55%湿度流过皮肤,重力恒定在1G的完美数值,甚至连光线都经过计算,不刺眼但足以驱散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
不对,很不对劲。
林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过分的人体工学床上,纳米材料记忆面料正根据他的体温和压力分布自动调整支撑曲线。身侧是整面墙的落地窗,摩天楼群在夜幕中矗立,精致、有序,散发着技术文明的冰冷魅力。
这不是迈步里市,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他的屁股就没躺过这么豪华的床!
“池铮。”林夏轻声呼唤伴侣的名字。
在他的精神图景中,他能清晰“看到”池铮坐在床尾侧的暗影椅中,姿态放松但意识清醒。
“我在。”
果然,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你感觉怎么样?”
“像换了个脑子。”
林夏闭上眼,在意识里跟他小声嘀咕。
“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鸟枪换洋炮了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多了许多合金,看着怪怪的。”
“呃……”池铮迟疑了几秒钟,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应该是因为我,咱们两个的精神图景是绑定的,难免会受到对方的影响。
就比如他的精神图景也完成了一次升级,此刻与林夏的保持着低强度链接,像两座相邻的、共享部分地基的建筑,任何一方的变化都会触发联动效应。
“你不喜欢吗?”
异种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倒没有。
林夏感知了一下新的图景框架,觉得还不错。
“我们这是在哪啊?我昏过去很久了吗?”
池铮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在窗外辉煌灯火的映衬下,他有种非现实的剪影感。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通过精神链接将一段剪切后的记忆直接传递给林夏——
迈城的菌雾、赫姆斯的试探、一场充满算计的互演、以及这座位于天顶星总部大厦顶楼的“贵宾套房”。
当然,有关他怎么寻死觅活、冒着要自爆导致迈步里市二次损毁的事儿是一点没漏。
林夏闭上眼,默默消化着这一切。
他要遵守池铮给他安排的人设,一俱被异种邪神降临的“容器”,在真正吃透角色特质之前,他不能有任何穿帮的行动。
“所以,”他在精神链接中小声问:
“你说,他就信了?”
“他自己愿意的,而且他必须要相信。”
然后异种便在精神链接中跟男朋友蛐蛐一遍他在空天飞船上的观察。
“……牵扯到巴利鲁家族内部权利的争夺,虽然赫姆斯是巴利鲁议长的长子,但这个家族真正的掌权人是他祖父,他祖父又不止他一个孙子,血缘对老巴利鲁来说加成不算太大。”
“原本天顶星公司是一门心思和贝鲁巴合作的,巴利鲁们对贝鲁巴寄予厚望,想作带路党以换取在新规则下的特权。”
“赫姆斯在永冻海外被咱们摆了一道,他觉得有邪神比贝鲁巴更快一步降临星球肯定更加强悍,所以想要另投明主。”
“迈步里市的那些血卵是巴利鲁想要测试献祭血脉对降临的影响,主要是观察贝鲁巴的真正实力,不想傍错金主。”
林夏的眼神冷了下来。
之前他在星球的记忆里看到了巴利鲁的祖先偷食血肉的过程,他其实并没有很生气,毕竟生命想要向上攀登是本能,能抢夺到力量也是他的本事。
但现在不一样,这一家子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适应环境、强化自身,而是靠出卖同族以换得苟且,林夏完全不能接受。
绿贝市的惨状在他脑中闪过——那些扭曲的眷族、溶解的街道、幸存者绝望的哭嚎,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了。
“毒瘤。”林夏深吸一口气。
“必须清除!”
“我同意。”
池铮点头。
“但需要策略。”
“白芨市是他们的核心据点,扮演‘被邀请的客人’,比作为‘入侵的敌人’更方便观察。”
林夏走下床,赤脚踩在温控地板上,望向窗外的城市。
从这个高度俯瞰,白芨市看起来井然有序,甚至比大灾变之前还要繁华美好。可谁能想到,支撑这份繁华的基石,竟然是无数个像绿贝市一样被出卖、被吞噬的“四等区”?
池铮单膝曲地,如最虔诚的信徒膜拜神明。
“先将计就计,我猜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找到咱们谈合作的事儿,到时候咱们可以打探一下贝鲁巴契约的内容,在适当时机实施清除。”
“清除的范围暂定为参与这个计划的所有人,包括但不限于巴利鲁的决策层、核心技术设施以及所有明知真相仍选择参与献祭的执行者。”
林夏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傻白甜,很清楚有些罪恶无法被救赎,只能被终结。
“你的本体……”林夏锤眼看向正亲吻他膝盖的男人。
“……会介入吗?”
池铮抬起头。
“不会。”
他平静地回答。
“没有你的允许,谁都不能穿透时空壁障,我的本体也不行。”
“好。”
林夏点头。
“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房间里的某些角落。
这些能量波动来自通风口、照明面板、甚至墙面装饰缝隙。有的是在分析他的生命体征,有的正在探测屋内的能量场强度,还有的甚至试图对他进行浅层神经信号采样。
自以为藏的很隐蔽,其实在林夏的能量视野中暴露得一览无遗。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冷漠表情,直视落地窗中内嵌的卡片摄像头。
“你在看什么?偷窥者。”
地下三百米,暗堡会议室。
长桌边坐着七个人。为首的是家族的掌权者老巴利鲁博士。在他左侧是长子佩尔坎普·巴利鲁,联盟元老院议长,赫姆斯和斯坦贝克的亲父。右边是长女塞莱斯特,天顶星资产管理主席,次子得米特里坐在稍远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还有三位更年长的家族长老,沉默如阴影。
赫姆斯站在桌尾,正在汇报。
“……我认为‘守门人’和‘容器’的可信度极高。这两个人能在迈步里市充满变异真菌的环境中无保护地生活,这是我亲眼所见,这绝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异能。”
“有没有可能是高阶异能者?”塞莱斯特姑妈问道。
“你也说不属于任何已知,也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高阶?”
“不可能!”
赫姆斯断然打断了她。
“我曾尝试着进入那片领域,我确定那不是任何阻却的力量,而是一个特殊的能量场,在那里,物理的规则被改变了!”
他又调出一份的生理图谱,“这是在空天飞船上的,那个‘容器’心率、呼吸、脑波……全部处于高度放松状态,没有任何对新环境的应激反应。要么他的神经调节能力远超常人,要么……他的意识已经部分被非人存在接管。”
“守门人呢?”
“几乎检测不到情绪波动。”
赫姆斯切换到池铮的数据。
“他的生理信号与人类标准模型偏差约12%,但在可解释范围内——长期接触高维能量可能导致身体适应性变异。关键是,他的能量场读数……无法被测量。”
“无法被测量?”
塞莱斯特皱眉,“为什么?”
“可能是无法解析的能量场,也可能是能量场的规模超出仪器范围。不管是哪一种,都可以佐证我的判断,已经有更强大的存在降临……”
话还没说完,暗堡会议室内忽然光芒大作。
所有屏幕同时炸出雪花,灯光疯狂闪烁,晶体墙壁内的古老组织样本竟开始微微发光、甚至轻微扭动!
“他在污染我们的监测网络!”得米特里大声怒吼,试图切断连接,但控制终端已经失控。
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区忽然自行启动,画面中七个家族成员或错愕或惊恐的表情清晰可见。而且这场投影是实时的,众人每一个反应都被真实地投放在空气中,有种照镜子的诡异感。
“是谁?!”
老巴利鲁博士强自镇定。
“有话好好说,巴利鲁家族欢迎新朋友。”
“是吗?”
林夏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他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在精神图景中模拟出的背景),人穿着简单的灰色衣物,赤脚,无机质的目光(模仿池铮)盯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在任何文明中,”林夏的声音通过房间的每一个扬声器传出,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窥探都是一种失礼。”
“我们只是必要的谨慎……”
塞莱斯特还试图解释。
“谨慎?”
林夏微微歪头。
“不,这是试探。”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投影中,那一步仿佛直接跨过了空间的限制,让他的影像在众人眼中骤然放大。
“确定你们要打开这扇门么?”
他的音量不大,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听觉神经上。
“哪怕门后是你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注视?”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第219章
刹那间,整座天顶星总部,或者说以大楼顶层为中心,上下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区域电力系统瞬间短路,所有无线通讯频道被无法解析的杂音覆盖,区域内十七个正在进行的、与巴贝鲁相关的生化实验,核心样本全部失去活性,监控仪器连警报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损毁。
而在地下会议室内,监测连接被永久切断,独立服务器中的备份数据全部变成了无法解析的乱码,只剩下一句残留的话,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在每个人的耳鸣中重复回响:
“不要敲门。除非你们准备好,面对开门的东西。”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第一个有动作的是德米特里,他猛地拔出腰间手枪,指向已经空无一物的投影区,手指扣在扳机上还在微微颤抖。
“那……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塞莱斯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地盯着自己面前彻底黑屏的终端。
“……直接通过我们的监测信号反向投影……还同时干扰了城市的基础设施,连我们这座可以屏蔽贝鲁巴的末日暗堡也不能幸免……”
“赫姆斯说的对,这是权限,是对现实规则的彻底修改。”
“巴贝鲁做不到这一点。”巴利鲁议长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巴贝鲁需要我们布置仪式、提供坐标、稳定通道……那东西,祂刚刚……”
“祂直接介入了现实。”
老巴利鲁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看上去似乎是七人中最从容淡定的,因为在只剩应急照明的昏暗地下没人能发现他的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沁出血丝。
“……没有仪式,没有献祭,甚至没有显化形体。只是一个投影,一句话,就改变了规则。”
他看向赫姆斯,眼神复杂:“这就是你说的旧日统治者?你真觉得咱们能驾驭得了祂?”
赫姆斯也在震惊中,但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是炽热的兴奋。
“为什么不能!?”
他反问他的祖父。
“从远古那场大混乱之后,所有的异种生物想要降临都需要媒介的不是吗?祂也肯定需要啊!”
“……祂虽然降临了,但祂需要容器,我发现守门人的时候祂正守着那个容器,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高级血脉,容器这东西祂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
“祂选择了庶民,这只是权宜之计。”白金色头发的瘦削男人喃喃道。
“……祂需要载体,意味着祂也不能完全无视物理法则。这是弱点,是限制,是我们的——”
“也可能是伪装。”老巴利鲁打断他。
“你想成为容器?你想过没有,做容器会被剥夺意志,只剩躯体被利用,就算成为神明又如何,你只剩一俱躯壳了。”
“不,我不想成为容器。”
赫姆斯摇头。
“我要成为守门人。”
“您没理解我刚才的意思——需要容器就意味着被法则制约,人类的身体是有极限的,就算祂能改变一些规则,但祂终究还是被困在容器中,想随心所欲地使用力量是不可能。”
“所以祂需要守门人,以为祂在星球上受到制约,而被赋予力量的守门人能够代替祂完成祂想做而不能做的事,祂必须赋予守门人超越常人的地位和力量。”
说到这里赫姆斯顿了顿,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各位长辈,我请大家先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祂和贝鲁巴这种二流货色不同,祂已经成功的降临了,在我们的星球上,现在已经存在一位域外邪神。”
“如果我们不做这个守门人,也总会有其他人做,到时候我们会成为被奴役、被出卖的一方,就算我们费尽心力帮助贝鲁巴降临,到时候也不过是两个异种战争的炮灰。”
“与其这样,不如我们直接跳船,借谁的力不是借呢?何况从目前来看贝鲁巴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它要本体降临并发展自己的地上神国,而不是意识降临找代理人,综合来看我认为祂更符合家族的需要。”
他这样说,会议室内一片沉寂。
赫姆斯有一点说对了,意识降临和本体降临是两回事,意识降临只代表统治力的扩张,是一种名义上的占领,毕竟异种邪神通常都拥有广袤的星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一个星球。
所以作为邪神的代理人,约等于旧时代的封疆大吏、殖民总督,是星球的真正统治者。
而本体降临,那意味着星球被异种彻底占领。从目前的献祭的结果来看,所有人类都会被贝鲁巴转化成眷族,高阶眷族拥有一定的自主意识,但并不多,狂信徒的脑子里更是只剩献祭一件事,这与他们之前的设想有所偏离。
当然贝鲁巴也承诺他们的地位回避高阶眷族更高,是凌驾于眷族之上的存在。但异种的话听听就算了,要当真那家族也不可能繁荣至今,这点伎俩巴利鲁们还是看得穿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塞莱斯特姑妈问道:“要尝试接触吗?贝鲁巴的血卵计划呢?”
老巴利鲁托沉默良久,久到会议室的供电已经重新恢复,墙壁内的组织样本停止了异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继续接触。”他最终拍板道。
“但调整策略,放弃一切敌对性试探,以最高规格的‘合作者’态度对待他们,给予他们一切表面上的自由和权限。”
“然后呢?”
“然后观察。”
老巴利鲁的视线投向天花板,仿佛能够穿透三百米的岩层和建筑,看到顶层套房里此刻的景象。
“观察他们真正想要什么,观察‘容器’的适应过程,观察那位‘守门人’,是否真的只是一个仆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在适当的时候,如果机会得当,可以暗示祂……容器,也可以被替换。”
“巴利鲁的血脉中,有着任何人类都无法比拟的优势——我们拥有土著神明的血统,更容易被星球接纳。”
赫姆斯低下头,掩饰眼中闪过的精光。
祖父的看法和他是一致的,这正是他真正想说但又没办法明说的,毕竟这需要贡献出家族成员活体。
但那又怎样?既然享受了巴利鲁家族给予的资源和权势,家族需要的时候为家族牺牲不也是应该的?不会有人真以为单凭血脉就能安然享有财富吧?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交易,是标好价格的商品,结账的时候要一并支付。
像他,他对自己的同胞兄弟斯坦贝克下手的时候就丝毫没有留情,在处理他背叛罪的同时还将他的身体当做样本,拿到了第一手的实验数据。
可惜最后被他给跑掉了,毕竟谁能想到一个经历过冷僵症大发作、丧失所有异能的普通人,能熬的过血卵献祭吞噬和污染,最后还重新发育出异能?
说到斯坦贝克。
赫姆斯的眼眸暗沉了一瞬。
他这经历也的确过分离奇了些,太多次化险为夷就只会越发显得反常。
再联系到他之前的行踪轨迹,仿佛冥冥中有人在帮助他。
同一时间,天顶星大厦顶层套房内。
林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方城市逐渐从黑暗中缓缓恢复。
该说不说,巴利鲁把白芨市经营的真心不错,灯火辉煌不下于之前的首都区,在大灾变之下的乱世简直像个世外桃源。
但也只是像,实际是藏污纳垢的恶罪之城,刚才他借助池铮的力量深入这座城市的地下部分,简直和他记忆中的秘密实验基地并无两样。
——也不知道有多少异能者被这浮于表面的光鲜亮丽所蛊惑,最终丧命在地下冰冷的实验台上,成为天顶星科技出品、价格昂贵的姆米利埃原液。
“他们信了吗?”
他在意识中问道。
异种站在他身后半步,瞳孔中的金色一闪而过。
“信了,但也没全信,有疑惑、恐惧、困惑,需要重新评估。”
“好处是他们会暂时收敛,房间内外的监控仪器不会重新投放。但贪婪不会消失,他们做的只会更加隐蔽——用‘尊重’和‘合作’作为包装,与我们展开接触。”
“来都来了,也不怕他们。”
林夏转过身。
“地下基地的规模超过我的预想,走马观花也看不出什么,我也需要时间摸底。”
“等我们准备完毕……”
他没有说完,但剩下的意思池铮秒懂。
窗外,白芨市灯火璀璨,倒映在二人眼中,如同一片等待被重新排列的棋局。
这局棋下了上千年,对弈者不计其数,失败者湮灭于时光,此刻还在局中的棋手所剩无几,每一步都要走的妥当。
尤其,对方还拥有有积累千年的备子,在棋面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有一点,贝鲁巴家族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那就是这次坐在对面与他们对弈的人,同样拥有千年的沉积和千年的旧账,对他们的根底知之甚详。
——谁让他们很不巧地拥有一个活的足够长,爱好八卦还喜欢记账的邻居呢。
巴利鲁们自己都忘掉的黑历史,林夏都可以帮他们想起来。
第220章
林夏停留在白芨市的第三天,东道主的试探就开始了。
他收到了一份封装在生物晶体中的“礼物”,被一大早送至套房外间。没有任何说明,只有银色的智能机器人安静地停在门前。
礼物是一本“书”——或者说,是一份信息载体。这块可交互的记忆合金板存储了天顶星对“全球异能演化模型”一百年来所有的观测数据摘要。对方还附上了一段简短的音频留言,音源来自赫姆斯,语气恭敬而克制。
“这里有一些关于本星球规则变迁的粗糙记录,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些背景参考。若您有兴趣,我们随时可以就任何细节进行探讨。”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展示,既申明了巴利鲁家族在星球上拥有超然的地位,同时又传递了这个家族并非只有野蛮的献祭,他们理解规则,并且很早就开始了相关的研究。
——巴利鲁家族是最好的地上代行人。
林夏盯着这份金属记忆板看了一会儿,并没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守门人”池峥在当天当天下午便将记忆板放回了门外,原封不动,只在板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由能量蚀刻出的符号——一个嵌套的莫比乌斯环,边缘处有半个未完成的缺口。
“祂这是什么意思?”
赫姆斯的姑母塞莱斯特盯着这个符号看了半天。
“未完成的莫比乌斯环?”
赫姆斯对此十分兴奋,因为他在蚀刻上检测到了无法解析的异种能量,远比贝鲁巴血卵的更加复杂,更加高深。
“这绝对是某种高维几何语言!”
他大声说道。
“缺口代表‘不完整’,嵌套结构可能指向无限循环,我已经在尝试用更复杂的数学模型进行运算,这是祂给我们的考验!”
但他的父亲巴利鲁议长并不相信他的判断,认为长子是过度解读。
“祂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我们还不够资格进行实质性对话。”
他这样说,他的弟弟德米特里就十分不耐烦。
“故弄玄虚!”
“我们送了三百年的数据精华,就换回一个‘收到’?”
“要我说就该直接点,测试他们的防御反应!”
这枚符号在巴利鲁内部引发了激烈讨论,但讨论没有结果,因为没人能确定顶楼套房的真实意思,最后只得能自我安慰说试探被成功接收,双方都维持了体面。
但这个结论是不可能让老巴利鲁满意的,于是在林夏滞留白芨市的第七天,城区区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原因“不明”的异能污染事件。
一个异能和忽然异化,对附近三个街区的居民发动了攻击。但事件很快被天顶星的应急部门“妥善”处理。
一小时后,赫姆斯独自来到套房外,通过加密信道向套房内发送了一段信息。
——检测到不明异种能量,疑似贝鲁巴残留能量的周期性侵蚀。我方已控制住局面,但此类‘污染’的清理,始终是人类面临的挑战。
这一次,林夏给出了回应
套房的房门打开,高大的异种站在门内,对赫姆斯勾了勾手指,示意赫姆斯跟随进入。
俊美的青年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平淡淡,但却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你们……处理得很及时。”
“这是我们的职责。”赫姆斯低头,“巴利鲁有能力确保环境的相对稳定。”
“稳定?”青年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兴味,像是突然对这个词语本身产生了兴趣。
“你们定义的稳定……是什么?”
赫姆斯的脑子飞快的运转,在自己的语言库中斟词酌句。
“是……规则,框架,能量流动有序,生命形态演化可控。”
青年依旧没有回头。
“所以……引入贝鲁巴?”
问题尖锐如刀,割得赫姆斯呼吸停滞了一瞬。
好在他对于异种邪神的反应早有预案,斟酌着说出了自己和家族反复推敲后定下的答案。
“那是必要的代价。”
“为了失衡之后重建一种新秩序的尝试。”
“您知道的,旧的规则已经破碎,我们必须在废墟上寻找新的基石,贝鲁巴提供了其中一种可能。”
这一次,青年不再说话,仿佛已经对话题失去了兴趣。
赫姆斯直觉身体一僵,再回过神时人已经在套房门外——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撵出来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一直到进入地下暗堡,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这个模样让暗堡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凉,想着是不是孙子(儿子、侄子)心高气傲得罪了祂,毕竟在祂搞崩全白芨市的通讯电力系统之后,巴利鲁家族就再没敢使用任何设备窥探祂。
“怎么了?祂攻击你了?”
德米特里叔父心急的第一个开口。
“你到底和祂怎么说的?!”
攻击?那倒是没有。
只是再一次被祂改变规则的力量震撼。
而且这次的对话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却让他得到了许多关键信息。
祂的情绪和兴趣点似乎飘忽不定,“容器”更像祂使用的一个接收、反馈信息的界面。
祂对秩序很有兴趣,这可能与祂本体的能力相关。
最后,祂非常看不起贝鲁巴,再一次验证贝鲁巴在异种的位阶并不高。
于是到了第十二天,池峥收到了一封邀请函。赫姆斯的父亲以联盟元老院议长的身份邀前他参观一处“静修室”,声称那里有家族收集的异种碎片,或许能帮助“守门人阁下更好地理解这个星球的历史”。
这是一次单独针对守门人的邀请,意图十分明显,巴利鲁家族开始尝试接触现任代理人,评估其独立意志保留情况和可替代性,同时向邪神展示家族最核心的、区别于普通人类的“血脉资本”。
但池峥以“守护吾君主所在”为由拒绝了。虽然这是一次极好嗅探对手的机会,但对于异种来说,没什么比伴侣的安全更加重要,让他放林夏落单是不可能的事,他也没那么在乎人类的未来。
两天之后,巴利鲁家族的掌权者老巴利鲁博士亲自登门拜访。他表现得十分谦卑,打着探讨空间与能量规则的名义,并送上了一份礼物。
那是一具封闭保存“躯壳”,并不是真人,而是通过基因编辑和生物打印技术制造出来的人形载体。外表采用了东方人的特征,这是为了试探祂对于“容器”是否存在审美偏好。部分基因信息来自巴利鲁家族叛逃者斯坦贝克——赫姆斯之前从弟弟身上留存的活体样本,确保“容器”具备家族嫡系传承的“血脉精华”。“容器”的意识被深度抑制,目前处于休眠状态。
“这是一个实验性载体,”
老巴贝鲁博士侃侃而谈,眼睛却紧紧盯着林夏的反应。
“……融合了本星球古老规则,对于高阶存在的‘信息承载’和‘力量传导’可以完美兼容。它目前是空的,从未有意识降临,是个纯净的‘器皿’。”
这是巴利鲁家族最露骨,也是最狡猾的一次试探。一具理论上更“优质”的容器,用以观察“祂”的反应。如果“祂”表现出兴趣,甚至尝试接触或测试这具躯壳,那就意味着祂对于现任“容器”并不满意,巴利鲁家族完全可以提供更优质的选项。
但林夏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具完美躯壳一眼,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老巴利鲁。那种无机质的非人感让老狐狸感觉背后发冷,胸口窒息,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瘫坐在地。
这一刻,老博士忽然就理解了长孙的兴奋和狂热。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
贝鲁巴无法制造出这种威压,真不愧是高阶生物!
“造物。”
强烈的耳鸣中,老巴利鲁听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平淡缥缈的声音。
然后就像赫姆斯得到了待遇一样,等老博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他携带的那具“容器”已经被推拒在门外,“祂”甚至懒得多看“容器”一眼。
老巴利鲁脸色惨白,耳旁如雷暴一样轰鸣,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好半天也没爬起身。
这不完全是出于恐惧的反应,还有一种认知被彻底碾压的眩晕。他最自豪的技术结晶,他毕生的研究杰作,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不入眼的垃圾。
他这辈子从未遭遇如此羞辱!
但奇异的是,他完全不觉得生气,甚至心底还生出隐约的兴奋。
越被鄙视,就越能证实对方的实力,差距越大越不会被干涉代行权,毕竟人类也不是关心一窝蚂蚁的权利更迭。
虽然这一次试探被拒绝了,但老巴利鲁博士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
“守门人”很重要,家族拼尽全力也要拿下这个位置,这是未来巴利鲁王朝建立星球统治的法统和基石。
“祂”看不上人工造物,那他就送一个天然活体“容器”给祂。就选家族血脉最精纯,身体条件最优秀的成员,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既然享受了家族的馈赠,就要好好报答家族。
现在是该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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