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缄默之春 > 40-50
    第41章 (新修)


    其实,蓝卿玉很早就已经得知了梁穗的存在。


    与褚京颐一样,从小就致力于维护两家之间的这段联姻关系的他,对于出现在未婚夫身边的每一个Omega都严防死守,坚决杜绝任何一丝隐患。这些年来,不知身体力行地为其扫除了多少烂桃花。


    只是,轮到梁穗的时候,见惯了环肥燕瘦各色美人的优等Omega,到底还是一时轻忽,放松了警惕。


    怀着一丝看好戏的心态,蓝卿玉甚至有意放任这只不自量力的小麻雀前去纠缠褚京颐,气定神闲地听着对方闹出的一件件笑话,悠然等待着Alpha烦不胜烦,亲自出手处理掉这个可笑的麻烦。


    然后,便等到了一向不为美色所动的褚二少,破天荒地标记了一个劣等Omega,并将之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的消息。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天,褚京颐着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以往专注学业,十天半个月才矜持地约自己见个面培养培养感情的未婚妻,如今不知怎的竟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频繁表示出希望他陪伴的意思,一周不到就对他发出了两次邀约,可褚京颐怎么脱得开身。


    没办法,谁叫他如今需要负责的Omega是个地地道道的黏人精,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长在他身上,一听他要去陪卿玉就开始生闷气。


    褚京颐曾怀疑过,梁穗上次标记留存时间缩水就是因为受到了自己真有未婚妻的消息的刺激,这些等级低下的小废物受到点眼屎大的刺激就跟天塌了似的,搞得他现在也不大敢扔下他不管,害怕再出现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为难许久,到底还是只能先委屈卿玉,叫他等到放暑假再说。


    暑假,梁穗就得回老家了。待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劣等Omega体内的激素水平一般都比较稳定,身心健康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证。就算没有标记保护,也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就担心他会陷入应激。


    到那时,褚京颐就可以从容地担负起未婚夫的职责,多抽出时间来陪伴卿玉。


    这一两全其美的打算似乎被生性敏感的Omega察觉到了,梁穗莫名其妙跟他生了好几天的气,怎么哄都闷闷不乐。期末最后一门考完后,更是整整一个中午都没主动跟他联系,似乎是冷战的前兆。


    褚京颐哪里敢跟这个祖宗冷战,怕他一时想不开再给自己气出毛病来,当天下午就去梁穗宿舍找人,不想竟然连床位都已经空了。


    ——幸好,只是换宿舍。


    据他先前的那几个舍友说,梁穗考试前就申请了换宿舍,考完试一回来就开始搬东西。褚京颐来之前,他才刚刚把行李搬到了新宿舍,前后差了还不到十分钟。


    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宿舍?


    直到顺着那几个Omega指的路,找到梁穗的新宿舍门口,褚京颐脑海里还回忆着他们被自己盯得头都不敢抬,眼神躲闪,说话结巴,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心虚的模样。


    ……别是真被小团体合伙排挤了吧?


    要真是受了欺负,那这事不能这么轻易算完,怎么都得打击报复回去。


    Alpha满腹疑虑地推开面前半掩的宿舍门,准备找梁穗问清楚。


    这间宿舍里也没人。但地上躺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头胡乱堆放着一些衣物,样式有点熟悉,应该是自己之前给梁穗买的,上面沾染的信息素都是以往闻惯了的栀子香。


    “梁穗?”


    无人应答。


    去哪了呢?褚京颐纳闷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宿舍里其他床位都是空的,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铺了层简单的褥子。下方的书桌上东西倒是摆得满满当当,一大半都是书,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笔记本。


    褚京颐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上面记的都是一些名著摘抄跟随笔,内容又多又杂,介于读书笔记与日记之间,根据左上角的日期来看,最早的已经可以追溯到四五年前。他这时想起来,梁穗似乎以前就很喜欢读书。


    很喜欢,把自己在阅读过程中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记下来,随着每月一次的书信毫无保留地分享给褚京颐看。


    书堆最上面的就是梁穗最喜欢的那本《雪国》。封面都有些翻旧了,内页更是布满了勾勾画画的痕迹,简单的手绘图案跟零星的心得几乎占据了文本之外的所有空白页面。


    最后一页,书页倒是干净了许多,只用细细的水笔写了一行小字。


    “假如,爱是一场……”


    最后两个字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书中夹着的两张又硬又薄的纸片就掉了出来,吸引了Alpha的注意力。


    那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褚京颐的单人照,另一张是他被梁穗硬拉着拍的大头贴,两个少年脸贴脸看向镜头,一人摆着张拽拽的冷脸,另一人笑得灿烂,眼睛像是两只弯弯的小船,酒窝若隐若现。


    跟某人做笔记的德性一样,两人的合照边角也画满了一朵朵小红花。


    老是喜欢干这些无聊又幼稚的傻事。


    褚京颐唇角微挑,刚准备拿起这张大头贴细看,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见到梁穗正提着水桶跟抹布站在门口,不知道从哪儿跑回来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都是红通通的一片。


    “干什么去了?”褚京颐问,“怎么跑成这样?”


    梁穗没吭声,扔下手里的打扫用具,跑到褚京颐身边,用身体将他顶开,挡在书桌前,很坚决地表达出不许外人乱碰的意思。


    褚京颐有点不爽:“藏了什么宝贝啊?”


    “跟你,没关系。”Omega倔强地顶了一句,迅速收拾起自己凌乱的桌子。


    褚京颐问他:“怎么突然要换宿舍,不是说跟室友处得挺好的吗?”


    “这里更好,一个人,学习,不会打扰。”


    “你好好说话,把句子连起来,别总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褚京颐知道他说话喜欢偷懒,句子一长就想断成两截说,虽然意思倒是能听懂,可天天这么懒着,什么时候能恢复到正常人的语言水平?


    平白被这么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句,梁穗有些不乐意了,推着褚京颐就往门外赶:“你走,不跟你说。”


    Alpha抓住他的手:“不跟我说跟谁说?梁穗,你到底怎么了?我哪儿又惹你了?”


    褚京颐看着瘦瘦高高的,可毕竟是个Alpha,梁穗怎么推都推不动,气得更厉害,嘴唇抖了抖,眼圈也跟着红了:“你又,又不想见我,还来,干什么?”


    褚京颐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


    “我听到了,你要带他,去希腊度假!”


    还是后天就出发,可今天才考完试,褚京颐只打算陪他明天这一天,然后把剩下的时间都给蓝卿玉!


    褚京颐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跟卿玉的电话竟然被梁穗听到了。


    “那怎么了?”他心里不大自在,面上却还不肯认输,“我都陪你一个学期了,暑假还不能陪陪卿玉吗?你别这么任性好不好?我明天先带你去……”


    “不好!”梁穗咬着嘴唇,胸脯剧烈起伏,“不稀罕,施舍!我今天,待会儿就走!不用你陪!”


    他已经订好了下午五点的车票。


    新宿舍不用收拾太干净,简单扫扫灰尘跟垃圾,把行李放好就行,反正等开学了还得重新打扫,他很快就能收拾好。


    然后,马上就走,回家去,才不要留在学校里被别人笑话。


    想到这里,梁穗又有些难过。


    他都计划好了,暑假这两个月,半个月学习,半个月跟褚京颐出去玩,剩下一个月回家陪奶奶,帮家里的那两亩水田插上秧,再把茶叶收了,刚好开学,又能见到褚京颐。


    可是褚京颐不管他,刚放假就要陪蓝卿玉飞到国外玩,都没有跟自己商量。


    那他,他也不稀罕让他陪!


    褚京颐无语地看着梁穗气哼哼蹲在行李箱前的背影,很想问一句:这就是你说的将来会乖乖藏进小房子,不让卿玉知道?


    得了吧,说他两句都得挂脸,受点委屈恨不得把天都闹得翻个个儿。


    要是当老婆正经娶回家,一心一意哄着宠着,那也还算凑合。可要是摊上这么个作天作地不容人的小情儿,这辈子是别想家宅安宁了。


    梁穗没有哭,但吸气声越来越频繁,呼气声一下比一下短,不断发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似的吭叽声,明显是憋不住泪却非要硬扛。


    憋到最后,肩膀都开始发抖,明明是高高壮壮半点也不娇弱的结实身板,比风姿纤细的卿玉宽了一个号都有余,但就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真是造孽。


    Alpha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是第多少次叹气了,认命地在他身边蹲下,“你想哭就哭,我又不会笑你。”


    梁穗往旁边挪了几步,没哭也没搭理他。


    褚京颐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但手伸出去,连发梢都没碰到便被“啪”一声打开。


    褚京颐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梁穗。”


    梁穗捂住耳朵,也闭上眼,世界再次陷入沉默。


    ……


    “按我答应卿玉的,应该陪他在基克拉泽斯群岛度过整个暑假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道平静如水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下半句话迟了很久才响起,并没有对着梁穗说,自言自语似的,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晰:“现在看来,只能陪他这个月了。”


    “下个月,陪谁好呢?”


    “……”


    “嗯?没人需要我陪吗?那太可惜了,原本还想带他去新潟的越后汤泽,看看现实里的雪国长什么样子。”


    Omega紧闭的睫毛颤抖了两下。


    “虽然八月份没法滑雪,但据说汤泽高原的夏景也非常美,正好能碰上当地的夏日博览会……再乘缆车去逛逛清津峡,苗场栈道,森林露营,皮划艇漂流……”


    褚京颐边说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这具壮硕丰满的身体终于没再抗拒他的触碰,半推半就地,带着几分忿忿不平的委屈,被他搂入怀中。


    “早晚被你折腾死。”


    Alpha磨了磨牙,报复般勒紧了圈在他身上的手臂,将语气里的严厉克制在一个自己跟对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内,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跟他讲。


    “你跟卿玉较什么劲儿?他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我现在对他怠慢成这样,天天光陪你不陪他,别说卿玉心里怎么想,就是在我们两家长辈看在眼里也不是那么回事,懂不懂?”


    一想起父亲最近隔三差五的敲打,褚京颐心里就像是窝了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不痛快了。


    还有,蓝家……蓝霁那边,已经对他另外豢养Omega的事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要不是卿玉识大体,主动在姐姐跟未婚夫之间多方调节,这件事恐怕真的要难收场了。


    从私心里讲,褚京颐并不希望他们过多注意到梁穗的存在。


    他不能许诺给梁穗长久,已经注定要对不起这个对自己一片痴心的Omega了。


    不应该,也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伤害。


    ————————!!————————


    调整一下更新,我习惯晚上码字了,晚八点更新有点太仓促,经常来不及修改,总会漏掉一些错字病句标点,事后再改时间对不上就很难受,先存一更,明天不更,周四双更,以后就改到早8:00更新了(周四当天是早晚八点各一更)


    第42章 (新修)


    把梁穗送到车站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被哄好了大半,自己提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地一遍遍提醒着男朋友:“给我打电话,发短信,不能不理我。”


    “知道,每天早晚都给你发消息,我记着呢。”


    “下个月,要去春城接我,不能忘。”


    “忘不了。”


    梁穗走了几步,又改变了主意,转过身子说:“山里,信号差,可能收不到,给我写信。”


    褚京颐啧了一声,“行,给你写信。”


    “写好听话,要情书。”


    “别给我得寸进尺啊,”褚京颐在他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肉脸蛋上拧了一把,语含威胁,“快走吧,检票都要开始了。”


    被这么一催,梁穗原本挪得就慢腾腾的脚步彻底不动了,站在原地,很不高兴地仰头看他:“你没有,舍不得我吗?”


    褚京颐气笑了:“舍不得什么?舍不得被你胡搅蛮缠硬挤进来破坏的私人空间?还是舍不得每天绞尽脑汁哄你不哭浪费的脑细胞啊?”


    梁穗绷起脸:“你说的,是舍,不是得。”


    “哦?那你说我得到了什么?”褚京颐配合地逗他。


    “得到了,一个Omega给予你的,他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梁穗慢慢地说,“他的,真挚的爱情。”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眉毛舒展,视线上移,仰望着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Alpha,将对方一瞬间的愣神与出乎意料的惊讶神色,全都纳入眼底。


    “你付出的,时间、金钱、脑细胞,都得到了,等价值的回报。”梁穗探出两根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我也为你,付出了很多。”


    光是来到他的世界,他就已经历经了千万重险阻。


    褚京颐,应该珍惜他的心意。


    “……”


    “说话,别,发呆。”


    “……”


    “说,话。”


    就在梁穗等得沉不住气,想要伸手去抠那双紧闭着一声不吭的嘴唇时,Alpha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好好好,我说!谢谢你送给我这么宝贵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的!”


    褚京颐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坏,语速极快,好像已经很不耐烦,连看都不肯再多看梁穗一眼,下颌微抬,远远眺望着检票口的方向,不断催促:“快走,再磨蹭下去真赶不上检票了!”


    他站在候车室入口的台阶上,两人间本就不小的身高差被拉得更大,又逆着光,梁穗看不到他的脸色,就算把头仰得脖子都开始发痛了,只能隐约瞥见一点发红的耳根。


    像个胆小鬼一样,故意躲在鬓边发丝的掩护下,不肯叫人看得分明。


    “好吧,”Omega撇了撇嘴,“我走了,不用你催。”


    说罢,踮起脚,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捧过对方的脸,在那张比石头还硬的嘴巴上亲了亲。


    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分。


    “再见。”


    他舔舔嘴唇,琢磨着为什么没有传说中的酥麻触电感,朝木头人般呆立不动的男友挥挥手,转身离开。


    ……


    热乎乎、湿漉漉的柔润触感,直到梁穗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许久之后,仍然顽固地残存在唇上。


    Alpha僵硬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只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初吻,也没了。


    ……更加没法对卿玉交代了-


    与未婚妻一起在基克拉泽斯群岛度过的这个月,不可谓不愉快。


    入住的别墅位于圣托里尼岛上最繁华的一处海湾,由米其林主厨、私人管家和专业安保团队提供24小时服务,透过卧室的窗户便可遥望蓝白相间的圆顶教堂。


    岛上建筑都是这种统一的色调,蓝屋顶一层叠一层,最远处就是天鹅绒般湛蓝的爱琴海。黄昏时,整片天空都烧成一望无际的橙粉色,海风徐徐,再多的俗世繁思也被吹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了。


    ——本该如此。


    然而,由于新添了一重牵挂,褚京颐反倒更觉得千愁万绪挥之不去,心乱如麻。


    梁穗要求的日常通讯,确实不现实。


    春城多山,梁穗老家的村子更是处在重重深山之内,基站信号极差,电话十次有九次是打不通的,每天早晚发去的问候短信也迟迟得不到回复,还真被他说中,最后只能依靠书信联络。


    距离上一次标记的时间越来越久,留存在对方腺体内的信息素随着代谢日渐淡化。


    Alpha对此天生便敏锐异常,情绪愈发焦躁。


    尤其是感知到标记彻底消失的那一晚,他几乎彻夜难眠,翻来覆去许久,始终都没法压下心头对于让猎物逃脱的不甘怒火——连他自己都觉得鄙夷的掠食者的劣根性。


    明明知道,这股情绪来得太不对劲。


    标记,对卿玉以外的Omega的标记,本来就不该存在。


    当初给梁穗标记,只是看在他一个劣等Omega无依无靠,被人欺负得太可怜。出于一时怜悯的施舍,一个临时的庇佑,归根结底,算不得什么。


    梁穗现在回到了自己家,安全问题得到了保障,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可是,身为Alpha的那一方,同样有着标记猎物、抚慰屠戮欲望的本能需求,即便是自控能力惊人,常常被视作社会危害性最低的优等Alpha。


    犬齿发痒,两腮旁侧靠近耳后的部位——Alpha的腺体所在——像是发烧一般,体感温度逐渐升高,过载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不住翻腾。


    非常不爽。


    让他逃掉了,可恶。


    不对,只是自然的生物代谢,人类进化至今,不应再轻易被兽性支配……好想咬……标记……


    叼住那块香软可口的皮肉,狠狠地,穿刺,吸吮甜美的鲜血……不行,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唔……


    薄白的天光映入窗帘的同一时刻,正在床上烦躁翻身的少年突然间停止了全部动作,猛地坐起,警觉地注视着门口。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一道身着白色曳地睡袍的窈窕身影出现在门口,凌晨的凉风卷进了一阵清新淡雅的白茶香,也将层层叠叠的白纱床帐吹得一同摇曳起来。


    “京颐哥?”


    优雅的,宛如拨动大提琴琴弦一般美妙的嗓音响起,搅得一室汹涌洋溢的Alpha信息素都跟着颤动了两下。


    “啊,好重的味道,都溢到走廊来了……咳咳,把咱们这一层的佣人吓得不行呢,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声却在朝着床的方向靠近,声线也依旧稳定,听不出丝毫惧色,充分彰显着优等Omega那令所有Omega都钦羡不已的自控能力。


    越是优等,越是能够游刃有余地背离本能。


    在这一点上,同一等级的Omega大概要比Alpha做得更优秀一些。


    “……我没事,”褚京颐打起精神,一边床头柜中摸索,一边努力保持着语气里的平静,“信息素不大稳定,可能是易感期……啧,竟然这时候来了。”


    优等的第二性别一般都分化较晚,褚京颐的标记能力已经算是分化得相当早的了,还因此结下了那段不合时宜的孽缘。没想到,连易感期这一Alpha成年期的典型特征,都出现得这么早。


    都怪梁穗。


    勾引得他早早破戒,有一就有二,这下好了,以后可有的麻烦了。


    “卿玉,你别过来了,我怕万一失控再伤到你,回你自己房间待着吧。”


    隔着床帐,他看到蓝卿玉似乎点了点头,但两人的距离仍在拉近,白茶香愈发鲜明。


    几乎是在刻意挑逗着Alpha正处于敏感时期的狩猎神经。


    “不用我帮忙吗?”蓝卿玉柔声问,“易感期初次分化,应该很渴望标记猎物才对吧?”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你先出去。”


    “可是,听说初次易感期得不到满足的话,信息素会出现严重紊乱,长期压抑甚至可能导致失调症……”


    床前悬挂的纱帐被撩起的时候,褚京颐刚好将一管抑制剂推注入血管。


    药剂迅速起效,他长舒一口气,牢牢攀附在心头的担忧也开始消退。


    幸好,为了以防万一,他随身携带着抑制剂。


    这样就不用担心会伤到卿玉了。


    在等待抑制剂理顺体内躁动难安的信息素之时,褚京颐终于注意到未婚妻异于往常的沉默,忙出声安慰,“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咨询过医生的,因为之前有过标记行为,所以就算易感期突然……呃,反正问题不大。”


    该死,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蓝卿玉脸上那种亲切温柔的笑意已经彻底褪去了。他拎起裙摆,往床边一坐,面无表情地看着目光游移,不敢与自己对视的Alpha。


    “就这么看不上我的信息素吗?”他轻声问,“三年前,你刚刚分化出标记能力的时候,我就问过你要不要标记我。你那时就不肯,现在,还是不行,京颐哥,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褚京颐难得有些窘迫:“不是,你误会了卿玉,我不是看不上你,只是不想提前给你加上一重枷锁……你们Omega的自由,本来就很有限度。”


    他简直想要扼腕叹息。


    即便是身为优势性别者的褚京颐,对于自身所生存的这个世界中的不平、压迫、种种不堪公之于众的黑暗面,照样觉得触目惊心。


    即便高贵如卿玉,万中无一的优等Omega,也难以逃脱这种制度性的桎梏,无论如何,注定要在有限的将来沦为某一个Alpha的所有物。


    结婚之前,建立标记之前,是他们少有的能完整属于自己,至少是能合法拥有绝大部分自我的时刻。


    他跟卿玉青梅竹马,亲密相伴十余年,哪怕没有这层婚约,也早已将对方视作与至亲手足无异的存在,实在是不忍心这么早就剥夺他的自由。


    “卿玉,你不要多想,你很好,我从来没有看不上你,我希望你能过得舒心快活,而不是早早就被束缚在Alpha的标记之下……”


    褚京颐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悉心宽慰着对自己的体贴之举心存误解的未婚妻。蓝卿玉却只是摇头,怀疑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从他身上移开。


    “京颐哥,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你总是考虑周全。”他咬着唇,语调幽怨,“可是,为什么只有对我的时候才这么周全?”


    “为什么,在那个梁穗面前,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了呢?”


    ————————!!————————


    高中时期这段往事要分两部分写,前半部分就是现在正在写的这段剧情,已经快写完了,不喜欢看可以跳过,但我不能不写,不然后面剧情衔接不上


    第43章 (新修)


    “变了个人?”褚京颐失笑,“你是想说我对你跟他区别对待吗?嫌我对你不够好吗?”


    “不,你对我很好,”蓝卿玉看着他,美丽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哀伤,“就像你爸爸当年对我小姨,周到,体贴,温存备至,叫人挑不出一丝不好。”


    当年的所有人,包括褚砚城与蓝婉这两位当事人,都以为这就是少年情侣最理想的模样。


    直到徐寄蓉的横空出世,一切支离破碎。


    被裹挟其中的两个Omega先后意识到,Alpha的爱情,实在太过单薄,不堪一击。一旦激情退却,便总有浓情向新人。


    “你给我的,跟给梁穗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蓝卿玉用力摇了摇头,泪盈于睫的模样美得令人心碎,“你只给我责任,却把爱情给他,连陪我出来度假都要给他写信,你的心,早已经被他填满了!根本就没有给我留下位置!”


    他猛地伏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长发如海藻般顺着床边垂下,有几缕碰到了褚京颐的手指,冰凉丝滑,仿佛有寒气入体,一颗躁动沸腾了一整夜的心脏霎时冷却下来。


    爱情。


    再次听到这个从未想过的词眼,依旧有一种像是被刺伤的感觉。


    梁穗将自己的爱情献给了他,那他呢?他回赠给梁穗的,那些涌动在血管中的难以遏制的冲动,激流勇进的荷尔蒙,在心口中无限膨胀的重量……


    在那个遥远的南方山村,初见的夜晚。


    被那股甜蜜的信息素诱导分化,唤醒本能,在一片静谧如死的黑暗中强行按住挣扎不休的猎物,将犬齿刺入他不加防备的幼嫩腺体时,不是早已有所预感了吗?


    即便刻意将其遗忘,那不详的悸动仍尘封在记忆沼泽中,不知何时,便会冷不丁浮上来,将自以为问心无愧的Alpha重新拉入罪恶的审判庭。


    那时,明明有过清醒的一瞬。


    清楚地感知到身下之人的恐惧,颤抖,惊惶无助……他白天看向自己时依恋又羞怯的眼神,此刻填满了整个怀抱的丰满柔软的身体,高度契合到几乎等同强效催情剂的栀子香味的信息素……


    “抖什么?”那道记忆中的少年剪影,炙热的唇舌翕动,发出了轻佻冷漠的谑笑,含糊得如同梦呓,却又是残酷存在的现实,“不是很喜欢我吗?刚见面就一脸期待被我享用的表情……哼,不知廉耻的小母狗,尾巴都摇上天了。”


    “让我咬一下,你会更喜欢的……哈,真乖,就是这样……哭得好漂亮,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在那阵焚尽所有理智与道德的信息素热浪中,时年还不满十六岁的褚京颐,亲手摘下了那枚沾满鲜血的禁忌果实。


    将Omega本就暗淡无光的人生,连同自己的罪恶,一口吞下。


    “……不是的,卿玉。”


    那并不是爱情。


    充其量,只是一团混杂着激情、欲望与负罪感的混沌产物。


    他是京洛名门世家褚氏的二公子,家族早已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鲜花着锦,赫赫扬扬。想要摧毁一个劣等Omega的人生,不会比动动手指困难到哪里去。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十九岁的褚京颐,尚且只是模糊触及这个道理的边缘,更遑论三年前那个乖张恣肆、目下无尘的叛逆少年。


    并不是爱情,他也不可能将爱情给予除了妻子以外的任何人,因为这根本就没有意义。


    在梁穗面前,在这个自顾自追逐着爱情幻影,浑然不知其终将冰冷破裂、暴露出所有丑陋不堪的可怜人面前,他确实,无法狠下心。


    褚京颐从床上下来,单膝跪在哭泣的未婚妻身边,扶着他的肩膀,温声安慰:“不要在意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什么爱情激情,不可能长久,我总会跟他分手的,总有一天要抛弃他。”


    “责任不好吗?只有责任,才能将我们永远绑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情情爱爱的悲剧已经太多了,只要我还记得对你的责任,就不会酿出下一场悲剧。”


    他安慰了卿玉许久,但最终让这场气氛压抑的谈话终止的,是一通来自褚氏老宅的电话。


    电话接通,柔婉的女声含着一丝神经质的沙哑,冷冷传来:“你在哪儿?你哥哥病了,你知道吗?”


    褚京颐被问得莫名其妙,“哪个哥?褚绥宁啊?他不是一年到头都病怏怏的吗,怎么,又添新病了?”


    “油嘴滑舌!”徐寄蓉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绥宁病成这样,你还有闲心陪Omega度假!冷心冷血的东西,跟你爸一模一样!现在就给我滚回来!立刻回来!”


    褚京颐登上返回洛市的航班时才知道,一周前,为了一条疑似蓝婉的消息,褚砚城不顾阻拦,坚持前往大西洋某个即将遭遇台风侵袭的小岛。


    台风之后,就此失联-


    八月二号的晚上,褚京颐还是没有来接他。


    梁穗拎着坐了一天的小板凳,从村里新修的盘山公路入口走回家的时候,看见奶奶正站在堂屋门口,拄着拐杖指天骂地,忙过去问:“怎么了?”


    “穗穗!”一扭头看见他,梁奶奶脸上怒色稍缓,抹了把脸,语含悲愤,“还不是你那个杀千刀的畜生爹!一年一年地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凳子还没坐热就又要出去鬼混!还把我给你攒的学费都给抢走了!这个畜生怎么不干脆死在牌桌上!”


    “不生气,奶奶,”梁穗一把抱住还在不停抹泪的老太太,认真地安慰,“他喝酒,抽烟,都很多,身体很差,活不长的。”


    听说已经失踪了三年多的生父还尚在人世时,梁穗也很失望。


    怎么就是不死呢。


    梁跃东活着一天,他的人身所有权就被这个老畜生拿捏着一天。虽然家里没有Alpha可能会被人欺负,但他已经有褚京颐了,已经不再需要梁跃东这把破洞百出的保护伞。


    “我有钱,我男朋友,给了钱。”


    他是褚氏集团的赞助生,本来就有补助,学费交得并不多,平时褚京颐又经常给他零花钱,剩下一学年的学费完全不用担心的。


    梁奶奶唉声叹气:“不是你现在上的这个学校,是明年考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还得给学校交保证金,这么多用钱的地方,都得提前准备好。”


    梁穗思考了一会儿,依旧不觉得有哪里值得担心。褚京颐肯定会给他出这笔钱的,他是他的Omega,靠自己的Alpha养,天经地义。


    梁奶奶看他这副样子,更觉得忧虑:“穗穗,你以后在外面多长点心眼,啊?你那个谁,家大业大的,怎么能看得上咱们?别老一门心思往人家身上扑,咱脚踏实地,挑个老实过日子的Alpha,知道了吗?”


    她还想提醒孙子多防备着些,那种富家公子哥儿对她们穷人家的孩子能有几分真心呢?大概也就是逗着玩玩,可千万不能当真。


    但……


    “不会的,”梁穗坚持,“他不会不管我的,他对我,就像我对他一样。”


    褚京颐只是嘴巴不好。


    劣等Omega,对他人的喜恶情绪感知是很敏锐的,他能感觉到对方掩藏在恶劣话语下的真实心意。


    这么多年,他就是靠着这份心意坚持努力,考出大山。如果连这个都靠不住,那也太可悲了。


    老天,总不会对他这么残忍吧?


    梁奶奶摇摇头,知道他认死理,也不再劝,换了个话题:“小褚还没来接你?不是说要去哪个温泉玩吗?”


    梁穗脸上的笑意黯淡了一下,“没有。”


    可能,有事耽误了吧,手机没信号,打不通电话,也没办法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两天等得很失望,但不能贸然生气。褚京颐不是个喜欢出尔反尔的人,一定有他的原因,做Omega的也不能太任性。


    “算了,”梁穗说,“我去找他吧,看看,怎么回事。”


    梁穗一个单身的劣等Omega,当然出不了国,只能先去洛市的褚家,打探消息。


    家里的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他第二天一早就买了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之前期末复习时经常去的褚家老宅。


    那时,梁穗每天下学都要缠着褚京颐来家里复习。


    褚京颐不让他走正门,每次都带他从后门进去。门岗守着的保安已经记住梁穗的脸了,虽然有些意外一个Omega这么晚过来,但并没有多嘴,一如既往地开门放行。


    梁穗熟门熟路地从花园小径绕到别墅主楼,刚想像以前一样通过侧边小门走上褚京颐所在的三楼,脚步忽然一顿。


    好多人。


    以往华美富丽却几乎不闻人声的一楼主厅,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穿着白大褂跟黑西装的身影,在走廊中步履匆匆地穿梭。人声略显嘈杂,但并不过分吵闹,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严肃,气氛肃穆得像是葬礼或者发布会一类的重要场合。


    本来就有些怕生的Omega,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完全丧失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楼梯的勇气,只好在灌木丛后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入口看,希望能尽快等到褚京颐的身影出现。


    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凉风习习,虫鸣阵阵,蚊子在梁穗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


    怎么还没出来。


    梁穗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箱里,躺着一条褚京颐两天前发给他,而他直到出了春城才收到的短信。


    褚京颐说,自己有点事先回了洛市,带他去越后汤泽的旅行计划要暂时推迟了,让他不要着急。


    梁穗后面又发短信问发生了什么事,但褚京颐没有继续回复,一直沉默到现在,电话也打不通。


    “啪”的一声,打死一只趴在胳膊上吸血的蚊子,Omega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在灌木丛中换了个姿势。


    等得有点困了。


    客厅里的人还是很多,找不到机会偷偷溜上楼。


    而且,三楼并没有亮灯,褚京颐的卧室窗口一片漆黑,好像并没有人。


    也许不在家?


    算了,不能再等了,再晚一会儿,下山就不安全了。


    还是先回宿舍吧,不知道暑假期间允不允许学生返寝,或者去住酒店,不,还是旅馆吧,酒店碰上劣等Omega入住会一直喋喋不休地盘问……


    梁穗一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努力忽略心中越来越低落的情绪,一边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拍打着身上沾上的落叶与尘土,准备原路返回,从后门离开。


    正在这时,正对着他这个方向的门廊灯光忽然大亮。一阵骨碌碌的声响传来,几个白大褂推着轮椅从里面出来,而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京、京颐!”


    失声叫喊出来的一瞬间,无数道目光同时对准了他。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灌木丛后竟然藏了个人。


    几位医生打扮的中年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个脑袋上还顶着落叶的Omega一脸惊愕,跌跌撞撞跑到轮椅前,双腿发软,扑在病人膝上,结结巴巴追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轮椅……呜……你生病了吗?你,你好白,是不是,流血……”


    一叠声追问到最后,梁穗都快哭出来了,他实在被褚京颐现在的样子吓坏了。


    褚京颐戴着口罩,看不见下半张脸,但裸露出来的面部白得像是真正的冰雪一样,几乎都看不出多少活人的健康血色,血管青筋的颜色明显得像是随时都能刺破纤薄的皮肤。


    睫毛低垂,眸光涣散,即便只是这么一个照面,他身上那股病气沉沉的气息依旧刺得梁穗直打寒战。


    怎么会,才一个月不到,就病得这么厉害……


    “你,你不要死!”敏感的Omega,那一刻,明确地从男朋友身上感知到一股行将就木般的死气,彻底慌了神,趴在对方腿上哇哇大哭起来。


    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似乎被他伤心的大哭声惊醒。轮椅上似睡非睡的少年,慢慢睁开眼,望向了腿上沉甸甸的重量来源。


    “……呵。”


    梁穗哭声一顿,抽噎着,困惑地抬起头,他怎么,好像听到褚京颐笑了?


    宛如烟云般温柔飘渺的目光,自上而下,笼罩了他。


    咦?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


    “梁穗!”


    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吓得梁穗整个人都弹了两下。


    下一瞬,一只手抓着他的脖颈,将他从面前这个人腿上拖起来,脑门上随即挨了重重一下。


    “蠢货!没长眼睛啊?你哭谁呢!”


    第44章 (新修)


    褚绥宁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


    因为常年卧床,他身下的床垫经过特殊定制,可以将上半身抬起一定的角度,方便缓解久卧带来的疲惫。


    同时也将视野抬高,刚好能捕捉到,那道从被小心翼翼推开的门缝中投来的目光。


    好奇而震惊,被弟弟骂回去好几次,但仍偷偷摸摸、执拗窥探的目光。


    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睡意都被驱散了大半。


    不过,本来就难以入睡吧。


    旁边的起居室里,弟弟与母亲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两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找到人了不就行了吗?你大晚上地千里迢迢赶过去能顶什么用?后半夜还有场龙卷风呢!”


    “你爸爸现在还在ICU里躺着!我不管他,让他在异国他乡等死吗?你有没有良心!”


    “护工是干什么吃的啊?非得你这个女主人贴身照顾?”


    “那不一样,我得陪在他身边,等他醒来,一睁眼就能见到我……”


    “我操,徐寄蓉你脑子有毛病是吧!你以为他很乐意见到你吗?他妈的为了一个自我感动的死渣男连命不要了,我真求你了,别把自己搞得这么下贱——”


    “啪!”


    响亮的巴掌声后,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是!我下贱!我不要脸!我早就成了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笑话!连我亲生的儿子都能拿这个剜我的心!可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这样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帮我把他的心从那个死人身上夺过来!别只知道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也恨我是不是?你也恨我!你凭什么恨我!当初你赖在我肚子里死活不肯出来,折腾了我三天三夜!我舍了半条命才把你生下来!我差点为你死了,你就这么对我!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别用跟他一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是疯子!我不是!”


    “让我去见他!你让我去见他!!”


    乒乒乓乓,噼里啪啦。杯盘花瓶摔砸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套间里持续回响,褚绥宁神色平静,早就习以为常,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躲在门缝处偷窥的Omega却被吓得打了好几个哆嗦,扭头就跑,视线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一起消失了。


    但只消失了两分钟。


    两分钟后,再次悄悄出现在门边。


    这一次,鼻头都探了进来,像条好奇心过剩、警惕心又不足的小狗,紧张地上下耸动着,嗅闻着空气里弥漫的硝烟气息。乌溜溜的大眼睛仍在暗处追着褚绥宁的脸看,好像在上面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奥秘。


    许久,被人热切注视的这张脸上晕开一抹苍白的笑。


    褚绥宁咳嗽了几声,眼睛和鼻头倏地收了回去,门扇被带动得晃了两下,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又躲起来了呢。


    “进来吧。”他缓声说,“没事,京颐不在,不用怕。”


    门外的影子一动不动。


    褚绥宁并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又过了几秒钟,一道高壮健硕的身影磨磨蹭蹭挪进房间,慢吞吞地来到他床边。


    “你,你长得……”


    这个看起来可真不像个Omega的Omega,在床边蹲下,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病容憔悴的面庞。


    半晌,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重要事实,小声地说,“跟京颐,好像。”


    岂止是像。


    不管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还是脸型,甚至连左边眼角下那颗红痣的位置,全都别无二致,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更温柔一些。


    这一感觉似乎只是由于他平和舒展的眉眼造成的错觉,因为那股温柔并不含有暖意,反倒泛着淡淡的凉。如同初冬时节清冷如霜雪的月色,照在身上,几乎让人想要打冷颤。


    但,月亮,毕竟是很可爱的。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这个人,好像,更漂亮一些……好像月亮上的仙子……


    梁穗眼神都迷离起来,趴在床边,下巴垫着交叠的手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毫无防备地释放着自己的好感与善意。


    “我是京颐的孪生哥哥,当然跟他长得像。”这月宫仙子般的美人轻柔地笑了笑,“你是谁?怎么到我家里来了呢?”


    “我,我叫梁穗,是京颐的,Omega……我来找他……”


    好漂亮。


    但,为什么,这么憔悴呢?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摇摇欲坠、裂纹横生的美,令人的心都揪紧了。


    “你生病了吗?”梁穗忍不住问,“京颐,很健康,你,你看起来,很虚弱。”


    褚绥宁咳嗽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因为,他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把营养抢走了啊,害得我没能发育好。”


    梁穗“啊”了一声,“怎么会,你们,不是兄弟吗?他为什么、为什么跟你抢?”


    “嗯,双胞胎,这种情况很常见的,尤其是两个Alpha……”


    褚绥宁见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信,觉得有趣,故意逗他,信口胡诌了一通Alpha是如何争强好胜、逞凶斗狠,从娘胎里就开始争地盘抢营养,听得梁穗一惊一乍的,捂着胸口直喘气,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以后生小孩,绝对不能生双胞胎。


    ——好像他自己能决定似的。


    梁穗很同情这个被男朋友抢走了健康的病美人,趴在病床边陪对方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以往褚京颐总嫌他话多,可这个人却很有耐心,一直温柔地倾听,听他讲自己的老家,讲他跟褚京颐最初的结缘,他辛辛苦苦赢得的赞助生名额,听他讲未来的规划……


    褚绥宁脸上含着笑,在听他说到将来要让弟弟买一套离家近的房子安置他的时候,笑意微微一滞,并未流露出太多谴责,只是委婉地问:“这样,不太合适吧?京颐没说过给你一个名分吗?”


    “他不会娶我的。”梁穗有些泄气,“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其实,把自己养在外面也可以的,他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能找到褚京颐这样的保护人,已经算是很幸运了。虽然没有名分,但褚家的权势、财富、地位,还有褚京颐的爱,足够庇佑他度过平安喜乐的一生。


    做人,要懂得知足,不能太贪心。


    劣等Omega,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已经是梁穗能够抓住的,最好的人生。


    褚绥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被他说动,点了点头,“也是。”


    “对吧?就是,你弟弟他,嘴巴太坏,总是吓唬我,总说,将来不要我……”


    这个和褚京颐长了一张同样的脸的Alpha,脾气好好。听他说了这么久,都没有嫌他烦,还会安慰他,声音也很温柔,有一种,褚京颐终于变成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男友模样的感觉。


    就是,信息素有点奇怪。


    并没有明确的香型,寒冷,凛冽,呼吸时刮得鼻腔黏膜微微刺痛,像是置身冰天雪地中嗅到的味道。


    温柔又冰冷,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呢。


    梁穗藏不住情绪,喜欢跟讨厌都表现得直白。跟褚绥宁聊了会儿天,眼睛亮晶晶地笑个不停,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不知不觉间,挨得越来越近,脸蛋都贴到了人家的袖子上。


    褚京颐推门出来,看见这一幕,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彻底黑成了锅底,大步走过去,捏着这个不知检点的Omega的后脖颈就将人从病床边拎起来:


    “干什么呢?啊?我让你回房间等着没听见吗?我都快忙死了,还在这给我添乱!滚回去!”


    自知不占理,梁穗被凶得一声也不敢吭,偷偷看了褚绥宁最后一眼,转身跑走了。


    褚京颐把他那自以为隐蔽的眼神看得分明,一阵心头火起,追出去骂道:“回我卧室待着,把门锁好!别让我再见到你偷溜过来!不然看我腾出手了怎么收拾你!”


    褚绥宁垂下眼,不言不语地等弟弟发完火,方才平静地问:“妈妈呢?”


    褚京颐接近两天不眠不休,梁穗还给他来这么一出,正气得眼冒金星,又见这个罪魁祸首一脸若无其事,更觉得上火,恶声恶气地说:“打了针镇定,让她睡了!明天醒了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反正有你这个香饽饽哄着,我就不信她舍得扔下你送死去!”


    褚绥宁:“听说爸爸的情况很糟糕,被飞石砸中了脑袋,一直昏迷不醒,难怪妈妈这么担心。”


    “死了才好呢!”褚京颐把牙根咬得咯吱响,“蓝婉蓝婉,这么多年,为了一个死人,闹出多少事来!真这么痴情,干脆陪她一起死了算了!反正当年也是他对不起她!”


    褚绥宁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你了,京颐。”


    褚京颐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冷静下来,“能者多劳,我该的。”


    他在病床边坐下,语气慢慢缓和下来,问哥哥:“你觉得怎么样?好点了吗?”


    褚绥宁点点头:“多亏你,已经好很多了。”


    他说这话时,脸色依旧白如冰雪,一口气吊在那里,不上不下,微弱得像是游丝一般,却总也没个干脆了当。


    简单的输血,能起到的作用毕竟有限。


    “我跟你的主治医师聊过了,”褚京颐说,“你先养着身子,哪天状态不错,跟我去把配型……”


    “不,”褚绥宁打断他,“没必要,京颐。”


    褚京颐皱起眉:“咱俩是双胞胎,配型相合的概率相当大,再说肝移植又不像心肾,少几块肝组织死不了人,后期能长回来的,不用你担心我。”


    褚绥宁笑了笑:“我知道,但,真的没有必要。”


    并不只是肝脏的问题。


    他天生不足,体内各脏器发育滞后畸形,免疫系统与呼吸系统都存在严重问题。按理来说,这么孱弱的胚胎,本该在胞宫中就被同胞手足吸收消化,变成供养对方茁壮成长的养分。


    能平安降生,甚至苟延残喘至今,已经是褚家耗资不知几何,海内外访求名医,强行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结果了。


    对于自己注定寿岁有限的结局,褚绥宁早有觉悟。


    没有必要,伤害京颐的身体,去帮他修补那无数漏洞中的一处。


    褚京颐没出声,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


    已经很晚了,眼看褚绥宁的倦意越来越明显,褚京颐便跟哥哥道了晚安,叫来医护在外间守着,自己回到了主楼三楼。


    梁穗这次倒真乖乖地在卧室等他。


    洗了澡,换了睡衣,一身香喷喷地趴在床上看书,听见开门声就抬起头,睁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乖得跟什么似的,哪看得出半点刚才那副恬不知耻往Alpha身上贴的不安分模样!


    “下来,”褚京颐冷冷地说,“谁准你上我床了?”


    梁穗没动弹,眼巴巴看着他:“我洗干净了。”


    “是洗没洗干净的事吗?滚下来。”


    一晚上被骂了两次滚,梁穗也有些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顺势滚进了被窝里,“不下。”


    “梁穗!”


    Omega比他声音更大:“不能凶我!”


    “我看你是真欠收拾了!”褚京颐一时气血上涌,猛地掀开被子扑过去。


    梁穗在他怀里又笑又闹地拼命挣扎,睡衣带子都挣开了,丰满结实的深麦色胸肌刹那间跃然而出,颤巍巍地,软软地抵住了Alpha本来只是用以压制身下之人的手臂。


    芳香四溢。由于标记消失而再度漏泄出来的栀子香,悄无声息地盈满了被窝。


    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只剩打闹时的呼哧呼哧喘气声。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沉默与信息素一同蔓延。


    “可以摸。”梁穗突然说。


    “……谁要摸啊!”


    “你不想摸吗?”梁穗有些失望。明明发育得那么好,学校里很多Alpha都会忍不住一直盯着看呢,褚京颐居然不想摸?


    “真是受不了你,哪有Omega对Alpha说这种话的,不知羞耻!”


    褚京颐烦躁地想要推开他,但梁穗倔脾气也上来了,抱着男朋友的胳膊不肯松:“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手感很好的。


    褚京颐被他的自说自话气得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掀翻,犬齿威胁地抵住后颈,“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格外地不老实!又想被咬了是吧?”


    “唔……你可以,一边咬,一边……呜啊!”


    利齿刺入腺体,标记开始。


    这头自从见到病弱美貌的兄长以来就一直躁动难安、蠢蠢欲动的小雌兽,终于安分下来。


    ————————!!————————


    小褚的第六感很敏锐的[害羞]其实我更喜欢攻全文颜值巅峰的设定,毕竟在我这里雄性(求偶方)99%的价值都来自美貌,脸不美其他一切都免谈,如果有人比攻更美,总感觉攻多少存在求偶失败的概率,会让我这个亲妈很不安


    但本文情况比较特殊,蓝是习惯服美役的O,穗穗主观上会觉得他更精致,而且美受跟美攻是两个物种所以不算;小褚本人有点刻板印象的大男子主义,对外貌并不上心,而跟他长相相同的哥哥因为多了一层温柔清冷的病美人滤镜,导致两者之间有点类似桔梗跟戈薇、范冰冰跟金锁这样气质层面的差异。


    其他方面的特质太突出,反而会削减美貌这一最直观的冲击力,但仔细看的话,后者在客观上也是并不逊色于前者的美人啊,评论区老是老猪老猪地叫,很损害我们小褚的形象的?(还有这个字做姓氏的时候念chu!)


    第45章 (新修)


    褚京颐说,因为家里出了些麻烦,自己必须出面去解决,这个暑假不能带他去越后汤泽了,只能推迟到寒假再说。


    寒假去更好,落雪纷纷,银装素裹,更像是雪国该有的样子。梁穗并没有生气,十分通情达理地表示了理解。


    但真正哄得他连Alpha食言这么严重的过错都轻飘飘放过的,是褚京颐亲口答应,开学之前让他一直住在自己家里。


    褚家,在那栋如同城堡一样高大华丽的别墅里,一整个三楼都是属于褚京颐的私人领域。


    而现在,分享给了梁穗。


    虽然,男朋友白天经常不在家,晚上也坚持不肯跟他同床共枕,每晚都不顾他的纠缠挽留,硬是自己一个人在床边打地铺,但两人始终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睁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碰到,耸耸鼻尖,就能清晰地嗅到。湿润的海风气息每晚伴他入眠,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着他,像是躲进了一个除了自己跟爱人以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坚实堡垒,比出国旅游,温泉度假,都要好。


    梁穗就这样,幸福而安心地在褚家住下了。


    ——唯一的遗憾是,褚京颐不许他随便下楼。


    “低调!要不是西嘉校舍暑假不开放,你当我愿意留你在家里住啊?”Alpha义正词严地教训他,“连卿玉都没在我家留宿过,你住进来的消息万一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背着未婚妻金屋藏娇呢!”


    梁穗辩解:“我不乱跑,房间里,待久了好闷,想去花园,看看花。”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褚京颐的脸色就冷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蹩脚的借口:“你是想去看褚绥宁吧!”


    “没有呀。”梁穗猛摇头,否认得相当坚决。


    但他两只眼睛亮得好似蕴了一汪水,脸蛋微微发红,领口恨不得低到肚脐眼,略一倾身,那过度丰满的胸怀便能被人一览无余,裤子更是短得几乎兜不住那两团饱满挺翘的肉丘,怎么看怎么一副春心萌动、迫不及待要出墙招摇的风骚模样,看得褚京颐心里蹭蹭冒邪火。


    “梁穗你有病是吧?大夏天的倒发起春来了!赶紧把衣裳给我穿好!”


    迎面被一件老土的长袖外套砸了个正着,Omega不情不愿地将其抱在胸前,哼唧着不肯往身上套:“热,穿太厚,难受……你家又没有,别的Alpha……”


    是啊,除了他跟褚绥宁,家里现在就没有Alpha了。梁穗天天打扮得这副骚样子往褚绥宁养病的小楼边上的花园跑,是打算给谁看啊?好、难、猜、啊!


    越看越觉得他揣在怀里的那对晃晃悠悠的大肉兔扎眼,褚京颐沉下脸,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腿上,“嫌我那天不肯摸,要找别的Alpha显摆了是吧?行,我给你摸!”


    “呀!痛……呜呜……不是、不是这样……摸的……!”


    褚京颐活到十九岁,半点荤腥不沾,理论跟实践同样匮乏,哪里干过这种调风弄月的细致活儿,恐怕就是个专业揉面团的糕点师傅都要比他来得有情调些——若是换成他来揉,纵使面团醒得再好、再富柔韧弹性,在此等大力的揉掐捏按、反复推碾之下,也要被糟蹋成一滩不中用的烂泥了。


    实打实狠吃到了一番苦头,梁穗捂着胸口痛得眼泪汪汪,也不用男朋友呵斥,从对方怀里挣扎着逃出来之后立即就去穿外套,把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处遮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敢随便露出来招摇了。


    褚京颐发完火,冷静下来,又觉得他委屈巴巴缩在床角抹泪的模样怪可怜的,有点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但又是拉不下脸道歉,又是怕自己态度软化、影响方才的教训效果,于是便仍旧板着脸孔,语气冷淡地说:“过来,我教你玩这台游戏机。”


    梁穗抬起通红的眼睛,瞅了他一眼,没吭声,也没过去。


    “不是嫌无聊吗?过来,我教你怎么玩。”


    褚京颐又催了几次,主动给他递了台阶,梁穗这才从床上爬起来,慢慢挪过去,把游戏机拿在手里,跟着学了起来。


    “你昨天是不是也去找褚绥宁了?”


    看着靠在自己怀里专心打游戏的Omega,褚京颐捏捏他的脸,有意无意地问:“我妈都跟我说了,说你没规矩,不像话,泼猴儿似的,趁她不注意,爬窗户翻进了褚绥宁房间里……你干什么去了?”


    梁穗被炫酷的游戏画面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对褚京颐的问题半听不听的,回答也答得心不在焉,“找他,看书。”


    “看书?看什么书?”


    “漫画。”


    “什么漫画?”


    “你书柜里那个,机器猫。”梁穗终于对这个话题感到一点兴趣,抬起脸,眼泪还没擦干净,嘴角已经扬了起来,“好看,我也想要,四次元口袋。”


    褚京颐皱眉消化着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并没有被说服,“那为什么找他一起看?”


    “你不陪我看。”


    “你自己不能看啊?非得找人陪!”褚京颐哼笑一声,捏在梁穗脸蛋上的力道加重,迫使他将脸仰得更向后。


    重心不稳,Omega顺势躺下,后脑勺枕在男友胸前。那双乌黑柔润的大眼睛随着姿势的改变而上下颠倒,形状变得奇怪,倒映出的褚京颐的面容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形,变得,不大像是他本人的样貌。


    长久以来,早已在镜中看习惯其倒影、闭着眼睛都能立即回想起的这张脸,其实从未跟用眼睛直接观察到的,褚绥宁的脸联系在一起。


    容貌虽然相同,性格、气质却着实迥异,任谁都不可能将他们兄弟二人混淆。


    梁穗,当然更不可能。


    “我不陪你,你就去找他陪?怎么,拿我哥当替身啊?”


    只不过一句玩笑话,都没有经过多少思考,脱口而出。


    可梁穗听到之后,竟然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连手里的游戏机都放了下来,褚京颐的脸一下子黑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傻瓜!”


    “想,替身,是什么……”


    “别想了!”


    Omega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褚京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行了行了,谅你小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玩你的游戏吧!”Alpha语气极冲,似乎一瞬间就失去了跟他开玩笑的闲心,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梁穗,我跟你说真的,以后不准再去找褚绥宁了,他身体不好,你这一天天地有事没事就去打扰他养病,像话吗?啊?”


    “唔。”


    “还有,徐寄蓉,我妈,你见过她没有?看着挺漂亮挺体面的是吧?但她早被我那个人渣爹逼成了个神经病,神神叨叨的,把我哥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生怕他被哪个半路冒出来的Omega带坏……反正你离他们俩都远点,听到没有?”


    梁穗点了点头。


    这么听话?褚京颐有点不大信,但见他表情诚恳,不似作假,便也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


    “这就对了,这么大的人了,不能再整天耍小孩子脾气。再说你一个Omega也该懂得避嫌的道理,就算想交朋友也只该去找同性跟Beta,哪有天天找Alpha玩的?说出去人家都觉得你轻浮,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梁穗起初还老老实实地听着,后来见褚京颐说得没完没了,还不许他跑,渐渐地,便不由自主开始走神。


    Omega都渴望拥有一位温柔体贴的保护人,可褚京颐总是对他很凶。


    所以,在见到长着褚京颐的脸、却比褚京颐要温柔有耐心得多的褚绥宁时,他心底就总有一种莫名的渴望亲近的冲动,像是在亲近褚京颐的另一部分,非常奇妙的感觉。


    今天,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是想去听一听褚京颐从来不肯对自己说出口的赞美。


    可惜,那个人的弟弟跟妈妈,都不想让自己去找他。


    梁穗当然不是男朋友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乖小孩。


    在那之后,趁褚京颐外出的日子,他也曾几次故技重施,偷偷溜出去,蹑手蹑脚来到花园旁的小楼那边,但每次都被那装上不久的铁栅栏拦下,只得悻悻而归。


    失败的次数多了,梁穗冒险的热情也随之冷却。再加上褚京颐为他准备的漫画很好看,游戏机也很好玩,待在安全有趣的堡垒里,日常三餐都有佣人送上门,惬意消磨着剩下的暑假时光,明智的Omega没有继续自讨苦吃。


    九月份,西嘉开学。


    梁穗搬回了学校宿舍,住进他同样舒适的单人间。


    高三的学业任务加重,他的校园生活每天都很忙碌,上课,刷题,小测,这些正经事占据了一天之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令他无暇他顾。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梁穗都没有再想起过那位月色般温柔清冷的美人。


    第46章 (新修)


    在西嘉的最后一个寒假,褚京颐带梁穗去了位于日本新潟县的越后汤泽。


    从上野坐新干线,穿过那条著名的雪国隧道,抵达预订的温泉旅馆时正逢降雪,整个汤泽町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虽然是久负盛名的滑雪胜地,但大概由于地处乡下,环境空旷,走在街上,几乎不闻人声,只能听见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山麓下的低矮屋舍隐没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雪色之下,形状略显失真,乍眼看去,仿佛一排排玩具模型。不管是视觉还是听觉,感知到的都是一片寂寞。


    “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儿……”


    不解风情的吐槽,在看到身旁Omega红扑扑脸蛋与亮晶晶双眼的下一刻,只好又憋了回去,换成一句违心的夸赞,“挺好,挺清静的。”


    梁穗正仰着脸接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并没有留意男朋友说了什么。


    冰凉的触感不断落在额头、眼皮、鼻尖与脸颊,很快便被他的体温融化,化成一片片小小的水痕,将头发与睫毛都打得湿漉漉的。呼吸间尽是北国冷冽的冰雪气息,提神醒脑,长途跋涉带来的困倦感一扫而空,兴奋感涌遍全身。


    要不是被褚京颐死死抓着,他简直都要跑进那比人还高的雪堆中打个滚儿。


    “滑,滑雪!”梁穗激动得又开始磕巴,拼命指着山脚下的滑雪场,“去那里,想去那里玩!”


    “等会儿,先去房间把行李放下。”Alpha无视了他眼巴巴的恳求目光,直接拽着人往旅馆里走,“急什么?少不了你玩的。”


    原本,这一趟出行的任务就是带他来玩。


    他们在这个现实的雪国中待了两周。


    每天早上起来,梁穗第一件事就是兴致勃勃地拉着褚京颐去雪场。他身体素质极佳,运动神经更是发达,滑雪课上了没两节就已经滑得得心应手,第三天就能在以陡峭的高级雪道与野雪区著名的神立滑雪场纵情飞驰,有几次林道滑行的时候褚京颐都险些没能追上他;


    中午,吃过当地特色的猪肉盖饭与南蛮虾,便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雪山森林徒步探险,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消磨在苍茫的雪原;傍晚时分,梁穗必须撒泼打滚儿使尽浑身解数才能说服褚京颐同意跟自己一起泡露天風呂,还是一人一个汤池,中间隔着高高的隔断墙,必须要扯着嗓子大声喊话才能让对方听到自己说什么。


    晚上八点,旅馆里会在大堂的电视里播放电影《雪国》。这是梁穗一天之中除睡觉以外最安静的时刻,穿着浴衣,头发吹得干爽,靠在男友肩上,认真地盯着屏幕,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老式的黑白电影画面灰暗,音质嘈杂,内容改编得也并不尽如人意。虽然将雪国场景拍得如原著描写般纯净而寂寥,但导演丰田四郎在人物关系中添加了过多的个人见解甚至谬误,几乎严重背离了文本原意,看得梁穗直皱眉头,不断扯着褚京颐的袖子抱怨:


    “这个驹子,太端架子了,没有野性,像大小姐,不像艺伎。”


    “驹子才不是怨妇,也不会,跟叶子争宠……两个人,关系好奇怪。”


    “岛村,面瘫,没有表情。”


    “好难看。”


    ……


    但他每晚八点都会准时拉着褚京颐来看。


    看完就憋一肚子气,连雪灯廊夜景都没心情欣赏,睡觉前非得让褚京颐给自己念书哄睡。Alpha就调亮台灯,翻开在当地书店买的文库本《雪国》,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黑夜之下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窗外风雪呼啸,寒气与风雪声却全都无法穿透加装了特制防雪板的房屋。室内被石油暖炉烘得热意洋洋,温暖如春。


    梁穗趴在褚京颐怀里,身体蜷缩成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一开始还边听边跟男朋友说上两句话,后来声音就渐渐低落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褚京颐放下书,关掉台灯,拉过被子将两人的身体裹好。


    四周陷入黑暗,万籁俱寂。


    Alpha躺在榻榻米上,凝视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神色怅惘,心事重重。


    良久,叹了口气。


    一夜未眠。


    返程的那一天,褚京颐特地起了个大早,做好了费尽口舌劝说梁穗同意离开的准备。


    但,出乎他的意料,Omega竟并未对这个一直以来都神往不已的雪国表现出过度的恋恋不舍,吃过早饭,很爽快地就开始收拾行李,不到半小时便将一切都整理好,提起了行李箱。


    “走吧,”他说,“我还,有套卷子没写。”


    他说的“走”,目的地指的是曾在去年夏天住过一个月的褚家。


    寒假还没结束,学校宿舍也没开放,褚京颐当然应该再邀请他回自己家住-


    可是,等飞机落地,前来接机的司机却开上了一条与回褚家别墅截然不同的路。


    梁穗一开始还没发现,还在后座专心分着准备给徐寄蓉、褚绥宁还有寄回老家给奶奶的伴手礼。


    直到后来不经意抬手瞄了眼窗外,竟然看到了京洛大学的校门牌匾,这才意识到不对,扭头对旁边的褚京颐说:“走错了,不是这条路。”


    褚家在郊外的松湖山上,跟京洛大学,差不多分别居于洛市的南北两端,光车程就得将近四个小时了。


    走错路,再掉头,万一遇上高峰期堵车,可能天黑都到不了家。


    梁穗刚有些担心,却听见褚京颐说:“没走错。”


    “嗯?”


    “到了就知道了。”


    大概是由于毗邻着全国最高学府,人文气息浓厚,整条街的环境显得格外文雅,路上的每个Alpha都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得严严实实,并不曾野狗撒尿似的不管不顾随地喷洒——这一点恐怕要归功于街头那家24小时都有风纪警员站岗的警卫亭。


    车子最终停在了洛大附近的一栋苏式洋房前。


    与校门隔了一条街道,环境更加静谧。规整的柏油马路两边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房子藏在一堵爬满了常春藤的院墙后。黑漆铁门明显是刚装上不久,与已经出现斑驳岁月痕迹的红砖墙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进去吧。”褚京颐推着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的梁穗往大门走,“接下来这半个月,你就住这儿。”


    梁穗晕头转向地跟着他往里进,一路上不住打量,惊奇不已。


    好像苏联老电影里出现的房子。


    不过,门厅的弧形拱顶和罗马柱,远比电影里看到的更加精美。拼花地砖将视线引向空间高阔的客厅,墨绿丝绒沙发与红木书架环绕着壁炉。书架做了满墙设计,里头摆满了还没拆封的新书。右手边是一架蜿蜒向上的雕花木质楼梯,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深色台阶上洒下斑斓光影,那场景美极了。


    “哇。”梁穗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赞叹。


    褚京颐问:“喜欢吗?”


    “嗯!好漂亮!”他两眼放光,放下行李,跑上二楼逛了一圈,又兴冲冲地跑下来,“上面,好多房间,好多新衣服!”


    “喜欢就好,”Alpha笑了一下,“都是给你的。”


    梁穗此时已经隐隐意识到什么,脸蛋因为新奇与兴奋而发红,在这栋大房子里东摸摸西看看,稀罕了好一会儿,才磨蹭着回到褚京颐面前,有点害羞,但更多还是开心:“这个房子,是给我的?”


    是褚京颐用来金屋藏娇的房子吧?


    “是。”褚京颐点了点头,嘴角轻轻牵动,似乎是一个笑,但看上去很古怪。


    梁穗直觉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耐心等待。


    过了几秒,褚京颐终于说:“我要订婚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


    梁穗的笑意凝滞在脸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活动了下发僵的嘴部肌肉,说:“哦。”


    褚京颐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梁穗问:“不是说,毕业了,再订婚吗?”


    “卿玉申请了一家国外的学校,预计六月份就要动身出国,”Alpha低声说,“所以,订婚提前了。”


    提前了,好多。


    胸口闷闷的,梁穗有点不想说话了。


    早就知道,褚京颐要跟蓝卿玉订婚……甚至结婚。将来,还会跟他生小孩,做许许多多比跟自己更加亲密、更加名正言顺的事。


    眼眶泛起热意,喉咙里也酸酸的,但以自己的身份,并没有为此哭泣的立场。


    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身份。


    梁穗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把尚未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抹去,吸了吸鼻子,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那你,你跟他订婚吧,但我不会,祝福你的。”


    这一话题并未结束,但两人好像同时失去了交谈的兴趣,面对面,一语不发,站成了两根缄默的石柱。


    令人难受的沉默在彼此间蔓延,悄无声息吞噬着有限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梁穗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将其吐出来,谈起更实际的问题:“这栋房子,真的会给我吧?”


    “会给你,已经落在你名下了,明天带你去公证处签个字就行。”


    Omega点点头,“那好,那我,我以后,会乖乖待在这里,不会随便,去你们家找你。


    “梁穗……”


    “但你也要,按时来看我,知道吗?不能一直不理我。”


    他这半年恢复得不错,说话已经越来越流利,语速也越来越快,“我给你发的短信,要尽早回复,不能不回。你不来的日子,要给我打电话,陪我说话……”


    “梁穗。”


    “订完婚,他去国外上学,这段时间,要陪我……”


    褚京颐听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握住面前Omega的肩膀,强迫他停下来,对自己对视。


    “我也会留学。”他一字一句地说,“比卿玉晚几个月开学,但在同一座城市。”


    梁穗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能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金屋藏娇。”


    “……”


    “这栋房子,是留给你的补偿。”Alpha慢慢地说,“还有一笔钱,足够你衣食无忧地度过下半生。”


    梁穗的嘴唇哆嗦起来,继而是肩膀、手臂、手指……全身。这一次,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泪腺,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声音颤抖:“不要说了。”


    褚京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双本该风流多情、实际上却分外无情的狐狸眼,似乎也在微微泛红。


    那句可怕的话,终于被说出了口。


    “分手吧。”


    ……


    世界都像在刹那间死去。


    数月以来的煎熬,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解脱。褚京颐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站在原地,只是,支撑着Omega哆哆嗦嗦、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或者也被对方支撑。


    何苦呢。


    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得见无望结局的故事,为什么,非要闯进他的世界?


    再精彩的起承转合,终究是一场徒劳。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去。昏暗的客厅,即便地暖与壁炉仍在尽职尽责地运作,由视觉感知到的色调变换依旧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


    “我走了。”他放开了梁穗的肩膀,那具身体的颤抖已经停下了,变成了一种寒气森森的僵硬,像是某种被冻僵的小动物。


    但标记仍未消失。


    有它的安抚,Omega再难过、再伤心,也不会有事的。


    “我走了。”他重复了一遍,比前一遍更加坚定冷酷,转身离开。


    衣角被人拽住,那么轻的力道,却像是蕴含着千钧之力,Alpha的脚步迈不动了。


    “你不喜欢我了吗?”


    含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问。


    他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你不喜欢我,我就跟你分手,”急促的抽息声夹杂在质问里,狼狈而可怜,“只要你说,你不喜欢我。”


    “都说了我根本就没有——”


    “不要用嘴巴说!”梁穗甩开手,蹬蹬几步跑到他面前,眼泪流得很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仍执拗地抬着头,直视着Alpha冷硬的面容。


    直视着那双似有似无透出恸色的眼睛。


    他伸出手,按在这个人的左胸口,感受着下方剧烈的、方寸大乱的跳动。


    “用这里说。”


    “说你,不再喜欢我。”


    ……


    ————————!!————————


    这一章的旅行地虽然用的名字是越后汤泽,但实际上我还是把它当作了一个理想化的雪国来写的,部分细节跟现实不符,一切都为情节跟人物让步,希望大家不要过分考究


    校园篇到这里差不多就写完了,下章收个尾切换到七年后的现实时间线,这部分真的拖太久了不好意思,早知道不该让哥哥提前这么早出场的,一写就收不住。我只会点赞无伤大雅的剧透评论,上一章评论很多猜测涉及到关键内容我就先不说对错了,请继续往后看吧,还是有自信不会让都追到这里的读者失望的[害羞]


    不知不觉又欠了两章加更,下次更新合一起写个6000字先还一更,剩下那章后面再找机会还,十分感谢大家的热情灌溉!


    第47章 (新修)


    二月中旬,寒假开学。


    梁穗早上起得迟了些,赶到教室门口时已经打了上课铃,讲台上的老师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下次早点来。”


    教室里的学生基本都到齐了,梁穗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到自己位于后排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开始听讲。


    旁边,那个原本属于褚京颐的位子,直到下课都是空空如也。


    “哎,梁穗。”


    桌面被人敲了敲,梁穗将头从错题集上抬起来,看见一个面生的Omega坐在前桌的座位上,正用一种充满探究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卿玉跟褚二少下个月订婚的事,你听说了没有啊?”


    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生也拥有着一副甜甜的娃娃嗓,梁穗被这嗓音提醒,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


    声乐一班的翟幼楠,蓝卿玉的至交好友。


    见他不说话,翟幼楠嘟了嘟嘴,“我就问问,你不会生气了吧?”


    梁穗没接话,低下头,继续订正错题。


    “别不理我嘛。”翟幼楠笑嘻嘻地趴在他桌子上,撒娇似的抢走了他手里的笔,一头染成淡金色的长卷发顺着肩头淌下,铺满了整张桌面,“陪我聊聊天呗,闷头学习有什么意思。”


    乳木果香的Omega信息素漫溢而出,与这头漂亮的金发一同侵袭着属于梁穗的私人空间。


    虽然并非出自掠食者之列,但毕竟已经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等级。巨大的等级差距,使得梁穗立即感受到了一种与在Alpha那里截然不同的威压,呼吸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同性之间,照样可以形成信息素压制。


    尤其是,下位者的一方是自己这样,几乎毫无反手之力的劣等Omega……


    手臂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他警惕地向后靠了靠,尽量远离这股甜甜软软、煞有介事地叫嚣着侵略的信息素。


    “噗、哈哈哈哈哈!什么啊,这就把你吓到了?”翟幼楠笑得捶桌,整张课桌连带着上面的书本文具跟着一起摇晃起来,“你没朋友吗?Omega之间,不是经常这么玩吗?该不会,你一直都是垫底的那一个吧?”


    “好可怜啊,那岂不是谁都可以欺负你了吗?”


    他依旧在笑,晶莹剔透的猫儿眼闪烁着一抹介于讥讽与怜悯之间的光亮,慢慢凑近这个对于Omega来说过于粗笨可笑的少年,轻轻地,压低了声音问:


    “你的标记,是不是消失啦?”


    梁穗沉默着,自始至终都没有跟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开口说一句话。


    自顾自缠着梁穗聊了好一会儿天,翟幼楠离开时,拿起他的校牌,俏皮一笑:“放学来找我要吧,我请你吃饭。”


    梁穗做题的时候才发现,翟幼楠把他的那支红色中性笔也一起带走了。因为只在订正错题时才会用到,他只备了这一支。


    下节课,数学老师讲卷子。梁穗犹豫许久,不知是不是应该先用圆珠笔将就,一支红笔从隔了一条过道的邻座Alpha手里递过来。


    “喏,”女孩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脸,“我有多余的,借你用。”


    梁穗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伸手去接时,不知是对方没拿稳还是怎么样,笔掉在了地上。


    梁穗俯下身子去捡,佩戴着防身项环的脖颈从衣领中探出,下一瞬,一股陌生的Alpha信息素冷不丁袭来,隔着金属轻佻地抚弄着下方敏感的腺体,梁穗差点整个人都从地上跳起来。


    “开个玩笑咯。”对上他惊惧气愤的目光,长相甜美的Alpha少女双手合十,笑着向他晃了晃,“可别找老师打小报告说我欺负你啊。”她收回了自己的信息素。


    梁穗抿了抿唇,没吭声。


    类似的玩笑,在接下来的一上午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并非她一人,还有附近几个闲得无聊的Alpha,排队搞恶作剧似的,不断用信息素骚扰着劣等Omega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脆弱腺体。因为将浓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气味只局限于教室后面几排座位之间,并未过多引起老师的注意——又或者,老师也无意插手学生间不算特别过火的小小戏弄。


    犹如一头羚羊被狮群反复扑倒威胁舔舐却不曾真正咬下,一上午下来,梁穗被逗弄得浑身发抖,又是害怕又是难堪,都快把嘴唇咬出了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冷汗已经打湿了层层衣衫。


    “哪来的骚味儿啊?”


    最后一个课间,有Alpha故意站在他座位边大声问,旁边立即有人接话,戏谑的眼神一个劲儿往梁穗身上撇:“哪骚了,这不挺香的吗?”


    “不会吧,难道是我闻错了?还以为是谁家小母狗随便逗两下就吓得乱撒尿——”


    好想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梁穗猛地站起来,本想去卫生间,但在离开座位的前一秒,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椅子。


    没有。


    光洁,干燥,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水迹。


    周围的Alpha因为他这一举动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数不清的淫猥恶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先前那个率先开腔的男生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真尿了啊?哈哈哈哈哈!也太胆小了吧,有这么怕吗?啊?”


    “行了行了别取笑人家了,劣等Omega,还想让人家怎么样?吓成这样还能自己站起来,已经很坚强啦。”


    “没有标记,跟我们这些高等级的Alpha待在一间教室很有压力吧,要不要我给你一个?当然,不是免费,具体跟我回家详谈……”


    梁穗没再理会身后那些越说越肆无忌惮的Alpha,白着脸,匆匆去了厕所。


    过于繁杂的Alpha信息素刺激,触发了身体的保护性反射,他早上吃的一碗粥全都吐了出来,胃里还是像有活物横冲直撞般难受,久久难以平复。


    好不容易等到呕吐的冲动稍稍减缓,梁穗勉强站起身子,脱下裤子检查了一下。


    只看了一眼,从教室忍到现在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真的,湿了一块。


    不算太明显,布料上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小片深色水痕。刚才有两个Alpha的信息素同时缠上了腺体,他太害怕了,即便极力绞紧了双tui也没能完全憋住,到底还是留下了这么一个丢脸的罪证。


    想脱下来丢掉,但手边并没有备用的衣物,而且丢在这里会被发现的。虽然自己并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腥臊味道,但对此嗅觉敏锐得简直能与鬣狗媲美的Alpha,一定闻得到。


    他只能擦干眼泪,将卫生纸叠成厚厚的几层垫上去,准备等放学再回宿舍换洗。


    在盥洗池洗手的时候,有几个Omega正倚着栏杆闲聊,交谈声被风声模模糊糊送进来。


    “你真看见啦?米兰吗?”


    “对啊,就是米兰,我们看了同一场秀。据说是来排练订婚仪式的,褚家还特地租下了科莫湖边上的那栋Villa Erba古堡……”


    “原来是订婚,一直听说褚蓝两家有婚约,还以为他们早就订婚了呢。”


    “以前的那是口头婚约,娃娃亲呗,咱们这样的人家肯定得讲究个排场。”


    “你得了吧,还咱们,你跟谁咱们?褚二少啊?就是蓝家现在势头也挺猛的,我听我爸说,蓝卿玉他姐,那个蓝霁,才进军政坛几年啊,这都快要评副厅级了,下届换届选举等着吧,可有的热闹瞧了。”


    “啧啧,没想到她们姐弟现在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当年差点都被望京那边的本家除名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嘻嘻,说到风水轮流转,咱们学校那个谁,不也是吗?”


    “你说那个梁……啊,哈哈,也是,死缠烂打两年多又有什么用,到底是人家青梅竹马终成眷属,要换成是我,这个学真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丢死人了。”


    “难说,又不是哪个Omega都知道礼义廉耻。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靠什么迷惑了褚京颐的,那脸、那身材,壮实得跟什么似的,远远看着还以为是个Alpha呢,怎么下得了口的呀。”


    “劣等Omega,还能靠什么?咱们学校多少Alpha见了他就走不动路,那副垂涎三尺的嘴脸,好像看见肉骨头的狗啊,恶心死了。”


    “你当他们多喜欢他呢,就是被荷尔蒙控制了,别说,真跟动物一样,哎,你们有没有见过那个,街上一群公狗追在发情的母狗屁股后面跑,然后轮流……”


    “哈哈哈讨厌!别说这么粗俗的事!”


    ……


    梁穗出去时,他们已经聊起了其他话题,没有一个人正眼瞧他一眼-


    那以后的校园生活,陡然变得困难起来。


    也说不上是多严重的欺凌,至少,比起高一那会儿的关厕所淋脏水扔书扔文具被Alpha围攻试图轮奸等明目张胆的霸凌来,现在的已经收敛许多。


    学校里的Omega基本都不怎么理他。虽然没有再像那天厕所外那样的故意将奚落说给他听,但梁穗能感觉得到,他们背后应该谈论了自己很多事。


    在褚京颐奔赴米兰与蓝卿玉排练订婚仪式的这两周里,不管是在教室、教学楼走廊还是食堂、图书馆、操场,不管去哪里,都有数不清的目光追逐着他的身影,嘲弄、鄙夷、幸灾乐祸,意味各异,但又殊途同归。他们毫不掩饰自己乐于见到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劣等同类被优等Alpha抛弃,回到他这种人本该进入的晦暗人生。


    Alpha的欺凌,也只不过是稍微直白了一点点。


    要说从褚二少手里接盘这么一个又没家世又没美貌的Omega当老婆,那当然不行,连养在外面当情人都嫌掉价。可他闻起来又实在诱人,香喷喷、水汪汪,又没有一丁点儿有力的保护,活脱脱一块儿丢了外壳的嫩肉贝,哪个Alpha不想趁机咬上几口?反正是个没人要的劣等Omega,又不用负责,不吃白不吃嘛。


    但,毕竟没实打实见到褚二少本人的态度,外人也拿不准他是真不想要梁穗了还是暂时给未婚妻一家脸面,后面再悄悄把人养起来。他褚京颐表面上再信誓旦旦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谁知道他心里头究竟怎么想?


    多偶是Alpha的天性,以己度人,自然不敢百分百确定这头美味的猎物是真的没主了。


    故而,Alpha也不敢太放肆,要么是有意无意在他身边释放信息素进行压制,欣赏着他害怕得瑟瑟发抖甚至失禁的可怜模样;要么是擦肩而过时装作不小心,在他丰满的胸臀处摸上两把,感受着那健康弹软、彰显着自身优异孕产能力的部位在掌心鲜活跳动的美妙触感。


    也有个别胆子大的Alpha试图哄他跟自己回家,尝试一些浅尝辄止的、大概并不至于会引起原主人震怒的吃法,但由于梁穗坚决不肯,至今还无人成功。


    并没有出现,刚来到西嘉时那种图穷匕见、连丑恶意图都不屑遮掩的性霸凌,并没有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伤害——不管是来自Omega还是Alpha的伤害,都没有令他伤筋动骨。


    气氛变得微妙,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扫兴收手,或者尽情宣泄的契机,来自这头劣等雌兽曾经的保护人的明确表态。


    一周后,褚京颐终于回来了。


    梁穗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他那天得了感冒,高烧烧到看黑板上的字都带重影。强撑着上了两节课,实在扛不住,只好请假回了宿舍。吃下退烧药后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起来一量体温,还是三十九度,浑身都泛着滚烫。


    或许得输液退烧了,但是,不想去校医务室。


    这座精英院校的学生,大部分等级都很高。跟这些人中龙凤待在一起,对于等级低下的劣等Omega来说不啻于是另一种折磨,生理与心理同时都在遭受煎熬。


    而且,他有了个更坏的猜测……还是去外面的医院挂个号检查一下吧。


    勉强穿好衣服,围上围巾,梁穗下楼时脚步都有些发飘。走在空间似乎变得过于广阔的校园里,他有好几次都险些被脚下的小石子绊倒。


    一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好不容易才走到校门口,正准备拦出租,冷不丁听到了一阵低沉的跑车引擎声,如同巨兽嘶吼,梁穗半眯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下意识循声望去。


    然后,隔着一扇降下玻璃的车窗,对上了褚京颐的脸。


    视线朦胧,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听到引擎声在持续作响,驾驶员迟迟都没有挂档踩油门,副驾的Omega奇怪地侧头看过来。


    在蓝卿玉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的前一刻,梁穗垂下眼睛,转身离开了。


    洛市的冬天天黑得很早,还不到六点钟,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寒风吹过,空中甚至飘起了雪花。


    梁穗裹紧衣服,沿着街边走了将近十分钟,连一辆计程车都没见到,身上的力气却已经被消耗了大半,膝盖窝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好想坐在路边歇一会儿,但是,如果坐下来,大概就起不来了……在天黑后的大街上失去意识,光是想想有可能的遭遇都让他遍体发凉。


    雪渐渐下大了,睫毛上落了好几片雪花,融化后流进眼睛里,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就在梁穗停下脚步,一手扶着路灯柱,另一只手揉眼睛时,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也悄无声息停在他身边。


    越来越大的风雪声阻隔了听觉,直到一条手臂揽住他站立不稳的身体,带来一股熟悉的海水气息,梁穗才猛然惊觉,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你发烧了?”褚京颐问,“脸怎么这么红。”


    梁穗挣开他,退后了几步,转身想走,Alpha却再次追上来,皱着眉抓住他,“等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话未说完,就对上了一双含着眼泪的、怨恨的眼睛。


    “放开我,”梁穗颤声说,“离我,远一点。不想看见你。”


    褚京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将他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朝着路边停着的凯迪拉克走去。


    梁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塞进了后座,Alpha随即也挤进来,砰一声关上车门,用车钥匙锁死。


    “你,你……”他气得哆嗦起来,拼命去拽车门把手,“下去!让我下去!不要坐你的车!”


    “好了,先别闹,安分一会儿。”


    褚京颐一只手把他挣扎不休的身体按进自己怀里,单手摘下项环,另一只手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支抑制剂,推掉保护帽,熟练地为他注射。


    “呜……”


    腺体被锐器刺穿,梁穗全身抖若筛糠,眼泪一直流个不停,几次想要挣扎,全被Alpha压制下来,很粗鲁地按着他的后颈,强迫他靠在自己怀里接受注射。


    “别乱动,”褚京颐语气很不好,“发情期还敢自己一个人乱跑,不要命了?”


    “不用、呜……不用你管!”梁穗呜咽着一口咬在那条按住自己不许动的可恶手臂上,口齿不清地喊,“放开我!放开!”


    褚京颐被他咬出了血,但桎梏并未放松半分,坚持为他推注完一整支抑制剂才将针头拔出:“好了,等一会儿就能起效……唔!你冷静一下,随便你咬。”


    褚京颐一动不动,任由他气疯的小狗似的叼住自己的小臂肌肉猛甩头,直到鲜血越流越多,其中承载的大量优等Alpha信息素反倒把这个始作俑者吓得直激灵,Alpha才无奈地、忍无可忍地吼道:“不分了!不跟你分手了还不行吗?”


    胳膊上传来的撕咬动作一顿,梁穗没有松口,只是抬起一双红通通含泪的大眼睛,睫毛都哭得乱七八糟黏在一起,怀疑地、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冲动之下说出那句话,褚京颐其实下一秒就已经后悔了,但又被那怨恨委屈又隐隐含着期待的眼神看得心头止不住地发软,倘若此刻真叫他反悔,反而觉得更加张不开嘴。


    就是迟疑的这几秒功夫,已经过了食言的最佳时机。褚京颐哑口无言半晌,只能苦笑一声,勉强找补:“暂时,不分了,等你发情期过去……”


    Omega松开他的胳膊,不等他说完,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撞进他怀里,抱着他嚎啕大哭:“你不管我!不管我!他、他们,都笑话我!都看不起我!不理我、不跟我说话……呜呜……都欺负我……”


    “好了,我回来就没人欺负你了,”褚京颐被他哭得难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别哭,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你发情期不是刚过吗?怎么又来了?”


    Omega的发情周期都是固定的,一般一年只有一次。梁穗的发情期应该在去年十二月份才对,怎么才刚过去两个多月就又来了一次?


    “两次,”梁穗抽噎着,比了个二的手势,“我妈妈,就是两次。”


    劣等Omega的人口占比并不大,梁穗还没有见过除自己跟妈妈以外的同类。或许是伴随着生理缺陷而来的普遍特性也说不定,成年之后,他的发情期就是固定的每年两次。


    “不过,提前了,几个月,”果然是发情期吗?意识到高烧持续不退的时候就有点怀疑了,“因为你,不给我标记,太害怕,所以提前……”


    这似乎是劣等Omega自保的本能。


    因为除了生育价值以外着实身无长处,所以在Alpha恶意施压欺凌等高压环境下很容易自发进入发情状态,试图向对方展现自己为数不多的优势所在,借此博取优待。


    然而,就像不慎误入车流中的猫咪,即便面对疾速驶来的车辆炸起全身毛发、拼命哈气,也无法吓退这头冰冷的钢铁巨兽。劣等Omega这点自欺欺人的天性本能,也根本不可能从Alpha那里博得一丝一毫的怜悯。


    褚京颐沉默地听着,良久,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如果……”


    他心乱如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梁穗却直直地看着他,问,“如果,早知道,你会给我标记吗?”


    “嗯。”Alpha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标记我。”


    “……”


    梁穗脸色一变,“你骗我,你还是,想跟我分手?”


    “不是,你,你现在发情期,我怎么标记你啊?”褚京颐抓了抓头发,脸颊发烫,舌根也有些发僵,“我现在给你标记,那抑制剂就该失效了。”


    毕竟,发情期的底层编码,就是为了促使AO交/配,令双方基因在频繁多次的碰撞下诞生出尽可能多的优异子代,繁衍生息。


    如果他现在标记梁穗,让抑制剂失效,那就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手段帮他渡过发情期。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


    “就说!”Omega一把挥开他安抚的手掌,恨恨地瞪着他,眼看着又要哭了,“你不碰我,就是不想对我负责!怕我缠上你!”


    “你别无理取闹啊!怎么能在结婚前就——”褚京颐说到一半就闭了嘴,烦躁地仰天喘了几口气,为了不让梁穗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只好将他一把揉进怀里,用胸膛堵住了他依依不饶人的嘴巴,“反正,我会保护好你的!其他事都办完了,接下来这一周,我会好好看着你,就算没有标记也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你……”


    “唔唔!”梁穗挣扎着把脑袋拔出来,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关键的词眼,“这周,发情期,过去了呢?”


    Alpha啧了一声:“等过去再说。”


    “你会跟我分手吗?”


    “……”


    “会吗?”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办,我现在脑子乱得厉害……”


    “不想分手,”梁穗抓住他的衣襟,再次抽泣起来,“只有你了,只有你能保护我。”


    他只能依靠他了。


    除此以外的道路,黑暗得看不到一丝希望,褚京颐所在的位置才是唯一的生门。


    “你不管我,把我,丢给坏人……我恨你、恨死你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不能不要我……”


    热腾腾的眼泪熨在胸口,透过厚实的衣物,抵达心脏时,仍旧烫得人筋肉酸楚,神经酥麻。


    那一瞬间,肩上的重担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加码了成百上千倍,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无法许诺给梁穗他最想要的天长地久,只能守住这仅有的、唯一一个诺言,抱住Omega不住颤抖的身体,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安慰:“不怕,不用怕,都说了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受伤……”


    ——但他终究没能保护好他。


    没能打破,那由命运亲自裁决的徒劳。


    ————————!!————————


    上一章好像有读者误会了,分手没分成,所以这一章又补了点后续,这次是真的写完了,下章给大家看成年版穗穗,后面再涉及回忆内容的时候我尽量缩减一下篇幅[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8章 (新修)


    从一场漫长冗杂的旧梦中醒来,天光大亮,往日司空见惯的天花板与吊灯忽然变得陌生,不知今夕何夕。


    那一瞬间的时空错乱感并不像是回到现实,而更近似于跌入了另一场奇幻的梦境,大脑一片空白……或是被万千思绪填满。


    但只是短短一瞬。


    意识清明的同时,那种宛如被水草缠住四肢的黏腻感迅速消退。由于常年饱受信息素失调症折磨而频繁发作的头痛症状仿佛一夜之间痊愈,神智久违的清晰,四肢百骸、由内而外,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终于……饱足了。


    褚京颐轻轻吐息,低下头,一头蓬乱的黑色短发正压在他胸口。


    黑发的主人与他以一个Alpha与Omega所能达到的最亲密、紧密的姿势相连,沉甸甸,热乎乎,馥郁芬芳,像是一大团烧融的暖玉,带着被他灌满的信息素,柔顺地窝在他怀里。被皮带捆住的双手搁在胸前,身体蜷缩,如同一头献祭的羔羊。


    昨晚,梁穗挣扎得太厉害,腔口死死卡着Y状软骨的生殖/腔都被在体内硬生生拖拽了一小段距离,痛得浑身痉挛、哭都哭不出声,却还是倔强地拼命挣动着身子,试图摆脱已经进行到一半的深度标记。


    褚京颐怕他不管不顾地真把自己折腾到脱宫,只好用皮带将他绑起来,强行完成了最后的标记。


    现在,这个Omega的腺体与生殖/腔,已经全部浸透了褚京颐的气息,哪怕是嗅觉迟钝的Beta,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得几乎带上了攻击性的、被顶级猎食者视作绝不容人染指之禁脔的Alpha信息素。


    他不会,再对自己答应保护他的承诺食言了。


    褚京颐想要叹息,但这次再彻底不过的成功狩猎使得Alpha整个身心都被一种极致的满足与愉悦感占据,即便回忆起多年前那场纠缠不清的晦暗往事,心情也并不如预想般沉重。


    都过去了。


    当年的爱恨、对错、是是非非,都已经变成了过眼云烟,卿玉甚至为此付出了蹉跎七年光阴的代价。


    现在,不应再逃避了,必须跟梁穗好好谈一谈。


    褚京颐解开梁穗手腕间的皮带,动作很轻柔,但仍然惊醒了怀中的人。正将他泛红的手腕握在手里按揉的时候,视线不经意下垂,恰好对上了一双泪雾未消、略显呆滞的乌黑色大眼。


    “醒了?”褚京颐说,“怎么样,不发烧了吧?早听我的早没事了,别指望什么抑制剂……等等!现在还不能——”


    话没说完,才刚刚脱兔般猛地从自己身上弹起的Omega已经重重摔了回来,捂住小腹,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喉咙里不停挤出吃痛的呜咽,眼泪扑簌簌掉了满床,“呜呜……”


    “都跟你说了等等。”褚京颐抬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力道并不重,只在那麦色的臀丘上激起一点颤软起伏的肉/浪,很有些以对方监管人身份施惩训诫的意思,“结还没解开就想跑,忘了昨晚被勾到生殖/腔是怎么疼的了?一点都学不乖!”


    成结后一次性锁上三四个小时都是寻常事。劣等Omega连留存体内标记的能力都差劲得可笑,好不容易才灌满,刚拔出来一点就开始汩汩往下淌,好像迫不及待要把他的东西清空了好迎接下一个,褚京颐一怒之下就按着这头不听话的小雌兽进行了第二次标记。


    大概弄得晚了点,还没到自然软化解锁的时间,现在还卡得死死的。别说用蛮力拖拽了,就是稍微挪一挪身子,都像是要被铁钩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从体内勾出来。


    太疼了,梁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紧咬的嘴唇间冒出血腥味儿,指甲抠得掌心肉生疼,太阳穴像是要爆炸,但再疼也不敢大声哭,就连喘气的动作大一点都能牵扯得那个要命的囊腔突突直跳,只能任凭眼泪顺着脸颊乱流,鼻翼不住翕动,整张脸都脏得一塌糊涂。


    “活该。”褚京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被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搞得于心不忍,只好又将人搂回怀里安慰,“你别哭了,都哭了一晚上了,眼睛不疼吗?省点力气,再等二十……半小时吧,很快就能解开了。”


    实际上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软骨回收,可怕的铁钩终于退了出去。Omega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大口喘息,身体都快蜷缩成了一个球,抽抽嗒嗒地用手去堵那饱受ling虐的*口,生怕再遭受第三次标记似的。


    褚京颐被他防备得有点尴尬,清清嗓子:“行了行了,早弄完了……肚子疼不疼?我帮你揉揉。”


    手刚伸过去就挨了一口。


    被翻来覆去欺负了一整夜,又刚刚经历了这么伤神耗气的一遭,体力早已所剩无几。哪怕梁穗已经使上了吃奶的力气,都没能在那两根白皙优美的手指上留下见血的伤口,气得哆嗦着拼命咬紧牙关,被泪水糊得乱糟糟的睫毛都在抖。


    褚京颐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竟然笑了一下,“你啃磨牙棒呢,真成小狗了。”


    不听话,再被信息素压制一下就老实了。


    但是,梁穗毕竟受了很多苦。很久以前,昨天,一直以来,都过得那么可怜,身为Alpha的自己不应不给予这点程度的体贴。


    将自己毫发无伤的手指从他嘴里拔出来,甩了甩上面湿淋淋的口水,褚京颐伸手将满脸戒备的Omega抱起来,坐到自己腿上,掌心贴住了他仍在抽筋般不时弹动的小腹:“别动了,安分一会儿,我帮你揉揉肚子。”


    幸好,并没有真的宫腔脱位。


    褚京颐并不像一般Alpha那样体温偏高,掌心温度适中,规律地按揉了几十圈之后才渐渐发热。但力道一直均匀得恰到好处,既能帮他缓解肌肉的过度痉挛,又将肚子里头那个娇嫩脆弱的器官安抚得不再翻腾着绞痛。


    梁穗也没有傻到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慢慢地也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不再挣扎,只偶尔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受了多大委屈一般,听得褚京颐十分不满。


    “你不会真觉得是我在欺负你吧?”Alpha冷声说,“昨天晚上,要不是我救你,你打算怎么办?真陪那个马泰老变态玩秀色啊?”


    梁穗低着头不应声,赤裸的后颈上齿痕宛然。


    褚京颐眼神飘忽了一瞬:“当然,没问清你的发情期就冒然标记,我也有错……但那也是为了帮你,你那会儿害怕得那么厉害,不赶紧给你标记我都怕你吓死。”


    褚京颐还想说,你千里迢迢带着两个孩子找到洛市来,固然是有治病的因素,可除此以外,不还是为了万一碰上意外有自己这个前男友托底吗?


    明明在七年前就该结束的一切,因为他的执拗纠缠,一次又一次藕断丝连,始终不能结束得明明白白。现在因形势所迫,自己不得不让他如愿以偿,怎么还是不满意?


    不管他不行,管也不行,真是麻烦。


    比往常更加丰醇甘美的栀子香不断溢散,被打上了独属于褚京颐一人的烙印,也只有他一人能这样轻易闻到。


    褚京颐长出一口气:“你听我说,梁穗,我现在……”


    刚准备心平气和地跟他商量自己的打算,原本在腿上老老实实坐着的Omega突然像是被钉子扎到屁股一样,一下子从他怀中挣脱,踉跄着扶着墙壁稳住身子,回过头,戒备又气愤地瞪着他。


    “怎么……呃?”顺着那堪称控诉的眼神望去,Alpha顿时消了音。


    沉默几秒,烦躁地扯过枕头,盖住那不知何时已经再度跃跃欲试的昂扬,“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谁让他也不知道往前坐一点,正好压在……哼。


    软软热热的一大团,光秃秃的后颈还离得那么近,简直就像是自己送上门等着Alpha咬,他要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才奇怪吧?


    “大惊小怪,你发情期还没结束吧?我就是真想……梁穗!站住!你跑什么?”


    褚京颐也没料到自己冲动之下的随口一句威胁就吓得他落荒而逃,愣了好几秒才气急败坏地追上去。


    梁穗生怕再被拖回去标记,没命似的往外跑。


    他体力仍未恢复,一路上跑得跌跌撞撞的,褚京颐其实抬抬腿就能追上去把人拦住。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刚一拉近就吓得他猛打哆嗦,脸蛋都白得没血色了,眼泪汪汪地不住回头看。


    褚京颐还真怕把这个芝麻胆子的小废物给吓出毛病了,也不敢追得太紧,只能憋屈地跟在后面哄:


    “我逗你的,怎么人家说什么你都当真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仙人物,Alpha看你一眼就欲火中烧不能自抑……小心脚下!”


    梁穗没被脚下的杂物绊倒,只是趔趄了一下,刚才随手披上的睡袍带子掉下来一根,被他手忙脚乱地往上一提,几乎将大腿根都露了出来。


    褚京颐独居的房子,自然只备了一个尺码的睡袍。


    他在Alpha里是偏于瘦削骨感的体型,哪怕骨架并不娇小,毕竟不如Omega那般肌肉饱满。这件睡袍穿在梁穗身上,明显变得紧绷,将他高大丰美的身材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那种奔逃时颠簸颤晃、摇曳生姿的肉欲/感,看得久旷至今骤尝荤腥的Alpha一阵心烦意乱。


    搞什么啊,不知道Alpha最受不了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吗?跟模拟狩猎过程似的,虽然是自控能力较强的优等Alpha,可骨子里到底还有兽性残存……一大早就这么挑逗他!


    “别跑了!现在停下来我就什么都不对你做!”


    “我不追了,你也别跑了,好吗?”


    “梁穗!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站住!不准再跑了!”


    妈的,江淮当初找的设计团队有病吧?设计这么大的餐客横厅干什么,都够他跟梁穗围着岛台跑马拉松了!


    褚京颐心里蹭蹭往外蹿邪火,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终于不耐烦,猛地加速追上去,将人从后面拽住,一把按倒在地毯上:“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我本来没想对你怎么样的!”


    当然,他现在也没想对他怎么样。


    只不过扒开衣服稍微吓唬了一下而已,他就一脸要哭不哭的烦人表情,像是控诉又像是哀求地望着自己。乳白色的地毯衬得他泛着潮红的麦色肌肤有一种晕开似的诱人色泽,还一个劲儿发抖,月/匈前一阵波涛荡漾,也不知道是真想求饶还是欲迎还拒、故意挑逗雄性的施虐欲……


    褚京颐面沉如水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试图从他的眼神与微表情里获取到尽可能真实的想法,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陌生的铃声。


    不是自己的手机。


    稚嫩的童声播报从玄关处传来,梁穗听出这是小满前几天刚给自己换上的新铃声,便忍着恐惧的眼泪,战战兢兢地朝上方的Alpha比划起来:「求你,让我接电话。」


    心因性失语,一般都出现在重大心理创伤之后。


    褚京颐看着努力朝自己打着手语的Omega,不知为何,多年前那位大夫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思绪有一瞬间的放空。


    ……所以,又说不了话了啊。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陪他复健到接近正常人的水平,白费功夫了。


    仿佛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所有的兴致都消失了。


    褚京颐从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爬起来,面无表情走到玄关,拿起那支虽然看着崭新但也就是个两三千块的平价智能机,按了接通:“喂,哪位……”


    “妈妈!呜呜妈妈你快跑!快跑啊!”


    褚京颐愣了一下,然后听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接着是一道夹杂在呼啸风声中的哑声咒骂:“小杂种!还想坏老子好事!再不老实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叫!给我大声地叫,叫你妈过来救你!”


    褚京颐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谁?想干什么?”


    “穗穗!梁穗!听见你儿子叫你了吗?啊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的男人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似乎全然不曾注意到接听电话的人究竟是谁,嘶哑难听的笑声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亢奋。


    “你这个不孝子,天打雷劈的小畜生!自己跟着有钱的姘头吃香喝辣逍遥快活,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了?我说了,别想丢下我,大不了,咱们一块儿死!”


    “都别活了!!!”


    ————————!!————————


    回忆部分确实写得太长,总是收不住,让大家等得心浮气躁了,后面的回忆部分能精简的会尽量精简,但也会有必须像现在这样长篇大段才能写明白的剧情,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巧妙的安排,还请见谅


    美壮本来就挺冷的,再加上我喜欢的跟普遍印象里的壮受宠美攻模式完全颠倒,更是冷门中的冷门,能有现在这么多读者喜欢已经很荣幸了,大家的订阅和投雷都给了我很大鼓励,总体而言我对这本书目前的成绩是很满意的,毕竟不是什么大热题材流行cp,也不能太好高骛远。我来晋江不是为爱发电,但也不会纯为赚钱,不然就去写美受了,现在的写作还是想在理想与面包之间达成尽可能的平衡。


    订阅的读者有权利提出批评,但是语气过激的话肯定会引起喜欢我的读者不满,这种矛盾让我夹在中间很难做的,所以再有意见请好好说,友善讨论,不要吵架啦,本来看狗血文已经有很多高血压时刻了,要是小说之外还产生了本来没必要的负面情绪,那也太累了,希望大家把看我的文当作学习工作之余的消遣而不是负担,尽量轻松一点吧


    第49章 (新修)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鸣晟大厦时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刚手脚发软地冲下车,梁穗惨白的面容便暴露在无数闪烁的镜头之下。褚京颐蹙眉推开一架都快怼到梁穗脸上的摄像机,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展开风衣遮住他的脸,这一动作立即引得在场一片哗声。


    一架架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镜头后闪过一张张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亢奋激昂的面庞。


    “褚先生!请问天台上的绑匪绑架的孩子跟您是什么关系?”


    “褚总,对于绑匪公开指控您诱拐自家儿子,使其怀孕后又不负责任将其抛弃的说法,您作何回应?”


    “褚总!您怀里的Omega就是您高中时期的那位神秘情人吗?孩子是那时有的吗?”


    “请问褚总,您的未婚妻一家对此消息知情吗?据说蓝市长本人与您私交甚笃,不知对您婚前豢养情人与私生子一事持有何种态度?”


    “褚总,您与蓝卿玉蓝先生的联姻,一直被业界视为褚氏集团博取蓝氏政治资源、拿下靖溪项目的关键,经此一事,是否会影响到靖溪后续项目的进展?”


    “褚总……”


    ……


    一个个尖锐的提问犹如冰雹般砸来,陌生的信息素蜂拥而至,梁穗都快被吓傻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褚京颐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搂着他在保镖与助理极力开辟出的狭窄通道里艰难前行。


    短短一段路,走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挤进了一楼大厅。


    “褚总!”


    江淮快步迎上前,语速极快:“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派人去西嘉把晓盈小姐回了枫露湾,她很安全,暂时还不知道小满少爷的事,但可能瞒不了多久,现在网上已经出了即时报道……”


    褚京颐也没功夫跟他计较称呼问题,一边带着梁穗往电梯方向走,一边问:“怎么回事,随便什么人都能去学校抢孩子了?他们安保措施是干什么吃的?”


    “是这样的,今天凌晨五点,绑匪……梁跃东出示了他跟梁先生的户籍信息与亲子证明,要求代行监护人职权接走孩子,校方便按照惯例把小满少爷交到了他手上。您也知道,劣等Omega在这方面基本没什么自主权。”


    毕竟,严格按法律来讲,梁穗本人的人身所属权至今都还掌握在父亲手中,更何况是他生下的未成年子女。


    梁穗身体一直在抖,眼圈通红,但并没有流泪,咬着牙,强迫自己镇静,用手语问:「他身上带着限制令,一旦进入洛市地界,就会自动触发通缉,校方没发现吗?」


    “呃,这个好像没有,校方负责人说他们验证身份信息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褚京颐点点头,按了电梯,语气凝重:“他什么时候来的鸣晟?”


    “监控显示是上午九点钟左右,梁跃东拎着一只行李箱进了大厦,十分钟后出现在天台,同时开始给洛市各大媒体打电话甚至网上发帖爆料……”


    褚京颐冷笑了一声:“有备而来啊。”


    “褚总,热度飙得太快,眼下舆情对您很不利,您看是不是先安排一下公关?”江淮担忧地问。


    “先不急,报警了吗?”


    “报了,治安局已经安排了一支精锐特种部队准备营救,但绑匪太过激动,并且非常警惕,顾忌人质安危,不敢打草惊蛇。”


    梁穗听不下去了,电梯门打开,他踉跄着扑了出去,飞快跑上楼梯,褚京颐紧随其后。


    楼梯尽头,通往天台的防火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隙。


    这扇一般情况下常年闭锁的大门,只有通过安保部的内部密钥才能打开。


    褚京颐隐约捕捉到某个可能,还来不及细想,梁穗已经奋力推开门扇,天台上方的猎猎寒风与男人张狂的大笑声一同涌了进来:“哟!总算来了,我的乖儿子,爸爸等你等得可真是心急如焚啊!”


    梁穗白着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经许久不见的男人。


    梁跃东比以前老了许多,一张曾经在欢场无往不利的俊脸被酒精、药物与纵情声色腐蚀得干瘪而丑陋,头发稀疏,腰背佝偻,宛如一截虫蛀的朽木,左手握着一把匕首,右手……


    他已经没了右手。


    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


    “穗穗啊,你好狠的心。”梁跃东注意到他的目光,摇摇头,嗬嗬笑了两声,那笑声嘶哑得仿佛是一头老豺在打响鼻,刮得人耳膜生疼:


    “好歹父子一场,老子再怎么说也给吃给喝地把你养到大,现在老了到指望你的时候了,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货就撂挑子不管了?跟你那个婊子妈一个样,都把老子当累赘、当垃圾!两个贱人!”


    “一只右手啊!老子靠它吃了一辈子的饭,就因为你!就因为你不肯给钱,害得我跟条丧家犬一样被追得到处躲,最后还是被那帮孙子按在牌桌上剁了手!老子这辈子都打不了牌了!都是被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男人越说越激动,两眼充血、眼球暴凸,情绪几度失控,但等梁穗急切地试图靠近的时候却立即警觉,用持刀的左手指着他大声警告:“别过来!退后!退远点!不然我马上把你家这个小杂种扔下去!”


    他威胁似的抬了抬右臂。


    梁穗这才注意到,一条麻绳在他小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头穿过栏杆垂下,被某份不知名的重量坠得笔直,蔓延到视线被遮挡的平台之下。


    那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微弱的哭喊。


    “呜、呜……妈妈……”


    梁穗浑身剧颤,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在天台上看到小满了——小满,被这个畜生用绳子绑着吊在了天台下面,而绳子另一端就缠在他那条残缺的右臂上。


    怪不得,迟迟无法救援。


    Alpha虽然体能不差,但梁跃东毕竟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能有多少力气一直拉着一个三十多斤重的孩子?


    稍有差池,两个人就会一起掉下去,从离地一百多米的高楼上坠落……


    梁穗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手指比划:「别伤害他,你要多少钱都行。」


    梁跃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掉得七七八八的黄牙:“你可给不起,乖儿子,还是让你姘头来跟我谈吧。”


    褚京颐上前一步,挡在梁穗身前,声音沉静:“好,那就跟我谈,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见他当真出面,梁跃东反倒不急着开口,呵呵笑了两声,突然松了松右臂,拽着绳子癫狂地上下拉扯起来,被吊在空中的梁小满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呜呜呜啊啊妈妈!妈妈!……”


    百米高空,男孩恐惧的哭声显得那样虚弱。


    梁穗几乎崩溃,他想冲上去跟这个畜生拼命,但褚京颐仍然死死按着他的肩,不许他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梁跃东终于停下了疯狂的举动,靠在栏杆上呼哧呼哧喘气,好像很遗憾似的摇摇头,看着褚京颐笑了起来。


    “气定神闲啊,褚二少,看来,我家穗穗给您生的这个儿子的分量不怎么重呢。”


    要不是担心优等Alpha不好控制,他就去绑梁晓盈那个死丫头了。


    不过,不在意孩子没事,在意梁穗就行。


    “能有您这么一位贵婿,我老梁家也是祖坟冒青烟了,但您做事可不地道啊,娶了我家儿子,连我这个老丈人都不知会一声,彩礼钱也不给!哪有这么办事的!”


    “我没有娶你儿子,”褚京颐明白他是误会自己把梁穗娶做了偏房,否认的口吻显得不屑而冷酷,“我怎么可能娶一个劣等Omega。”


    梁跃东更加嚣张:“那就更不对了!听说你有婚约了啊褚二少?那你是背着未婚妻包养我儿子?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您一直都有个洁身自好的好名声,这下,可全都毁喽!哈哈哈哈哈!”


    他神经病一样张狂地大笑起来。


    褚京颐目光上移,有几架无人机正在天台上方盘旋飞舞,大概是哪家媒体放上来拍摄现场的,也不知道把梁跃东的这些疯言疯语录下来了多少。


    录像也就算了,事后总有办法让他们闭嘴,万一是直播……


    似乎是欣赏够了褚京颐凝重的脸色,男人直起腰,将刀子往胳肢窝下一夹,伸出五根手指,朝他晃了晃。


    “五千万,少一分都没得谈,再帮我安排一个干净的身份出国。”


    听他总算肯谈条件,梁穗心里燃起希望,转过头去看褚京颐。


    Alpha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敛眉垂目,似乎在思索。或者,衡量得失。


    冷静、理智、不近人情,并不因为这个据说是自己私生子的孩子出现片刻动容。


    梁穗刚刚火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他想哀求他同意,想求他先把小满救下来再说,就当看在小满也是褚家子孙的份上,这个代价虽然不算小,但自己日后一定尽力偿还,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会努力还清……但梁穗也知道这只是一句空头支票。


    五千万,凭他自己,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褚家连晓盈都没打算认回去,更何况,是一个第二性别平庸、又体弱多病的小满……


    梁穗流着泪,扯了扯褚京颐的衣袖,明知厚颜可耻,但还是颤抖地比划道:「求你,你救救小满。」


    褚京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夹杂着一些梁穗看不懂的情绪。他不明白褚京颐是什么意思,褚京颐也没准备让他看明白,很轻地叹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出袖子,看向了梁跃东。


    “钱倒不是问题,不过……”


    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违背限制令,再加上如今的这场轰动全城的勒索案,还想销掉案底出国,唉,你这是让我公然挑衅司法权威啊梁先生,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褚某人了?”


    梁跃东激动地反驳:“你装什么!你们这些大财阀,一个个富可敌国,手眼通天!当官的都得看你们眼色!我这点事算是个屁,你褚二少动动嘴皮子的事!别把老子当成什么都不懂随便你一张嘴忽悠的村汉!”


    褚京颐忽然冷笑:“五千万,出国,你背后那个人,就是这么许给你的?”


    梁跃东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皲裂,他瞪大眼,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Alpha,“你怎么知……呸!”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用音量盖过什么,大声喝问,“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就一句话,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带着这个小杂种一起跳下去,一换一,死了也不亏!”


    说罢,翻身跨过栏杆,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没有防护的高空中。


    梁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含糊叫喊,刚想冲上去的身体再一次被人牢牢按住了。


    “没人帮你打点,你怎么进得来洛市?怎么找得到西嘉?”褚京颐不为所动,语气越发冷淡,“洛市高楼大厦多如牛毛,哪栋楼没死过人?创业失败的,炒股亏钱的,遇上杀猪盘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年年都有人从百米高楼上一跃而下,你是个什么东西,能引来这么多媒体关注?就凭你打的那几通电话,凭你在网上发的那几张爆料帖?”


    梁跃东的脸慢慢涨成了猪肝色,褚京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将目光投向楼下乌泱泱的人群中。


    “他一定告诉你,等你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候,不管我答不答应你的条件,他都会出手把你捞出来,给你钱,给你安排新身份,让你到国外重新开始,过你的逍遥日子……对不对?”


    一字不差。


    梁跃东手抖了一下,眼神恍惚,几乎以为眼前这人就是当初跟自己接洽的那位大人物,正震惊错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又听褚京颐笑了一声——这一声,简直能算得上怜悯。


    “他骗你的,”这美貌得比起Omega也不遑多让、气势却锋利冰冷得像是要把人割伤的青年柔声说,“他还没那么大本事,能插手到司法系统里,你是个弃子了,梁跃东。”


    “不可能!”梁跃东下意识反驳,再也顾不得撇清嫌隙,“他答应过他会帮我脱身的!你别想唬我!”


    他像是寻求救命稻草般努力回忆着那位曾救自己于苦海中的贵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可春城当地的地头蛇在那人跟前也得陪笑,孙老板平时那么威风八面的人,一见了贵人就成了个点头哈腰的真孙子……


    贵人出手大方,光定金就给了两百万,一路帮他打通关卡,通缉令都能帮他下掉,让他顺利完成这场绑架。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人,怎么可能会大费周章骗自己这么个小人物!


    可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说,万一这个褚二少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自己听从那人吩咐,搅动得满城风雨,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事后却没人接着,给他收拾首尾,那……那……


    梁跃东感到后心处蹿上一片凉意,该死,该死!药磕得太多了,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别想唬我!”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质问,像是要以此为自己壮胆,“你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我不信!”


    褚京颐看着这个已经逐渐陷入惊慌与怀疑中的男人,平静地说:“就凭褚家现在是我褚京颐做主。敢在我面前撒野,梁跃东,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梁跃东被他语气中的森寒之意骇得手脚一软,正不知所措之际,胳膊上坠着的重量骤然一轻,他猛地扭过头,两个身穿特种部队作战服的年轻人如猎豹般从天台下方敏捷地翻上来,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哆哆嗦嗦的小男孩,还不等他细看,已经被迎面一脚踹回了栏杆内侧的天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短短二三十秒,危机解除。梁跃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被随后涌上的警员死死按在地上,铐上手铐,嘴里不由发出阵阵无意义的嚎叫。


    “妈妈!”


    梁小满惊魂未定地被妈妈抱进怀里,压抑了一上午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搂着妈妈的脖子哇哇大哭:“外公、外公大坏蛋!他打我,还想把我楼上扔下去!呜呜呜把他抓起来!让他坐牢!呜呜呜呜妈妈……妈妈……我肚子好痛……”


    梁穗喉间阵阵哽咽,一边小心地摸着小满的肚子,一边习惯性去衣兜里摸药瓶,可却摸了个空,他这时才想起来,昨天是在褚京颐那里过的夜,并没有带药。


    不行,要尽快带小满回去吃药……


    可是,他的心脏现在还在砰砰跳个不停,从昨晚到现在,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危机与惊吓对于劣等Omega的脆弱身心刺激太大,梁穗抱着儿子努力几次,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慌得六神无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一个正准备收工回队的特战队员看他们娘俩狼狈可怜,心有不忍,便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搀扶起来,“没事吧?能走吗?”


    梁穗泪眼朦胧地看了这个好心人一眼,认出她就是刚才把小满抱上来的那个人,更觉得感激,连连点头。


    小满捂着肚子缩在妈妈怀里,小脸痛得惨白,但还是乖巧地替妈妈说:“谢谢阿姨,我们能走。”


    女人同情地望着梁穗被眼泪打得湿漉漉的面庞:“真的?要不然还是我背你下去……”


    “小韩!磨蹭什么呢?”队伍前方传来一声暴喝,“还不快滚回来归队!”


    “报告队长!这里有个Omega需要帮助!”


    “用得着你帮!丢人现眼!赶紧归队!”


    年轻的女特战队员吐吐舌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实在楚楚动人的Omega妈妈,恋恋不舍地走了。


    另一边,洛市治安局特警支队队长对脸色阴沉的褚京颐道了声歉,打着哈哈解释:“小孩不懂事,略有冒犯,见谅,见谅哈。”


    褚京颐扯扯嘴角:“没事,今天多谢你们了,邢队长,改天请你吃饭。”


    跟对方应酬了两句,互相道别,褚京颐便起身走到梁穗母子身边,从他怀里把梁小满抱了过来。


    “啊!”男孩小小地惊叫了一声,慌张地回头去找妈妈。


    “走吧,”褚京颐说,“我先送你们去医院。”


    梁穗抹了把脸上的泪,没有拒绝他的帮助,抬起正在慢慢恢复知觉的腿,跟了上去。


    浓郁的栀子香,如影随形。


    褚京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今后,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陷入麻烦中了-


    梁穗在医院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小满的化疗成功结束,才略略合了会儿眼。


    趴在病床边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身体的疲倦仍未完全消退。但病房里多出一个人的异样感太过明显,Omega警觉地睁开眼,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褚京颐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回邮件,察觉到注视,便抬头向他看来。


    “醒了?”褚京颐合上电脑,“怎么不去隔壁房间睡?”


    梁穗没回答,直起身子,静静等待着这个人的下句话。


    果然,几秒钟后,一份文件就被推了过来。


    “关于你爸的案子,估计得查上一两个月,”褚京颐说,“你是唯一的家属,不方便露面,把这份委托书签一下,之后会有专人负责跟进处理。”


    梁穗拿起这份委托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其实他根本看不懂那些法律名词,但作为一个并不完全享有自己人身所有权的劣等Omega,一切需要签字按手印的纸质文件,都让他本能地警惕,害怕一时的不谨慎便会害得自己本就不多的权利再度遭受侵害。


    褚京颐眼睁睁看着他将文件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反反复复检查了五六遍还不罢休,终于不耐烦:“行了,快签吧,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梁穗这才慢吞吞地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褚京颐收起委托书,很不客气地批评:“有防备心是好事,但要分清对象,知道吗?”


    竟然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这么防备,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梁穗垂下眼,默默点了点头。


    ……一听这个人说话,就觉得好讨厌。


    ————————!!————————


    今天要带小猫去绝育,已经心神不宁了好几天了,明天的更新可能没心情写,放到今天一起更新吧,如果小猫术后恢复不错,就在周日晚上把四千营养液的加更补上,来不及就下周二休息的那天补


    还有今晚八点开奖!似乎是中等VIP用户才能参与(一次性充值超过?30,评论不用等审核的那种,并且需要读者自己在基本信息那里主动点一下升级),再加上要求百分百订阅率,中奖人数最后可能凑不够100人,我第一次设置这种抽奖活动,也不知道如果人数不够是按抽奖失败算,还是中奖的人能多分点晋江币,先等今晚系统开奖吧,如果失败了我再重新设置一次,把条件放宽松一点,感谢大家的支持[抱拳]


    第50章 (新修)


    委托书也签了,教训也听完了,梁穗盯着地板上的菱形花纹发呆,等着这位日理万机的褚总告辞。


    等了许久,褚京颐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不说话,呼吸声变得深重,似乎有些烦躁,忧虑重重。


    梁穗抬起眼,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古怪的、纠结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吃药了没有?”


    药?


    梁穗愣了愣,有点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表情十分迷茫。


    褚京颐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说:“避孕药。”


    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出口跟要了他半条命一样。


    “昨天忘了做防护措施,”Alpha捋了把额发,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万一中奖,咱们两个麻烦可就大了……你应该吃过药了吧?”


    昨天事情太多,他一时没能想起来,可劣等Omega,对这种事应该更重视才对吧?


    毕竟,意外怀孕,虽然对他们两人都是麻烦,可归根结底还是会由弱势方承受更大的代价。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希冀,梁穗心脏微微一缩,像是被某种尖锐的物体扎了一下,痛楚瞬间扩散开——标记带来的依恋天性、由于心系身陷险境的幼崽而短暂压制的雌兽本能,在这一刻无可救药并且变本加厉地复发了。


    他麻木地、疲惫着感受那几乎眨眼间就要将自己淹没的辛酸与委屈,喉咙发紧,明明想要苦笑,一股湿意却率先从眼底漫了上来,脆弱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梁穗用力眨去那点烦人的泪珠,摇了摇头,「没有。」


    得到这个说不好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褚京颐沉默下来,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超过二十四小时,避孕药已经没用了。


    在Alpha自身生育能力过关的情况下,劣等Omega是极其容易受孕的体质,虽然只有一晚,但梁穗毕竟被他深度标记过,很可能已经受精成功。


    良久,褚京颐终于再次开口:“下个月,我安排你做场检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友善,不至于太过咄咄逼人,但仍然透露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如果怀上了就尽快打掉,不能对外透出一点风声,明白吗?”


    Omega垂眸不语,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被催促了好几次,总算有了点动静,却是又一次摇了摇头。


    「不用。」


    褚京颐皱起眉:“别在这件事上犯倔,梁穗,我不可能让你再给我生一个私生子——”


    「生不了的。」神态恹恹的男人叹了口气,认命地打起手语解释,「当年,生小孩难产,医生说我不会再怀孕了。」


    “……”


    「没有必要做孕检,浪费时间。」


    这一次,Alpha沉默的时间更久,久到梁穗慢慢意识到什么,迟疑着补充:「没有骗你,不信的话,那,现在就可以安排检查,我不会……」


    他想说自己不会撒谎,不会用这种借口试图在怀上他的孩子后还不肯打胎,进而做出一些更加值得他警惕的纠缠行为。但小满恰巧在这时醒来,哼哼唧唧地小声喊着妈妈,梁穗连忙起身,跑到病床边查看儿子的情况。


    「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梁小满眼睛红红的,脸蛋却仍看不出多少血色。他费劲地摇了摇小脑袋,说:“骨头疼,身上,好酸,嘴巴里面,也疼。”


    这是不可避免的化疗后遗症,梁穗忍着心疼,俯下身,轻柔地亲了亲他白生生的小脸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很快就不疼了,小满是最勇敢的宝宝,对不对?」


    “嗯,小满不怕疼。”


    梁穗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但最终也没有真正落下泪来,去冲了一袋香草口味的全安素,哄小满吃下。


    到底精力不济,梁小满跟妈妈说了一会儿话,又跟姐姐打了个电话,上下眼皮便不由自主开始打架,很快就睡了过去。


    梁穗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褚京颐来了,优等Alpha的信息素即便是迟钝的Beta也该有所察觉。但小满自始至终都很安静,自始至终,都没有朝着褚京颐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不再像是很多年的自己那样,擅自怀揣着一些不该存在的期待,一见到这个人,就欢喜激动得难以自抑,完全看不到对方眼中的冷漠与嫌恶。


    还好,小满醒悟得不算晚,比愚蠢的梁穗,多少要幸运一些。


    给儿子掖好被子,梁穗刚转过身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褚京颐已经站到他身后,正双手抱臂,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必须要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讨厌这个姿势。


    梁穗攀住床沿,像是以此寻求某种支撑。


    他想要远离褚京颐,可标记的存在又促使着他向对方靠近。两种彼此矛盾的欲望在体内不断交战,近距离嗅到的咸涩海水气息让他的双腿都有些发软,对视不过数秒,便狼狈地率先扭开脸。


    褚京颐只能看到他不安乱颤的睫毛,他通红的、强行忍耐的眼眶,他抿得紧紧的殷红的嘴唇,他紧张得不停起伏的、丰满柔软的胸脯……感知到他异样馥郁缠绵的信息素,那几乎再也无法隐藏的,渴望朝着自己投怀送抱的羞怯冲动。


    一个曾被自己辜负的Omega,那坎坷破碎、充满了痛苦与血泪的半生。


    “肝母细胞瘤,并不是一种遗传病。”


    青年语速徐缓,表情平和,眼神里带着一点并不算熟练的怜悯,“褚家人并没有相应的遗传易感综合征,如果你父母也身体健康的话,那梁小满的病,应该就是他自身的基因问题,是他的肝脏在胚胎时期的发育过程中就出现了编程错误。”


    梁穗听得半懂不懂,下意识抬了抬眼,一双已经很少能在成年人脸上看到的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懵懂地向上望去。


    猝不及防撞入了那双狭长艳丽、瞳色浅淡得近似兽类的美目中。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我理解你对于孩子的不舍,”他听见他凉薄的声音问,“不过,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大脑像是卡了一下壳,梁穗愣在当场,无法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


    褚京颐,同样无法理解他的选择。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身为优等Alpha的女儿,专心培养这一个就是了,何苦还要在那个小病秧子身上浪费时间?


    这种从娘胎里带着病生出来的小孩,还是个平庸的Beta,就算养大了也没有多少出息,注定要拖累母亲一辈子。


    虽然,当初为了让徐寄蓉的精神状态能尽可能稳定一点,他也曾考虑过给褚绥宁捐个肝脾肾的,可那毕竟建立在褚家有余力为她们母子托底的基础上。


    若是处境窘迫,最聪明的抉择一定是放弃,就像自然界中的母兽总会倾向于抛弃甚至吃掉孱弱多病的幼崽,一心一意地养育健康强壮的那一个。


    劣等Omega的人生,还有多少可供拖累的余地呢?


    总是做蠢事。


    “现在止损也不晚,如果你愿意听从我的建议,只留下你那个还能看得见指望的闺女,甩掉这个没用的包袱……”


    梁穗再也听不下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拳砸在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上。


    他身材高大,健壮结实,力气在Omega之中并不算小,褚京颐毫无防备之下被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足足怔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劣等Omega打了。


    他用拇指揩去嘴角处溢出的鲜血,转过脸,冷冷地盯住了这只胆敢对Alpha动手的小雌兽。


    都不用特地以信息素施压,梁穗已经被这股由于悬殊的等级差距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吓得不敢喘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抖得像只被丢在虎口下的兔子,但仍不服输地昂着脑袋,用一双恨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小满,不是我的拖累!」他双手哆嗦得厉害,比划时手指和牙关一起磕磕绊绊打颤,「我不会丢下他不管,他和晓盈都是我的宝贝,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他!」


    他没有流泪,除了不想在这个冷血可恶的Alpha面前丢脸,也有昨天哭得太多,眼睛实在蜇痛难忍的缘故。一汪粼光闪闪的泪水全都憋在眼眶中,死撑着不肯掉下来,连鼻头都是红的,脸色涨红,整个人哆哆嗦嗦抖个没完,反倒比不管不顾地大哭嚎啕显得更可怜了。


    “蠢货,”Alpha唇齿相碰,从中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嘲讽,“吃过的苦头还不够多吗?非要一条路走到黑才罢休是吗?”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把孩子生下来。没有这两个拖油瓶,拿着我给你的补偿,人生好歹还有那么一丝希望,现在呢?现在还有哪个Alpha愿意要你?为了这么个病孩子,后半辈子也不顾了吗?”


    梁穗拼命摇头,「现在也有希望!我有钱了,也有愿意给我们捐肝的好心人,只要做完手术,小满就能变成个健康的孩子,未来会很好,我们会很幸福!」


    褚京颐残忍地戳破了他无知的幻想:“幸福?在你女儿成年之前,没有任何Alpha保护的你,梁穗,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幸福地……不,应该说,幸运地,从这个弱肉强食的兽性社会幸存吗?”


    在燕庭国际发生过的事,日后必定一遍遍在他身上重演。


    得不到庇佑的劣等Omega,就是块人人都能咬上一口的肥肉,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然而,想到那些被挂在暗网拍卖的一具具栩栩如生的标本,褚京颐又觉得,或许连死亡也无法让这些分化失败的劣等生物真正解脱。


    这些生来就注定要献祭给淫欲地狱的可悲玩物。


    “蠢货。”他胸中含着一股既不知来由又不知该如何排解的怒气,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前的评价,带上了更多的私人情绪,讥讽意味愈发浓烈,“蠢得要死,七年了都找不到一个接盘的冤大头,我要是不管你,看你怎么办。”


    这一次,终于把Omega弄哭了,抽抽嗒嗒地推搡着自己的胸膛,用已经哆嗦得含义都开始模糊的手语向自己表达“快走”“不用你管”“讨厌”之类的意思。


    但他的信息素却仍是甜蜜甘美的滋味,委委屈屈地漫溢在空气中,缠着Alpha的信息素不住扑腾,仿佛是在代替赌气的主人撒娇。


    明明是喜欢。


    几乎是报复般欣赏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的Omega的哭脸,褚京颐总算舒了口气,很粗鲁地帮他擦掉脸上的泪,“行了,我去收拾烂摊子了。晚上我让江淮把你闺女送过来,死丫头在家里闹得快翻天了,这几天就让她跟你们一起在医院待着,你们娘仨都给我老实点别乱跑。”


    “这里已经布置好了人手,外人应该进不来这一层,但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就赶紧跟我联系,手机给你,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就是……”


    梁穗“啪”一下拍开他的手,再也忍受不了这个人的霸道专横,趴在儿子的病床边小声抽泣起来。


    “你哭什么?真是的,天天没完没了地哭,眼睛不想要不如直接捐了,别哭了!”


    褚京颐耐着性子哄了几句,但根本无济于事。哄到最后,气急的Omega已经开始拿旁边桌板上的纸巾杂物往他身上砸,弄得自以为屈尊降贵的优等Alpha灰头土脸,僵持半晌,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算了,不跟Omega计较。


    梁穗扶着床尾的支柱站起来,一边抹泪,一边在心里用自己知道的最恶毒的坏话咒骂着那个不近人情的混蛋。


    别再来了,再也不想见到他了。每次见面都害得自己流泪,差劲的Alpha。


    眼睛好痛,得赶快拧条冷毛巾敷一下……


    已经止住哭声的Omega,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幼猫崽子似的含糊抽噎。


    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迟疑地落到了病床上。


    “呜、呜呜呜……”


    梁穗走到床头,小满半边脸蛋都埋进了枕头里,小小的肩头一抖一抖的,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颊已经布满了泪水。


    他没想到以往化疗后总是昏昏沉沉叫也叫不醒的儿子会在这时醒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赶紧过去拍着小满的后背安慰。


    “我不是拖累……”男孩颤抖着,抓住妈妈的衣袖,抬起一张伤心欲绝的泪脸,“呜呜……我不是故意拖累妈妈的……我会好起来,不、不会一直拖累妈妈……将来,呜将来我跟晓盈一起,让妈妈幸福……”


    那一刻,梁穗真的恨透了褚京颐。


    他的心都在滴血,一把抱住哭得浑身哆嗦的儿子,不断亲吻着他湿漉漉的鬓发跟脸蛋,无声地安慰着这个降生至今早已千疮百孔的小生灵。


    「不是拖累,小满是宝贝,你和姐姐都是妈妈最爱的宝贝。」


    「要不是你们,妈妈早就活不下去了。」


    「永远,永远都是妈妈的宝贝。」


    ————————!!————————


    34章的内容小修了一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小褚在这件事以后决心对穗穗负起责任更合逻辑一些


    这次开奖竟然凑够了人数!好像还有一些读者没有抽到,因为抽奖人数是跟收藏数挂钩的,目前最多只能设置100人,等4000收的时候会再抽一次,很感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支持[亲亲]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