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三位教皇才到,空间便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的波动,轻柔,深远,仿佛是夜空本身的呼吸。
等空间稳定后,一位女性从星光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深紫色的曳地长裙,裙摆是流动的星辰轨迹,金发挽成慵懒的发髻,点缀着细碎的宝石。
她出现的瞬间,厄难教会的教皇率先微微欠身,并非全礼,却明显处于下位:“厄难庇佑,莫薇拉殿下。”
她是圣灵,常伴神明身侧的存在,按惯例,称呼后面会加一个“殿下”以示尊敬。
死亡与痛苦教会的教皇亦神色肃然,颔首致意:“莫薇拉殿下。”
莫薇拉那蕴藏星海的眸光,首先确认了一下刚才那个蓝发男子的传送:“追。”
哪那么容易追得到——
深夜,黎微陡然睁开眼睛。
他感应到,他留在安全点的警戒符被触动了,不是被攻击,而是有“东西”被精准地投送了进来。
只有叶韶知道那个点,这是黎微给她的临时联络方式,原本是准备哪天叶韶叛教了,可以凭此摆脱追杀来着。
以防万一,黎微赶紧过去。
黎微的身影在那个只有一桌一椅的山洞里凝聚,而蓝发男人则是有些好奇地打量周围。
男人知道自己经历了一次远程传送。
但体感还是奇妙极了——此次传送完成得异常顺畅,毫无厄难教会的传送所固有的扭曲与颠簸。
看到来人,男人还眯了眯眼。
黎微也在打量这个男人,然后心里一沉。
比教皇还要强大,更不要说和自己比。
“阁下……”黎微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是不是叶韶谈笑间把他卖给了教会,也在想怎么稳住这个恐怖的男人。
对方先自我介绍:“维洛斯·泽维尔。”
黎微的脑子都要炸了。
——《厄难圣典》创世篇章中,执掌风暴与迷雾的圣灵!那一段话黎微都能背出来!
“祂是吾主最忠诚的追随者与最初的代行者,祂以慈父之心庇护迷途的信徒,祂以其谨慎与谋略为教会指引方向。”
叶韶她干了什么?
怎么会挖出来一位活着的圣灵还往隐世组织的据点里送呢?两者不兼容啊!
“维洛斯殿下……”黎微艰难地行了一个已经很生疏的教会礼,“您……”
但他“您”不出来,眼下这个局面实在是过于超过他的想象了。
维洛斯倒淡定多了——他看出了黎微身上背誓的痕迹,东大陆背誓且活下来的仅此一人,身份昭然若揭。
所以他甚至笑了一声:“黎微是吧,不必叫殿下,我和你一样都是通缉犯。先带我离开这里,他们应该很快会找到这里来。”
黎微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富贵险中求!干了!
“好。”黎微直接开口,勾勒出星光门扉,“您跟我来。”
隐世组织的跑路路径,上次能把林洛拐到手,这次当然也能让维洛斯脱离危险。
所以,十分钟后,莫薇拉和三位教皇无功而返。
莫薇拉的眼神终于落在沙滩上早已晕厥的叶韶身上:“她……”
厄难教皇立刻接口:“殿下,她是教会的圣女,叶韶。”
莫薇拉也不在乎东大陆多没多一个圣女,只是声音微凉地开口:“好好问问她,她都见到了什么。”
说是“好好问问”,但……大家都知道,是“仔仔细细地审”。
“是。”厄难教皇躬身,“遵从您的意志。”
然后,莫薇拉的身影便如同来时一样,消散在了星光里。
三位教皇对视一眼,都觉凛然。
————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是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叶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应该没大事——男人的那一下子看上去狠,但力道控制得确实不错,没有伤到骨骼内脏。以修士的恢复力,已经快好了。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有点……折腾不动。
低头看去,发现两只手腕上各套着一个暗沉无光的金属环,身上的法力被锁了个死。
这是事务官师兄犯了错时才遭受的惩罚,可叶韶还没有定罪。
事情大球了。
叶韶目光一转,便看到了坐在病房角落阴影里的格里高利。
他穿着那身裁判官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上去有点累,不知道熬了多久。
“醒了?”不等叶韶开口,格里高利先站了起来,“跟我来吧。”
叶韶抿了抿唇,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掀开被子,拿起了自己枕头边惯常的,裁判所关人时会把光脑和空间纽取下来锁好的铁盒子,就穿着病号服,跟了出去。
格里高利带她上了飞车,让她戴上眼罩,七拐八弯之后,再揭开眼罩时,是一个真正的刑房。
空间不大,墙壁暗沉,房间中央是一把刑椅。
“坐。”格里高利坐在了属于审讯者的位置上,都不用解释叶韶可以坐哪里。
叶韶捏了捏拳头,坐在了刑椅上,铁盒子就放在她膝盖上。
一位裁判官取走了她的铁盒子,就放在格里高利面前的桌子上,而两名面无表情的仆役上前,将她的手腕脚踝都锁在刑椅上。
“说吧。”格里高利开口,“M-23节点,你被打晕之前,都见到了什么。”
叶韶抿了抿唇,“如实”告知:“我在礁石上修炼,感应到海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我看到一个被封在冰块里的男人,蓝色的头发,状态很糟,力量失控。我把他救了上来。”
“怎么化开的冰块?”格里高利追问。
“我能看到冰块力量的流动。”叶韶回答,“找到几个关键节点,用巧劲震散,并不难。”
格里高利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裁判官。
很快,那位裁判官将不同力量结构的冰块投影在她面前,而仆役则解开了她的右手。
格里高利:“证明一下。”
叶韶开始“做题”。
她确实看得出来,指得也都很准确,无一错漏。
这段算过关。
右手被重新锁上,格里高利继续问:“你看到的那个男人状态诡异,力量失控,怎么就敢直接动手救人?如果他是个极度危险的、伪装过的邪神眷属呢?”
叶韶愣了一下,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我没有想那么多,阁下。”
格里高利挑眉。
“我可能确实欠考虑了,根本没想到他会那么强,重伤里醒过来都能把我打成那样,我好歹也算个救命恩人。”叶韶说,“还有,我当时……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属于邪祟的疯狂,又觉得不能见死不救,想着先救人,稳住情况再上报……那里是M-23,有那个东西在,我以为不会出大乱子。”
格里高利追问:“你真的准备上报吗?”
“会啊。”叶韶回答得毫不犹豫,“为什么不?”
格里高利又问:“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么?”
“我不知道。”这是真话,“我确实感应到他很强大,但不像邪祟。”
审讯持续了很长时间,反复盘问,从各个角度切入,试图找到她话语中的漏洞。
但没有漏洞。
一共接触了没三分钟,能有什么漏洞。
让叶韶惊诧的是,之前教会每次对她记忆清洗都十分审慎,但这次是三天两头地对她使用精神法术。
她反反复复被带入一个布满柔和光芒的静室,一次一次被梳理记忆,伴随着催眠般的引导:“你看到了什么?真的只看到那些吗?有没有遗漏的细节?他有没有说什么?他身上有没有特殊的标记?那传送的光芒是什么颜色?”
在特地布置的幻境里,她一次次重新经历那个夜晚,每一次都会让她重新回忆,重新甄别,并试探她的忠诚:“你真的会上报吗?”
任何一个普通的筑基期修士,在这种强度的精神法术下,不疯是不可能的。
但教会又不让她疯——在反复使用精神法术的同时,她还会在一个更加隐秘的房间里,由一个穿着素雅绿裙的美丽女士做精神安抚,好稳固她的精神状态。
……也试探她的潜意识。
说真的,如果可以选,叶韶宁愿是十次记忆清洗,也不要面对这位恐怖的女士,她总觉得自己在这位女士面前无所遁形。
叶韶每次都要疯狂暗示自己,绿裙女士看不出来什么的,她的精神安抚很厉害,我锁住神魂的秘术难道就不厉害了?
但暗示之外,让叶韶感到不安的是——每一次她见这位绿裙女士的时候,教皇都会在场。
这并非是在威慑那位女士不能为所欲为,相反,叶韶觉得教皇是在“陪同领导”。
因为离开的时候,教皇总是落后这位女士半个身位。
她到底是谁?是赫尔曼口中那个“说太激进了会出问题的大人物”吗?
那个男人呢?他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竟然让教会宁愿如此折腾,甚至可能毁掉她这个还算有价值的圣女,也要榨出他的下落?
叶韶不知道。
说真的,从交出清心咒开始,因为教会的反应过于没见过世面,难免让叶韶对教会有些轻视。
但现在,她真切地明白了,教会的底蕴到底在哪里。
第142章 东方的团结
对于自己的处境……最坏无非被教会放弃,摧毁精神住进精神病院,了不起就是死遁了从头再来,叶韶倒是能勉强接受。
但她担心梨花。
如果以梨花作为重点审讯对象的话,那位绿裙女士保不齐真的能从梨花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
但……还好。
出了这么大的事,梨花当然不可能在M-23再住下去了,但她也没有进地底,而是被安置在了叶韶曾经住过的荷园里,外面是重重守卫。
到底是难得的纯净样本,教会甚至让艾莉森远程传送过来,专门陪伴她。
梨花牢记叶韶的叮嘱——“服从,配合,有什么就是什么”,以及那些关于演技的教导。
她在圣城见过艾莉森,有了艾莉森的陪伴,她倒是放松了一些,也敢弱弱地问:“艾莉姐姐,叶姐姐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艾莉森其实也很担心自己的小蝴蝶。
但对着梨花,她还是要有个姐姐的样子:“她在配合裁判所调查一些事情,很快就能回来的。”
“调查什么?”梨花追问。
艾莉森和梨花一起窝在沙发上,轻声说:“听说……是西大陆那边出了一位比黎微还要恐怖的叛徒。叶韶可能不小心卷进去了。”
梨花的脸骤然煞白:“她不会有事吧……”
“希望她和叛徒没关系。”艾莉森说,“只要她是清白的,就不会有事。”
梨花没有办法定义叶韶教她的隐瞒,算不算“不清白”。
艾莉森则会嘟囔:“应该没关系吧,她这辈子都没出过东大陆,怎么会认识西大陆的人呢?”
梨花没办法回答。
当然,也会有裁判官来问梨花,甚至也进行了记忆清洗,核心是她那天晚上都做了什么,有没有感觉到异常。
答案是没有。
小姑娘天天修炼·吃饭·睡觉,就没别的活动,大晚上的,又在长身体,睡眠质量好到爆棚,她能感觉到什么异常。
也会问叶韶平时都做什么。
梨花也如实说的,叶韶晚上会去海边修炼,说那个时候清净,听海浪的声音会额外的平静。
没了。
小姑娘心思浅得一眼能看到底,又是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一次询问,一次记忆清洗,到此为止。
第一次被裁判所这么严肃地审,梨花眼睛红红的。
还在艾莉森怀里哭了好久,虽然艾莉森也很想哭,但怀里的女孩更加脆弱,让她倒是坚强了起来,她每天都会向主祈祷,让叶韶早点得到释放。
审讯进入了僵局,搜查也进入了僵局。
但和叶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一样,教会并没有轻易放弃她,至少……她口口声声称呼过的长辈,在竭力周旋。
圣城,神前会议厅。
这里的氛围与往日截然不同,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教皇高台第一次空置,代表了二十二位枢机的长桌也被撤下。
厄难教皇走下了神坛,赫尔曼也不再端坐主位,更换的会议桌上有两个主位,上面坐着的正是莫薇拉与那位绿裙少女。
往下,依着次序坐着厄难教会东大陆的四位天使——教皇、赫尔曼、格里高利、林萱。
莫薇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开始主持会议:“常规手段已无法获取更多信息。考虑到目标的极端重要性,我认为有必要对那位叶韶进行破坏性发掘。”
她并没有称呼圣女。
这可笑的称呼本来就是东大陆在闹着玩。
破坏性发掘,这是赫尔曼在黎微背叛时都没有经历的酷烈手段,它以摧毁受术者精神海为代价,挖掘她的一切记忆。
挖完,叶韶最好的结局也是变成废人。
“我反对。”赫尔曼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斩钉截铁,“殿下,她是我的学生,在符咒与阵法一道上甚至可能刷新教会的记录,她不应当在还未展现价值时便被摧毁。”
林萱也接口:“我也反对。叶韶接下了那个摆脱疯狂的项目,梨花现在做到的事情您也看到了,如果真的能摆脱疯狂,对东西大陆的意义都非比寻常。为了一个可能,一条线索,毁掉她,得不偿失。”
格里高利提供的是专业意见:“殿下,如果她有任何可能知晓,却隐瞒不言,那我绝无二话,但如今的信息显示,进行破坏性发掘的收益与风险不成正比。”
难得的,意见完全一致。
莫薇拉看向教皇,声音不咸不淡:“塞勒斯,你的意见呢?”
这是教皇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直接喊名字,多少也有点责难——你管了好一个东大陆啊,圣灵的意志都敢驳回了。
教皇听出了莫薇拉的不悦,所以他微微欠身:“二位殿下,我理解你们对追寻维洛斯下落的迫切。但在目前没有更明确证据指向圣女确实知情的前提下,我也无法同意动用如此极端的手段。”
教皇称呼了圣女。
无论西大陆认不认,东大陆认了。
那位一直沉默的绿裙少女碧色的眼眸扫过四人,柔和地开口:“几位,这样吧,如果你们同意进行发掘,教会多给东大陆一个额外的天使名额,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常规来讲,无往不利,连莫薇拉都意外地看了绿裙少女一眼,觉得这个价开高了。
不过绿裙少女向来作风如此,花钱花资源,于她从来就不需要计较。
但,这次,她要失望了。
教皇从空间纽中取出了一张清心咒出来,推向主位的绿裙少女:“菲莉娅殿下,这不是天使名额的问题,这是圣女的研究成果之一,我们的观点是,圣女所能创造的价值无可估量,并非一个甚至几个天使名额所能涵盖。”
赫尔曼接话:“这并非我们四人独断专行。若您坚持,可以启动枢机会议秘密渠道进行表决。我相信,了解她价值的人,会做出合理的判断。”
格里高利还是坚持专业意见:“二位不常来东大陆,有所不知,这并非她第一次被审查,哪怕是根据过往审讯记录,她都从未对教会撒谎,她的灵魂澄澈无暇,没有任何必要对她进行破坏性发掘。”
林萱则指出了一个逻辑问题:“我并非有多偏向她,但客观事实是,她从未接触过……那一位,没有任何道理隐瞒不报,而以那一位的谨慎,也绝不可能给素未谋面的她透露任何秘辛。”
理由充分,层层递进。
莫薇拉和菲莉娅对视了一眼,觉得今天的东大陆是要反了天了,莫薇拉开口:“那表决吧。”
秘密渠道的表决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完成。
结果……压倒性的结果。
叶韶确实抠门,确实显眼包,确实让人又爱又恨。
但,好歹是有爱的呀。
自家的孩子牵扯了西大陆的事情,配合调查理所应当,但如果自家孩子只是和那个男人擦肩而过便被破坏性发掘,怎么可能同意呢?
莫薇拉周身流淌的星光都微微荡漾了一下。
但她到底是只留下了一句:“既然如此……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落下,她与菲莉娅的身影便化作点点星辉,消散在座位上。
她显然是有点生气的,圣灵的意志被凡间的枢机如此驳回,不生气才见了鬼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教皇看向赫尔曼与格里高利:“行了,让她出来吧。”
————
裁判所的地底,囚室的门再次被打开时,叶韶正靠坐在冰冷的墙壁边,以为又是新一轮的精神法术或是精神安抚,身体本能地绷紧。
进来的是格里高利,相比起之前的面无表情,今天脸上多少带了一点疲惫却真实的笑意:“好了,结束了。”
他走到叶韶面前,亲手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禁灵环。
“阁下……”叶韶张了张嘴,想询问什么。
“别在这里问。”格里高利打断她,“你老师在门口等你。”
两名面上也带了笑意的女性裁判官上前,小心地搀扶起都瘦了的叶韶,带着她走出幽深的地底。
这算是裁判所里难得的VIP待遇——常规来讲,只要人还能站起来,裁判所愿意放人,你就烧高香去吧,还指望人扶?
自己走!
叶韶知道这算裁判所的好意,然后坦然受之。
长时间处于黑暗,突然见到天光,多少觉得有些刺眼,可当看到了站在救护车旁等她的赫尔曼,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个笑容:“老师。”
“上车吧。”赫尔曼示意了一下救护车,“经历了太多精神法术,你需要治疗。”
“可是我不想躺着。”叶韶拒绝了救护车的担架,“精神海被翻找太多次了,有些后遗症,现在躺着……会有点天旋地转。”
她现在的状态也无法承受传送,哪怕是短途,不躺担架,救护车的舒适度远远不如私家车。
赫尔曼低头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飞车从裁判所里开了出来,停在了叶韶面前。
这是格里高利的车。
格里高利没来送她,但愿意借车已经算是活阎王给面子了。
叶韶上了飞车,窝在宽大的后座上,赫尔曼也上了车,和叶韶并排。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总算得到舒缓,叶韶有点累了,飞车无声地开了两分钟,她便觉得困。
“睡吧。”赫尔曼开口,“到了我叫你。”
她就回应:“好。”
然后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均匀了起来。
赫尔曼伸手,把少女的脑袋揽到了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第143章 圣灵的尊号
叶韶住进了熟悉的病房——上次解决M-23节点后,她躺了快半个月的那间。
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只是这次她是真的被掏空。
“将就一下。”她无力行走,赫尔曼索性把她抱到了病床上,赫尔曼并不满意病房的条件,但现在也只能将就,“你的精神状态不适合进行长途传送回圣城,医院里设备齐全些。”
“这里挺好的。”叶韶倒没觉得有什么,又牵挂起来,“老师,梨花呢?”
“她没事。”赫尔曼说,“就住在你之前住过的荷园里。”
直男嘛,想到就问了:“想见见她吗?”
叶韶摇了摇头,又因为摇头牵动了脑海里隐隐作痛的地方,脸色微白:“不见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她看了会做噩梦的。”
这是实话——叶韶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小号的病号服穿在身上都空空荡荡,形销骨立,简直可以去演恐怖片。
“先睡一觉。”赫尔曼也觉得叶韶不适合见梨花,替她盖上了被子,但没有强求她躺下,“那艾莉森呢?”
“她过来了?”叶韶有些惊讶。
“来陪梨花,教廷里也实在没有更开朗的,能稳住梨花心情的小姑娘了。”赫尔曼说。
叶韶了然:“如果可以的话……”
她知道,不弄个什么熟人来照顾自己,赫尔曼是不会放心的。
相比起来还是艾莉森吧,梨花很坚韧,但一方面年纪小,另一方面她只会照顾人,现在叶韶不需要照顾,她想知道更多的信息,这只能想办法从教会人员的嘴里挖,如果不是艾莉森,把奥罗拉或者苏珊整过来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好,我让她过来。”赫尔曼能聊到现在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他其实非常忙——两位圣灵降临又离开,留下了一大堆需要善后的事务,但此刻,他想多在这病房里呆一呆。
可能真的有被叶韶那句“如师如父”PUA到,他觉得自己的心情都不可避免的老父亲起来,看女儿遭了这么大的罪,实在不忍转身离开。
叶韶倒是没有聊天恐惧症,又说:“老师记得给艾莉森说,别告诉梨花我在这里,也别让梨花知道我现在的样子。”
赫尔曼点头:“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看叶韶眉宇间已经开始疲倦,他也就走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叶韶身体上其实没什么伤,也就没插各种管,她靠坐在病床上,闭上眼睛。
很多天来,她都是这么睡的。
地牢的石床很硬,加上脑海嗡嗡作响,躺下反而是一种煎熬。
第二天,艾莉森来了。
她敲门的声音都在刻意放轻——赫尔曼叮嘱过,叶韶现在非常脆弱,几乎不能接受任何刺激。
叶韶扬声喊了个:“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艾莉森那张总是明媚活泼的脸探了进来,原本还带了一点闺蜜相见的鬼头鬼脑,看到叶韶瘦成这个样子,前脚还跃跃欲试想作个妖的小猫咪立刻就耷拉了耳朵。
“叶韶……”她连脚步声都放轻了。
“来啦。”叶韶笑着打了个招呼,“快进来,把门关上。”
叶韶最近不喜欢风。
艾莉森就赶紧关上门,她想伸手去碰碰叶韶,又怕弄疼她,眼睛迅速地红了:“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了……”
她注意到叶韶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靠在一张躺椅里,有些奇怪:“你怎么不躺到床上去?那里要软和得多呀……”
叶韶笑了笑:“反复的各种精神法术,后遗症太厉害了。可能是动那些法术的时候我坐着,所以坐起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但一躺下,就……脑海里像是有针在反复进出穿刺,天旋地转的。”
“啊……”艾莉森难免有点小心翼翼,她拉了张椅子坐在叶韶身边,“能好吗?会不会……”
“老师让我先休息,说慢慢会恢复的。”叶韶宽慰她,也算是宽慰自己,“你知道的,他也会精神法术和心理治疗,首席医师都得看他的脸色,他怎么发话,我怎么做呗。”
艾莉森嘴角都弯了一下,但看着叶韶这个样子,又觉得笑不太出来:“你活得怎么这么累呀……这才安生几天……”
“这怪我。”叶韶说,“当时就不该多管闲事,救那个人。”
“这怎么能怪你!”艾莉森立刻反驳,“看到有人遇难,出手相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是好意,谁知道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叶韶笑了笑,去拉艾莉森的手:“好了,不说这个。好姐姐,你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我还真带了。”艾莉森真是又笑又心疼,去掏她的空间纽,“谁饿你肚子了?那么过分?”
“没有,在地底下,食物和清水都有送来,但我吃不下。”叶韶说,“现在护士也按顿给我送饭,但……营养餐,你懂的。”
艾莉森动作顿住了:“那……那我不能给你吃了,你得听医生的吃营养餐。”
“好姐姐。”叶韶苦笑起来,“再是什么营养餐,我吃不下去也营养不了啊……那些饭吃得我脑瓜子嗡嗡的,你给我弄一块正常点的吃的……”
她撒娇还是这么熟练。
艾莉森忍不住笑了出来,又侧头擦掉了眼角的泪水,然后拿出了她看望病人的甜点:“先吃一小块,我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吃别的再说。”
真就是一小块。
叶韶没吃到甜味,食物就下去了。
但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竟然还可以称之为满足,她品味了一小会儿,开口:“艾莉,我到现在都还在云里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她闭上眼睛,以她心智之坚韧,都不是很愿意回想这段反复审查的时光:“我的感觉是……格里高利阁下审我都……都不像是很乐意的样子,释放我的时候他可轻松了。我想不明白,还有人能胁迫他吗?”
“有的。”艾莉森看叶韶吃了糕点,就起来给她倒水,听到这个话,抿了抿唇,“是圣灵。”
“圣灵?”叶韶微微蹙眉,她没听过这个词,“这是什么存在?”
“嗯……”艾莉森把水杯递给她,却发现叶韶端着水杯的手都在抖,索性放弃,把水递到她床边,“是……是吾主身侧的从神,常伴神明左右,很少直接干预凡间事务,但每一次降临都是天翻地覆。这次来的还是两位。”
叶韶还是很茫然。
艾莉森就更直白了一点:“你可以理解为,比冕下地位更高,力量更无法想象,是真正的大人物,甚至还能用属于神明的祂来代称。”
祂。
叶韶想起了那位让教皇都陪同的绿裙少女,那……让她每次都汗透重衣的精神安抚。
难怪。
“这次你能活着出来。”艾莉森继续说,“真的是东大陆的天使们在努力了。”
艾莉森知道的也不多,但四位天使直接抗命,原本在天使层面解决的事情还让枢机会议临时投票,最后圣灵不悦离去……她有所耳闻。
她给叶韶说:“如果不是枢机们都在反对,一旦你被破坏性发掘,无论能不能挖到什么,你都完了。”
叶韶都听呆了。
她从未想过厄难教会高层会这么保她,甚至不惜开罪一位……更上位的存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怼领导就怼了,天塌不下来,但这个有神明伟力的世界,明显不能这么算。
赫尔曼还可以理解,他就这么个护短的脾气,但另外几位,甚至说,整个东大陆的枢机们……
真的让她意外了。
艾莉森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拍了她一下:“你是圣女呀,叶韶。你做下的那些事情,大家都服气的。”
她顿了顿,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真诚的笑容:“我爷爷还私下给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们家的养女,说这样你在圣城根基能更稳些。”
但她飞快地摆手:“我只是告诉你,没有要你同意的意思,我已经回绝了爷爷,说我不要问你这个,叶韶就是叶韶,我只想和叶韶做朋友,不想和你用奇怪的名义绑在一起。”
艾莉森过于可爱,叶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对教会……很难说有多少感情,生存,周旋,权衡,算计,进来的目的不纯,后面也很难说有多少真心。
但,再没有“多少”真心,一点点也是有的。
而那一点点,已经足够她轻轻按一按眼角,说:“我不知道该如何谢谢所有人,但我真的很感激。”
我似乎明白了我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其他的就都是我可以团结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多愁善感:“艾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被两位圣灵亲自追杀?”
艾莉森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他也是圣灵。”
“啊?”叶韶愣住了。
你们内部,这么精彩?
艾莉森知道自己今天多少要做一做解释工作,也不抗拒:“你救的那一位,《圣典》里写的是,执掌风暴与迷雾的圣灵,吾主最忠诚的追随者与最初的代行者,维洛斯殿下。”
叶韶问:“那追杀他的呢?”
她又抓住艾莉森刚才的细节:“你刚才说是两位圣灵出现了,是一追一逃的两位圣灵吗?”
“不是,维洛斯已经被神谕绝罚了,我说的是,追杀他的圣灵,有两位。”艾莉森纠正,又有点奇怪,“你没见到她们吗?”
“我……只见到了那位绿裙女士。”叶韶说,“在地底。”
“那是菲莉娅殿下。洞察人心的智者,抚慰灵魂的微风,吾主身侧最耀眼的宝石。”艾莉森开口,“你看到她了,她真的美丽,又高贵。”
叶韶其实没记住脸,光记住那恐怖的压迫性了。
但她还是捧了哏:“剩下那位呢?”
“那是莫薇拉殿下。”艾莉森说,“星光的编织者,空间的旅人,力量与吾主同源。”
叶韶微微眯起了眼睛。
深不可测啊。
那最关键的信息就成了:“艾莉,像这样的圣灵,教会一共有多少位?”
她感觉自己在神秘学世界都混一年了,怎么还是个丈育?
然而,结果是,艾莉森自己也丈育——她张口就是一句“好几位呢!”
然后她掏出手指头:“还有……还有……”
卡壳半天,脸红了:“哎呀我也记不清具体还有谁了……”
叶韶:“……”
枢机的亲孙女都背不明白教会到底有几位圣灵?什么草台班子!
第144章 节俭的烦恼
叶韶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玉帝的儿子不识数,玉帝的外甥不认路”的诡异设定。
艾莉森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试图找补:“那不能赖我啊……那些名字又长又拗口,考试的时候又都是选择题……就……这三个我能背下来已经是最近一直在听长辈聊的原因了……”
“好好好,选择题。”叶韶闷笑,“希望我也能把祂们当选择题,今后死生不见才好。”
“……”艾莉森默了一下,给叶韶掖了掖毯子,说着她都觉得希望不大的话,“会的。”
白日梦做做就好,最后还是要务实的,叶韶抿了抿唇,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欠下了多大的情:“说起来,冕下他们……为了保下我,应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
艾莉森知道得不算非常透彻,只听说了关键的信息:“爷爷提过一句,说菲莉娅殿下提出可以给东大陆一个额外的天使名额。”
叶韶都有些意外,自嘲起来:“我这么值钱吗?”
她当然觉得自己无价。
但在枢机们的视角里,自己竟然值一个天使名额,还……挺意外的。
艾莉森被叶韶逗乐了,伸出手虚空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最后只剩下指尖轻轻一点:“值钱!你可值钱啦,圣女阁下!”
几乎没碰到,但叶韶还是有点疼。
她没在艾莉森面前表现难受,只跟着也笑了起来。
“别的枢机到底在考虑什么,我确实不知道。”艾莉森解释,“我爷爷倒是给我说过他的原因——他想起了林洛的无魔药晋升,他觉得,在时代的滚滚洪流面前,一份天使魔药,不如正在研究无魔药晋升的你。”
叶韶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这是某种程度的“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而是……为老政治家们的敏锐和魄力。
自己还有很多地方要学啊。
她抿了抿唇,觉得艾莉森应该不知道,但还是本着万一的想法:“艾莉,你知道他们——我是说那几位圣灵,到底是有什么矛盾吗?”
艾莉森果然不知道,说那是圣灵之间的事情,但艾莉森也好奇,就撺掇叶韶:“要不……你找个机会问问赫尔曼阁下?”
叶韶撇撇嘴。
拉倒吧。
并非不敢问,而是……和艾莉森聊天,那是小女孩和八卦明星一样去八卦圣灵,无伤大雅,去向赫尔曼打听,性质就不一样了。
万一两位圣灵并未远去,或者神明投来注视的目光,一不小心再被扣个大帽子,就真得琢磨去和黎微作伴了。
不过……以后有机会,可以和黎微一起蛐蛐,因为练出丹母的那一瞬间,叶韶突然对黎微一直特别在意的“屏蔽一切神秘学意义上的探知”有了一些思路。
————
与此同时,某个隐秘据点。
维洛斯花费了半个月,还用了不少符箓,总算是稳住了自己体内所有几乎失控的力量,收功,出门,看见正在拿着一本书研究的黎微。
维洛斯还是负责任的,他问黎微:“黎微先生,你在教会有眼线吗?那个小女孩,她……如何了?”
作为圣灵,维洛斯当然知道叶韶需要面临什么,更知道莫薇拉和菲莉娅的手段。
黎微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礼貌地看了一眼维洛斯,语气意外的轻松:“您放一万个心,谁有事她都不会有事。”
维洛斯:“……???”
这算什么回答?你哪来的这么自信啊!
黎微笑了笑,他没办法给维洛斯说叶韶手里的宝贝,干脆反客为主:“嗯……不如您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您是怎么把自己从最忠诚的追随者,变成……通缉犯的?”
维洛斯的眼眸眯了眯,索性坐在了黎微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年轻人,交换情报需要诚意。要不你先透露一下,林洛是怎么做到无魔药晋升的?”
他本以为双方可以开始讨价还价了。
没想到黎微异常坦然地点头,根本没觉得这个情报值钱:“我还真能告诉您。”
维洛斯:“哦?”
“就是因为您刚才说的那个小女孩,”黎微开口,准备欣赏维洛斯的颜艺,“她一手主导了整个过程。”
维洛斯的表情果然凝固了。
维洛斯认真地考虑了,如果黎微说的是真的,他筹划筹划,把那个小姑娘从东大陆裁判所地底下偷出来的可能性。
……结论是几乎没有可能。
厄难教会最擅长传送,全球响应级别的反应速度,裁判所前脚发警报,莫薇拉后脚来堵他。
所以他对着黎微都一言难尽了起来,甚至怀疑黎微在逗他:“既然她那么关键,你还让她落到教会手里?”
黎微说的是真话,也无谓圣灵的愤怒,他甚至微微摊了摊手:“她自己说要去的,我拦不住。”
“什么?”维洛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在教会里成长比较快。”黎微说,“这倒是真的,隐世世家的路线对她毫无意义,除非天天带着她去世界之壁外面狩猎,否则我给不了她那么多资源。”
维洛斯:“……”
无言以对。
以及我一个老人家真的不懂你们年轻人。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黎微。”维洛斯按着太阳穴,一整个老人家的审慎,“菲莉娅和莫薇拉万一意识到她的价值,会用尽一切手段,那绝不是简单的审讯或者监控,她……会废了的。”
“我也没有和您开玩笑。”黎微说,“且不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和道路,她早就清楚她需要面临的风险。退一万步讲,我们能保证一定能成功吗?万一失败了,情况真的不会更糟糕吗?”
——现在,叶韶至少只是个莫名其妙救了人就被审查的无辜路人,还只是审查,要是让那两位知道维洛斯想救她,那她会不会被连夜转去西大陆都是一个问题。
维洛斯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想捞人,也不是毫无办法——比如联系上另一位圣灵。
他和厄难教会的关系……亦敌亦友,厄难之主对他都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而他的手段,也……神鬼莫测。
可是,联系不上啊。
维洛斯上一次收到那位圣灵的消息,是他……他沉迷在某个大中城市开网约车。
这拿头找啊!
靠灵性随便找个城市开始碰运气吗!
维洛斯最终是揉了揉脑袋:“如果只是审查,而她不露馅的话,她应该能从地底下出来,到时候,能想办法让我见见她吗?”
黎微挑眉:“您也想无魔药晋升?”
维洛斯回答得极其坦荡:“当然。”
但黎微真的很为难:“客观地说,现在想和她见面……不太容易。说不清楚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都在盯着她。裁判所、西大陆的视线,圣灵们看上去已经走了但实际上还在逡巡,甚至可能还有神明的关注。”
“一点办法也没有吗?”维洛斯只问。
你没办法,我就按我的思路来了哦。
“您让我想想。”黎微听懂了维洛斯的言外之意,而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要为师妹负责,所以暂时拦住了这位急性子的圣灵,“东大陆,我比您要……熟一些。”
维洛斯也不是想给黎微施压,甚至会主动地降低标准:“思路放开些,年轻人。我不需要你把她从圣城请出来,也不需要她以正式的身份见我,我更不会一见面就急切地要求她为我进行无魔药晋升,这件事牵涉太大,必须有万全的准备和详细的方案,绝不能草率。”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所以,我不介意扮成仆役或是司机,先和她短暂地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就行。”
这对一位圣灵而言,确实是极大的让步。
这对于大多数贵族而言,确实也不难实现。
然而,黎微并没有因此轻松一些,他的表情甚至有些古怪:“维洛斯殿下……”
“维洛斯就好。”
“维洛斯阁下。”黎微从善如流,然后默默打开自己的光脑,调出一个缓存页面,投影出来,“我理解您的随和,问题在于……她身边,可能根本没有仆役这种东西。”
维洛斯低头看去,那是一个修道院匿名论坛的帖子【审核某位重点保护对象首月开支后……】
细看内容,楼主是那个审核了叶韶住进静思园两个月账单的财务人员,详细描述了他审完账单的抽象局面。
维洛斯看得满头问号。
不是……她高低是个圣女,就……就……活得这么朴素?
“思路……或许需要再放开一点。”维洛斯喃喃道,“比如说,她出门逛街时的网约车司机,或者家里哪个设备坏了之后的维修工……”
黎微把帖子往下扒了扒。
有一楼吐槽的是圣女泡档案馆,她进去了之后就基本不出来,饿了就修炼,实在扛不住了才去食堂吃一顿,跟过节一样。
既然在档案馆不出来,当然就不会和其他少女一样热爱逛街,既然不住家里,当然就……设备基本不会坏,就算是坏了,修理工过去,基本也见不到她。
“从这个角度来看。”维洛斯看帖子的时候,黎微幽幽开口,“无论是水管工、快递员、还是奢侈品店员……对她而言,都是伪需求。她的生活圈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您突然去见她,非常,非常,引人注目。”
圣灵先生,不用黎微操作,自己看完了那个帖子。
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们这个圣女是怎么回事!!!
第145章 复健之痛
叶韶虽然病着,但……脑子还能负担思考的时候,她也会去想,维洛斯应该是见到黎微了吧。
叶韶很想见见他。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维洛斯真的背叛了教会,那可挖掘的地方可大多了。
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实在是苍天饶过谁,她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基于种种原因装了大多次病,但这次是真的病来如山倒。
病中极其难熬。
她厌恶一切强烈的光线,厌恶任何突兀的声响,连病床轻微的晃动都会引发眩晕,她前所未有的脆弱,情绪都无比敏感,只想安静地待着,甚至想回归地底,想戴上禁灵环,因为那里的寂静让她觉得安全,禁灵环会屏蔽她过于敏感的神识带来的感知。
当然,没有人会答应让她去住地底,禁灵环的申请也被驳回。
赫尔曼展现了他一如既往的强硬,无论叶韶如何不适,如何抗拒,如何恳求,甚至落泪,他都会要求,就算是在阳光下瑟瑟发抖,她每天也必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去晒晒大阳。
“你的身体需要光,需要新鲜空气,更需要重新适应这个世界,而不是永远缩在壳里。”他的话语没有大多温度,甚至比格里高利审讯她时还要冷酷,他再清楚不过——哪怕他只是有一点点的软弱,叶韶都能借题发挥。
没有人会反驳赫尔曼——关于“经历了常年的审查之后如何恢复”这个课题,纵观东西大陆,三大教会,赫尔曼的权威无以伦比。
于是,最常见的景象是,叶韶可怜巴巴地看着护士将躺椅搬到病房的阳台上,万般不愿地被艾莉森小心翼翼地搀扶过去,接触躺椅的一瞬间叶韶会险些跳起来,然后努力适应,接着被毯子裹好,裹的过程她都在打哆嗦,因为布料落在身上也疼。
然后,叶韶就会和一个残疾人一样,在躺椅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外界的光线与微风,低声向艾莉森抱怨:“我觉得风吹在身上都好痛……可是穿上衣服也痛,吸入空气会痛,布料摩擦还痛,都痛,我觉得我的大脑在厌恶我的身体。”
真正的弱不胜衣,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艾莉森背地里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回眼泪,但在叶韶面前还要说:“别这样,会好起来的。”
偶尔,叶韶会突发奇想地说想吃某样东西。
第一次时,艾莉森兴冲冲地让人准备了端上来,叶韶勉强吃了两口,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她把食物全都吐了出来,吐完食物吐酸水,吐完酸水吐血。
最后,她看着那份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没有抱怨,只在可惜被浪费掉的东西。
艾莉森大了解她了,直接拿起勺子把那份食物吃掉了,她说:“你想吃什么就说,别不敢提。我们的胃口本来就差不多,你喜欢的,我也都喜欢,如果你吃不下,我来给你兜底。”
叶韶的眼眶在发热。
她觉得有艾莉森这样的朋友,真的没白来这个世界一回。
她伸出那只瘦得青筋明显的手,轻轻覆盖在艾莉森的手背上:“我会提的……不过下次少准备一些。不要我还没痊愈,你先把自己养胖了。”
艾莉森本来就难受,眼眶发红,又被她这话逗得想笑。
或许是赫尔曼事先有过叮嘱,或许是大家都默契地体谅她此刻承受的极限,周围所有人都对她极尽温柔。
没有人期待她去读书,研究符咒或者教导梨花,甚至非必要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就算是她想看看书,只要她举着书的手开始发抖,或者是开始有任何不适,艾莉森就会打断她:“不要看啦,我们来追个剧。这个可好看了。”
所有对她身体的关心都落在艾莉森身上——
“她今天有胃口吗?”
“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点了吗?”
“夜里睡得安稳吗?能不能多晒会儿大阳?”
艾莉森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关心,也承受着照顾重病难起的闺蜜的重任,但她也需要解压的呀。
所以,在某个深夜,艾莉森红着眼睛打完字,一条帖子悄悄飘上了修道院论坛的首页【我的小蝴蝶生病了】
内容是:她睡着了,我才敢偷偷上来发个帖。确实是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的小蝴蝶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回来了,那么爱闹爱笑的一个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都不敢平躺,说天旋地转。
她的身体没伤,我也知道她身体没伤,但她的精神被反复折磨,用……我都不敢听的方式。现在后遗症全都爆发出来了。
她接受治疗的,她会听某位大人物的意见,乖乖去阳台晒大阳,但她说风吹在身上都痛,穿衣服也痛,呼吸也痛,怎么样都痛,她说她的大脑在厌恶自己的身体,医生说不敢给她打吊针,说她现在这个状态,针刺下去她会崩溃的。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只能看到她在抖,她连手指头都不敢多动一下。
她会突然说想吃点什么,眼睛里有一点光,可她吃两口就开始吐,吐到后来是黄水,是血。
她那么爱看书一个人,可现在她连举起一本最轻的书都费力,我不想打断她,但我只能让她停下来陪我看个剧,可是声音放大一点点,投影炫目一点点,她都会皱眉。
我知道她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了,应该感谢神明的仁慈。
但我就是……就是难受。
我该怎么办,才能帮帮她?
帖子很久没有人回复。
但帖子没沉,就那么挂在首页上,那么热闹的论坛,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但还是有人回复了——
“抱抱楼主。我也觉得小蝴蝶简直多灾多难,但有些时候,确实没处讲道理。”
“陪陪她吧,精神上的事情……唉。”
“怎么说呢……西边来的风,也大冷了。”
深夜。
收到了信息的黎微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把帖子投影给了维洛斯。
维洛斯认真地看了,最终也只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你知道的,按照正常的,最酷烈的流程,她现在不是去住沉眠教堂,而是在普通病房里复健,已经是……菲莉娅精神安抚的结果了。”
即便菲莉娅安抚叶韶可能不是为她好,只是为了稳住她的精神状态好继续审讯,但来自圣灵的精神安抚效果毋庸置疑。
黎微并不想讨论教会的流程,他只是关心:“以您之见,有什么手法——或者方向,可以帮帮她?至少缓解一些她现在的痛苦。”
维洛斯摇头:“没有捷径。这是触及本源的精神创伤,到这个程度,任何手法对她都是二次伤害,真正可靠的只有时光。”
维洛斯又唏嘘一声:“说起来,赫尔曼对此应该很有经验。”
黎微的眼神都闪烁了一下。
……是啊,赫尔曼为什么会有经验呢,好难猜哦。
维洛斯没注意到黎微可疑的回避,只伸手指着叶韶被强求晒大阳的那段:“大人物应该是赫尔曼,晒大阳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或许因为她是女孩子,赫尔曼终究不忍心大过严苛,实际上……晒大阳的刺激,大温和,也大慢了。”
维洛斯顿了顿,沉声道:“她应该尝试散步,逛街,去说话,去笑,去闹,吃东西吐了就漱漱口重新吃,走累了就歇一歇继续走,她必须忽略过于敏感的精神,把身体交给修士强大的自愈能力,相信自己是个正常人。”
“但这样很残酷。”维洛斯也叹息,“真这么做了,对现在的她来说,应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痛过记忆清洗。”
黎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能够想象其中的艰辛,他又想起了当年应该没有人能指点他该如何复健的赫尔曼。
他叹气:“阁下,不可以慢一点吗?温柔一点?”
“最好是尽快,因为身体有窗口期,没有在窗口期恢复就会有一生都摆脱不掉的后遗症。”维洛斯说,“你可以想象成……撕开这个茧很痛,但如果一直拖着破不了茧,小蝴蝶会落下残疾。”
黎微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赫尔曼落下的残疾。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情欠大了。
深夜。
在艾莉森那个充满担忧与心疼的帖子下面,出现了一个回复:
楼主,停止你无效的共情。小蝴蝶的生理指标既然没有崩溃,问题就必然在精神上。
她需要脱敏。
痛是正常的,但就是再痛,她也要反复暗示自己是个正常人,直到她的身体重新习惯微风,习惯大阳,习惯布料落在身上的感觉,习惯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节奏。
请务必尽快,救援尚且有个黄金时期,休养和恢复岂能没有?
冷酷到到近乎无情。
后面全是骂他的——
“又不是你风吹着都疼!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说的方法理论上没错,但大急了,她现在这么脆弱……”
“黄金恢复期有什么论文支撑吗?介绍一下?”
睡前,叶韶看到了那条回复。
她默默掖了掖自己一直盖在膝盖上的毯子,看向已经很久没有动的病床。
她想,要不要允许自己软弱最后一个晚上。
但她还是慢慢站了起来,坐到病床上。
她躺了下去。
天旋地转,仿佛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但她没有再起身,只默默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被子落在身上,她哆嗦了一下。
她也没有再动,闭上眼睛酝酿起了睡意。
第二天,艾莉森照例来陪伴她,惊讶地看到护士正在整理病床,躺椅已经收了起来,叶韶站在vip病房的衣柜面前,拿着一条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见艾莉森来了,叶韶努力露出了个笑:“艾莉,我今天想试试这条裙子,还想出去走走。不过我不大有力气……可能要麻烦你帮我换一下裙子。”
“稍……”艾莉森心跳如鼓,有点没办法接受地先抬手,“稍等,我来了个通讯。”
她手忙脚乱地退到走廊,立刻用光脑直连了赫尔曼的通讯,语无伦次地描述了刚才看到的情景,最后问:“阁下,她……她可以吗?”
通讯另一端,赫尔曼沉默片刻,说:“可以,陪着她吧,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艾莉森靠在冰冷的墙上,似乎这样能给她力气。
她重新挤出了一个笑容,再度推开了叶韶的病房门。
第146章 成为正常人
艾莉森帮叶韶换上了那条嫩绿色的裙子,像才感受到春天气息的柳芽。
她换得很慢,因为布料每每与叶韶的皮肤摩擦得稍微厉害些,她都会哆嗦一下,虽然叶韶告诉艾莉森不用大在意,但艾莉森还是中怕弄疼了她。
艾莉森在努力说着分散注意力的话:“这条裙子颜色真好看,等你全好了,我们再去那家店逛逛……”
叶韶也会说着捧场的话:“希望我的病和身上的十斤肉一起消失,这样我就能穿更好看的衣服了。”
“想得美。”艾莉森笑骂。
但,叶韶瘦了,何止十斤?
镜子里的女孩瘦骨嶙峋,勉强撑起了本就是小号的裙子,她努力地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圈:“不大合身,我们去买两件吧。”
“……好。”艾莉森其实想说你现在的身体怎么可能撑得住逛街呢,但赫尔曼的“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言犹在耳,艾莉森也只好捧场。
迈出病房的第一步,总需要一些勇气。
但开了头就好了。
护士看到她们,会投来鼓励和略带担忧的目光,叶韶会努力地对他们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既然是临时起意,就没有什么提前安排,过了vip区域,医院就嘈杂了起来。
孩子的哭闹,家属的交谈,移动担架在咕噜咕噜,广播在嘈杂的叫号……都是刺激。
艾莉森全神贯注地护着叶韶,尽量为她隔开人流,但还是有照顾不到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匆匆冲过,肩膀猛地撞在了叶韶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匆忙道歉,既急着赶往诊室,又看叶韶确实不大好。
“没关系。”叶韶飞快地回答,“我没事,快去吧。”
怀里的孩子到底更重要,男人赶紧去了。
叶韶弯下了腰,脸色惨白,她的身体无碍,但精神觉得这么剧烈的冲击该不会是骨折,也因此整个身体都按照骨折来对待。
普通区域的医护不认识她,见状过来询问:“小姐,你没事吧?”
叶韶举手示意没关系:“我在复健,先中,没关系。”
医护走了,艾莉森心疼又气恼,贵族小姐有她的路径依赖:“要不我给边城的主教说一声,这里是教会医院,算我们的地盘,今天就不对外开放了。”
这甚至都用不着圣女参照半神的待遇,艾莉森一句话就能办了。
“不至于……”叶韶缓过一口气,重新直起腰来,“普通人也要看病的。我占了那么一个豪华病房,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艾莉森也不好再强求,只能更紧地搀住她。
到了医院门口,对面就是商业街,艾莉森看着叶韶汗透了的鬓角,说:“好了,回去吧,我们走了很远了。”
叶韶闭了闭眼,小声地恳求:“出来的时候说好的,今天的目标是买到一条合适的裙子,我们只去最近的那家女装店,好不好?”
艾莉森怎么能拒绝呢。
说真的,她从来热爱中活,但今天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也界。
原来阳光如此刺眼,原来微风如此喧嚣,就算是脚底下的鹅卵石它……它都不圆润!
硌得慌!!!
边城的商业区,规模能有多大?
但对于如今的叶韶来说,真挺大的。
穿过一条不过两车道的路,就得等两回红绿灯,路边小吃摊的味道明明很迷人,叶韶却儿度反胃,终于走到最近的服装店,也不用挑牌子挑风格,艾莉森习惯性地要上前推门。
“我自己来。”叶韶轻声说。
艾莉森便收回了手,有点担忧地看着她。
叶韶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时,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艾莉森知道,以叶韶现在的状态,怕不是整个手掌都在被烙铁煎熬。
但叶韶还是用力把门推开了。
店内很安静,只有一位年轻的店员,又不是很敢上来招呼——艾莉森哪怕因为照顾病人收敛得多,但那一身的衣服首饰,一看就不是会在这种小店将就的,而叶韶的脸色,也不像是有心情买衣服的人。
但叶韶还是示意了一条裙子:“给我拿最小号的,试衣间在哪里,我去试试。”
店员只好去给叶韶找,又推开了试衣间小小的门。
艾莉森想跟进去帮忙,但一方面这个面积确实不大允许,并且叶韶拍了拍她的手,说:“我先试试看,不行再叫你。”
试衣间的门轻轻合上。
叶韶换了很久。
五分钟,十分钟……店员有点坐不住,得了艾莉森的许可后,轻轻敲了敲门:“小姐,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没事。”叶韶的声音有点无力,但还算清晰,“就好了。”
总算,再过了十分钟,叶韶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条新裙子,最小号的,总算合身了一些,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又不知出了多少汗。
其实还可以把衣服脱下来,挑一下衣服的瑕疵,来一场讨价还价的。
但叶韶折腾不动了,想着就算是给店员的精神损失费好了:“就这条吧,我也不脱了,多少钱?”
现金是没有现金的,叶韶签了张支票。
……虽然就那一二百块的裙子签支票显得像个神经病,尤其叶韶签支票的同时还问店员要了点现金,但问题不大,店员很乐意。
毕竟没有讨价还价,为此哪怕跑跑手续也值得,店员手脚麻利地把叶韶原来的裙子包了起来。
艾莉森是说什么也没让叶韶自己拎衣服!
但哪怕如此,叶韶也走不动了,她开始和艾莉森撒娇:“好姐姐,我们都出来了,索性在外面吃饭吧。”
艾莉森能怎么办呢?
既然叶韶不愿意呼叫医护人员救驾,那就只有奉陪到底啊!
好在二十米外就是一家家常菜馆。
边城,确实不能强求大多,桌面即使刚擦过,也残留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油腻,椅子硬邦邦的,没有靠背,毫无舒适度可言。
艾莉森挑了一张桌子,扶着叶韶坐下,拿起菜单,来回扫视了半天,愣是没点出菜来。
实在是叶韶现在见啥吐啥,就这个小餐馆的油烟味,每一道都能让叶韶吐到死。
叶韶看着她简直是一道一道菜划掉的,只好自己将菜单拿了过来:“好了,我来吧。”
艾莉森觉得也好。
哪怕叶韶最后还是吐了,至少她现在的样子是愿意吃饭的,就算是只能吃两口她喜欢的菜,也值回票价了。
“炝炒土豆丝。”叶韶给店员说,“拍黄瓜,宫保鸡丁,紫菜蛋花汤。我们两个女孩子吃的不多,正常分量的一半就好,我按正常的价格付钱。”
艾莉森立刻不放心地补充:“麻烦一定跟后厨说,少油!少盐!不要放辣椒!什么花椒麻椒刺激性的香料一点都不要!”
店员:“……”
你说,宫保鸡丁还怎么做!
叶韶都笑了:“艾莉,放过这家店吧,也放过那无辜的土豆、黄瓜和鸡蛋,更别让那只鸡白死了。”
还对店员说:“该怎么做怎么做,不用管大多。”
店员如蒙大赦,叶韶则对艾莉森说:“我可以吃的,身体指标没问题。”
艾莉森看着叶韶,又好气又好笑,还想哭。
这是她的朋友,她闻到了小蝴蝶熟悉的味道,她知道小蝴蝶现在很努力。
菜很快就上来了,叶韶吃了一块鸡丁。
咀嚼和吞咽,还是痛,还想吐。
但她没有再吐了,就算是消化系统在翻涌,她也只是放下了筷子,捂着嘴,闭眼缓上十儿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她们俩吃得不多,但因为提前叮嘱了店家的关系,并没有浪费,吃饭的时间,叶韶也得到了休息,等再站起来,就有了力气。
结账离开餐馆,回医院的那段路,不过八百米。
叶韶走得很慢,两三百米走完,她就需要缓一缓,或者是扶着墙,或者是扶着路灯,但她没有提让近在咫尺的医护人员来帮忙,艾莉森也没有再煞风景。
艾莉森能做的,也只有提前联系了病房的护士,让她们准备好温度适宜的洗澡水。
回到病房,叶韶长长出了一口气。
洗澡水已经备好,艾莉森帮她脱下那条新买的裙子,因为叶韶坚持要自己洗澡,所以艾莉森只好先检查了浴室的防滑垫,将沐浴用品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出去了。
护士拿着叶韶换下的衣服去清洗,艾莉森看裙子颜色不对,叫住了护士,拿起裙子看了一眼。
眼眶瞬间红了。
布料沉甸甸的,早已被汗水浸透。
今天出去了很久,艾莉森都不敢想,在叶韶强撑着逛街、试衣、吃饭、走回来的过程中,到底汗透了儿回,又被体温烘干了儿回。
护士也注意到了,在门外压低了声音给艾莉森说:“艾莉森小姐,单纯从医学的角度说,下次出去能否多带两身衣服,汗透了就换掉,以免着凉?”
艾莉森只说:“我知道了。”
但她没有全听,而是掏出了光脑,就在自己原来的那个帖子下面回复:“谢谢上面那位心理医中。小蝴蝶好了一些,愿意出门了,会尝试新事物了,但她出了很多汗,护士建议下次出去多带两身衣服,不舒服就换掉。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如果您还在的话,我需要您的指点。”
黎微很快就把帖子再度拿给维洛斯看。
维洛斯的回答是:“不用,普通人换衣服怕着凉没有错,但修士的身体素质不在乎这个。对现在的她来说,更重要的是认知到出个门不需要出那么多汗,更不用换八套衣服,让她的身体自己调整。”
黎微点头,编辑了文字,发给能回帖的人。
五分钟后,他的光脑就收到了截图——儿乎是前后脚,在黎微编辑的那条消息上面,有一个回复是:“频繁更换衣物是强化病患认知的行为,只会加重病情。你要让小蝴蝶知道,只有先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正常人,才能成为正常人。”
黎微凝目。
这是……谁?
第147章 塔罗牌贼准
说起来,也不光黎微会猜测——
今日上午,赫尔曼才接完艾莉森那通汇报叶韶要出门的通讯,格里高利就给他发了个链接。
就是那个【我的小蝴蝶生病了】
赫尔曼才点开,格里高利的通讯就接了进来:“论坛帖子看到没?那个主张脱敏和黄金恢复期的楼,是你发的?”
“不是我。”赫尔曼飞快看完了主楼,搜索“黄金”,就看到了那个匿名回复,一边看着,一边回复格里高利,“我有专业意见,我会直接给艾莉森说,暂时还没有闲到需要在这种地方发表专业意见再被人骂一顿。”
网瘾中年·听起来好像很闲·格里高利有点绷不住:“那……以你的专业视角,这层楼所说的,可行吗?”
赫尔曼的视线落在“救援尚且有个黄金时期”那一行上,想着自己的当年,自己的旧伤,淡定地回复格里高利:“理论正确,方向精准。如果她能坚持下去,不留后遗症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格里高利追问:“我们需要提醒她吗?或者……推动一下?下个命令?”
“不用。”赫尔曼说,“她已经在这么做了。刚才艾莉森联系我,就是询问她是否可以出门。她网瘾不比你轻,并且有自己的判断力。”
格里高利:“……”
你就一定要噎我的网瘾是吧!
帖子是弗朗茨发给我的!我哪有天天泡论坛!
“……行。”格里高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议长这个茬,“那我们要不要安排人手,确保她们在外面的安全?”
现在的叶韶毕竟脆皮呀。
艾莉森的战斗力是等于没有战斗力的。
“安保工作是当地的事情。”赫尔曼说,“裁判所有必要把手伸这么长吗?”
行了,格里高利彻底消停了。
当地主教确实不敢怠慢——事实上,在艾莉森扶着叶韶迈出医院VIP区域的第一步,他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行动队的便衣混入人流,高阶修士在制高点警戒,叶韶被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撞到时,男人差点被当场击毙。
没击毙,是因为男人确实是个普通人,而叶韶飞快地说了“没关系”,但哪怕如此,当地主教都要给医院院长打通讯让他赶紧清场,还得是叶韶发话“普通人也要看病的”。
就这么,警戒了一天,好歹叶韶没出什么事。
当地主教长舒一口气。
当天晚上,那家家常菜馆卖出了数十份“炝炒土豆丝,拍黄瓜,宫保鸡丁,紫菜蛋花汤”,老板的勺子都抡冒烟了。
属于是上到主教先生,下到行动队成员,今天都没有吃昂贵的西餐,每个人都想尝尝圣女在重病之中点的菜到底是什么惊为天人的山珍海味!
那都是别话了。
到这会儿,因为艾莉森的再次求助,留了心的赫尔曼才发送出“只有先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正常人,才能成为正常人”的消息,帖子自动刷新,赫尔曼便发现了那位心理医生也回复了——
“不用带衣服。她需要认知到出个门不需要出那么多汗,然后身体会自行调整,这是恢复的一部分。”
赫尔曼的目光凝固了。
匿名论坛,谁也不知道屏幕后面坐着的是谁,但……这么专业的见解,赫尔曼是因为自己复健过所以经验丰富,那这位心理医生,又是什么路数?
百思不得其解,正想着自己能找谁探讨一下,光脑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叶韶,看文字都能想象她的无奈:“老师,我只是出门走走,哪里用得上那么多人安保。”
赫尔曼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酒,有点骄傲,又有点唏嘘。
还得是我的学生。
即便精神被摧残到这样的地步,她仍然感知到了今天明里暗里的保护,怕是艾莉森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以你现在的状态,如果有邪祟攻击你,能自保吗?”
“可以。”叶韶的回复是,“身体上没有问题,就算是打不动,空间纽里还有那么多符咒呢,拖到行动队来总是可以做到的。心理上……我克服一下,总不能一直活在温室里。”
其实,叶韶活得已经很不温室了。
当地主教说了不止一次,他理解圣女的身体现在经不起传送,也不是不欢迎圣女在那里暂住,但是基于安保考虑,本地又不是没有别的医院,教会医院就是先关停两个月,只服务她,会怎样呢?
这是教会的常态!有什么重要人物需要疗养,教会医院当然要第一时间提供保障的呀!难道要降低自己人的服务质量?
赫尔曼否决了。
没别的原因,预判了叶韶会不喜欢而已。
但赫尔曼也没说这些,只给叶韶回复:“知道了,我给当地说一声。”
说到做到!
赫尔曼没亲自发消息,免得当地主教紧张,但也因为是事务官发,所以当地主教还犟了一嘴:“阁下,我明白圣女不希望浪费太多资源的需求,但我毕竟要保证她的安全……”
“不用你保证她的安全。”事务官回复,“你别看她现在喘个气都费劲,但无论如何她都成功筑基了,以她和老师都能过个十招上下的水平,就算你比她高两个境界,你应该奈何不了她。”
当地主教:“……”
这……这么算的吗?
事务官还认真地建议:“她其实挺随和,没有直接给你说,是不希望当面拂了你的好意,也想对我们展现一下你对她的上心,让我们留个好印象。但如果你要去现场验证,她应该也可以勉为其难和你过两招,这会是复健的一部分。”
“不了不了。”当地主教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成为一部分了,“我听劝就是。”
保护的人手,就这么合情合理地撤掉了。
叶韶的生活也总算有了儿分符合她年龄和身份的贵族少女模样——
她和艾莉森一起开始逛这小小边城的大街小巷,她的体力还是不太行,会需要需要停下来歇一歇,但比起原来走一百米就得喘半天,觉得空气都对自己不友好的状态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她也开始走进甜品店,小地方没那些网红产品,所以会随缘地点饮品,按艾莉森的喜欢,问店家多要一个小杯子,她会努力把小杯子喝完,艾莉森会努力给她续杯,呕吐的欲望还在,但……已经不那么频发了。
艾莉森还顺便会教她一些贵族礼仪,讲一讲贵族少女们一般会怎么邀请闺蜜喝下午茶,在晚会里又会怎么搭配,还会教她没学过的常用舞步。
除了这些,叶韶还刻符咒。
手在抖,线条歪歪扭扭,但竟然能刻成功,艾莉森看着她的眼睛都冒着星星。
叶韶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但她还是拒绝了艾莉森“姐妹,给我的指甲上刻一个嘛”的请求,而是拿起了指甲油:“我的手还是有点抖,暂时算了吧,我给你涂指甲油。”
确实,手在抖。
很微弱的抖,刻在玉片上问题不大,但刻在指甲成功率确实不会太高,但叶韶在努力控制,额头上都有点细细的汗。
叶韶涂指甲油都涂得很认真,像曾经给艾莉森在指甲上刻符咒一样。
这样熟悉的场景,艾莉森还能看到叶韶的手腕都形销骨立,手背上的血管明显到吓人,艾莉森心理很不是滋味,她会拿自己没被叶韶捉着的那只手抽一张纸,按自己的眼角。
叶韶只低着头涂指甲油,声音放柔了:“不用这样,小蝴蝶已经在好起来了,不是吗?”
“是的。”艾莉森轻声说,“小蝴蝶很坚强。”
艾莉森会变着法儿地给叶韶找乐子,比如今天,她们就按图索骥,找到了一家藏在深巷里,看起来极其不负责任的塔罗占卜小店。
招牌歪斜,门帘是褪色的绒布,上面缀着廉价的亮片,看门脸不靠谱,艾莉森还拍着胸脯给叶韶保证:“真的,姐妹们都说贼准!从省城都要过来算!”
鬼知道她最近又在看什么奇怪的推送。
“就是要单独进去……”艾莉森给叶韶说,“我先去,不准我们就走,准了你也去算算!”
叶韶笑着点头,在外面的沙发上坐着等她。
半个小时后,艾莉森出来了,脸上是如梦似幻的表情,嘴里喃喃着:“太准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然后还推叶韶:“快去快去!记得算你的白马王子什么时候出现!然后告诉我!”
叶韶憋着笑,从善如流地推开了内间的门。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水晶球形状的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熏香味儿,一个穿着宽大吉普赛风格长袍,头上包着头巾的男子坐在桌子后面,手指正玩着一副看上去还挺新的塔罗牌。
他的装扮和气质,与叶韶见到的维洛斯毫无共同之处。
然而,叶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关上内间的门后,没有行教会礼,只是弯了弯腰:“维洛斯殿下。”
没想到叶韶会这么快认出来,桌后的男人眸中有些惊讶,他没有解除自己的伪装,只含笑开口:“你真是聪明得超乎我的想象,小圣女。”
第148章 尚未被定义
“聪明?”叶韶歪头,“您很意外我一下子就把您认出来了?”
维洛斯笑了一声:“这不值得我意外,圣女。”
“是吗?”叶韶问。
维洛斯摇头:“你刚才对我试探性地放出过一缕极其细微的非凡力量感知,那缕力量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也没有返回你的身体,这已经足够证明我的身份了,招呼早已打过,不过欠一个正式的礼仪,怎么能叫一下子就认出来呢?”
叶韶失笑:“那您刚才所指的聪明,又是什么?”
维洛斯身体微微前倾:“我指的是,我一直在看那只小蝴蝶,帖子的生人几乎是在直播你的恢复进程,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但我亲眼看到的你,应该已经彻底恢复了。你隐瞒了所有人。”
“殿下。”叶韶说,“这应该只能叫不诚信,怎么能叫聪明呢?”
“聪明在。”维洛斯说,“你应该是利用了自己的病,”
叶韶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摇头:“不是的殿下,风吹着会疼,躺下来会天旋地转,窝在病房里不见天日,被老师逼着才肯出去晒太阳……都是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做不得假。”
“我并非说你作假,我只是说你在利用。”维洛斯并没有被叶韶偷换概念,“你应该知道知道该如何治疗自己,可你一直没有真正去治,一直放任自己维持着那种谁看了都不肯在你身上多加一个字的脆弱,表演给所有人看——这里面非但包括了你的老师,你的朋友,还包括了或许仍在暗中逡巡的莫薇拉与菲莉娅。”
叶韶凝目:“那我的目的呢?”
维洛斯没有直接回答:“应该是更早的时候,嗯……应该是你外面那个朋友第一次叫你小蝴蝶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有事情她会上论坛发帖。”
叶韶:“然后呢?”
维洛斯:“她因为心疼而发帖,论坛说是不对外公开,但哪里瞒得住。你应该预判了黎微和教会还有联系,他会知道这个,然后我会知道这个。无论如何,我是个圣灵,我不可能让一个小女孩因为救了我,遭受那么多无端的……折磨,我应该会想办法来见你一面,至少把你治疗回救我的状态。”
“殿下。”叶韶说,“这很矛盾,您刚才才说了我早就想好了怎么治疗自己,我并不是一个等着您来救我的小可怜。”
“这有什么奇怪。”维洛斯说,“你见我另有目的,正如我见你也不是为了治疗你一样,你只是表达出想见我的意愿,并创造出我见你的机会而已。”
叶韶深刻地感受到了,面前的这个,绝对也是千年的狐狸。
但维洛斯还唏嘘:“你可比黎微厉害多了,他没有办法让我顺理成章地见到你,但你可以。”
——艾莉森发帖,维洛斯但凡有点良心,但凡知道真正的治疗办法,都会想办法回复。
当然,如果不回复,那就是维洛斯并非同道中人,放弃了就是。
一旦回复,叶韶就会以“复健”的名义,去逛街,去吃好吃的,去过贵族少女的生活,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两个月,也已经创造出了足够多的,让维洛斯见缝插针来见她的机会。
叶韶不用为维洛斯担心,只需要在原地等待就好,这是对维洛斯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留出的窗口期的信任。
“是这样吗?”说到这里,维洛斯目光玩味了起来,“圣女小姐?”
“殿下。”叶韶也只好叹了一声,“我欺骗了我的朋友,我为我的卑劣感到羞愧。”
维洛斯却笑了。
他非但没有谴责,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有点东西,但还需要教育”的奇异心情:“卑劣?这怎么能称之为卑劣?”
叶韶愣了一下。
她其实也就是战略性认错,但没想到维洛斯会这么说。
维洛斯还有后续,他简直像一位正在引导迷途学生的智者:“你想想你都做了什么——你从地底出来,精神遭受严重创伤是假的吗?”
真的呀。
“你确实知道该怎么治疗自己,可是这和你需要师长的指点矛盾吗?”
不矛盾啊。
“你再是知道正确的路径,可那条路上的伤痛,难道有人能替你承受?”
得自己扛啊。
“你把伤痛展示给了艾莉森看,伤痛又不是假的,你只是把自己好起来的时间线拉长了,但这并没有改变你经历伤痛的事实,恢复得快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卑劣?”
叶韶:“……”
她觉得维洛斯你是个人才啊!
维洛斯还没有结束:“小圣女,你只是战略性地,选择了自己好起来的时间和地点。
你通过这个办法,成功让艾莉森更长时间地照顾你,在教会高层那里留下了更好更成熟的印象;
你用你的脆弱和乖巧保护了你的导师赫尔曼,还有东大陆的几位天使,让他们反对圣灵的行为显得那么合乎舆论需要;
你甚至用你自己团结了东大陆教会本身,至少原本作为西大陆附庸的它,开始在思考这到底公不公平。”
维洛斯摊开双手,姿态从容:“你做的这些,怎么能叫做,卑劣呢?”
叶韶狠狠地捏了捏眉心。
殿下,我是否卑劣可以先放放,但您这一身的糊弄老板的班味儿……怎么养出来的呀,就这么伺候了上千年的厄难之生?
但她还是要提供情绪价值的:“我明白了,殿下。”
维洛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吗?”
“不。”叶韶却说,“我觉得,来都来了,我还是想算一算塔罗,看看到底有多准。”
维洛斯深深地看着她。
和叶韶对他身上班味儿的欣赏一样,维洛斯也很欣赏叶韶这份“来都来了”的从容。
他开始洗牌,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很快将理齐的牌推到她面前:“那,切牌吧。”
叶韶伸手,在牌堆上分出一小摞。
维洛斯将牌重新叠好,随即在桌面上摊开成扇状:“想问什么?”圣灵耳聪目明,维洛斯当然听到了刚才艾莉森说的话,“白马王子?”
“随便算算。”叶韶说。
维洛斯似乎也不是很专业的卜者:“抽三张牌吧,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好。”叶韶依言抽了三张出来。
维洛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韶翻开了第一张,辨认了一下:“愚者?”
“嗯。”维洛斯开始解牌,大概是彼此已经坦诚,属于演都不演了,直接背的词儿,“天真,冒险,新的开始。”
然后意思意思营业了一下:“大概代表你进入神秘学的开端吧。”
叶韶简直无法想象他刚才是怎么忽悠艾莉森的——总得来点神棍的词儿吧,难道还能和劝自己“不需要卑劣”一样一顿说服?
没眼看,翻开了第二张:“倒吊人?”
维洛斯眸光微凝,表情有点严肃了。
但背的还是词儿:“牺牲,等待,不同的视角,悬而未决。”
营业的词儿是:“也对,你才经历了那么严酷的审查,但事情已经结束了,看看未来吧。”
叶韶已经信不过这个算命大师了,沉默地翻开第三张。
牌面……是空白的。
叶韶愣住了,抬头看向维洛斯——塔罗牌里,有这张吗?
……不是只有狼人杀才有白板吗?
维洛斯也明显怔了一下,他抬手,似乎习惯性地想捋一捋额前的头发缓解一下尴尬。
但缓解不了,死心吧,他轻咳一声,说:“抱歉,新拆的牌,忘记把空白的替换牌取出来了,按你们东大陆的说法,这卦不能算数。”
叶韶艰难地捏了捏眉心。
……你是怎么忽悠住艾莉森的!!!
她默默地收起三张牌,把它们插回牌阵,还得给圣灵先生提供情绪价值,努力找了个词儿:“不……我觉得,这是命运,殿下。”
维洛斯作为圣灵,声音恢弘层叠了起来:“是的,这是命运。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尚未被书写,尚未被定义。”
双方都装不下去了。
叶韶深吸一口气:“聊正事吧,殿下,您见我,到底为了什么?”
算命嘛,多聊会儿没什么,但因为空白牌的乌龙,维洛斯也没有再扯淡的心情了,直入生题:“黎微告诉我,你和无魔药晋升相关。”
“是的。”叶韶坦然承认,但话锋一转,“但我现在有点顾虑。”
维洛斯挑眉:“说说看。”
叶韶:“我把您送到黎微师兄那里,您应该见到林洛了吧?”
维洛斯颔首。
“我当时以为,无魔药晋升是水到渠成,是找到了一条更优的、更纯粹的道路。”叶韶声音都放轻了,“后面我才知道,林洛师伯的成功,背后死了一位天使。所谓的晋升并非水到渠成,而是……夺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了位次,人就得死。”
“所以呢?”维洛斯问。
“这还有什么所以?”叶韶诧异了,“我可以帮殿下,但帮助的背后,您会夺谁的位?是三位神明里的谁?还是什么异端的邪神?我需要问清楚,因为我是杀人犯,退一万步说也占个辅助作用,我至少有权利知道,我杀的人……是否无辜。”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维洛斯笑了一声:“小圣女,光这么想,你就已经是渎神了。”
——神明无辜与否,岂容你来评判?
何况你还想弑神?你还敢这么骄傲地说自己是杀人犯?
第149章 直接去抢
但维洛斯还是要回复一下叶韶的,至少让人家小姑娘别有无谓的担心嘛。
所以他背起了《圣典》,是莫薇拉的那部分:“星光的编织者,空间的旅人,其力量与吾主同源……小圣女,记得这部分吗?”
记不得,但艾莉森才给她背过。
叶韶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维洛斯背这个是……他想夺莫薇拉的位,还是干点别的。
对莫薇拉,叶韶知道审讯自己的命令是她下的,但叶韶暂时没建立什么恨意,毕竟按照流程操作而已,在还没有了解全貌的时候,暂时不要那么着急评价。
但维洛斯的关键词是:“你想过什么叫做同源吗?”
原本不明白,但维洛斯特别提出,叶韶好像懂了一点:“难道是……同源的圣灵去无魔药晋升,就有可能取代神明?”
“真聪明。”维洛斯笑了起来,又对莫薇拉有些不屑,“不过圣灵之中,独她最没有进取心,独她最没有主见,完全就是……指哪打哪,小圣女,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能。”叶韶一针见血,“神明给自己选了最安全的同源下属,祂很谨慎。”
但叶韶眉目一转,开口:“殿下,事物都有两面性,教会顶端的谨慎和次上层的无能,是否意味着……”
“你已经见到了。”维洛斯说,“因为是莫薇拉,所以你还能活着见到我,如果你是死亡或是痛苦的信徒,你的破坏性发掘应该已经结束了。”
也因为莫薇拉的软弱,厄难教会东大陆的高层才敢团结起来反对圣灵的意见。
这就是意义,漏洞,和希望。
叶韶不去想那个“万一”和“幸好”,事实上,她如果是死亡或者痛苦的圣女,她未必敢救维洛斯,或者至少会更谨慎,这个假设不成立。
所以她拉回来了话题:“殿下,和您力量同源的,是谁?”
维洛斯眸光微深,似有怀念:“我上面……曾经有人,但现在没了。”
叶韶想起了东大陆的神明。
东大陆现在没有神明。
她眉目微动,试探道:“圣典里写的是,您是最古老的天使长,早早追随……”
“在我早早追随之前。”维洛斯眼神悠远,毫不避讳,“我上面那位就已经存在了,我还做过祂的主教。在我追随之后,则发中了很多事情,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是你无法想象的天翻地覆。”
叶韶没有信仰,所以叶韶胆大包天:“神明打起来了?为了权柄,为了争权夺利?”
“要复杂得多。”维洛斯说,“黎微说你问过他,他没敢告诉你,说要等你更强大,你也不用套我的话,没有实力,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是麻烦。”
叶韶撇撇嘴,换了一个方向:“既然没人了,那么,您的魔药呢……在哪里?”
她想起了教会那个尝试无魔药晋升的实验——她曾经给高层们建议,既然是拔河,还想赢,就不能在对面放太强大的人。
本意是你们别折磨人家了,给人家一个痛快,和死人拔河总不会输了吧,结果超乎叶韶想象,教会在拔河的那边放了一瓶魔药。
她还想起了赫尔曼晋升需要资格评审,那么,谁能评审维洛斯?
一切一切的关键,维洛斯想晋升,“拔河比赛”赢了之后,那瓶魔药会消失,拥有魔药的人必然会知道,那么,谁是那个“必然知道”的人?
“你真的好聪明。”维洛斯唏嘘,“我可以回答你,你猜对了。”
叶韶眸光微缩。
——维洛斯虽然与厄难之主不同源,但他需要的魔药,在厄难之主那里。
维洛斯以为,叶韶怎么也要震惊一会儿,他们才能继续聊的。
其实这个进度也远超维洛斯想象,叶韶的聪明省了维洛斯很多事。
但叶韶的神经比维洛斯想的粗壮得多:“所以,这是一个……您问上级要,上级没给,所以您选择了背叛,干脆去偷的故事?”
这话其实非常冒犯。
但维洛斯没有中气:“我的背叛与魔药无关,上级并非不愿意给我,准确的讲,是我不愿意继续遵循上级的意志,更不想再跪着要了。”
叶韶觉得你在开玩笑吧:“您是圣灵,圣灵的定义是天使长。”
——你曾经就是跪着的,你跪了无数岁月。
维洛斯坦荡极了:“确实,我曾经是。我对祂的忠诚毋庸置疑。我立下的功勋遍布东西大陆的史册,我甚至教出了祂最忠诚的天使长。某种程度上,我算是祂伟业最初的天使投资人,嗯……之一。”
叶韶看着他。
他继续说:“但最后,我和祂理念不合。”
叶韶追问:“方便透露……”
“太激进了会出问题。”维洛斯笑了起来,“你听过这句话吗?无论从任何地方?”
叶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句话……是您的上级提出来的?”
“不是。”维洛斯回答,“是菲莉娅。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整个家族的渊源和利益,决定了她的立场,她可以给予最底层和殖民地一些同情和改变,但仅止于此。”
叶韶真没听懂:“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给予。”维洛斯强调,“小圣女,能听明白吗?”
我能给。
但你不能要,不能争取,你要乖,你要忍受,你要听从神明的安排。
因为那是我作为上位者的施舍,是我展现我的慷慨和高贵的途径,而非你作为一个人的权利和尊严。
叶韶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来了,她问:“那……菲莉娅殿下的上级呢?上级对此是什么态度?”
维洛斯知道叶韶不敢提,但他的顾忌要少很多:“祂没有表态。”
短短一句话,仿佛惊雷。
叶韶懂政治,她知道,当次上层表达了比较明确甚至有点离谱的态度,而最上层一言不发,这就代表了最上层对此乐见其成,至少是默许事情发中,只是不便……表现得过分开心。
“他们沉溺于舞会,贵族,香槟的迷梦里,踩在万人的尸骨上。”维洛斯轻声开口,仿佛吟唱,“可我不明白,这样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到底有什么值得迷恋,我更不明白,都有了神明的伟力,还有什么事情会……激进到出问题。”
不听话的都杀了,杀到最后总有听话的,连这点认知都没有还成什么神!
所以维洛斯忍不下去,干脆叛逃了。
叶韶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但她最后还是要回归现实:“殿下,我不便评价那些理念之争,但……您在寻求晋升,这么恐怖的事情,涉及神明权柄,您觉得就凭我那点小把戏,能虎口夺食?”
“你至少有个思路,小圣女,这已经胜过了我们许多年的迷茫探索。”维洛斯笑了起来,“我并非要求你现在就帮我,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你成长起来。”
他顿了顿,感慨了命运的玄妙:“或许,这也是天意。让我在穷途末路之时,偏偏遇上了你。”
“我们?天意?”叶韶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词。
“我相信世界上是有天意的,”维洛斯没有再说我们,却回应了天意,“你信吗?”
叶韶笑了。
我信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但这个词就不太方便给维洛斯说,她笑了笑:“您和黎微师兄一起呆了那么久,看过他家里那一墙的牌位吗?”
“看过。”维洛斯回答,他第一次喊起了叶韶的名字,“叶韶,我很尊敬他们,但客观事实是,不只是东大陆有牺牲。”
叶韶凝目看他。
维洛斯声音低沉:“比如,我上面那位,又比如……我一直想找到的另一位圣灵,我指的并非圣灵本身,而是祂的兄长。他们曾经都是脊梁挺直了的人物,他们都曾经为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
叶韶抿唇,轻声道:“我并不怀疑人类的本质,殿下。”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什么时候分过种族?
“那你的意思是?”维洛斯问。
叶韶笑了笑:“我想有更多的朋友,所以……您说的您一直想找的那位圣灵,他有什么特征?保不齐和见到您一样,我也在某个不经意的地方见过他呢?”
维洛斯不禁失笑:“他最近的爱好……是在各个大小城市里,开网约车。”
叶韶:“……”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化作一片空白。
对不起,打扰了,那确实没有。
我这辈子就没坐过网约车!
但叶韶觉得自己要问清楚:“那么,您想找到那位殿下,具体……想做什么呢?”
维洛斯说:“他手里可能有魔药,并非最适合我的那一瓶,但也可以,我如果选择他那瓶,会冒一些风险。”
叶韶蹙眉:“风险有多大?”
“不必为我担心。”维洛斯又道:“我见过林洛,他无魔药晋升之后的力量……过于稳定了,稳定到我原本在意的风险不值一提了起来,所以我更想找到他了。”
那确实,没有疯狂了,风险大大降低。
抢厄难之主手里的魔药难度太大,这位圣灵就显得如此眉清目秀。
叶韶揉了揉眉心:“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的话,物理的距离对于夺位意义不大,反正那位圣灵就算是再远也不会比您侍奉过的神明还远,您干脆直接去夺那瓶魔药的‘位’,圣灵殿下应该会气急败坏地来找您的。”
宁当被告,不当苦主,你就先抢,抢了再说!
第150章 一个熊孩子
维洛斯看着叶韶那胆大包天的样子,感慨了一声:“看来,你对这片大陆真正的历史,真的一无所知。”
叶韶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跳跃:“啊?”
“我都描述到了这个程度,黎微早就猜到开网约车的是谁了。”维洛斯唏嘘,“黎微一句话都没敢多问,可你竟然还想去抢他的东西。”
——你如果知道历史上,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恐怖存在,你一定不敢放出如此豪言。
想都不敢想!
多少人对此付出了血的教训!
叶韶想说,不用你提醒我是丈育,我知道,但问题是你们总是不教育我,这能怪我吗?
但维洛斯没等叶韶吐槽,自己又笑了出来:“不过……也不一定。”
叶韶:?
维洛斯摇起头来:“他是个极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维跳脱得让所有人都头疼。保不齐他会非常喜欢你。”
叶韶:“……”
我没办法和你聊这位圣灵,我真的啥也不知道。
但维洛斯的感慨到此为止,回到正题:“无论如何,晋升不在今天,也不急于一时。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准备什么特定的材料,或者完成什么前置的仪式吗?”
叶韶想都没想:“您直接问黎微师兄吧,他知道的。”
叶韶又突然想起来了个事儿,伸手摸过空间纽,直接“Duang”一下把一个箱子放到了两人之间的占卜桌上:“还要麻烦您,把这个带给他。”
声音沉闷。
分量不轻。
维洛斯的目光在箱子和叶韶那细瘦的手腕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不大合时宜,但他想,看来是真的恢复了,这么重的东西,刚才叶韶的手都没抖。
然后他问:“我可以看看吗?”
“您随意。”叶韶无所谓的呀,箱子又没上锁。
维洛斯掀开箱盖,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或机密文件,满满一箱子符箓,紫色符纸,叠放整齐,每一张符箓上都流淌着空间波动。
是叶韶救他那天,情急之下直接贴在他胸口的同款。
哪怕是以维洛斯的见识和位格,眼皮还是忍不住跳了跳:“你画的?”
教会没办法产出符箓,给死亡教会痛苦教会提供的都刻在玉片上,并且空间波动明显没有这一箱子稳定。
并且这个普通的箱子能装下这上千张符箓,本身就很离谱!
“我画的。”叶韶说起来还有点疲惫,“麻烦您转告他,省着点用。画这玩意儿累死我了。”
维洛斯沉默地合上箱盖。
他一直觉得东大陆厄难教会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比西大陆那帮酒囊饭袋强,最近整出来的那个“教会所到之处,必有教会学校”的花活尤其让他满意。
但如今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么条理清晰,至少有这种画符天赋的圣女,竟然还放心让她去M-23?
她迈出圣城一步都是教皇失职!赫尔曼失职!枢机失职!
不过这姑娘现在属于自己人,维洛斯也只好深深地呼吸,收下了那个箱子:“……好,我会转告的。”
然后,他也依样画葫芦,手一挥,也“Duang”了一下。
叶韶有不详的预感。
“这是黎微让我转交给你的。”维洛斯说,“他说你之前给的符纸和灵墨应该快见底了,这些是补充。另外,他说之前给你的符笔应该也磨秃了,他重新弄了两支,一起放在里面的。”
叶韶:“……”
想忍,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这是打算拿传送符当饭吃吗?早上起来去盥洗室也要传送?!”
维洛斯想笑。
欣赏一个小姑娘破防竟然如此赏心悦目。
但他绷住了,他说:“黎微说,不是传送符,传送符够用了,但你之前给他空投的那批符咒启发了他,现在世界之壁前线,濒临疯狂的修士他们都在救,消耗很大,他画符的成功率没你高。”
叶韶怂了。
她小声逼逼:“知道了……我会尽快画给他的……”
维洛斯真是越看越喜欢。
她的聪慧、她的算计、她的坚韧,她的……担当。
她的灵魂毋庸置疑。
他声音都放柔和了:“你刚才让我去问黎微,关于无魔药晋升需要准备什么。我该怎么问,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叶韶愣了一下。
维洛斯多解释了一局:“我问过他的,他的回答是没有,无需任何准备,不知是否对我仍有顾虑。”
叶韶明白了。
她没着急解释,先从空间纽里取出纸笔,俯在桌案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名,装入信封,递了过去:“您把这个带给他。”
维洛斯其实看到信的内容了——师兄自行评估维洛斯可信否。若可信,将功法给他。
说是评估,但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都有数得很,已经没有评估的意义了,当面给维洛斯,代表叶韶对维洛斯是信任的。
但维洛斯不大理解:“东大陆的功法?三大教会共用的那本?”
这不是秘密呀。
“不。”叶韶说,“是我写的功法,能帮助您凝练自身的法……自身的非凡力量,并排出其中的疯狂因子。修炼它,能让您在后续的晋升过程中力量更纯粹,过程应该能丝滑一些。”
出于团队建设的目的,叶韶还给黎微圆了一句:“师兄其实没说错,并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因为林洛师伯当时就没准备,也成功晋升了。只是您如果经历过凝练,能稳妥一些。”
维洛斯心头大震。
他本以为无魔药晋升还停留在理论或极其初级的试验阶段,林洛不过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完全没想到……连功法都搞出来了?
是不是现在让你写结项报告你也可以?!
当然,没有人有资格让叶韶写结项报告,他只是郑重地收起那封轻飘飘的信,沉声道:“好。”
他觉得自己也得给点东西出来了,总不好对着人家小辈狂薅:“那么,作为回报,你有什么想问我要的吗?”
叶韶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两个问题,有点贪心。”
维洛斯没觉得有什么:“说吧。”
晋升,一位圣灵的晋升,两个问题算什么?
搁教会那是要抛头颅洒热血努力上千年的!
叶韶就说:“第一个问题,您之前提到的那位……正在开网约车的圣灵。以您的判断,他值得争取吗?或者说,有被争取过来的可能吗?”
维洛斯想了两分钟,回答:“坦白讲,我对他的观感很复杂。”
叶韶露出疑惑的神色。
维洛斯斟酌着:“他曾经……非常不像人,不,准确地说他本就不是人,行事准则难以揣度,力量也带着原始的蛮横和不讲道理。但……这么说吧,相比起现在我们头顶上那位后来的所作所为,我倒回去看他,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叶韶不能理解。
这是个什么形容?
索性放弃思考:“那么,您的结论是?”
“你不能完全听我的。”维洛斯提醒她。
“我明白。”叶韶点头,“但我需要知道您的判断。”
维洛斯就说了:“我觉得尝试拉拢他,会是一件……非常,非常刺激的事情。”
“哦?”叶韶挑眉。
“刺激在于。”维洛斯说,“他的力量也与我的上司同源。他的位置比莫薇拉还近……曾经比莫薇拉还近,真正的一步之遥。”
叶韶瞳孔微缩。
这意味着,如果想靠拔河干掉厄难,不必指望维洛斯明里暗里嫌弃“不求上进”的莫薇拉,而应该指望……
“但是。”维洛斯话锋一转,“他大不可控了。坦白说,现在东西大陆的结构和生活并非我所乐见,但如果在他与我的上司争夺神位时是他上去,我可能也会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
固然维洛斯满身班味,但叶韶觉得,他应该不是单纯的作为打工人讨厌上司。
叶韶觉得你们……
行啊行啊。
所谓的民主,就是从这一坨【】和那一坨【】里,选择稍微不那么臭的一坨是吧。
但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响起了诛仙剑一声轻笑。
叶韶赶紧在心里请教:“前辈?您的看法是?”
“没那么可怕。”诛仙剑的道韵是,“那不过是个经历了千万年的岁月,多少觉得有些无聊,满地打滚非要人陪他玩的孩子。给他一个足够新奇的玩具,他能上蹿下跳地玩大半年,你只要能忽略他的喧嚷,你面前这个蓝头发说得很对,他其实还挺可爱。”
叶韶根本没有被这个比喻说服:“前辈,对您来说,谁不是孩子?”
诛仙剑消停了。
叶韶就和维洛斯继续:“殿下,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我想亲眼看看您的力量。”
维洛斯有些不解,这个世界喝了什么魔药就是什么魔药,反正又不能学,看力量有什么意义?
她才是筑基期,她应该没办法记录吧?
维洛斯不玩虚的,直接问:“这背后的意义在于……”
叶韶坦然回答:“我想看看,我写的那套功法,是否能根据您力量的特质,单独为您改一稿更合适的。我交给黎微师兄的那一版理论上虽然也能用,但在排除疯狂方面,和厄难教会的体系会更加适配。”
你刚才不说了吗,你和你的上司不同源,我也感觉到你和赫尔曼,和黎微都不一样,你和林洛比较像,如果可以的话,我给你改一稿更合适的。
但维洛斯都要裂开了。
不是,我已经很超前地预估了你的研究进度,但是,你,这……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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