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洛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向叶韶伸出了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皮肤下仿佛有幽蓝色的流光。
他说:“那来吧,小姑娘。”
叶韶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覆盖了上去,然后,叶韶听到了海浪在拍击礁石。
然后,她看到了撕裂天空的飓风,搅动深海的暗流,永不宁息的轰鸣。
风暴,天灾,雷霆。
叶韶仔仔细细地感应着,感觉自己成了暴风雨下的海燕,又似乎成了搏击风浪的旅人,她被天灾淹没,那是海洋给人的绝望。
维洛斯并没有留她的意思,她可以随时出幻境,但叶韶还是品了得有七八分钟,才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确定了,维洛斯的雷霆,和“雷之精灵”的雷霆,不是一个东西。
维洛斯也收回了手,问:“怎么样?”
叶韶回味了一下,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没有太剧烈的非凡力量波动,但她所模拟出来的,确确实实是海浪的味道。
维洛斯惊住了。
不是记录,不是借用,不是对历史的重现——这些手段维洛斯都太熟悉,但叶韶手里的,是生成。
这是她自己的力量,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借取。
这一点也不神秘学!
你喝的不是厄难教会的正统魔药吗?
除非……
维洛斯压抑着声音:“这是……无魔药晋升的效果?”
——你可以用所有派系、所有属性的力量?
叶韶指尖海浪的味道悄然散去,她点头:“嗯。但更准确的讲,应该是从一开始就不依靠魔药,只靠修炼积攒力量的结果,因为依靠魔药晋升了好几个阶段的林洛师伯,就做不到这个程度。”
维洛斯其实也没有那么关心林洛,他首先觉得自己得弄明白神秘学大厦的基础是否已经在摇摇欲坠:“林洛的事先放放,说说你,你的晋升,夺的是谁的位?”
“这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困惑。”叶韶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我是直到林洛师伯成为了天使,才知道夺位的事情。我从来就没有和谁拔过河,我力量的提升没有造成过任何人受伤或者死去。”
维洛斯觉得自己好乱。
他看着叶韶,仿佛在看一个违背了世界基本法的……bug。
但维洛斯知道“bug”另有其人,并且绝不可能像叶韶这样人畜无害。
维洛斯觉得这不可能啊,他怀疑道:“你甚至没有捡起来过什么东西吗?”
也未必是夺位嘛,保不齐叶韶就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不自知,实际上“位”已经在她身体里,然后现在在慢慢消化呢?
“有倒是有。”叶韶说,“日精月华,天地灵气,不过我今天吸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月亮依旧悬空,灵气浓度也不会变化,在我的知识背景里,这些是……可再生资源。”
这是很现代化的词儿,用在修仙体系似乎有点奇怪,但她相信维洛斯听得懂。
维洛斯确实听得懂——叶韶在有意识地对比魔药体系。
因为魔药是不可再生的,越往上越需要乞求或抢夺,魔药的本质始终是恩赐或遗产,你拿了这一份,我就拿不到,这是血淋淋的规则。
但规则被打破了。
维洛斯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黎微会认为她拥有挑战神明的潜力——和任何天赋都无关,关键在于,她否定了神秘学。
她不需要夺位,就意味着她没有天花板,她不需要去思考她的位置和神明的位置哪个更高,如果神殿里没有她的位置,她就自己搬个凳子坐下,谁能驱赶她呢?
维洛斯长长地叹息一声:“我原本不相信你能把功法修改成适合我的样子,甚至没有准备问你具体打算怎么把功法交给我。但现在我信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叶韶,甚至觉得自己该站起身来给叶韶行礼,就像很多年前,他给厄难行礼一样:“你超乎了我所有的预料,小姑娘。”
我第一次见厄难是在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
我第一次见你又是在这么低调破败没品味的小店。
但都和塔罗牌相关,这简直是宿命。
叶韶是真的无辜极了:“不至于吧殿下,一本功法而已。”
维洛斯的声音有些干涩,遗憾叶韶不能共情他:“你确实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其实还有无数问题想问叶韶。
但……不敢问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都已经有点失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担心自己问下去,他会“砰”地炸开。
何况时间确实过去很久了。
“以后……”维洛斯按捺下心头的遗憾,简直想和叶韶一周约一次见面,知道不能,只好满是可惜地说,“以后有机会,再开这个神秘学研讨会吧。”
叶韶从善如流:“没问题。”
维洛斯就生硬地将话题拽回了世俗:“你给出了无魔药晋升的承诺,想了去拉拢那个圣灵,想了为我改良功法,却不为你自己要点什么吗?”
“要什么呢?”叶韶笑着问,“要您在教会经营多年的,明里暗里的关系网?殿下,您觉得这有意义吗?”
维洛斯苦笑起来:“如果有意义,我何必叛逃呢?”
叶韶叹了口气。
是啊,这又不是玄武门之变,更没办法玩九子夺嫡,世俗的政治在这里没有意义,因为神明在这里。
不掀翻神明,关系网,暗线,隐世世家,传承功法……神明一个念头就能让这些东西灰飞烟灭。
而一旦掀翻了神明,所有人都会恭顺起来的,用不着玩那些手段,再激进也不会出问题,你要相信人类的智慧和韧性。
维洛斯为这个女孩的直白而震撼。
那么他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给她了。
有些惭愧。
“不过。”叶韶是真的懂情绪价值,眸中灵光闪动,“您倒是提醒了我一个新的问题。我最后再占用您两分钟?”
维洛斯对叶韶的问题已经有点害怕了:“请讲。”
“您刚才提到了,您上面那位陨落了,但又说那不完全是内部的问题。”叶韶说,“内部对应的词儿是外部。”
维洛斯:“你想说什么?”
叶韶:“我揣测,如果上一次是……内部加外部的问题,导致了您上面那位,还有黎微师兄家里的那一墙牌位,还有无数人的牺牲,才勉强保住了世界之壁以内的世界,而世界之壁仍然存在,邪祟仍在肆虐,那么,在将来,世界之壁是不是还有……往里缩的空间?”
恕我直言,我对厄难、死亡、痛苦这三位一直挺怀疑的——问就是看脸,谁家好神叫这个呀!
如果再加上那些牌位的凛然正气,加上你称呼你上面那位时隐隐的尊敬,加上我看到的这个世界的一切……我几乎可以想象祂们仨是如何“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
维洛斯:“……”
他赞叹叶韶的敏锐。
她几乎猜到了,猜全了真相。
那么,既然是“几乎”,还差什么呢?
——世界之壁已经收缩过了,在那些最有勇气的人牺牲之后。
看如今的态势,将来极有可能再度收缩。
这让维洛斯,让许多……尚有良知的人,对这三位号称在苦苦支撑,号称在为这个世界的人想尽办法的神明,产生了怀疑。
“殿下。”叶韶看着他,瞳仁清亮,“我猜对了吗?”
维洛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对了极大的部分,极少的部分比你想象的还要不堪。”
叶韶不知道还要怎么不堪,她觉得自己说出来的那部分已经很丢人了。
她叹了一口气:“行吧,那我不问了。”
维洛斯:?
任何人出于好奇心,这个时候都要问到底吧?
叶韶幽幽叹了口气:“黎微师兄说过,在我确定神明听不到我之前,蛐蛐祂们的时候应该收敛一点,不然祂们会破防的。”
维洛斯看着她,想笑,又要忍住。
他唏嘘起来:“是啊,祂们会破防的。”
有那闲工夫破防,却没胆色想象怎么“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废物一个……不,三个废物。
这样的心理活动,叶韶就无法得知了。
“殿下如果没有别的话要吩咐,我就先走了。”她起身,对着维洛斯行了一礼。
维洛斯微微颔首致意。
叶韶再无别话,离开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维洛斯却不着急走,他收拾起了桌上散落的塔罗牌,刚才毕竟闹了个空白牌的乌龙,他觉得……即便是小店的原店主粗心,他用了原店主的地方,就帮他把牌挑出来扔掉吧。
但,他没有再找到那张空白牌。
他惊住了,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维洛斯在阴影里坐了很久,重新把牌摊开,他挑出了“愚者”,挑出了“倒吊人”。
他看着这两张牌,想起了自己改换门庭,改变命运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想起了厄难身边一个一个的圣灵。
他没有认真地给叶韶解牌。
可他是圣灵,再是漫不经心,在神秘学领域也必然承载着远超表面的意义,艾莉森觉得准,不是他忽悠得多高明,而是他身为圣灵,艾莉森又通过“找他占卜”这件事赋予了某种授权,由他去窥探艾莉森的隐私,便自然而然让那次占卜拥有了真实的重量,不准才是对圣灵位格的亵渎。
其实,愚者和倒吊人,在厄难教会最高层有别的含义,叶韶抽出了这两张,几乎代表着……第三张是她自己。
可是,她为什么会是空白?
第152章 老东西不要脸
维洛斯又想了很久。
可毫无建树。
他放弃了,站起身,抖了一张来自黎微的符箓,身影融入了星光。
三分钟后,小店后方一个狭窄的小房间里,真正的店生猛地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迷迷糊糊地一拍脑袋:“嘶……我今天怎么睡了这么久……脑壳好痛……”
至于走出来的叶韶,和艾莉森一起在阳光下,艾莉森眼睛亮晶晶地向叶韶打听:“怎么样怎么样?大师给你算出来了吗?你的白马王子什么时候出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韶脸上的表情无奈又纵容:“我没问。”
“啊?”艾莉森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好奇,挽住她的胳膊,“那你们都聊了什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叶韶说:“我问他,我还有多久才能彻底好起来。”
艾莉森脸上的八卦神色立刻被凝重取代,她声音都放轻了:“结果呢?大师怎么说?”
“就因为我问了他这个。”叶韶轻声道,“他都没有给我算塔罗牌,只给我说了好久,分析了很多,听他讲完,我感觉……心里的某个结好像突然就解开了。”
艾莉森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我觉得我己经彻底好了。”叶韶笑得明媚极了,“我现在特别想喝杯奶茶,然后下午我们就回圣城吧,我们己经在这里住太久了。”
喜悦瞬间淹没了艾莉森:“好!喝奶茶!我们这就去!”
她们己经对边城了若指掌,很快就到了最近的奶茶店。
并非什么网红品牌,胜在老板用的是真牛奶和真水果,两人在奶茶店坐下,叶韶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艾莉森确认了,叶韶都没有再干呕,她真的接受了食物。
小姑娘的眼眶忍不住又有点发热,但这次是纯粹的高兴。
她立刻掏出光脑,点开她刷到这家塔罗店的社交媒体,手指飞快地舞动,一阵狂吹:
【宝藏店铺安利!姐妹们都给我冲!边城深巷里的神仙占卜师!之前朋友遭受了重大打击,躯体化症状严重,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看着她我都要碎了。
今天本来只是和她来散散心,大师和她聊了好久,直接解开了她的心结!她说她好了!连奶茶都能喝下去了!这是什么玄学奇迹!不准你来打我!(附:小店门脸照片一张)】
很快引来了一群小姐妹的惊叹和询问。
而叶韶则联系了事务官:“师兄,你懂的,我又要借用你的传送了~~~”
————
与此同时,从维洛斯口中得知叶韶竟然想今天就回圣城,黎微己经在跳脚了:“这坏丫头简直唯恐天下不乱……您没让她再坚持坚持多在边城住两天?就一定要前脚才见到您,后脚回圣城吗?”
维洛斯端着茶杯,老神在在:“没必要,今天回圣城挺好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万一呢?”黎微说,“那个真正的店生只要被抓起来一审,立刻就会穿帮!他绝对会说根本没见过她们俩!”
维洛斯反问道:“没见过就没见过,怎么了?”
黎微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这问题难道不大吗?
这问题很大啊!
他试图理清逻辑:“那她们到底见的是谁?在店里聊了什么?那个替代了店生的人是谁?这些一旦深究……”
维洛斯放下茶杯:“找谁深究。那个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店生吗?还是她们俩?”
黎微没听明白。
应该是不会找店生,普通人面对神秘世界确实很无力,神秘世界的人一般也不会和普通人一般见识,问两轮话就是极限了。
但找她们俩还是大概率的吧……
维洛斯继续解释:“一个正在康复期的圣女,在一位枢机孙女的陪同下,为了散散心,去了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违法了哪一条教会法规?”
黎微被问住了。
维洛斯继续推进他的逻辑:“好,就算教会较真,把她们俩分别叫去,让她们辨认谁是店生。就算她们辨认出来的结果,不是那个睡迷糊了的年轻人,又怎么了?”
他摊了摊手:“她们是顾客,走进店里,只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她们当然会认为那就是店生。然后她们算了一回塔罗,付了钱,离开了。整个过程,哪一条行为需要接受审判?”
黎微张了张嘴,想说裁判所抓人并不需要理由,“毁灭你,与你何干”是常态。
但维洛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投入地底,尤其是……艾莉森。”
“那不就是个枢机的孙女吗?”黎微今天是有点钻牛角尖了,“圣灵会顾虑这个?就是枢机本人涉嫌了这些事,不也是该审就审……”
“年轻人,冷静一点。”维洛斯知道黎微是关心则乱,也给了足够的耐心,“艾莉森口无遮拦、心思单纯、连圣女最私密的病情和康复细节都能真情实感发到论坛上,你觉得她有必要审吗?一个老嬷嬷板着脸问她两句她就能都把几岁还在尿床都招了!”
黎微:“……”
该死,有点想笑。
听明白了——菲莉娅和莫薇拉或许不会完全相信叶韶,其实就是黎微自己和叶韶见了那么几面,都觉得这丫头心思深得可怕,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但没有人会不相信艾莉森。
没有!
这是基于对自己智商和情商的尊重!艾莉森就是一个行走的真实,是对阴谋的天然消毒!
“真的。”维洛斯重新端回了他的茶杯,对叶韶的行为简直直接打满分,“你那位小师妹,她可以选择让梨花陪同,可以要求更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可以调用半神级别的护卫,偏偏挑了个连天上的云很好看都要拍照发社交媒体的艾莉森,你以为她是随便挑的?”
黎微怔住了。
叶韶有多走一步看三步,黎微早有体会,但维洛斯会这么说……他觉得自己有点怀疑人生:“您也太有糊弄……不,在大组织里周旋的经验了。”
维洛斯“呵”地轻笑出声:“是啊。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么教一个心思单纯得堪比艾莉森的少年的。”
那个少年是厄难的第一任教皇,如今也是圣灵了。
和叶韶那个神秘学文盲不一样,黎微知道维洛斯在说谁,嘴角抽了抽:“他知道您这么说他吗?”
“他对自己的认知一直很清晰,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傻孩子。”维洛斯怀念地回答,“所以每次求教我都会很诚恳。”
黎微:“……”
真的,你们这些圣灵,人味儿也太足了。
————
那都不提了。
总之,赫尔曼的冤种事务官又干了一回快递员的工作。
星光散去,事务官惦记着叶韶可能还虚弱,伸手去搀她,但叶韶拒绝了:“不用,师兄。我有点晕,但还好,我总要习惯的。”
事务官也就不强求了。
艾莉森则是自己也晕乎乎的,却第一时间去扶住年纪更小的梨花,嘴里念叨着:“站稳站稳,适应一下就好。”
梨花其实还好,毕竟精神海稳定。
一行人站稳,艾莉森知道现在的叶韶需要休息,再度确认:“你真的不和我去爷爷的庄园住几天吗?那里设施比较齐全,你肯定能被照顾得更好。或者换个大点的房子?我再陪你住两天?”
三室两厅,对大小姐来说太逼仄了。
“不用打扰艾伦枢机了。”叶韶安抚地笑,“我真的好了,你看嘛。”
她手指尖灵光流动,己经可以动非凡力量了。
叶韶还说:“远程传送会晕两天,我这边还有些行李要归置,等忙完了,就给你刻个新的指甲符。”
艾莉森到底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叶韶就转向事务官,知道他还忙着回去干工作,就争分夺秒地请教:“师兄,老师的性格我了解,我既然不是回戾园,就没必要特意去他面前晃悠一圈说我恢复了。但是……另外几位大人物那里……”
于情于理,他们既然在两位圣灵面前保下了自己,投桃报李,自己是不是该去一趟?
事务官就介绍起了上层社会的风俗:“你不要亲自去,这样会很冒昧,给女仆长说,让她带着你的名片过去,给大人物们说明你己返回,请求拜访,他们如果愿意见你,就会有人来和你约时间,不愿意见你,给你回个话就过去了。”
叶韶点点头,又有点嘀咕:“住在圣城的枢机怎么也有十来位吧,都要送吗?”
“都要送,但他们不会都见的,”事务官说,“谁都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和你没交情的人会知道这只是个过场,和你有交情的人也不会为难如此脆弱的你。这只是一个社交礼仪,做到了就行。”
叶韶了然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事务官还无限遗憾地看了一圈叶韶的客厅,唏嘘:“现在看,你当初坚持住这间套房,真是明智。”
叶韶投去疑惑的眼神。
事务官解释道:“如果你当时选的是别墅或者大平层,现在你从边城归来,最合适的回归社交场合的方式是举办一场小型聚会或沙龙,但你说巧不巧,你这里施展不开,而你一个病人,又不能强求你去租个酒店。”
叶韶:“……”
挺好,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以住宿舍,如果能住宿舍能让我连名片也不送的话:)
但事务官也是懂扎心的:“不过你也不要太庆幸,你十七了。”
“十七怎么了?”叶韶没反应过来。
事务官:“作为未成年人,又是全神秘世界都知道的最近身体虚弱,大家不会太过计较。但……等你办了成年礼,阁下正式将你引入社交场合后,这套‘你还小、你不懂、你身体不好’的借口,就不能用了。”
该住的房子要住,该有的社交要有,这是圣女的体面。
叶韶:“……”
那我就只能在十八岁之前叛教了!
你等着!!!
事务官扎完心就走了,不留下一片云彩。
但,事务官也不都正确,比如说,他就低估了那群老东西的无耻程度——
老东西们不要脸,老东西们都要见,老东西们好奇极了,为此他们甚至不要求叶韶去拜访,而是说他们到叶韶的套房来看看,问问叶韶什么时候方便。
叶韶的套房一天来了八个和她女仆长对等的男仆长女仆长,都是来和叶韶约时间的。
第153章 女仆的梦想
女仆长的梦想一直都是她所服侍的小姐成为圣城真正的大人物,让她的地位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心态大概类似于宫里的女官希望自家娘娘永远得宠。
可她今天发现,其实小姐一直默默无闻,也可以,没问题的。
她搞接待搞得眼皮狂跳,又送走了一位女仆长,她忧心忡忡地问叶韶:“小姐,您……都……都见吗?您的身体可以吗?”
叶韶看着女仆长给的清单,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
其实……可以。
我真的好了,一直装着病弱就是为了见维洛斯来着。
但他们这样多少有点过分了!!!
她深吸一口气,反复劝说自己,反复按捺心情:“安排吧,又不能厚此薄彼,你看看怎么尽量集中一点,长痛不如短痛。”
女仆长:“……好的。”
她是专业的,她很快按照枢机们给的日程表给叶韶排出了时间,就是排完了,叶韶脑壳青痛。
她在疯狂按捺自己“要不现在就叛了吧”的冲动。
“小姐。”女仆长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说话,可不在叶韶还愿意面对的时候赶紧说就没机会了,“我可能需要提醒您,哪怕不是您去拜访各位枢机,而是您在屋子里等着接待他们,您也应该穿得正式些。既然是正式的穿着,如果您身上一直是同一件……很失礼。”
叶韶感觉自己更想叛教了。
……教会能给我的资源真的值得我这么摧眉折腰事权贵吗?
但想了想,教会档案馆的绝密档案我还没看完呢,有点舍不得走。
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通知内务官准备吧,衣服首饰什么的从我的预算里出,够吗?”
“够的够的。”女仆长心说内务官敢皱一下眉头他第二天就得解职,“您放心,内务官会非常乐意,他一直认为无处向您献殷勤。”
叶韶没法开心起来。
她觉得自己可以从现在开始不说话了,把“说话的额度”留给接下来漫长的社交活动。
她努力给女仆长挤出一个笑来:“麻烦了亲爱的,去休息吧,明天就得按照你排的日程表开始接待客人了。”
“好的小姐。”女仆长点头,转身,下班。
她不住这儿。
她也很乐意不住这儿——下班,对于一个本应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女仆来说,是多美好的词儿啊。
然而,一拉开门,发现教皇的政务官来了。
女仆长连忙把人请进来。
政务官带来了一个消息,将叶韶从日程表的火坑里救了出来——“圣女的处境冕下已经知道了。枢机们确实有点过分,这样吧,三日后,冕下为圣女举办一场宴会,庆祝圣女归来。”
这直接意味着叶韶可以不去挨个见挨个聊了!
也意味着叶韶也不用亲自操持宴会了!
叶韶……简直一下子就松散了下来,她疲惫地说:“感谢冕下的体贴与恩典。我一定准时出席。”
但,压力一旦解除,政治智慧就开始爬上来了。
叶韶还是要问的:“阁下,由冕下亲自为我举办宴会,会不会……不大好?”
毕竟,她是因为两位圣灵的命令才闹成这样的。
她康复了固然是好事,她去办个小聚会答谢亲友,也说得过去。
但教皇来办,又在东大陆联合驳回了圣灵命令的现在……真的不是对两位圣灵的挑衅吗?
“不必在意,圣女。”政务官波澜不惊,“不过是庆祝一个无父无母,几乎要以厄难为姓的小女孩的回归,圣灵们不会如此小心眼。”
叶韶明白了教皇的十级阴阳语。
——在意?
在意你就是小肚鸡肠!
你俩要有圣灵宽阔的胸怀呀!
所以叶韶释然了,她开始表态:“既然如此,政务官阁下,我希望能……当面对冕下表达一下感谢,这确实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政务官回答:“不需要,圣女。您的健康就是最大的感谢,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就是宴会上也不必过分疲累。”
叶韶点头。
——这才是大人物的胸襟!
你们那些枢机都好好想想!十个八个的想折腾我是什么毛病!
政务官不着急走,明摆着叶韶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问。
估计也是察觉到了赫尔曼事务官的不靠谱吧,赫尔曼一系本来就……不大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叶韶在心里默默擦了擦冷汗,她确实还有问题:“阁下,宴会需要我带梨花出席吗?”
政务官仍旧是无懈可击地微笑:“是庆祝您的回归,圣女。”
当然,大家应该也会想看梨花。
让他们想着吧,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的事儿!让你们看看圣女不错了!
不过政务官还是要尊重叶韶意见的:“当然,如果您的判断是想带梨花小姐进入社交场合,冕下也尊重您的意志。”
叶韶明白了。
她其实不大想带——自己一个人去社交就已经够头疼了,如果再要分神照顾梨花,想一想就恨不得去世界之壁砍邪祟。
她最后一个问题:“阁下,我想穿着过去的衣服出席,它对我有不同的意义。”
政务官僵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超纲。
但他很快挂着职业的笑容回答:“这是女士的事情,您做主就好。”
叶韶心满意足地送走了政务官。
当然,她觉得带不带梨花这个事儿,除了她的意愿之外,也要听听小姑娘的意思。
所以她问了。
梨花哆嗦了一下,满脸惊恐。
梨花从不对叶韶说不,但现在开始说了:“我…………叶姐姐,我能不能……不去?我……我怕说错话。”
很明显,这丫头比自己还社恐。
叶韶思考了很久。
丫头,社恐,得治啊。
……当然,话又说回来,我自己都还没治好,似乎也不配说你。
她按了按自己跳动的大阳穴。
算了,再议,再议。
“这次宴会会有很多人试探我,你不去也行。”叶韶说,“但……总不能一直不见人,我给艾莉森姐姐说一声吧,如果她有什么姐姐妹妹之间的下午茶之类的,记得邀请你,我们从参加下午茶开始,好不好。”
梨花看上去仍然非常不情愿,但不敢再对叶韶说不了,无限委屈地开口:“好……好的。”
————
宴会当日。
在叶韶的坚持、狡辩、说服之下,女仆长最终是妥协了,帮她换上了那条“云端织梦”的星光长裙。
女仆长是专业的,裙子就算是收进了柜子里很久,重新取出来时也依旧华美,在灯光下流转着星辉般细碎的光芒。
“小姐瘦了很多。”女仆长替她梳理着长发,戴上首饰,“裙子都空荡了,头发也没以前那么多。”
“都会长起来的。”叶韶看着镜中的自己,倒是没觉得如何,“肉和头发都这样。”
女仆长被她逗得笑了起来,看着自己手下,少女逐渐展现出最美好的姿态:“但您还是很美。”
破碎感拉满,谁看了都要放轻呼吸。
叶韶感受着越来越重的脑袋,木得感情地用同样的句式回答:“首饰也仍旧很重。”
女仆长又笑了出来:“小姐!”
飞车早已在楼下等待——今晚的宴会是教皇为她举办,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需要与教皇一同入场,所以得先去圣座宫。
她很快被引至教皇的起居室。
直男的行头要简单得多,但哪怕是教皇,也在由贴身男仆给他整理领结。
叶韶提起裙摆,屈膝行礼:“冕下。”
教皇摆摆手让叶韶起身,眼角余光扫了叶韶一眼。
目光主要落在了她那条裙子上。
裙子没问题,上层社会的女士们购置十条八条顶级品牌的礼服慢慢穿是常态,就是不那么上层的娱乐圈也会借顶级设计师的成品裙子来穿,这种级别的裙子本就没有“过季”一说。
关键在于,教皇一个直男都记得这条裙子——叶韶总算是说服了枢机们,拥有了自由,在那次例行宴会上,她穿着这条裙子出席,到现在,那个“小蝴蝶比楼主说的还要美好”仍然是论坛热帖。
换句话说,在正式的社交场合,她穿了两次。
上层社会在正式的场合什么时候会允许女士将一样的裙子穿两次?
再喜欢也不行!
我厄难教会是要破产了吗?!
教皇的眉头都跳了跳,等领结打完,他回过头,看着叶韶,一言难尽。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想给叶韶找家庭教师,赫尔曼连消带打给他堵了,但他现在觉得真的有必要!这事儿不能完全听赫尔曼的!
但对之前还在风吹都痛的小姑娘,多少温柔一点:“一条裙子而已,你每个月又不是没有预算。你要是有别的用途,我不说你。你又不用,把预算剩在那儿干嘛?”
叶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立刻露出一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冕下,这条裙子对我有特殊的意义。”
教皇:“呵。”
你猜我信不信。
但最终,教皇也没有让叶韶去换一条新的,只等贴身男仆把他收拾好,便对着叶韶曲起了自己的手臂。
上次挽赫尔曼的手臂,叶韶还有点紧张,现在她觉得自己能克服。
她挽了上去。
宴会就那么个流程,教皇在简短的致辞后,便按照惯例,与叶韶跳了开场舞。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圣女不一样了。
她竟然会跳舞了!
站在人群前列的艾莉森,捕捉到周围那些细微的惊讶神色,骄傲地挺起了胸脯,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
是我教哒!
第154章 奇怪的风气
开场舞的乐声落下,教皇温和地示意她自便,叶韶提起裙子再度对教皇行礼,然后便去餐桌边上干饭了。
艾莉森精准地在餐桌旁边找到了叶韶,拉着叶韶的裙子赞叹:“我的天呐,你竟然就这么穿着它出来了!我给你说,刚刚看到内务官先生站在角落,脸都白了!”
叶韶给艾莉森喂了颗小草莓:“他明明送了好几条新裙子过来,该做的工作一点没耽误,穿什么是我自己的选择,他怕什么?”
艾莉森吃了小草莓,好笑地看她:“你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知道。”叶韶弯起了嘴角,“不过我故意的,就要穿这条,说服了好多人呀。”
艾莉森就眼睛亮晶晶地:“是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逛街时,一起挑的这条裙子吗?”
“当然,它承载着非常美好的回忆和意义。”叶韶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传奇抠门王的人设不能倒。”
“你真是!”艾莉森用拳头捶她。
叶韶立刻非常浮夸地往后缩了缩,开始表演:“哎哟……不行,虚弱,头晕,被你打得没缓过来……”
艾莉森弄得彻底没脾气,伸手狠狠掐了她一把。
两人正笑闹作一团,一个男声插了进来:“圣女。”
叶韶和艾莉森同时转头。
洛维安站在那里。
他之前参加了教会上层拍脑袋想出来的无魔药晋升项目,几乎失控,同样重病初愈,但比叶韶病得早,恢复得也早,现在神色也还行。
他对叶韶弯腰,伸出了手,然后示意不远处那群年轻男士,说:“给个面子,他们都看着呢……”
叶韶抬眼望去,果然看到那群穿着人模狗样的教会年轻精英们正朝这边挤眉弄眼地起哄。
洛维安也算是叶韶的御用舞伴了,地位直逼谭逸言那个御用挂件。
叶韶笑了起来,把手里的酒杯一放,十分自然地把手交给了洛维安:“好啊,洛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洛维安笑了起来,握着她的手,引着她步入舞池。
场边不少年轻男士都兴奋起来——小蝴蝶陪教皇跳舞是礼仪需要和外交宣告,小蝴蝶能陪洛维安跳舞代表她的身体也可以陪其他人跳!
少年慕少艾,圣女是越来越好看了,就算最后追不到,能跳一场也是谈资呀。
即使没准备追,也有人悄悄拿出光脑,对着舞池拍照,很快,修道院的匿名论坛上,刷新出一个帖子【今夕是何年?圣女竟然真的一条裙子穿了两次!】
……
叶韶不知道论坛里的风云,她关切起了洛维安的身体:“听闻洛队尝试了无魔药晋升……”
“吃了很大苦头。”洛维安并不避讳,他知道叶韶在做的研究项目,以为自己的经验能让叶韶避免踩坑,“我看到了那个障壁,但差点意思。”
叶韶笑了起来:“我看了报告,您很负责任。”
洛维安尽可能详细地表述了他所有的感受,力求给后来人避坑。
虽然方向错误,但究竟一片赤子之心。
“那两麻袋的清心咒。”洛维安引导着叶韶转了个圈,“能救很多战友,我一个人享受了那么多资源,不敢不负责任。”
叶韶沉默了一下。
“你不要有压力。”洛维安却还在说,声音都放温和了,“无论是刻符咒,还是研究无魔药晋升,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但我可以做更多。
我最大的困惑是,我既需要教会的力量去守护世界之壁,又不赞同上层社会的纸醉金迷,我似乎找到了正确的破局方向,又担心万一错误的话我会带给东大陆多少苦难……
洛维安见自己都没有宽慰到叶韶,似乎有些自责:“说点开心的事吧,圣女,很高兴看到你能康复。”
叶韶呵呵一笑:“这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洛队,天要被聊死了。”
洛维安:“……”
也只好:“……抱歉。”
还是安静跳舞吧。
很快一曲终了,洛维安将微微有汗的叶韶引出舞池,那群年轻男士开始跃跃欲试,互相鼓劲。
叶韶竟然有点畏惧,这帮年轻人真要车轮战她可受不了,可看他们的气场……应该多少都在世界之壁贡献过,叶韶觉得自己该提供点情绪价值,确实又不好厚此薄彼。
正纠结间,一个身影干脆利落地插在了叶韶和年轻男士们中间。
是林萱。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分外显气质的披肩,气场强大:“不许再跳了,以你的身体状况,跳那么两场,意思意思活动开就行了。”
叶韶:“……”
好耶!!!
她几乎想当场抱住林萱亲一口!您也太好了!
并且这活儿真只有林萱能做——她无比淡定地扫了一眼那群青年,声音并不大,但以那群精英的耳力,应当字字清晰:“小兔崽子们散了吧。真正的绅士应该懂得体谅才生了一场大病的女孩。”
青年才俊们:“……”
一群面对邪祟也能面不改色的青年男人,面对穿着旗袍,如水一样的林萱女士,屁都不敢放一个。
……世界之壁归紧急事务委员会管。
而如果不在世界之壁积攒到足够的功勋,他们的前途将一片暗淡,林萱是如水一样的江南女子,但她的剑可一点也不温柔无害。
震慑完小兔崽子们,林萱优雅地坐在了叶韶身边。
叶韶乐呵呵地给老人家让出了身位,然后老人家利索地拿起了叶韶放在一边高脚桌上的红酒杯:“还有,未成年人,不许喝酒。”
刚刚还想亲林萱一口的叶韶:“……”
那是红酒!
你这架势我还以为我已经干了三瓶茅台!
更绝的是,在艾莉森蹭到了叶韶身边,刚想说什么,林萱的目光就淡淡地扫了过去,开始无差别扫射:“还有你,艾莉森,不许缠着她给你在指甲上画符咒。”
艾莉森:“……”
她对着林萱也怂得很,乖乖地“哦”了一声。
叶韶想笑。
但叶韶不能笑,她还得给艾莉森找补:“阁下,我也没有那么脆弱,已经好多了。”
“真的?”林萱微微挑眉。
叶韶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比真诚:“真的!我如果还是那么风吹就倒,怎么敢从边城传送回圣城?”
然后,林萱说:“那好,给我刻一个。”
叶韶&艾莉森:???
真的,叶韶瞬间压力山大。
艾莉森则是沉默着,伸手摸着自己的空间纽,属实……犹豫。
我是不是该掏我那套美甲工具了?
可是它……它和气场这么强大的林萱,它……不搭啊!!!
林萱将她俩的反应尽收眼底,眉梢微动:“怎么,不乐意?”
乐意!
必须乐意!
艾莉森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视死如归,但她确实只能通过闭着眼睛给自己增加勇气的方式,将自己空间纽里的那个小箱子掏出来,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叶韶则深吸一口气,脱下了自己因为预料到要社交,所以戴得严严实实的及肘长手套。
林萱抬了抬眼眸,问:“还是有影响,是吗?”
这问的是手套。
以女人的敏锐,林萱看得出叶韶社恐——她就没见叶韶有不戴手套参加宴会的时候,而上次叶韶被一群小姑娘围着刻符咒都没把手套脱下来,轻描淡写就把小姑娘们糊弄得心花怒放。
而现在……
叶韶回答得很老实:“我真的好了,阁下,但主要是……给您画,比较紧张。”
“放轻松。”林萱眼底就掠过一丝笑意,“不用过分闪耀,普通的就行,其他的,你自己发挥。”
叶韶哪敢随便发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艾莉森那根特别的刻针,开始在林萱的甲面上,勾勒起繁复的线条。
最先注意到这边异常的,是那群被林萱劝退的年轻才俊——他们深知以林萱的脾气,绝无可能一直守着叶韶,等她走了,未必没有机会。
然后,他们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游。
甚至还有人碰了一下旁边的同伴:“你掐我一下,我怀疑我没睡醒,那位是在给林萱阁下……做美甲?”
然后注意到这边的,是艾莉森的妈妈——她已经有一会儿没听到她家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的声音了,找了过去。
然后,她原本在优雅地端着红酒听着另两位贵妇交流,却突然冒出了一句:“厄难在上……”
#我的老天爷呀!
两位贵妇有点奇怪,然后顺着艾莉森妈妈的目光看了过去,表情也立刻僵硬了。
……林萱,林萱她在干嘛?!
“这……这成何体统!”有一位贵妇用羽毛扇掩住嘴,“这样的舞会,叶韶该去和青年才俊社交,该去展现圣女的气度!林萱怎么能这么霸道地占着她!”
很快,那些正在谈笑风生、利益交换的中登老登们也发现了。
“胡闹!”弗朗茨低声说,“圣女胡闹已经是常态了,可是林萱怎么也被带跑偏了?!”
正在和弗朗茨聊自己行省预算的艾伦淡定极了:“不要这样,林萱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怎么能赖圣女呢?”
弗朗茨噎住。
但弗朗茨要回敬回去:“还不是你的好孙女,这画美甲的风气就是她带起来的!”
第155章 安然无恙
但……这个美甲也不是林萱要做的。
半个小时前,在叶韶于舞池中旋转时,宴会厅上方某处视野极佳的半开放式阳台上,林萱安静地立在阴影里,陪在菲莉娅身侧。
菲莉娅不请自来。
当时,教皇正在与叶韶跳仪式性的开场舞,赫尔曼理所当然地住在戾园并缺席这些无趣的人类的活动,而格里高利和林萱的身份大差不差。
论“谁来接待一位女性圣灵”,林萱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格里高利还调侃林萱:“紧急事务委员会的首席女士,圣灵突然到访,怎么不算一种紧急事务呢?”
林萱真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涵养才没有对格里高利翻白眼。
没对格里高利翻,当然也不能对菲莉娅翻,接受现实,陪同领导,一枚卑微的打工人罢了。
不过,说是陪同,菲莉娅也没有交谈的兴致,这位“最耀眼的宝石”女士穿着的仍然是一条绿色的裙子,她几乎随时可以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但她热爱隐在阳台的阴影里,观察着下面的芸芸众生。
然后,在叶韶和洛维安共舞时,菲莉娅看了一眼那些跃跃欲试的青年才俊们,忽然开口:“她现在的身体,不能累着。”
林萱立刻会意,微微欠身:“那些小崽子别人怕是镇不住……殿下,我失陪一下。”
圣女是社恐的,但那些小崽子是不会允许圣女社恐的,格里高利倒是能镇住,又明显……太活阎王了。
菲莉娅微微颔首。
林萱便转身下楼去为叶韶解围,菲莉娅却又开口:“稍等。”
林萱驻足,略带疑惑地看向圣灵。
菲莉娅调出了自己的光脑,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展现出的正是艾莉森的那个帖子【快来羡慕我的星光美甲!】
“这个。”菲莉娅的指尖点了点那张图片,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指甲上刻符咒是个怎么回事?让我见识见识?”
林萱心说你不是才说她不能累着么!
但圣灵不容反驳,林萱试探着问:“属下把她叫过来?”
菲莉娅却慵懒地托起腮,开始展现出符合身份的矜持和挑剔:“你先去刻一个。好看,我再刻。”
林萱:“……”
陪同领导,有些时候的有些要求就是这么奇葩。
“……好。”林萱应下,疏于接待的她突然想起来一个公务礼仪细节,“那您这里……”
一方面,把人家领导一个人晾着显得东大陆不懂礼仪,尤其做美甲的时间不短,另一方面,教皇的开场舞已经跳完,按理说怎么也该来见见这位圣灵,哪怕圣灵不请自来。
“我自己待着就好,不必管我。”菲莉娅摆了摆手,“也不必叫塞勒斯过来。”
所以,林萱才来救了叶韶的场。
当时就坐下了,要求叶韶给她刻符咒。
……
……
……
当最后一笔灵光在甲面上稳稳收敛,叶韶如释重负,连艾莉森都为好友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
压力不在符咒能不能画成,压力在所有人都在暗搓搓看着她们,什么眼神都有!
叶韶没好意思现场擦汗,但还是提醒林萱:“首席,好了。”
林萱抬起手,就着宴会厅璀璨的灯光,端详着自己指尖那十点细碎的星光。
确实很美。
无怪圣灵会好奇。
就是……你哪怕失败几个呢!我还能拿来劝退菲莉娅!!!
知道圣灵还在关注这里,林萱不再等待,在叶韶和艾莉森“大佬您快走吧!我们都快被目光烤熟了!”的目光中,起身离开。
那个安静的阳台上,林萱走近,欠身致意:“殿下。”
她将画好符咒的手展现在对方面前。
菲莉娅的目光从楼下收回,饶有兴致握着林萱的右手欣赏,眸中渐渐漾开真实的欢喜:“真好看,线条流畅,灵光内蕴,还衬你的气质。”
这是女性对美好事物本能的欣赏。
林萱也觉得衬,原以为美甲花里胡哨,所以作为厄难教会在东大陆唯一的女性天使,她属于碰都不碰,却不曾想能这么……甚至能搭她最刁钻最挑气质的那身旗袍,有种又低调又高级的东方韵味,刻在再高身份的人指甲上都不会失礼。
但一想到叶韶刚才给她刻指甲时,鼻尖隐隐渗出细小汗珠,林萱就觉得……唉。
给她刻都这样了,给圣灵刻……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先降低一下面前这位圣灵的预期:“殿下,圣女重病初愈,精神力和控制力可能还未恢复到巅峰,加上您的身份……还有,符咒本就蕴含风险,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哦对了,她刚才还喝了酒……”
简直是能想到的不利因素都罗列了出来!
菲莉娅依旧在欣赏林萱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以为然:“我知道。我想试试。我的体质特殊,确实不太容易成功,她尽力就好。”
林萱也只能硬着头皮来找叶韶了。
此时,叶韶已经被一群小姑娘围绕。
毕竟不让跳舞、不让喝酒、不让刻符咒,提前离席又显得不给教皇面子,那也就剩下被小姑娘们关心了——
“艾莉森说风吹着都疼,那是种什么感觉啊……”
“你瘦了这么多,是真的会闻到食物的味道都吐吧?”
“你还能刻符咒,应该是好全了,但林萱阁下也太过分了,十个手指头诶,等于你刻了十个符!”
叶韶……属于是幸福的烦恼了。
林萱打断了小姑娘们的叽叽喳喳:“拿上艾莉森的东西,跟我来。”
叶韶一愣。
旁边有姐妹小声嘟囔:“林首席,您不是已经画过了吗……”
——小姑娘们可没有那些男青年对林萱的敬畏,属于是不去世界之壁不知道紧急事务委员会含金量的水平。
林萱也不和小姑娘们一般见识,给叶韶说的是:“有个大人物要见你。”
小姑娘们未必怕林萱,但肯定怕林萱都得称呼“大人物”的存在,只好闭嘴了。
叶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是。”
在艾莉森关心的目光下,叶韶拎起了那个不重的小箱子,跟着林萱离开,等走了足够远,确保小姑娘们听不到,叶韶才低声询问:“首席,到底是谁要见我?为什么需要带上艾莉森的工具?”
“菲莉娅殿下。”林萱言简意赅地开口,又叮嘱,“你对她得客气些,她说她也想要这样的美甲。”
叶韶:?!
她的脚步瞬间僵住了,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
林萱有点不满,回头:“快来,别让她等急了。”
叶韶麻木地跟上。
然后林萱还试图安抚:“也别太紧张,她不是来找茬的。”又觉得要叮嘱两句,“不过,你尽量不要失败。”
叶韶:“……”
你自己品品!
你这前后两句像是让我不要紧张的态度吗!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
叶韶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提着那个花里胡哨的工具箱,麻木地跟了上去。
叶韶现在无比感谢女仆长——今天化妆的时候,叶韶说淡妆就好,但女仆长说那怎么行!
理由并非是什么奇怪的“画浓妆好艳压群芳”,而是“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如果累到了,脸色惨白,会很失礼的。”
所以,叶韶觉得现在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但妆容应该能化解她的狼狈。
既然要做美甲,阳台上当然就不行了,菲莉娅已经换到了一个更适合她身份的会客厅内,叶韶提起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厄难庇佑,菲莉娅殿下夜安。”
“不必多礼。”菲莉娅的声音比在地底时柔和了不止一个量级,“过来坐吧。”
叶韶应是,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萱应该都给你说了吧?”菲莉娅将自己的手伸到了叶韶面前,“需要给你准备一个专门的工作台吗?还是就这样也可以?”
“就……就这样可以的,殿下。”叶韶努力让自己不要抖,再次脱下了自己的手套,打开艾莉森的工具箱,僵硬地从里面取出了那根久经考验的灵气刻针。
“不要怕,”菲莉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声音放得更柔,下意识地又安抚起来,“放松点,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地底。”
叶韶:“……”
我要怎么优雅的告诉你,我对你的安抚过敏啊……
她只能干巴巴地再次应:“是。”
菲莉娅怎么可能不明白“是”和“好”的区别。
所以她也不说了,只是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甚至递给了旁边的林萱一个眼神,示意她也保持安静,不要再给叶韶增加压力。
叶韶凝聚起一丝的灵力,灌注于那细小的刻针,朝着菲莉娅的指甲盖落下去。
指甲,纹丝不动!
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叶韶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力道不足,加重了力道,再次尝试。
刻针,蚍蜉撼树!
叶韶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她咬了咬牙,已经用上了自己平时比刻玉片还要大的力量,就是刻金刚石怕是也——
“啪!”
刻针,从中断了。
指甲,安然无恙!
第156章 玩物丧志
寂静,寂静是今夜的会客厅。
菲莉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一口气而已,但听在叶韶耳中,她觉得……自己简直听到了巨龙的吐息。
该说不说,压力越大,人越脱线,在这种彻底没救了的时候,叶韶竟然在想,完了,我要怎么赔给艾莉森?
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这种特制的小众法器,该去哪个炼金工坊或者地下黑市下单?
叶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菲莉娅已经先一步有了解决办法——她直接把自己的胸针摘了下来:“这个或许没有你那根刻针那么细,但锋锐程度还可以,不如……试试看?”
叶韶的眉头都跳了跳。
这东西,这东西……这也就是在你手里,不然就可以换个词儿叫高危封印物了,你指望我拿这个给你刻符咒?
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专业:“殿下,以我目前的修为,或许能勉强驱动这枚胸针。但是,刻符咒是一件需要精准度的事情,您的胸针对我来说……大概类似于让蚂蚁搬动一片树叶。”
我搬得动。
至于说我扛着五袋米能不能走直线……你猜为什么不是你叫我殿下?
旁边的林萱默默移开了视线,脸上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傻孩子!你就不能先接过来刻了再说吗!
你就是手重了,刺穿了她的手指头,甚至是切断了她的手指头,你至少试了呀,她早就说了她接受失败!
“试都不试”和“试过了但不成功”是天差地别的!你直接拒绝,就是换了个普通人都是要生气的!
果然,菲莉娅不太开心。
她无奈地看着叶韶,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劝劝这个怂得扫兴的小姑娘。
叶韶感知到了她的情绪。
叶韶头皮发麻。
不给个交代,这关怕是不好过。
但这根胸针……叶韶也是真不敢接,就怕万一控制不住泄露了点什么,没办法,对着别人叶韶还可以壮着胆子,可对于这位“洞察人心”,一万个小心也不为过。
叶韶心念电转,当时就把心一横,看向林萱:“阁下,能否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下毛笔和朱砂?”
林萱:诶?
真就,前一秒还在骂傻孩子,后脚又觉得……妙啊!
众所周知,教会之所以放弃用更低成本的朱砂黄纸,并不是朱砂不行,而是黄纸不行——黄纸太脆弱,承受不住灵气,画一屋子的黄纸都成不了一张符箓。
但菲莉娅的手指甲别说和黄纸比,就是比金银玉片,那也是丝毫不虚,有什么符咒是她的指甲承受不住的?
所以,无论是刻,还是画,对她来说都可以,都一样,既然刻不动,画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只要思想一滑坡,问题不就解决了?
林萱立刻接话:“朱砂太单调了,这样吧,往里面加点灵兽血,调成指甲油的质地,再弄出不同的颜色,会不会更好看些。”
叶韶也要给林萱点赞了。
——这简直是在给她兜底,咱们主打一个即便符咒效果不尽如人意,至少也是个漂漂亮亮的美甲!
叶韶立刻也接口:“那……阁下再拿个调色盘吧,齐全一些。”还征询地看向菲莉娅,“殿下觉得呢?”
菲莉娅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似乎已经忘记了叶韶没有接她胸针的不愉快,眸中闪烁着新奇的光彩:“可以呀,按你们想的来。”
教会的豪奢,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是一个圣灵要画美甲,属于一个前所未有的需求,都能在十分钟内,端上来齐全的颜料和大大小小的工具。
更绝的是,那些颜料显示出的是指甲油的质地,却又蕴含着神秘学的力量。
叶韶嘴角忍不住又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就是普通人头顶上庞大的神权。
菲莉娅对此习以为常,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那些工具和颜料,又看叶韶:“还是弄个工作台来吧,这样你两只手都能空出来。”
工作台来得比材料快。
真要按照市面上美甲师的规范流程,叶韶该戴上薄薄的手套,就算是按照教会的地位,面对一位圣灵,如何尊敬也不为过,直接碰人家的手,不太合适。
但叶韶没戴,菲莉娅也没有在意。
刚才叶韶给林萱刻的时候就特地把手套脱了来着,何况在教会人员的一般认知里,软笔本来就比刻刀要难。
叶韶就这么拿着小小的化妆刷,蘸取了不知道教会的工匠是怎么操作,弄出来的近乎透明,内里却蕴藏着细碎星辉的“指甲油”,开始在菲莉娅的指甲上勾勒清心符。
“笔尖”落下。
菲莉娅几乎没有感觉——“笔尖”有些微的非凡力量流转,但这点力量对于一位圣灵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视觉上非常新奇,无论是清心咒的符文还是这种画符的手法,都是她千万年的生命中所未见。
嗯……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
哪怕叶韶画的已经是丐中丐版的清心符,但究竟这个是指甲,究竟用的是教会工匠调出的指甲油,究竟叶韶还要在自己的力量中掺杂煞气伪装疯狂,不失败两回,反而惹人怀疑。
菲莉娅指甲炸开的第一次,林萱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也开始地绷紧,已经准备好了圣灵因此不悦,她劝说“符咒就是有失败的概率”了。
但菲莉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非但不用林萱求情,还瞟了过于紧绷的林萱一眼,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然后随手拂掉了炸开的碎屑,对叶韶放柔了声音:“没关系,够炸很多次的,放轻松。”
叶韶:“……”
上次为了给那个挑衅自己的贵族小姐一个教训,她特地把符刻错了,当时那姑娘的指甲都炸没了,露出了指甲下面红红的嫩肉,仿佛经受了什么满清十大酷刑。
但菲莉娅这个……你是什么远古巨龙的血脉吗?这么皮糙肉厚?
不敢想,也没法问,叶韶只默默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炸了好几次。
可以不炸的,但叶韶不能过分表现出自己对画符的熟练,何况还得加个“重病初愈”buff。
十五分钟后。
菲莉娅舒展着左手,欣赏着叶韶的作品——涂的是“透明指甲油”,所以没有什么颜色,只能看到那淡淡的星辉和流转的灵光。
低调奢华有内涵!
然而,菲莉娅显然不是林萱。
她的审美其实更接近艾莉森——喜欢鲜明的,亮眼的,华丽丽的东西。
所以她不满意地看着那些颜料,说:“你刚才就只用了这种透明的指甲油耶,其他的颜色不就浪费了吗?”
林萱都觉得这位殿下是真的难伺候。
……您都是洞察人心的智者了,您能看不出来我们调这么多颜色的指甲油是担心回头没画成功,多少要给您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叶韶倒是觉得正常——她似乎有点摸到这位殿下的脉了,直接拿起另一枚化妆刷,和哄艾莉森时一个语气:“殿下,还没有画完呀。”
菲莉娅挑眉,再度把手交给了叶韶。
叶韶用上了那个调色盘,也用上了后勤部门准备的大大小小的化妆刷。
清心咒是不画了,再画炸了会很丢脸。
叶韶也知道这位殿下不可能追求实用,要的就是一个视觉效果。
所以叶韶不再整那些复杂的符文,就在上面附着才开始学符咒的学徒最喜欢的那些符咒,简单的凝神效果,闪光效果,聚灵效果……流光溢彩,璀璨非常。
关键是简单!就算是都成功了也不会引起怀疑!
林萱看着叶韶一层一层地往上套符咒,眼皮直跳。
她想起了论坛里那个经久不衰的“传奇抠门王”帖子,那个一张草稿纸要用铅笔蓝笔黑笔红笔分别写四遍的传说。
……【脏话】世界线收束!圣女在那时已有深意!她早就开始练习叠加符咒了!为的就是今天被圣灵为难的时候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来(狗头)
林萱都觉得今夜之后,她可以去论坛里给那个帖子添砖加瓦。
但菲莉娅不觉得自己的手指甲在被叶韶当草稿纸使。
她垂眸看着她小小的指甲盖上,被叶韶画出了层峦叠嶂,江河奔流,云霞漫天。
简直是……千里江山。
又过了半个小时,叶韶总算是画到了左手小指,就差最后一层,她才要落“笔”,异变陡生!
——房间内闪烁起令人心悸的星光,因为有波动,叶韶便暂时停了手里的化妆刷,林萱则是飞快挡在了叶韶和星光之间,而在星光团里,莫薇拉的身影勾勒了出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对于眼前这“其乐融融”的现场显然有些意外。
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也没有调侃菲莉娅什么,只看了林萱和叶韶一眼,抬了抬下巴。
任谁都看得出,有大事发生了。
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又不能告诉无关的人。
林萱心领神会,立刻侧身,准备带着叶韶行礼告退。叶韶也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来。
然而,菲莉娅开口了:“等一下。”
屋子里另外三人都看向她。
她将那只差最后一点就完成的左手往叶韶的方向又伸了伸:“就剩下最后一点点,画完吧。很快的。”
莫薇拉:???
有这么玩物丧志?
第157章 一线之隔
两位圣灵的意见相左,林萱和叶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了。
……心里是非常想看这两位圣灵打起来的,虽然理智知道这不可能。
然后莫薇拉退了这一步,示意听菲莉娅的——主要是她也看到了菲莉娅左手上那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指甲。
确实火急火燎,但对这种方寸之地玩核雕的事情,同样是女孩子,莫薇拉也想让艺术品完成它的最后一笔。
叶韶只能坐了回去,拿起了刚才的化妆刷。
……压力更大了!!!
一个圣灵伸着手,另一位圣灵看着,这是什么地狱绘图!
她努力稳了稳自己狂跳的心脏,重新蘸了“指甲油”,小小的化妆刷落在菲莉娅小拇指的指甲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叶韶额头都开始冒汗。
但她总算有还算不错的意志力,咬着牙画完了最后一笔。
线条依旧流畅,灵光也成功亮起,与整体构图融为一体。
但有欣赏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一笔远不如之前从容稳定,细微处甚至能看出有些……“气弱”。
江山不全呐。
菲莉娅也不太乐意,但……能在莫薇拉那急得要上吊的目光下画完,而不是给她画炸了,已经是这小姑娘很有胆色和定力了。
“辛苦了。”菲莉娅微笑着安慰了叶韶一句,然后就看向了莫薇拉,“怎么了?”
莫薇拉用指尖在空中飞快地勾勒了,凝成了一道闪烁着星光的门扉:“走吧,路上说。”
菲莉娅没想过会这么急,也不好再耽搁了,无限遗憾地看看自己还没动工的右手,对林萱和叶韶不过点点头,抬步踏入了那扇门。
莫薇拉的身影也跟着消失。
会客厅安静了下来。
真的走了,叶韶的灵觉彻底失去了对两个人的感应。
叶韶长出了一口气,她动作有些迟缓地合上艾莉森那个几乎没用上的工具箱,忍不住想林萱打听:“首席,会是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林萱低头看了看光脑,没有消息。
代表这至少不是东大陆的事情:“西大陆乱七八糟的,谁知道又怎么了。”
叶韶挑眉。
听您这语气,对西大陆,也不满意?
林萱看出了叶韶的挤眉弄眼,失笑:“她们向来高来高去,神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保不齐是找到那位了呢。”
这指的是维洛斯。
叶韶觉得不会。
你们找黎微找了那么多年都毫无头绪,维洛斯更是个老狐狸,这才几天呐,怎么说找到就找到了。
但这话就不要说了,影响团结。
林萱也不知道叶韶在想什么,只是想想刚刚叶韶的遭遇,声音柔和了起来:“感觉如何?”
“……有点累。”叶韶回答得非常老实,又嘀咕起来,“她的审美,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林萱嗤笑一声:“西大陆最大的贵族出身,从小被无数珍宝和赞誉环绕着长大,你以为?”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烙印和成长环境,再正常不过。
叶韶想起了维洛斯说的,“太激进了会出问题”是出于她口,一时默然。
但林萱也只是蛐蛐一句而已,不敢在涉及圣灵的话题上多聊:“还能自己走吗?”
叶韶实话实说:“有点腿软……”
并不是画太久的问题,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奇迹的时候,画的时间更长。
主要是,面对这么个洞悉人心的存在,叶韶是真怕自己心神一旦失守,爆点什么需要在地底下住下半辈子的猛料出来。
紧张久了,一放松,疲惫劲儿不就上来了。
林萱嗤笑了一声,指尖灵光流转,给了叶韶一道传送门,去的是叶韶的套房:“回去休息吧。艾莉森的东西我来还,我会给她说你并非不告而别,实在是被两位圣灵吓到了。”
叶韶小声抗议:“……这会显得我很怂。”
“谁面对她们会不怂?”林萱瞥了她一眼,“看开点,不丢人。活着就好。”
叶韶:“……”
确实,哪怕是你,今天我也算看到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一面了。
她在即将走进传送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个事儿,回头看林萱:“首席,其实您也是天使……您和她们,差多少?”
林萱沉默了。
叶韶就补充:“如果这个话题不合时宜,您当我没说。”
“没关系,可以告诉你。”林萱说,“一线之隔,但也是天堑。”
叶韶没完全明白:“……?”
林萱摇了摇头:“简单讲,如果爆发全面战争,需要顶级战力,一两瓶特定的魔药下去,我们就能成为祂们。”
叶韶皱眉——如果差距不大的话,没必要这么卑躬屈膝吧。
但林萱的下文是:“但如果就这么和平下去,在神明的庇护下,祂们的寿命几乎永恒。而……你所见到的,教皇,议长,裁判长,首席,不过是流水一般,换了一茬又一茬。”
叶韶明白了。
这就是这个也界的阶级。
是“恩赐”和“寿命”锁死的上限。
她最终没再说什么,一句“谢谢您的解答”之后,便走进了传送门。
太累了。
天塌下来也要先休息。
林萱则独自站在那里,看着传送门消散的位置,自嘲地笑了笑。
正是因为一线之隔,所以上到教皇,下到末位枢机,都那么想要无魔药晋升。
圣灵可以,神明可以,我不可以?
就是我的晋升会造成高位者的死亡……那怎么了,ta能被我拔河拔赢,这不是ta自己的问题吗!
但有些话不能明说。
她收敛了情绪,拎起艾莉森那个花里胡哨的工具箱,重新步入宴会厅的喧嚣,很快就看到了正和几个小姐妹叽叽咕咕的艾莉森。
林萱径直走过去,将工具箱还了回去的同时,还重点展示了那根断成两截的刻针:“它被弄坏了,叶韶估计在琢磨该怎么赔偿你,但这不是她的错。你这东西在哪里定制的,自己去弄一根新的,花费走我的额度,不必告诉叶韶了。”
艾莉森觉得有些奇怪,但下意识说:“不用走您的额度,这东西不贵的……”
大小姐不至于连这点零花钱都没有,她更关心过程:“怎么会弄坏了呢?叶韶拿它……刻什么了?”
关键,给您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呀。
怎么也是弄坏了人家的东西,林萱给了这个交代:“菲莉娅殿下的指甲。”
艾莉森:“???”
艾莉森身边的小姐妹们:“!!!”
小姑娘们固然并不畏惧林萱,但明显她们也不是太敢缠着林萱问“真的假的”。
所以,发泄的途径,也就剩下一个了。
深夜,一个帖子在修道院论坛刷新了【卧槽!你们猜猜小蝴蝶的业务范围都拓展到哪儿了?】(见段评)
……
……
……
某个人迹罕至的洞窟内,传送的星光尚未完全平息。
莫薇拉看着为了回帖,都晚了两分钟才传送过来的菲莉娅,简直为同僚的不务正业感到无奈:“逗那群小崽子玩,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洞窟里没信号,菲莉娅早就收起了光脑,欣赏起自己左手的艺术品,“你就是羡慕。”
莫薇拉呵了一声:“我羡慕什么?如果我让她画,她难道还能不画?”
甚至还要呛同事一声:“何况,以我指甲的强度,我至少还能用刻针。”
菲莉娅忍俊不禁。
但玩笑归玩笑,圣灵做事情还是有目的的:“东大陆对我们不满了,无论是那几位天使的不同意,还是枢机会议的投票,甚至是论坛里的风向,都代表了将来的风暴,天使长小姐。”
莫薇拉神色一僵。
没办法,叶韶不得不审,哪怕当时知道这位圣女在东大陆竟然有这样的地位,既然和维洛斯相关,就不可能轻轻放过。
作为洞察人心的智者,菲莉娅叹了口气:“偶尔放下身段,显得亲和一点,参加他们的娱乐活动,和他们开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有什么不好呢?”
她又抬起了自己的手,欣赏起来:“何况很好看,不是吗?”
莫薇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给主说过,我不擅长领导一个大组织,祂不能仅因我与祂同源,便将这样重大的任务加在我身上。”
“祂有祂的考虑。”菲莉娅叹了一声:“何况,我们之间最擅长领导一个大组织的维洛斯,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
第158章 礼下于人
那次宴会的衣香鬓影和论坛的兴高采烈似乎成了最后的狂欢。
叶韶能清晰地感受到,圣城上层的气氛,不太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赫尔曼了。
当然,她以前也会连着好几天看不到赫尔曼,但隔三差五老师还是要过来揍她一顿的,这是她之前枢机会议坚持的“我要做我主最锋锐的剑”,他要来履行承诺教她格斗,叶韶每次都能打得很爽。
但赫尔曼上一次过来揍她,都可以数到她在M-23带梨花隐居的时候。
并且,那帮枢机自从叶韶接下了无魔药晋升的项目后,简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隔三差五要想办法打听打听项目进度,还要问叶韶需不需要什么材料千万别委屈,但这几天也集体消停了。
一整个就是……没有人来问自己梨花最近如何,没有人在乎自己最近有没有上交符咒,没有人打听“圣女最近在读什么书”,连格里高利偶尔会“过来帮我审个人”和林萱时不时的“有个任务你参谋参谋”都消失了。
艾莉森倒是依旧活泼,也会找她逛街,也会和她聊最近娱乐圈的动向,蛐蛐哪个明星和哪个明星离婚了又结婚了,还有某个贵族家里真假千金的狗血故事,但……艾莉森没有问她要菲莉娅同款?!
这不科学!!!
简直像是宫廷剧里风光无限的娘娘一夜失宠,门庭冷落。
唯一的问题是,内务府……哦,内务官没有克扣她的用度。
不,仔细想想,也克扣了,虽然方式很委婉——当她像往常一样写了申请金银玉片的申请报告,女仆长倒是把她要的材料带回来了,但是还温柔地劝她:“小姐,内务官阁下让我劝您,您身体才好,不宜过度劳累。”
这句话也同时发生在她想去档案馆,想去裁判所,想去紧急事务委员会,想申请一些魔兽材料,学一学这个世界的炼器术……发生在任何她想“开工”的场合。
奇奇怪怪的。
按宫廷剧的发展,唯一欠缺的要素是她没有听到宫女(女)太监(仆)们嘀嘀咕咕“内务府真是狗眼看人低,让他们修个桌子都叽叽歪歪的”和“送过来的料子不太好,今年冬天要省着穿了”。
哦还有,按这个世界大人物们一旦不满意就关她静思园让她学规矩的发展,失宠这个事儿,还欠缺一个说的话很温柔,但表情一点也不温柔的奥罗拉或者苏珊。
可是叶韶想不明白,她最近没作什么妖啊,还能是菲莉娅不满意那晚上的千里江山?可是不满意就重画呗,您想要什么花样我给您画什么花样,以您指甲那□□的样子,我都想拔一根拿来练高级符了,是真的耐操啊!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试图联系事务官,通讯接通得很快,事务官也依旧是那个样子:“师妹,怎么了?”
“师兄。”叶韶觉得自己要直接点,“我觉得最近不对劲。”
她一二三四五地数了这些事情。
事务官的投影显得有些无奈:“这样不好吗?你那么着急干活干嘛呢?”
叶韶愣住。
……你们拿半神的待遇养着我,锦衣玉食服务周到,却不希望我出成果?这预算我拿着心虚啊!
事务官摇头:“简单地讲,最近这几个月,大概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自己爱干嘛干嘛,珍惜这段时间吧孩子。”
顿了顿,事务官又说:“哦对了,有些东西你问内务官要,他不会给,你可以直接给我说,我来给你送,走我的额度。”
叶韶越听越可疑。
不能是赫尔曼系失势了吧!
这又不是九子夺嫡,赫尔曼坐上这个位置凭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宠爱”,东大陆教皇之下第一人的实力在这,他能失势?
还是他犯什么错误了?之前哪个学生和黎微一样叛逃了?我还没叛逃呢!哪位豪杰能叛到我前面去?!
叶韶:“师兄,我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你们之前也没把我当未成年呀……有什么事一定要瞒着我吗?”
事务官有点艰难:“倒也不是瞒着你,就是……唉……怎么说呢……”
叶韶精准打击:“涉密吗?会和上次你给我透句话,自己就挨了二十鞭子一样?”
事务官立刻否认:“那不至于,这次性质不一样。”
叶韶抓住机会:“那你过来说!马上!!!”
事务官也不吐不快得很:“行,你等着。”
五分钟后,事务官就敲响了叶韶套房的门。
他脸上是一股……奇异的,微妙的光芒。
叶韶给他倒了杯咖啡。
事务官接过咖啡,没喝,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有隐秘的兴奋:“西大陆出了一点状况,阁下们很忙,非常忙。”
叶韶蹙眉,还是不太明白:“西大陆不是也有教会吗?他们自己处理不了?”
并且西大陆的教皇在地位上不是稳压东大陆一头吗,东大陆对那边没有管辖权啊,人家出了状况关你什么事。
事务官脸上那大仇得报的神态简直就快压抑不住了:“他们这次,有求于我们。”
叶韶心念电转,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世界之壁,她赶紧问:“是他们负责的那部分世界之壁出事了?现在在问我们要人手?”
如果是这个原因,东西大陆放下龃龉联手应对,倒也说得通。
然而,事务官闻言,脸上是不屑,甚至是刻薄:“如果是他们负责的某一段世界之壁的问题,那按照惯例,第二天阁下就会收到上级关于换防的通知。”
我负责的那段世界之壁?
不,现在是你负责了。
加油哦。
这话语里蕴含的信息让叶韶心头一跳。
她瞬间想起了林萱那句带着冷嘲的“那里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是东大陆人”,想起了维洛斯疯狂暗示她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师兄~” 叶韶决定放弃猜测,抱着事务官的胳膊开始撒娇,“你不要让我猜嘛,直接点告诉我!让我把瓜吃全了!我保证不乱说!”
事务官能来,就是预备告诉她的:“他们求的是你,师妹。”
叶韶:“……啊?”
她愣住了,指着自己:“我?我能帮西大陆什么?”
主要是他们对我还用求?
事务官的语气混合着解气和不可思议,甚至还有点苍天饶过谁的唏嘘:“有一位身份极其特殊的存在,濒临失控,常规手段已经无效,现在……在拿你的清心咒续命。”
叶韶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清心咒对教会的意义。
洛维安,那么个背景深厚,从来没缺过资源的半神,自己在飞空舟上让他拿一张试试手,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这玩意儿的稀缺性可想而知。
甚至说到了续命的程度,那……
“可是。”叶韶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没有人把压力直接给到我啊。”
天使半神没来催她多画两个,内务官一个屁都没放,连材料都给得抠抠搜搜,还要暗示女仆长让她多休息,连赫尔曼都消失了。
事务官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还没听懂!”
所以他只能给师妹开这个窍:“你重病初愈,师妹。”
不是没压力,而是这压力被更高层的人用“静养”顶了回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利用了这个理由。
这才有了女仆长让她别累着,有了她停滞的工作,有了这堪称平静的生活。
叶韶:“……”
顺了,什么都顺了。
这帮老狐狸!
“我揣测。” 事务官见叶韶懂了,也不想多提她的病情,反而说了点让叶韶会开心的话题,“现在,恐怕至少有两位圣灵,肠子都悔青了。”
因为是莫薇拉下了审讯叶韶的命令,因为菲莉娅反反复复的精神安抚和潜意识刺探,消耗尽了叶韶的心神。
然后,艾莉森那个【我的小蝴蝶生病了】,非但让叶韶成功联系上维洛斯,还让全神秘学世界都知道了她属于大写的惨,让圣灵们丧失尽了道德资本。
若非如此,真要有圣灵都不能等闲视之的“存在”需要清心咒续命,想都可以想叶韶现在的遭遇——静思园同款的被保护,被监管,多走两步都会被提醒“小姐,您该去刻符咒了”,连刷光脑的时间都会被严格限制,以求最大化她的产能。
只有那样,西大陆的“那位存在”才能好受很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靠着有限的库存和其他符咒师刻得费劲的符咒苦苦煎熬。
叶韶抿了抿唇,忽然问:“那……用完了那两麻袋清心咒的洛维安,没事吧?”
事务官惊讶于她的关注点,又心疼这个小丫头都这样了还在问别人:“他能有什么事?他用清心咒尝试无魔药晋升,是东大陆全体枢机投票通过的决定,用的是你自己私人送给洛维安和谭逸言的礼物,再被他们俩大公无私的上交。就算是圣灵,也不能以此责难。”
他顿了顿:“不过,估计会有点……心疼加可惜。”
叶韶才不管这个呢,洛队没事就好。
但叶韶也笑出了声:“这么看来,莫薇拉殿下最近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好过。”
“这确实。”事务官也笑了起来,显然这类八卦即使在高层也流传甚广,“我都听说了些风声……圣灵内部,没那么平静。”
可以想象,另外的圣灵,甚至可能包括菲莉娅,都在或明或暗地责怪莫薇拉——维洛斯跑了虽然严重,但那位“存在”的安危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这么个关键的“生产源头”硬是被你一套组合拳搞成了卧床休养的病号,如果她没病呢?如果符咒能稳定供应呢?
那位存在是不是会好受得多?
第159章 一个先知
整个事情,完整了起来。
叶韶也回味了很久,她知道颗粒度哪里没对齐——她有固守心神的法诀,那些精神法术和记忆清洗对她的真实伤害本就不高,在她看来,她已经装了很久的病。
但别人不会这么认为。
饱经魔药摧残的人经历一次记忆清洗都是要了老命,何况还是圣灵的亲自下场反复审查,她出来后像块破布一样,能活着已经是厄难庇佑。
在他们眼里,圣女的身体状况需要打折,打对折,打很多折,就算自己宣称已经好了,他们估计也不能彻底放心,只会认为是圣女很坚强,很懂事,很努力地让所有人不要担心。
但叶韶开始挑这个逻辑的刺:“师兄,我都传送回圣城了,这不足以证明我好了吗?远程传送的天旋地转我都已经扛过去了。”
“边城什么条件,圣城什么条件?”事务官说,“你在边城恢复期间,总算有了点欲望想喝奶茶了,又说想回圣城,谁会不满足你这份好不容易才出现的,对美好生活的微小期待?”
叶韶都懵了:“……大人物们是这么理解的?”
事务官摊手:“至少,你申请回圣城时,大人物们拿着你的体检报告开了个会,大部分人不太同意你回来,说无论你想要圣城的什么,无论是书籍还是饮食都可以给你送,哪怕是你想要你那间房子,他们都能按原样给你装修一间。”
叶韶觉得这帮人做得出来,忍不住问:“最后……那个关于我体检报告的会是怎么结束的?”
事务官说:“老师坚持认为,纵使你只是勉强可以承受传送,也应当回到圣城,这里是你更熟悉的环境,也更有条件对你进行全方位照顾,肯定能让你恢复得更好,老师在这方面是权威。”
又是赫尔曼捞的她。
叶韶都要冒冷汗了:“可是我给枢机们送名片,还有宴会上……我表现得还不够正常?”
“你确实表现得不错,”事务官说,“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你在强撑。你都神志不清到要穿同一条旧裙子出席教皇为你举办的正式宴会了。内务官当时的表情,可是很多人都看到了。”
叶韶:“……”
啊。
真就没有人信我是纯抠吗,连精神错乱都给我编出来了。
事务官:“何况,宴会当晚,你给菲莉娅殿下画完符咒,就直接传送回去睡了,连向冕下当面告辞都没有。这是极其失礼的。还有,那天晚上论坛因为你闹得沸沸扬扬,你居然一条都没回复,这像是没事人的样子吗?”
他两手一摊:“如果不是身体和精神彻底不允许,你怎么会如此狼狈?”
叶韶:“…………”
你们,真有东西。
甚至连后面她试图“开工”被劝阻也不用问了——风吹着都疼,穿条裙子都像受刑,参加完宴会就虚脱到失礼的人,怎么可能立刻投入高强度的符咒刻画工作?
她不应该开工,也没能力开工,他们未必不知道这么保护有些夸张,但这不是……圣灵刚好“有所求”嘛。
叶韶扶额:“菲莉娅殿下是洞察人心的心理学大师啊,我好不好,她能不知道吗?”
“然后呢?”事务官挑眉,“让她再给你做一次深入的精神安抚,确认一下你的状态?”
你好了就算了,万一呢?
万一勾起了你的心理阴影,导致病情反复,然后从风吹着都疼的阶段从头再来呢?那不是更耽误时间,更耽误给西大陆刻符咒了吗?这个责任谁敢背?西大陆那边敢不敢冒这个险?
叶韶已经要擦汗了。
“师妹。”事务官看着她,“她们之前对待你的方式,已经足够过分了。现在,不过是她们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叶韶靠在椅背上,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她曾经通过装病解决了很多困难,她曾经觉得没有人比她懂装病。
但她现在明白了,老东西们比自己更无耻。
她弱弱地问:“那……要等多久?我总不能无限期地病下去吧?”
“对其他人,我会建议他们听从上级的安排,服从组织的决定。但对你……”事务官看着叶韶,“我今天过来是阁下授意的,他让我来问问你,你想病多久?”
叶韶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句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西大陆需要给你多少好处,甚至是否需要莫薇拉给你道歉,你才愿意好起来?
她甚至可以借此向东大陆高层表露忠诚,只要她表态“都听上级的,怎么利益最大化怎么来”,赫尔曼自然会给她运作。
老师……真的,对自己蛮好的。
叶韶抿了抿唇。
既然赫尔曼把自主权交给她,她就不能扫赫尔曼的兴,想了一会儿,叶韶说:“师兄,那位需要用清心咒续命的存在……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事务官再度讶异了。
他预料过叶韶会兴奋地讨价还价,会谨慎地询问自己可以开什么条件,甚至会带着报复的快感想要圣灵低头,就像她之前无数次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一样。
却没想到,她关心的点……这么有格局。
事务官想了半天该如何定义那一位,许久,才说:“祂……是一个变革者,一个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时代的人。”
叶韶凝神细听,知道重点要来了。
“祂曾主导过工业革命,让机械的力量开始系统性地服务于凡人;祂开启了地理大发现的时代,打通了南大陆和北大陆——当然,现在统称西大陆。”事务官简直在背历史书,“祂亲手终结了延续千年的神圣帝国,制定了相对公平的民法典,可以说是西大陆诸多秩序的奠基者之一。”
叶韶听得咋舌,给事务官递话头:“但是?”
不可能有人纯粹有功,丝毫无过的。
“祂太急了,也太自信了。”事务官说,“为了追寻力量,祂选择了一条从未被验证的道路,试图强行成神。”
叶韶问:“然后呢?”
“遭受了世界之壁之外那些存在的污染,濒临疯狂。”事务官念得仿佛咏叹调,“最终在我主的帮助下陷入沉眠,直至如今。现在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在祂几乎是最后一次的醒来时……莫薇拉尝试着对祂使用了一枚清心咒,那符咒原本是冕下他们劝说莫薇拉殿下放你出来的样品。”
“这对祂用处大吗?”叶韶追问关键。
“只能说,有用。”事务官的回答是,“像是一个人在烈火里煎熬,得到了一滴清水。虽然不能扑灭烈火,但确实能给祂带来一瞬间的平静,也……再度激发了祂的求生欲,毕竟祂已经在绝望里煎熬了那么多年,就是最优秀的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
叶韶抿唇,她知道心理医生·菲莉娅的手段。
但菲莉娅的手段也是伴随着疯狂的,对于真正处于悬崖上的人,她的介入……说不好会不会干脆把人推下万丈深渊。
事务官却还在说:“圣灵们很希望你能继续就清心咒的项目研究下去,或许有一天,你能净化那种层级的疯狂,当然,在此之前,你应该早就解决了圣灵们的煎熬,这也是圣灵们的私心。”
叶韶不在乎那些高高在上的圣灵,甚至并不想治好祂们,连要不要给出思路都值得犹豫,但她很同情那位经历了多年煎熬的先驱。
她想了半天:“师兄,可以安排我见见祂吗?”
事务官失笑:“且不说你才筑基期,直面那种层级的疯狂极其危险。更现实的问题是——你一旦去见祂,就代表你病好了。你甘心吗?”
甘心放弃这个让莫薇拉吃瘪、让西大陆焦头烂额的绝佳局面?
我都为你感到解气,我相信教会里那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大家才会如此默契地让你休息,这是多少年来无数东大陆人想做而做不到的,对一位西大陆的圣灵最有力的回敬。
固然,东大陆教会充满了各种并非东大陆血统的人,但大家都在东大陆上生根发芽,立场上到底偏东大陆还是西大陆……可想而知。
叶韶笑着摇头:“师兄,我好起来的时机,以及见祂的风险,当然要交给长辈们去权衡啊。只是,代表我自己,我可以给一个长辈们决策时的参考。”
“你说。”事务官开口。
叶韶没有说,只是开始勾画清心诀,用在了事务官身上。
事务官惊呆了。
他用过清心咒,他的精神状态尚算稳定,没有任何理由向组织申请,所以他理直气壮地问叶韶要了,理由是师兄都给你干了那么多次快递员了,你不应该回个礼?
事务官知道清心咒的效果很好,难怪洛维安使用时那么依依不舍。
但,这个法诀的效果更好。
那是烈日焦土上凭空涌出的清泉,炎热酷暑时伸手触及的坚冰,是在机械与蒸汽的轰鸣过后带着露水的青草芳香……
那种让人的灵魂从天灵盖舒服到胯骨轴的感觉,如果用在了那位存在身上,确实会比简单的清心符咒,好许多。
叶韶轻声开口:“师兄,请您给老师描述一下这个术法的感觉,让他们……谨慎决策,能不能让我见那位存在一面。”
事务官凝眸,努力平静地开口:“你……你想救祂,是吗?”
“是。”叶韶斩钉截铁地回答。
政治就是让朋友变得多多的,让敌人变得少少的。
这是伟人的教导。
第160章 好好活下去
事务官给赫尔曼汇报了和叶韶的全部对话,一字不落,包括她最后那个斩钉截铁的“是”。
然后,戾园的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赫尔曼始终坐在阴影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久到事务官都以为他是睡着了,小心翼翼开口:“……阁下?”
赫尔曼眼睫微动,视线缓缓聚焦,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亚伦,你的感受是什么?”
亚伦愣住。
自从他成为事务官,赫尔曼从来不会称呼他的名字,也不会问他的感受,向来只做工作安排,只要执行和结果,这种询问,太私人了。
但亚伦今天是真有话想说:“师妹让我又想起了黎微,老师。”
二十七年了,他第一次在赫尔曼面前喊“老师”。
空气似乎又凝滞了。
黎微成为赫尔曼学生那年,已经被赫尔曼折磨了近十年的亚伦即将从赫尔曼手底下毕业。
和叶韶会脆生生喊“师兄”一样,黎微喊他“师哥”也顺口得很。
但和叶韶不一样,他对叶韶是已经成熟的大哥哥对小妹妹的照顾和宠溺,但他和黎微是兄弟,是战友,是能勾肩搭背的哥们儿。
他因为执行任务的瑕疵被赫尔曼臭骂一顿,黎微会亲自去食堂打包两个小菜,买了酒,就在黎微居住的小楼里,两个醉鬼可以抱头痛哭,辱骂魔鬼导师不近人情。
黎微被赫尔曼揍得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拿着最好的伤药过去,一边给黎微揉开淤青,一边一招一式给黎微拆解赫尔曼的攻击,让黎微下次输的不要太难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赫尔曼这座大山的压迫下,他和黎微,几乎可以算生死之交。
亚伦清晰地知道黎微,更清晰地知道叶韶。
叶韶带给教会的一个一个奇迹……恰如黎微当年,胜过黎微当年。
如果没有黎微“珠玉在前”,谁都会为叶韶的出现而欢呼雀跃,但正因为有过黎微,叶韶越耀眼,越优秀,就越让人害怕。
“她喝了魔药了。”赫尔曼开口。
叶韶不可能是隐世世家的人,隐世世家的人触碰魔药就是自寻死路。
亚伦抿了抿唇:“那么,老师,您难道想说服两位圣灵,她的出现是一个神迹?”
书房内又陷入了沉默。
从纯粹利益的角度,枢机会议未必多在乎隐世世家,就像赫尔曼给叶韶透露的那样,他们又不作妖,还偶尔给世界之壁帮把手,有什么容不下的。
但神明容不下,圣灵容不下,所以教会被要求敌视他们,教会无法反抗神明和圣灵的意志,如果叶韶被赋予了那样的怀疑,无法想象面对她的会是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赫尔曼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呵”。
这声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师徒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嘲弄。
神迹?
神明自己都解决不了疯狂!
赫尔曼再度开口:“亚伦,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亚伦无法从自己的角度回答。
从理智出发,报告圣灵们——报告叶韶的又一重大研究成果,报告叶韶恢复的速度超乎想象,把问题交给圣灵,祂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哪怕把叶韶关起来逼出她的所有价值然后把她如同甘蔗渣一般丢弃,这是工作流程。
从情感出发……最好是当做没听见,至少现在不能听见。
最好是让叶韶继续养病,直到在正常人的逻辑里,在菲莉娅的判断里,她能比较合理地好起来,而不是被认为在强撑的那一刻。
至于叶韶想见一见那位存在的请求,晚一点实现也没关系的,叶韶本来就没提出要“尽快”而是听从安排,那位存在也没到立刻就得死的地步,事缓则圆,如果叶韶能再养几个月病,她将不会那么显眼,教会将有更多的手段保护她。
就是……相比于叶韶坦然把东西交出来,并称之为“长辈们决策时的参考”,还出于对先驱的尊敬想也不想就答应救人,让叶韶“事缓则圆”的他们,会显得很卑劣。
哪怕这份卑劣本身是为了她好。
亚伦只有回答赫尔曼原本可能的做法:“您向来支持学生的任何想法,既然是她自己表达了她的意愿,给出了她的原因,您提交讨论就是,其实师妹也希望您提交讨论,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您与她之间的默契。”
顿了顿,亚伦又说:“其实我们的担忧可能毫无道理,师妹那么聪明,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意见会被我们反复讨论,两位殿下会对她报以充分的关注?她可能早已准备好了面对腥风血雨。”
赫尔曼慢慢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
他没有办法给亚伦说,他……已经无法纯粹地,以“尊重学生自主意愿”的老师的心态去看待叶韶了。
他一生无儿无女,但很奇妙,在他第一次把狼狈的叶韶抱回房间之后,他就陷入一个……越来越把她当女儿的深渊,尤其在叶韶和他都经历过“复健”的如今,那份情感联结已经无法忽略。
之前每一次看着叶韶挣扎是毫无办法,因为无论是天使收徒的审查,还是冷文瑶劫走林洛,甚乎于林洛无魔药晋升,叶韶见过了叛逃的维洛斯……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护短,但这一次可以护,不往外说就行了。
他真的不愿意亲手把叶韶投入险地。
亚伦知道赫尔曼的纠结,因为亚伦早已把那个灵动的女孩真的当做妹妹,亚伦从来不敢把赫尔曼当做父亲,但是在有了这位妹妹之后,亚伦又似乎有了父亲。
好奇妙。
亚伦喉咙滚了滚,有些感慨:“老师,我不敢想象……如果师妹有一天和黎微一样……那我们……”
他话没有说完,但两人都知道没说出来的话的分量,亚伦不是在担心裁判所的审查,而是更深层的,更私人的,情感上的崩塌。
那是信仰和亲人的拉锯。
痛彻心扉。
但亚伦这句无心的话却仿佛提醒了赫尔曼——他又“呵”了一声:“无论发生了什么,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好好活下去,亚伦。”
亚伦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赫尔曼在那一瞬间决断了什么,他觉得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赫尔曼很快恢复了议长的决断:“你去做你的事情吧。”
事务官走得一步三回头。
————
在事务官向赫尔曼汇报的同时,西大陆,一栋掩映在薄雾中的别墅内,大人物们在喝下午茶。
“赫尔曼的事务官去看她了。”莫薇拉轻声说,“去之前,他们打过一通不短的通讯。”
菲莉娅微微挑眉,示意莫薇拉继续。
“通讯里。”莫薇拉继续说,“她似乎对最近所有人都在呵护她感到非常不满。她觉得委屈又困惑,像是突然失宠的孩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让她工作了。”
菲莉娅的眉头蹙了起来,放下了手里昂贵的红茶。
莫薇拉继续:“事务官在通讯中显得很为难,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在不提病情,不刺激她的情况下安抚她,叶韶不肯放过,执意要他当面去给她一个解释。”
说到这里,莫薇拉停嘴了。
菲莉娅觉得莫薇拉简直不负责任,不得不提醒:“然后呢?他们见面之后?”
“没了。”莫薇拉回答,“我不知道他们关起门来说了什么,只知道……事务官传送到叶韶楼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也该微妙,作为一个政治家,这种局面让人兴奋。
作为一个师兄,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位脆弱的妹妹。
“无法知道具体内容?”这次开口的是坐在对面的第三位女士,她穿着一身繁复的黑色蕾丝长裙,容貌精致得如同精雕细琢的人偶。
“无法知道。”莫薇拉回答,“你知道的,艾格尼丝,我早就无法进行精准的占卜了,连我主的占卜结果都越来越模糊。”
神明翻山填海的威能依旧,但这些涉及“概念”“定义”“预知”的,几乎等同于开挂的权柄,在不知原因的削弱。
艾格尼丝有些不解:“无法占卜难道不能直接在场听吗?”
这么路径依赖?
对于圣灵而言,就是你站在圣城外面,只要不是特别的屏蔽法阵和隐匿手段,你理应能感知到圣城的一切啊?
“那个小女孩太敏感了。”莫薇拉说,“她到现在似乎都没有完全从地底的经历中恢复,没有成为一个……正常人。”
艾格尼丝没听懂。
菲莉娅低声说:“她总是能精准地感知到任何形式的探知力量,然后不着痕迹地开始表演,这对她来说是刺激,会带来疲惫,她的病情会因此加重,所以我们不敢再看。”
多解释一句,说是不着痕迹,但落在菲莉娅这位心理专家眼里,明显得仿佛拿了个话筒在“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艾格尼丝简直困惑:“……怎么会这样?”
菲莉娅轻轻地叹气:“怪我。”
我太依赖我的精神能力了,我以为在地底下一直安抚她,她就能经受住那些精神上的酷刑。
莫薇拉也低声补充:“也怪我。”
我完全没想到我们竟然有“有求于她”的一天,当时的心态就只有“挖出维洛斯”,完全没有考虑那么频繁的折磨对一个小女孩意味着什么。
如今伤害已经造成了。
那个脆弱的小女孩像是东大陆最嫩的豆腐落进了灰里,真正的……吹也不是,打也不是,捡都捡不起来。
这正是圣灵们即使心知肚明东大陆在叶韶的病情上有所夸张,却一直不敢逼迫太过的根本原因。
叶韶再如何宣称自己好了,她表现出的敏感都只会让圣灵们判断她还没有成为正常人,她的精神依旧紧张,任何过线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之前所有的“复健”付诸东流。
抉择从未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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