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些摊牌


    艾格尼丝并没有放弃,她觉得就算这些手段都用不了,也不至于让圣灵束手无策:“退一万步说,至少可以精神探查吧,菲莉娅。”


    你是心理学大师啊!


    菲莉娅则显得有些无奈:“探查?凭什么探查?探查谁?”


    艾格尼丝呆住了。


    探查那个在地底关了太久,见到菲莉娅就下意识发抖的小圣女?你到底和她什么仇什么怨,不毁了她不罢休?


    探查前去探望病中师妹的事务官?凭什么?审讯叶韶至少占一个追查叛逃圣灵,可事务官只是去看了自己的师妹呀!枢机会议议长的首席事务官,因为看了个病人就要接受审讯?还是有什么探查能做到一个半神都一无所知?


    艾格尼丝感到了逻辑上的绝境。


    她涩然开口:“你那天让她做了那么久的美甲,近距离观察了那么久。以你的眼光看,她真的……没有恢复的迹象吗?”


    “她的手一直在抖,她怕极了,一直都非常紧张。”菲莉娅的声音很轻,“但她拥有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她忍住了一切的情绪,对符咒的理解也堪称深刻,所以她能完成这件艺术品。”


    但是。


    菲莉娅抬起手,拂过自己鬓边垂落的一缕金色发丝,然后指尖捻住了那根发丝,在另外两位圣灵的注视下,开始缓缓地用力拉扯。


    发丝被逐渐绷紧,拉伸,在她指尖悄然崩断。


    “她就是这根头发。”菲莉娅说,“我们没有人知道,她究竟还能承受多大的力量。”


    让她强撑,可以啊。


    可是每一次看似成功的强撑,都可能是在逼近极限。一旦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她就会和这根头发一样,成为一个再也拿不起刻刀的废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如果是别的符咒师,毁了就毁了,会有一茬一茬的符咒师长起来。


    但……叶韶是独一无二的。


    在这份独一无二面前,那位存在也好,三位圣灵也好,都要让路。


    这是最憋屈的地方。


    ————


    夜色深沉,叶韶的门铃响了。


    梨花在书房里写作业,叶韶原本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书,听到敲门声便去开门,是赫尔曼,叶韶都惊讶了:“老师?”


    她赶紧把人让了进来。


    赫尔曼看了一眼客厅,眉头微蹙:“怎么深夜了还不休息?”


    叶韶心下莞尔,心想您不也在深夜贸然来访吗?


    我若是睡了,岂不错过。


    不过她没有贫嘴,只是走到一旁给他倒了杯温水——速溶咖啡赫尔曼看不上,大晚上的泡咖啡或是泡茶过于折腾,她这没有酒,还是喝温水算了。


    她对赫尔曼狡辩:“我觉得我己经好了,就看看书,不会累着的。”


    赫尔曼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嫌弃温水,反而沉默了下来。


    他的第六感觉得叶韶己经好了,没有理由,不是强撑,就是好了。


    但……理智在拉扯他。


    他经历过审查,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叶韶拥有的力量远不如他,所承受的却远超于他,于情于理,她绝无可能恢复,她现在的一切都是表演,都是强撑。


    当然,就算是表演和强撑,又如何?


    他当年从地底出来,不就是无缝切换地投入工作?谁问过他是不是表演,有没有强撑?很多时候……当事人就是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啊。


    他压下了这些翻涌的思绪,整个人显得有些无力:“你的事情,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这显然指的不是叶韶深夜不睡——赫尔曼从不管叶韶的作息,他来,只能是叶韶想见那位存在,并拿出了比清心咒更有效的手段,赫尔曼要解决这件事情。


    叶韶没见过这样的赫尔曼,声音都放轻了:“不过是见一面,略尽绵薄之力,这个要求很过分吗,老师?”


    但叶韶觉得这很奇怪啊。


    他们之间有过往的成功经验——叶韶从死亡教会手中保下冷文瑶的那次,几乎是踩着教会的底线跳舞,厄难教会为之震怒,她几乎可以预见到永久的囚禁。


    那个时候赫尔曼都没有来说什么如何是好,现在怎么了?


    赫尔曼叹息:“不过分。我的学生要摒弃前嫌去救一位失控的先知,那是你高尚的灵魂,怎么会过分呢?我很欣慰啊。”


    叶韶心头一紧:“那……”


    赫尔曼沉声说:“你不知道你将面临的是什么。叶韶。”


    众所周知,父母一旦连名带姓地叫自家孩子,往往意味着出大事了。


    叶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事务官没有正确传达清心诀的效果,让赫尔曼误判了情况。


    可不应该啊,事务官向来专业。


    那退一步说……是那个存在本身的危险?


    可是赫尔曼也不应该想不到啊——这清心诀现在她是拿来救人,但,逼急了是可以拿来救自己的。


    当事有不可为,当她直面无法抗衡的疯狂或是恶意时,她肯定第一时间给自己用呀!用一百个!


    又不是要渡心魔!整这么如临大敌的……


    不,叶韶觉得要给赫尔曼讲清楚。


    她便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在赫尔曼放在膝头的手背上:“老师,您听我说。”


    赫尔曼身体一僵,但并未将手抽回。


    叶韶闭上了眼睛。


    不是和冷文瑶或是林洛一样利用诛仙剑的力量吸走疯狂,她仍旧不敢给赫尔曼展示诛仙剑,这是东大陆最后翻盘的希望,由不得她任性。


    但她调动了自身的法力,探入了赫尔曼体内。


    她在法力中混杂了不多,但绝对远高于黎微体内的疯狂暴戾的能量,这影响不了什么,但可以证明她的身份——看,我体内也有疯狂,我不是你们严防死守的隐世世家的成员。


    然后,她开始梳理赫尔曼经脉深处的疯狂与暴戾,顺便治疗起他的旧伤。


    这些对于本地的超凡者来说近乎无解,因为没有人的掌控力能细致温柔到这个程度,进入别人体内反而是伤害,所有人都只能靠意志力硬抗。


    但对正统修真者来说……力量淤积、阴阳失调,解决方案是排除杂质、疏通经络,正道修士对此少说有上百种办法,易如反掌。


    赫尔曼的呼吸都有些凝滞。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如同初春里带来了消融意味的溪流,淌过他早己干涸开裂的身体。


    抚平,净化。


    这让他常年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弛,整个人就像是……长途跋涉了几百公里,双腿早己灌铅,原本还要跋涉几百公里,人都己经没感觉了,却有人笑吟吟地放好了洗澡水,让他被温暖和舒适包裹,几不得出。


    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叶韶特殊,他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特殊。


    她简直是个宝藏。


    赫尔曼甚至在那一份身心舒爽中沉溺了一瞬。


    但下一秒,强大的意志力掐断了他的贪婪:“好了。”


    似乎是怕叶韶不听话,赫尔曼把自己的手从叶韶掌心下抽了出来。


    叶韶满是不解:“老师,这样……也不够吗?”


    那个存在疯得是有多别致啊!


    赫尔曼说的却不是这个,他这一瞬间简直想摸一摸叶韶的头发,却只是徒劳地握了握拳:“我如果过于明显的好转,会引起注意的。”


    圣灵们自己都饱受疯狂的困扰,他常年难愈的旧伤要是骤然发生变化,一旦被发现……他怎么能让自己成为暴露叶韶真正能力的引子?


    他怎么能将这个可以算是自己小女儿的孩子,再度置于那些可怕的审查之下?


    叶韶听懂了,也沉默了。


    她有点感动。


    赫尔曼竟然愿意为了她不暴露,继续经受那些在书里写着的,锥心刺骨,附骨之疽一般的疼痛。


    她也想起与赫尔曼那次关于“太激进了会出问题”的长谈,她早己知道那个能让赫尔曼也感到无力的大人物究竟是谁。


    她也确实畏惧菲莉娅。


    在地底,她一次一次感受过那具美丽的身体下面潜藏着的恐怖力量,那不只是能做精神上的温柔安抚,更能轻易撕碎她。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差距。


    但……实话说,畏惧,但不算害怕。


    她知道,只要自己金丹大成,未必不能和菲莉娅碰一碰。


    正如黎微所说,她没有天花板。


    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叶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看向赫尔曼,声音很轻,但坚定极了:“老师,我不会让您过于明显的好转的。”


    这几乎是她交出了诛仙剑之外最大的底牌。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又说:“安全吗?”


    以他的脾气,问的显然不是叶韶的治疗手段是否安全,而是……你确定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是处于安全的环境的吗?


    确实,在我的感应里,此刻无人窥探。


    但你的感应应该会比我更细微,你确认吗?这里安全吗?你能说这些吗?


    “安全。”叶韶笑了笑,“老师,今天师兄走之后,我想了好久。我站在祂们的角度,您的角度,其他枢机的角度,翻来覆去地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所有人眼里,我还没有好了。”


    赫尔曼看着她。


    “因为敏感。”叶韶轻声吐露真相,又天马行空地换了话题,“老师,我见了维洛斯。”


    赫尔曼默了默,说:“我有这样的推测。”


    但我没有拆穿。


    这己经意味着很多了。


    第162章 他是天才


    叶韶笑了起来:“是因为我给您说,撤掉保护我的人,让我露了马脚?”


    她指的是那次和艾莉森初次出门复健后,察觉到当地主教安排的便衣,直接向赫尔曼提出的请求。


    “是。”赫尔曼回答,“你以前会忍的。”


    ——因为从叶韶成为圣女开始,审查与注视就从未停止,她几乎是每天都活在聚光灯下,早已习惯了忍受无处不在的目光,无论那是善意还是恶意。


    赫尔曼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当然,也有可能是你确实很敏感。我知道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更知道那到底有多难以忍受。”


    叶韶想起了赫尔曼因黎微叛逃而遭受的审查,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但话语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有些安慰的话语如果不是在最合适的场合说出来,就只能换来遭受了伤痛的人一句无关痛痒的“都过去了”。


    那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不如不说。


    于是,叶韶还是选择了专注现在:“后面又有过几次别人目光的注视,我信任您,我知道应该不是您或者当地主教派来的人。您总是很宠我,我的要求再离谱,您也会包容。”


    她这句话纯纯属于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赫尔曼:“呵。”


    赫尔曼竟然……笑了一声?


    叶韶几乎想立刻掏出光脑把这一幕拍下来——天啊!冷面大佬居然会笑!这简直是圣城十大奇迹之首!


    但……下一瞬间,叶韶心中便起来了汹涌的泪意。


    她又想爸爸了。


    那个在她原本的世界里,也常年一脸严肃,却总是很宠她的人,他包容了她各种各样的离谱要求,一个恐高的人甚至会陪她去蹦极。


    她原来这样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偏头,不想让赫尔曼看见自己骤然红了的眼眶,尤其不要在冷面大佬面前掉小珍珠。


    她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我在演,老师。”


    赫尔曼看着她:“哦?”


    叶韶继续:“一有目光看过来,我就开始……挺直脊背,‘不着痕迹’地表演。”


    她知道,在真正洞察人心的高手眼中,她的“不着痕迹”该有多引人注目。


    “演了几次。”叶韶扯了扯嘴角,但看不太出笑意,“也就没有人看了。”


    有什么值得看的呢?


    不过是一个小女孩枯燥无趣的复健,一遍遍尝试着走路,一次次忍耐着呕吐的欲望进食,一场场在微风中瑟瑟发抖的强撑……看一次或许是怜悯,看两次或许是审视,看得多了,连施害者自己都会如芒在背。


    你都已经造成了那样的伤害,难道还要在伤口上撒盐吗?


    于是,目光悄然后撤。


    她终于拥有了安静的空间,让她见完了维洛斯,让她能胆大包天地给事务官展示清心诀,让她能和赫尔曼聊这些禁忌的话题。


    她算计了自己的病,以此换来了最宝贵的安宁。


    赫尔曼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始终微微昂起的头,或许她是在憋她的泪水,或许她只是在展现对那些圣灵的不屑与傲慢。


    他极轻地笑了笑:“聪明的孩子。”


    叶韶觉得奇妙极了。


    这简直像是小时候做奥数题——给孩子辅导作业总是让人血压飙升的,哪怕叶韶成绩一直不错,也有血压飙升的方向。


    因为爸爸早就忘记了那些复杂的公式,他对着奥数题束手无策,看着孩子绞尽脑汁,属于是想教又不会教,想打断让她吃点水果喝口牛奶又怕打断了思路,好不容易等自己做出来,就会与有荣焉的“不愧是我的女儿”。


    那份油然而生的骄傲与欣慰。


    叶韶再也忍不住了。


    就算后面还有许多关乎生死存亡的话要说,有无数策略需要商讨,但此刻,她也要先开口:“老师。”


    赫尔曼看向她,眼神无比温和。


    “您可以……”叶韶的声音小了,她觉得有点失礼,但还是执拗地说了下去,“抱抱我吗?”


    没有犹豫。


    赫尔曼伸出了手,他那能执掌东大陆权柄的手臂,轻柔地揽住了近在咫尺,瘦骨嶙峋的小姑娘。


    叶韶把自己缩进了赫尔曼怀中。


    她先是小声地啜泣,但很快,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各种情绪如同山洪暴发,她在这个如师如父的男人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赫尔曼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默默承接了怀中女孩所有的眼泪与脆弱。


    窗外夜色深沉。


    叶韶哭了很久。


    仿佛要将穿越以来的所有的孤独与挣扎,将在裁判所地牢里咬碎牙往肚里咽的屈辱,将对故土亲人无尽的思念……都哭出来。


    她哭湿了赫尔曼的赫尔曼的衣服,直到梨花写完了作业,好奇地从书房里出来,却乖巧地没有出声。


    赫尔曼给了梨花一个眼神,示意她自去次卧休息——教会日常的豪奢,房间隔音极佳,次卧也配有独立的盥洗室,完全不会打扰到此时的叶韶。


    很久,叶韶才从赫尔曼怀中直起身来。


    她擦干了眼泪,但眼圈依旧通红,不过她眸中的神情,似乎又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她轻声开口:“您让我治吧。我有办法让您不那么明显的好转。非但是解决您的伤痛,我甚至能让您无魔药晋升。”


    最后那句话,重若千钧。


    赫尔曼的呼吸一滞。


    不心动吗?


    心动的。


    但理智占据了高地:“不用了,这是挑衅。”


    赫尔曼太知道自己的晋升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这些行走于世俗巅峰权力上的神职人员与真正的圣灵之间所欠缺的,那一两瓶魔药便可以达到的“一线之隔”,几乎算是高高在上的圣灵们最不可突破的原则。


    倘若是神赐倒还好说,但如果是被他们这些……凡人,强行逾越,面对赫尔曼的将不再是审查或冷遇,而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是僭越,是渎神,是今天你敢触及圣灵权柄,明天岂不是敢威胁神明地位的,这是背叛!


    “哪怕不是现在。”叶韶立刻接话,仿佛下一瞬间就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在……您和我都再也忍受不了‘太激进了会出问题’的将来。”


    赫尔曼沉默了。


    这像什么呢?


    像一个女儿,怀着对父亲最深刻的孺慕,明知父亲向来严肃,不嗜甜食,却还是在重要的日子,挑选了满是少女心的精美蛋糕,期盼着他能小小地,小小地尝上一口,接受这份心意。


    哪个父亲能在女儿亮晶晶的目光之下,忍得住不吃上一口呢?


    和咏叹调一样,赫尔曼轻声开口:“好啊。”


    他朝着叶韶摊开了自己那只布满细微伤痕,象征着力量与权柄的手。


    这是一份……沉重如山的托付。


    哪怕这份托付会让赫尔曼堕入无间地狱。


    叶韶却没有再次将手覆盖上去。


    她轻轻合上赫尔曼的手,说:“老师,不是这么治的。我给您治会很浪费,您自己治,效果最好。”


    赫尔曼将脊背坐得更直。


    他意识到,叶韶将要展示的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然后叶韶开始给赫尔曼讲功法——不是她自己修炼的那一版,也不是她正在给维洛斯改的那一稿,而是纯粹的魔道功法。


    《造化会元功》变化万千,从中摘取出一部适合魔道功法又有何难,叶韶拿到的那些功法里,多的不是现成的。


    在她看来,赫尔曼体内积存了如此恐怖的煞气——来自魔药,来自邪祟,来自这个疯狂得离谱的世界,这不修魔道简直暴殄天物!


    更何况赫尔曼自己都说“不能太明显的好起来”,那还有什么比让煞气依旧留在体内更妙呢?


    他一点也没有好起来呀!


    至于魔道功法常伴的心性偏激、理智沦丧的风险……叶韶没有丝毫担心,赫尔曼的意志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堤坝,扛得住疯狂的煞气,还扛不住有序的煞气了?


    赫尔曼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质疑功法的来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抗拒,他只是像一个最好学的优等生,捉住了叶韶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抬手示意叶韶稍歇,闭上眼,竟直接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磅礴的煞气,按照叶韶才说过的第一步引气入体的操作,缓缓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震撼一闪而逝。


    猛虎归山,困龙入海,今日方知天地浩大,之前的自己竟是井底之蛙。


    他开始提问。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问及功法的核心难点,没有丝毫长辈的架子,只有对知识本身的渴求,他的理解速度快得惊人,举一反三,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将这法门与他自身的力量相结合。


    叶韶看着他,心中酸涩。


    他是修炼上的天才。


    他本该是修炼上的天才。


    却被魔药体系耽误至今。


    第163章 暗度陈仓


    天很快就亮了。


    赫尔曼叹了口气。


    并非疲惫,而是意犹未尽,有些遗憾这夜晚怎么不长一点。实在是今夜所得,远胜他过去将近三百年的时光。


    但他还是说:“聊了一夜,正事倒一件没谈。”


    ……又该死的要上班了。


    “您的身体就是最大的正事。”叶韶倒是宽慰了一句,又提醒,“还有,您务必记住,只能炼化体内已有的力量,这足够您修炼很久,尽量不要尝试从外界汲取。”


    空气中汲取点非凡力量还说的过去,你搁这儿专挑煞气被发现了就完了,虽然后面肯定得从外界去求,但那是另一套空气中区分出灵气和煞气的手段,先把体内的煞气解决明白吧。


    “我明白。”赫尔曼自然分得清轻重,上班之前还是要解决一下正事的,“你坚持要见那位存在的事……你具体想怎么见?”


    叶韶都笑了起来:“我能挑吗?可以的话,当然最好是避开圣灵们呐。”


    赫尔曼没回答。


    叶韶的心微微下沉,但她也有预期的,补了一句:“如果不可以,圣灵们在就在呗……”


    但赫尔曼说:“我来找你,就是告诉你,确实有办法让你绕开圣灵们,但需要非常审慎……退一万步说,做两手准备,倘若那条路走不通,再讨论在不绕开圣灵们的情况下,如何保证你的安全和自由,至少你不能这么快好起来,你给事务官的那个清心咒也要更审慎地暴露。”


    这是一个成熟政治家的N手方案。


    叶韶神色凝重了起来:“您说的绕开的方案是……”


    赫尔曼掌心一翻,给了叶韶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这是一个仪式,关于如何安全地与高位存在建立联系。”


    叶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可是不掌握那种在三清祖师画像前磕个头他们就回我话的特殊技巧!我每次修炼上有问题都得去哄诛仙剑半天!快给我学习学习!


    她伸手去接,赫尔曼却在松手之前,认真叮嘱:“是禁术,原则上只能是冕下和我掌握,我没有问冕下是否同意就直接给你了。你看完,记牢,彻底毁掉。”


    叶韶郑重点头。


    她大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凡间本就不该有人具备直接与神明对话的资格,因为可以和厄难之主对话,当然也能和别的神明甚至邪神对话,说话间任何人都能轻松叛教,当然得是被严格控制的禁术!


    但叶韶还是要问的:“您的意思是,我直接用这个仪式,联系那位存在?”


    ……这个计划是不是有点过于激进了?


    “你疯了?”赫尔曼瞥了她一眼,“那位存在都陷入疯狂了,早被污染成不知什么样子,你怎么可能遇得上理智的祂?”


    叶韶:“……”


    哦。


    赫尔曼有点无奈地解释:“祂有一双儿女,如今皆是圣灵。”


    叶韶明白了,她决定走一个直接外置大脑,毫不思考的流程:“您建议我具体联系哪一位?”


    “祂的女儿。”赫尔曼回答,又将一张纸条递给叶韶,“这是她的尊名。”


    见叶韶眼神里透着熟悉的茫然,赫尔曼在心里叹了口气:“尊名是锚定高位存在的唯一坐标,你可以将它理解为通讯号码。若指向错误,天知道你会召唤来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严格来说,在你成为半神之前,连我主的完整尊名都无权知晓。”


    叶韶点了点头,低头就要念出来好和赫尔曼确认。


    ——我怕你写得龙飞凤舞的,哪个符号我念错啊!


    “别念!”赫尔曼赶紧阻止她。


    真的,经过一夜高强度的头脑风暴,现在他对叶韶在神秘学领域的无知好像就……更无法忍受了,耐着性子说:“不能直接念,不能完整地写——在任何非仪式的场合,提及尊名必须用足够长的时间间隔或模糊的代词隔开。否则,祂们会有所感应。”


    叶韶只好憋住:“……哦。”


    赫尔曼看着她那副“懂了但没完全懂”和“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怎么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呢?


    他甚至想劈手夺回那枚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自己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仪式办了,也好过交给这个连基础知识都不过关的文盲!


    不行,冷静。


    至少叶韶能明确地感知有没有人盯着她,他则未必。


    可转念一想——这里是圣城!理论上,神明的随便一瞥,一切都无所遁形,她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举行这种禁忌仪式……


    赫尔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韶的靠谱向来是……高端的事情上靠谱,低端的事情上随缘,而……虽然是禁术,你还真别说,它并不是什么高端的仪式,在远古,哪怕是普通人,只要仪式正确,都能召唤出高位存在。


    “你能……”赫尔曼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到悄无声息地传送出圣城吗?”


    这几乎是在明牌在问她与隐世世家的关系——众所周知,只有那些传承古老的隐世世家,才掌握着更为平和的传送。


    叶韶却仿佛没有听出来,她当然知道出圣城会更安全,可是……她无奈地叹气:“老师,传送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有能量波动?都有波动了,又如何可能无声无息?”


    赫尔曼沉默了。


    确实,哪怕是隐世世家……上次黎微在M-23节点,带着林洛传送离开后,自己和艾丝特不就追过去了吗。


    他的头更疼了。


    眼看赫尔曼的眉头越皱越紧,叶韶“唰”地一下将玉简护到身后:“老师!送出去的东西可不兴收回去啊!”


    赫尔曼:“……”


    “我……”叶韶还觉得赫尔曼多少要给她一些信任,又想了想,“我或许……有办法在圣城之内举行仪式,而不惊动任何人。”


    赫尔曼沉沉地看着她,不是很信:“真的?”


    “我不敢保证万全。”叶韶迎着他的目光,话没有说死,毕竟她和那位“雷之精灵”……熟又不大熟的,至今她没办法给“雷之精灵”提供任何帮助,净蹭人家帮忙了来着,多少有点脸红,“但……我只能说先试试。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赫尔曼的心情都沉重了。


    看叶韶这不知轻重的样子,他几乎能想象自己去裁判所地底探望时,叶韶浑身锁链的模样。


    可他终究做不出反复唠叨“此事绝非儿戏,你能不能正经点”的姿态。


    叶韶已经很正经了,只是神秘学文盲日常的让人觉得靠不住罢了。


    “……算了。”赫尔曼闭了闭眼,妥协了,“在你看来,由我,或是由事务官去执行这个仪式,与你亲自操刀相比,哪个更可行?”


    叶韶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思路:“谭逸言来做。”


    这个名字让赫尔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那个……挂件?”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大阳穴:“你倒不如提名艾莉森或者洛维安!”


    至少他们出身名门,对神秘学有基本认知,不至于把禁术仪式搞成自杀!谭逸言家里是个给炼体士提供武器的!他家里没有正式的神职人员!


    “我倒认为谭逸言比艾莉森或是洛维安更合适。”不涉及神秘学基础知识,叶韶看上去靠谱多了,“老师,我已经很久没见谭逸言了。”


    他足够清白。


    ——艾莉森是她的闺蜜,洛维安是她的舞伴,自从遇上圣灵之后,叶韶和艾莉森,和洛维安的关系人所共知。


    但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叶韶的任务挂件,因为自从她接下了“指导梨花”的项目,“做任务”这件事就和她没啥关系了。


    如此一来,谭逸言就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没有跟上圣女的脚步,便被遗忘在了修道院的小可怜,他和圣女已经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随便接个任务,去了任何地方,在偏僻的角落,举行一个神秘学仪式,谁知道呢?


    赫尔曼怔住了。


    他……他觉得叶韶简直是个鬼才!


    “可这是禁术。”赫尔曼说,“教会谭逸言吗?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泄密的风险都可以先放放,“学不会”的风险已经很大了!


    叶韶直接取出了一枚上面早已勾勒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纹路的玉符,然后闭上眼,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唇瓣也被咬出一丝血色。


    她在强行分割自己的一缕神识。


    片刻后,她成功了,玉符灵光流转,吞没了她好不容易分离出来的那缕清光,她抖着手,将玉符给赫尔曼递了过去:“老师,我会亲自操控谭逸言,完成这个仪式。”


    这是赫尔曼从来没见过的手段。


    按理说,从身体里分离出意识是天使才具备的能力,就算是他,分离出这种东西也要面临疯狂的风险。


    叶韶还是个筑基期。


    但赫尔曼不再问了,叶韶教他的那个功法后面代表的可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他只把玉符接了过来:“我会不经意地让它出现在谭逸言的空间纽里。”


    叶韶相信赫尔曼能做到天衣无缝。


    她只是软软地靠在沙发上,自嘲地笑了笑:“这下好了,我真的病了,毫无破绽,哪个圣灵来了都不能说让我快滚起来去刻符咒。”


    赫尔曼:“……”


    其实现在也没有人会这么做。


    叶韶似乎还觉得自己要给自己突然的病一个解释,拂过空间纽,“duang”地一声,一塑料袋的清心咒出现在茶几上,大概有二十来块,她示意赫尔曼拿走它。


    叶韶还解释:“您可以对外宣称,我知道了最近上层的事情,空间纽里还有十来块成品,您又督促了我一夜,在确认我状态尚可的情况下,看着我又刻了十来块,但这究竟不是在指甲上的打打闹闹,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希望能帮到那位存在。”


    顿了顿,叶韶轻声开口:“长辈们维护我的心思,我心领了,但……东西大陆没必要闹得这么僵,但凡我的身体允许,我是愿意尽一份力的。”


    这是再老辣不过的政治宣示。


    是东大陆圣女高贵的灵魂和绝对的忠诚。


    赫尔曼沉默了半晌,道:“答应我一件事。”


    叶韶愣了一下:“您说?”


    “以后就不要用塑料袋或是麻袋来装符咒了,没盒子就去申请。”赫尔曼眉头紧紧地蹙起,“视觉冲击力大强了。”


    叶韶忍不住笑了起来:“是。”


    第164章 再度住院


    既然叶韶掏出了符咒,还要过个明路交给那位存在,赫尔曼索性就没着急回戾园,而是低头,指尖在光脑上快速敲击。


    叶韶窝在沙发里:“老师,您……”干嘛呢?还发上消息了?不着急去上班吗?


    赫尔曼言简意赅:“给你叫救护车。”


    “不至于吧……”叶韶试图挣扎,“我……这会儿确实有点不舒服,但虚弱是暂时的……”


    赫尔曼倒不是担心叶韶的身体状况,而是扫了一眼叶韶的客厅:“所以你希望圣灵们来这里探望你?”


    叶韶犹豫了。


    赫尔曼又补了一句:“顺便给你搬个家,给你安排几十个仆佣,再数落一下东大陆教会到底在干什么,让圣女住这种地方还没有人照顾?”


    叶韶:“……”


    你要这么说我不就听懂了么。


    赫尔曼见她听话,便不再多言,去了客人用的盥洗室里简单地洗了把脸,他出来的时候,医护也已经来了。


    医生被叶韶那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都没让叶韶站起来,直接对身后的护士吩咐:“担架,轻一点。”


    叶韶弱弱地反对:“我……我可以自己走……”


    “圣女,这个时候不必逞强。”医生的语气就是你不要跟我犟,“您重病初愈,身体机能在缓慢恢复,偶尔用一用担架没什么的。”


    医生还隐晦地看了赫尔曼一眼。


    ——不至于吧议长?人都虚弱成这样了,您难道还在督促她学习?


    当然,没有任何人敢当面蛐蛐议长阁下。


    旁边一个小护士蛐蛐的是似乎还想辩两句的叶韶:“您要是不老老实实躺好,我们可就拿禁灵环把您拷在担架上了。”


    然后,小护士被医生狠狠瞪了一眼——玩笑也有个限度,在圣女面前提禁灵环是生怕勾不起她的心理阴影吗?


    其实并没有被冒犯到的叶韶:“……”


    真是,熟悉的,生怕刺激到了她这朵娇花的小心翼翼。


    她也只好给那个其实没有恶意的小姑娘解围:“我乖乖躺着就是了,就是能不能帮我把昨晚上没看完的那本书带上?”


    “您都这样了还看什么书!”医生立刻强硬了起来,“您先好好休息,日子还长呢。”


    叶韶:“……”


    默默地躺在了担架上,伸手,拿被子连脑袋一起盖住。


    不想面对.jpg


    主要是,全场唯一能镇住嚣张医生的赫尔曼一句话没说,甚至还坐上了救护车。


    这不像是要镇住医生,而是镇住叶韶——乖乖躺着,别啰嗦,再啰嗦真拿禁灵环了啊。


    叶韶也只好……默默扁嘴。


    躺平,随便了,你们rua吧。


    叶韶很快进了教会医院的特护病房,赫尔曼对医生叮嘱了两句护理要求,末了又回头看叶韶一眼,总算开始说人话了:“我会正式向冕下汇报,你希望亲眼见那位存在一面,至于圣灵们愿不愿意你去见,我不保证。”


    叶韶立刻明白了赫尔曼的意图——你该怎么借用谭逸言的身体还是借用,但我得给圣灵们找点事干,免得他们天天盯着你,影响你的操作。


    并且这话是当着医护们说出来的,就算是将来有人知道谁偷偷见了那位存在,也不会想到已经向圣灵们光明正大要求见面,没必要再走见不得人的途径的叶韶身上。


    所以她轻声开口:“好。”


    赫尔曼就没什么别的话了,转身欲走。


    倒是叶韶有话:“老师。”


    赫尔曼侧头。


    叶韶声音轻柔:“谢谢您。”


    谢谢您的信任,谢谢您给的这条路,谢谢您……愿意陪我冒如此大的风险。


    赫尔曼把头偏了回去,随意摆了摆手,身影便消失在了星光里。


    他去圣座宫了。


    他已经约了格里高利和林萱一并觐见,顺便也叫上了弗朗茨,理由是,清心咒的事,有进展了。


    不过,就算他不约,最近高层们也得隔三差五碰一下——再是日理万机,那位存在和圣灵们的情绪价值也是第一位的,现在就是主打一个虽然提供不了帮助,也要摆出“我们正在竭尽全力想办法”的姿态。


    在那位存在出事之后的日子里,往往是弗朗茨扛下了所有——弗朗茨,仓库里真的连一块圣女刻的清心咒都没有了吗?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


    没办法,实在是西大陆的符咒师们暂时还复刻不出来这玩意儿。


    东大陆能,毕竟叶韶已经把清心咒交出去这么久了,但出品率和良品率……让人泪目。


    真的,就这份压力,要不是教皇严令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去打扰叶韶,弗朗茨简直想去给那小祖宗磕一个,或者就是您把伤痛过到我身上都行,您能不能开个工!


    我要遭不住了!!!


    而今天,弗朗茨以这样如丧考妣的心情来开会,正准备再扛一顿压力,却看见赫尔曼穿着微皱的衣服过来,给教皇行完礼之后,“duang”一下,把那一塑料袋符咒放在了教皇的书桌上。


    一干人等:“……”


    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然后,格里高利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刻的?”


    “她刻的。”赫尔曼非但要撇清关系,还要嫌弃地补充,“我可没有用塑料袋装符咒的爱好。”


    林萱的眉头瞬间拧紧:“她怎么能刻呢?她的身体状况……”


    “她确实不太能刻。”赫尔曼迎着与会人员的目光,“但我没拦住,所以她现在住医院去了。”


    弗朗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既是“她不能刻你还让她刻你还是不是人啊”,也是“赞美厄难,至少我能缓两天了”。


    这片安静里,赫尔曼转述完了的叶韶那篇“定当尽力”的漂亮话。


    大佬们面面相觑,心情都有些复杂。


    感慨是有的,但关键问题是……格里高利当时声音就凉了:“谁告诉她的?”


    ——不是一致决定暂时不告诉她吗,圣灵们也是同意的!


    由格里高利说这句话,简直有一种“把泄密者拖去地底打一顿”的气势。


    赫尔曼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的首席事务官。”


    嗯,人民群众都想起来了大半年前,事务官才因为多嘴被抽了二十鞭子。


    格里高利当时就不乐意了——你自己的事务官你不管好?还是他竟然这么不记打?上次我就警告过他保密纪律……


    赫尔曼还是护了一手:“她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劲,说所有人对她都太小心了,不安得很,我就让事务官去给她解释,免得她胡思乱想,反而不利于恢复。”


    “然后就恢复成了今早上直接送医院?”林萱挑眉,“议长,你想想你这句话有没有逻辑。”


    赫尔曼面不改色:“复健本身就需要不断试探和突破极限。她认为自己可以,精神状态也支持这种尝试,那就应该让她尝试,而不是因过度保护而彻底畏缩不前。”


    没有人会去挑衅赫尔曼在精神创伤恢复领域的绝对权威,他既然这么说了,这茬就算过去了。


    教皇开口定调,看的是弗朗茨:“吩咐下去,她想要什么,能找到的,都尽量满足她。”


    “是。”弗朗茨躬身应下。


    说是这么说,但教皇又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也提不出什么像样的要求。”


    弗朗茨:“……”


    是啊,您也知道啊。


    她那么不值钱的样子,她能想要什么,连多安排两个护工都觉得是浪费人力。


    “要不还是让艾莉森去陪陪她?”格里高利提议,“她似乎挺喜欢那个活泼的小姑娘。”


    林萱摇了摇头:“算了吧。她估计也不喜欢,按她的性格来,只会觉得已经给艾莉森添了太多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再让艾莉森整天守着,她还是会往自己身上揽,认为都是她的错。”


    “没关系,她自己会努力好起来的。”赫尔曼安抚了过于紧张的同事,“她想刻符咒就让她偶尔刻两下,想看什么书就让她看,她总是要慢慢好起来的,不光她要相信自己是个正常人,我们也要相信她是正常人。”


    讨论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很重视了。


    教皇直接走下一个话题,示意那一袋子:“林萱,你跑一趟西大陆吧。”


    教皇亲自去,太过兴师动众,赫尔曼去,保不齐会被菲莉娅训“怎么当老师的?看上去拦不住就不拦了?”,至于格里高利和林萱……考虑到格里高利的职业,考虑到是和女性打交道,林萱最合适。


    林萱知道自己冤种的设定,都没有挣扎,应下之后,示意那个显眼的塑料袋:“冕下,在送过去之前……我们是不是,至少包装一下?”


    教皇:“……”


    教皇看着那个格格不入的塑料袋,几乎是有些辣眼睛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要包装你自己弄去,多大的事儿啊还要请示我,别让我看着,头疼。


    林萱就默默地把塑料袋收起来,又想起来一个问题:“这些……都送过去?”


    “都送。”这个没有争议,教皇说,“小姑娘的一片心意,我们在这里克扣了像什么话?”


    事情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林萱都已经准备散会了,赫尔曼却突然开口:“她提了一个想法,我想……我们还是议一下。”


    教皇抬眸,示意赫尔曼继续。


    赫尔曼:“她想见见那位存在。”


    话音刚落,书房里散会的气氛瞬间消失了。


    “不行!”格里高利第一个反对。


    “绝无这种可能!”弗朗茨也立刻附和。


    林萱觉得这孩子在添乱:“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她健康时我们都不会让她去见,何况现在她都已经……”


    教皇倒是给赫尔曼递了话头:“理由呢?”


    “她对那位存在极其敬仰,若非如此,她不会尝试了一夜刻那些符咒。”赫尔曼回答,“再有……她说想亲眼看看,或许能找到清心咒之外,其他的治愈思路。”


    志向确实很高远,但现实是……


    几位大人物都沉默的沉默,揉脑袋的揉脑袋,没有一个应声的。


    教皇也只好扛下所有……嗯,如扛:“你觉得呢?”


    赫尔曼回答:“冕下,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向来尊重她的判断。”


    “说点别的。”教皇直接道。


    赫尔曼就改口:“见或不见本就不是我们有权决断的事情,告知圣灵,由圣灵决断即可。”


    教皇就看向林萱。


    林萱早已知晓自己冤种的命运,默默欠身:“遵从您的意志,我会向殿下们汇报的。”


    第165章 一双儿女


    西大陆,清晨。


    既然是觐见圣灵,林萱就没有穿旗袍,而是一身厄难教会女性高阶神官制服,深紫色的面料,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与厄难徽记。


    她也没有直接传送到那栋隐匿在浓雾之中的别墅,而是在很远的一处附属庄园,等候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有一位仆役出现,对她微微躬身:“请跟我来。”


    浓雾隔绝了一切,她被引至一间小会客厅,房间里没有人,仆役也没有给她端上点心或是饮品。


    她不以为意,只安心坐着,又等了约一刻钟,门才被轻轻推开。


    菲莉娅走了进来,身上随意披着一件丝绸晨褛,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挽着:“昨夜弄得有些晚,见笑了。”


    林萱立刻站起身,在胸口点了四下,欠身:“殿下言重了,是我冒昧打扰。”


    菲莉娅摆了摆手,自己先坐下,仆役为二人端来红茶,她的目光落在了林萱早已放在茶几上的木盒上:“这就是小圣女连夜赶工的成果?”


    “是。”林萱回答。


    也没有什么过度包装,一个普通的盒子而已。


    菲莉娅便打开盒子。


    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二十来枚清心咒,手有点凝固。


    她拿起了一片,略感应了一下,指尖有点发白。


    宁静,纯粹,确实……比她这两天紧急学刻咒,弄得还要完美。


    “东大陆的修炼。”菲莉娅挑眉,“效果这么好?”


    林萱回答:“我们至今不知道圣女是怎么做到的。”


    菲莉娅微微眯起眼睛。


    这很像隐世家族啊。


    林萱觉得自己仿佛在被什么巨龙凝视,赶紧解释:“圣女当众喝过魔药了,殿下,我带来了影像记录,如果您需要……”


    菲莉娅呵了一声:“你们看过就行了,天天盯着小女孩最狼狈的时候做什么。”


    林萱欠身,只应了一个“是”。


    菲莉娅将玉符放回原处,又仿佛在关心:“她……还好吗?”


    林萱回答:“不大好。她原本有十来个存货,又刻了一夜,累着了,现在在教会医院。”


    顿了顿,不等菲莉娅问责,便飞快说了前因后果,还没忘了那个“她想见那位存在”。


    菲莉娅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红茶,直到林萱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萱知道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试探道:“如果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告退。”


    她甚至没有问菲莉娅让不让叶韶见。


    这本就是常态——正如凡人对神明的祈求未必能获得神明的回应,他们给圣灵汇报工作,也从来没有圣灵即刻答复一说。


    答应了,圣灵们会通知你的。


    不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了,如何呢?


    菲莉娅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常态,今天甚至算给林萱面子:“去吧。”


    林萱再度行了一个教会礼,后退三步,转身离开,她的气息很快消失在菲莉娅的感知里。


    菲莉娅没着急动,而是坐在沙发里,端着那杯红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仿佛在品味,仿佛在思考。


    喝完,她便看向一旁的仆役:“莫薇拉还没醒么?”


    仆役微微躬身:“殿下昨夜歇息得很晚,我去看看。”


    菲莉娅轻轻颔首。


    十分钟后,楼梯上才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莫薇拉下来了,脸上还有些疲惫。


    大家都一样,昨晚上那一位的情况不大好,无论是试图安抚,还是随时准备镇压,大家都被迫熬了很久,圣灵睡觉虽然不是必须,但累了需要休息是任何人的常态。


    莫薇拉来回接人,反应还要大些,今早上的事都一点没吵到她,看到茶几上的木盒还有些奇怪:“这是?”


    菲莉娅简单地讲了一遍。


    莫薇拉坐在菲莉娅对边的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还给自己倒了杯红茶,简直想碰杯——无论如何,可以歇两天了。


    但喝完了红茶,人还是要面对现实的,莫薇拉说:“菲莉娅,以你的专业判断,东大陆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看我们笑话!


    “集体无意识的背后,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菲莉娅淡淡开口,“有人因我们审讯了圣女而恼怒,有人可能是心疼这个资源,更有人单纯觉得她要休息,心理学上的事,说不清楚。”


    莫薇拉:“那总有说得清楚的吧?”


    “有。”菲莉娅说,“圣女很乖。”


    对,乖。


    不是怯懦,不是怕事,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乖顺与识相,恰如她的个人档案里,被关在静思园时,由奥罗拉和苏珊两位半神署名的《圣女静养报告》。


    莫薇拉却对此不满意:“这个判断不是早就做出来了?”


    她示意菲莉娅空空如也的左手——那晚你那样刁难她,她都硬着头皮给你画了那么好看的指甲,当然乖顺,当然识相。


    哦,多说一句,因为美甲的底稿是简易款的清心咒,所以在一次紧急安抚里,那艺术品一样的美甲已经消耗在那位存在身上了,现在菲莉娅的手空空如也。


    “这不一样,莫薇拉。”菲莉娅说,“我是点名道姓地让她来画指甲,没有人敢在圣灵面前放肆。她这一次明明可以躲在集体无意识之后,她却在试图弥合东大陆与我们因她而起的嫌隙。”


    莫薇拉不得不承认菲莉娅说得对。


    然后莫薇拉问:“看在她这番心意的份上,我们……是否需要去探望探望她?”


    “怎么探望?”菲莉娅反问。


    莫薇拉:“……”


    确实,她俩都不大合适。


    万一叶韶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她们一靠近,叶韶心跳加快,那些仪器开始疯狂警报,小圣女再急一下,警报响得更欢快,小圣女发现自己解释不清了,直接晕过去……简直没办法想象那个画面。


    莫薇拉只好嘟囔:“……又不光我们两个圣灵。”


    “艾格尼丝?”菲莉娅挑眉,“凭她每句话都直击重点?凭她一张嘴就能直接问那个小圣女你什么时候能起来刻符咒?”


    莫薇拉要擦汗了。


    画面感过于强了。


    “那我们什么也不做?”她只好说。


    菲莉娅唏嘘一声:“先把符咒送给他们,救急优先,后续的……再想想吧。”他们指的自然是那位存在的一双儿女。


    莫薇拉拿起了那个木盒,非常自觉地承担了快递员的职责,但她觉得她得先去换一身能出门的衣服。


    她们都没有讨论能不能允许叶韶见那位存在。


    有什么好讨论的,一个小女孩的追星梦,难道还要圣灵想尽办法给她满足?还是这个小女孩真有本事治好那个存在?


    别闹了,怎么可能。


    ————


    蔚蓝的海上,有一艘造型奇特的帆船。


    帆船上没有船员,一切动力由炼金生命提供,观景台上有一位穿着精致公主裙的少女,和一位浑身散发书卷气的青年。


    两人脸上都有点憔悴和疲惫,久病床前未必无孝子,但就算是孝顺,老父亲的沉疴也给兄妹俩带来了过多的压力。


    当莫薇拉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时,哥哥埃尔西站起身来,礼节周到却疏离地微微颔首:“莫薇拉,你来了。”


    他的话听不出大多的敬意,纯粹的社交礼仪而已。


    而妹妹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依旧坐在她的专属软椅上,目光投向远方的小岛上,那里沉眠着她发疯的父亲。


    莫薇拉对此并不介意。


    这个家庭信仰的并非厄难,甚至……那位沉睡的存在算是厄难之主的前辈,这对兄妹愿意与圣灵平辈论交,都已经算是客气。


    莫薇拉只将木盒递给埃尔西:“东大陆清心咒的主人听说了这件事,她说这是她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埃尔西接过木盒,侧头看向依旧稳坐如山的妹妹,眼神暗示——妹妹,基本的社交礼仪,你倒是应付两句啊。


    妹妹艾琳娜先是回敬了哥哥一眼——社交什么,谢谢她把能救父亲的人折腾成那个样子?


    埃尔西:“……”


    但艾琳娜究竟是社交了,她看向莫薇拉,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莫薇拉,代我们感谢那位圣女的慷慨。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希望能当面表达谢意。”


    这不是艾琳娜第一次提出要见面,但之前莫薇拉都用“养病”解释过去了,那也正常,毕竟不能大为难一个才经历过翻来覆去审查的女孩子。


    莫薇拉这次也是老理由:“艾琳娜,她需要静……”


    “总要给我们一个机会,亲自向恩人道谢。”埃尔西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话是带刺儿的,“尤其是,在她已经住进医院的情况下。”


    之前闭门谢客我们理解,现在医院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见了不知多少,还不让见,你们厄难教会到底什么意思?


    莫薇拉只好让步:“我会咨询她的医生。如果条件允许,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一并探望。”


    叶韶这么奇特的资源,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在没有厄难教会人员陪同的情况下接触到?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埃尔西维持了表面的平和:“麻烦了,莫薇拉。”


    “哪里。”莫薇拉应承了一句,身影便再度融入星光。


    船只恢复了寂静,沉默在兄妹之间蔓延,他俩似乎在消化各自的不满。


    过了一会儿,艾琳娜才开口:“哥哥去看看那位圣女吧。感谢她的慷慨,如果她有什么私人层面的困难……尽管让她提出来。”


    我们确实讨厌厄难教会那群官僚。


    但我们可以喜欢那个小姑娘。


    埃尔西有些不满:“最初提出想见她的人不是你吗?”


    “单独见面是交流,带着莫薇拉那就是外交了,还有什么见的必要?”艾莉娜理直气壮,“所以当然是你去,你是哥哥。”


    埃尔西:“……”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个……男性,去探望一位未成年少女?合适吗?”


    艾莉娜无辜地看着他:“男孩子不能去表达感谢吗?我亲爱的兄长,你还没有一位妻子啊。”


    埃尔西噎了一下,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语气充满了无力:“那也不能是那位小圣女啊,我亲爱的妹妹。按实际年龄算,我都能当她曾……不知道多少代的祖父了。”


    虽然因为老父亲的病情,艾琳娜的心情属实不大好,但调侃这种事情,还是让这位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一样的圣灵笑了一声:“去吧,换个心情。”


    第166章 一朵小花


    厄难教会很快安排了这场会面。


    地点在叶韶的病房,布置过——叶韶暂时用不上那些医疗器材,所以摆器材的地方添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扶手椅,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人强求叶韶穿上“见客的衣服”。


    按常理,教皇是东道主,赫尔曼是老师,林萱作为东大陆教会最高层里唯一的女性,他们都该在场,才能表现东大陆教会的重视。


    但菲莉娅吩咐过,清静些,埃尔西不是完全的外人,莫薇拉更不是。


    所以只有同为女性的林萱陪着叶韶,之所以不是赫尔曼,那也是菲莉娅的吩咐——赫尔曼竟然让她刻了一夜的符咒!疯了吗!


    直接勒令赫尔曼最近不要靠近叶韶了!魔鬼导师也不能在现在魔鬼,至少要等人家出院!


    莫薇拉与埃尔西进来的时候,叶韶明显有点紧张,她并不被允许下床,只在床上行礼:“厄难庇佑,二位殿下。”


    莫薇拉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身侧的仆佣。


    仆佣端上一个丝绒托盘,上面是一条做工精致的项链,坠着一颗氤氲着柔和光晕的蓝色宝石。


    莫薇拉说:“一点小礼物,希望能助你安心凝神。”


    这只是个流程性的礼物,但教会体系的圣灵嘛,就算给了一块石头,那也是神恩,叶韶再度欠身:“感谢您的恩赐,殿下。”


    莫薇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埃尔西随即上前,微微欠身,优雅得像是一位王子:“愿您早日康复,圣女小姐。”


    他一挥手,一个狭长的礼盒便滑到了叶韶面前。


    叶韶早被教育过,东大陆的风俗是收了礼物自己回头慢慢拆,西大陆则相反,所以她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病房里似乎瞬间亮了一下。


    里面是一条裙子,难以形容的材质,颜色如同黎明前最纯净的海水,面料上似乎缀着会自主呼吸的宝石,明明灭灭,仿佛深海人鱼的馈赠。


    哪有女孩子不喜欢漂亮裙子,叶韶的眼中尽是惊艳:“殿下。它好美,等我彻底病好后的第一场宴会,我一定会穿上它。”


    埃尔西的嘴角勾起,显得矜持而受用:“那是它的荣幸。”


    叶韶笑了笑:“说起来……我第一天,哦,就是知道您父亲之事的第一天,刻得太投入,结果手抖了脸也白了,医生凶我就算了,小护士还威胁我不乖乖躺担架上就要拿禁灵环给我拷上,真是的。”


    她竟然能拿禁灵环开玩笑了。


    房间里的气氛都松弛了一些,连莫薇拉嘴角都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至少说明心理创伤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触碰。


    “总之是被勒令休息了两天。”叶韶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她放在床边的木盒子,伸手打开,里面是六枚玉符,“到昨天才勉强被允许重新拿刻刀,也就刻了这么几个,不多,希望能帮上忙。”


    埃尔西是傍晚时来的,那就是一天三个。


    这已经不少了——教会正常的符咒师刻清心咒的成功率,也就是一天三个而已,失败率太高了。


    莫薇拉含蓄地看了一眼林萱——说了让她休息,你们都在干嘛?


    林萱微微低头,没吭声。


    埃尔西则像是根本没见到莫薇拉刀人的眼神,他固然担心父亲的状况,但也了解叶韶的处境,声音都有些低沉:“你好好养病就是,不必如此勉强。”


    “没有勉强,我真的愿意提供帮助的,也没有再累着。”叶韶的声音很轻,说得也很诚恳,“其实,如果可以,我还想在我的身体没那么糟糕之后,能……”


    “圣女。”莫薇拉开口打断。


    叶韶剩下的话就不好说了,默默低头而已。


    埃尔西都有点心疼这个吓破了胆的小姑娘,也想听她剩下的话,就开口:“莫薇拉,不要吓唬小孩子。”


    莫薇拉颇无奈:“不是别的,是她想亲眼看看你的父亲,埃尔西,她连半神都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埃尔西没有全信:“真的么,圣女?”


    实在是对莫薇拉缺少一些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莫薇拉更知道自己在埃尔西这儿几乎没信誉,也没生气。


    叶韶则点了点头:“是的,殿下。”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埃尔西问。


    叶韶就照实说喽:“我敬仰前辈的功绩。也想试试清心咒之外的思路。”


    埃尔西的眼眸微微一动:“你说的那个思路,可以让我先看看吗?”


    叶韶就抬起手,指尖微蜷,似乎就要凝聚灵光。


    “别太累了。”林萱开始战略性劝人。


    “不会的。”叶韶看着林萱,完全是小姑娘坚强但执拗的模样,“阁下放心。”


    林萱就不着痕迹看了莫薇拉一眼。


    ——你自己看到了,这种小姑娘软软地请求你,让她做一件事,事情又不过分,你能忍着不满足她?


    如果你不能你也不能强求我能!


    莫薇拉:“……”


    那且不说,总之叶韶如愿勾勒出了一个清心咒……丐版。


    现场直播,效果当然比封印在符咒里好一些,但究竟莫薇拉在,所以效果远远不如那天给事务官的正品。


    所以展示完了,叶韶还是要客气两句:“我知道,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空间。”


    “但这已经很好。”哪怕是丐版,还是让埃尔西看得赞叹,“真的,圣女。”


    叶韶听出了安慰的意思:“还不够,对不对?”


    埃尔西的回答是:“你还小。”


    叶韶就明白了。


    那个存在的问题真的很严重,应该不是清心诀能解决的。


    她也只好说:“那……我会尽力多刻两个的。”


    这仿佛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别累着了。”埃尔西这次接得很快,“不然,小护士是威胁你,我可是真的能来给你套禁灵环的。”


    莫薇拉都笑了一声。


    林萱则是稳稳地提供了情绪价值——给两位圣灵的:“不必您亲自动手,殿下。若她真不听话,我来套。”


    叶韶明白这是情绪价值时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脸红:“哪有不听话,我不是老老实实躺担架上被抬过来了嘛。”


    埃尔西眼中便荡漾开温和的笑意,莫薇拉更是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外事活动”进行到这个程度,也该结束了,叶韶适时地浅浅打了个哈欠,埃尔西便闻弦歌而知雅意:“莫薇拉,我们走吧,让圣女好好休息。”


    莫薇拉点头,两人才要离开,埃尔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照顾的人手够吗?这里会不会太简陋了些?”


    “我挺好的,殿下。”叶韶柔声说,“长辈说让我静养。我就说不要那么多医护仆佣围着我了,闷闷的。”


    埃尔西一听就知道是菲莉娅的命令,但菲莉娅绝对只吩咐了“静养”而非“苛待”,小丫头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借此拒绝了圣灵在她身边安插她不喜欢的眼线。


    这是厄难教会的内部斗争,哪怕有些腹诽,埃尔西终究不便置喙:“好吧。圣女请好好休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


    蔚蓝海面上的帆船依旧在随波轻晃,埃尔西的身影伴随着传送符咒的点点星光在观景台上出现,他随即将那只装了符咒的木盒放在妹妹手边的茶几上。


    “她比我想象中聪明。”埃尔西坐在了艾琳娜身边的椅子上,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但……看起来也确实很可怜,修道院的论坛称她小蝴蝶,很贴切。”


    艾琳娜正拿起埃尔西带回来的符咒检查——终究是要用在父亲身上,每一枚都不能出错,相比起检查符咒,和哥哥聊天就显得毫不重要:“哦?”


    “莫薇拉和菲莉娅对她太过小心了。”埃尔西接过妹妹船上炼金生命给他端来的烈酒,“简直是在圈养她,如果胆大一点,她或许可以做更多。”


    “这也不能怪她们。”艾琳娜难得地为这两位圣灵说了句好话,“换成你我,也会这么小心的,兄长。”


    埃尔西也不能反驳,默默喝了一口酒而已。


    疯狂都不能说是所有非凡者心头共同的痛了,甚至可以说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巨石,谁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这些年被巨石砸死的人还少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解决问题的人,当然是再小心也不为过,叶韶不能冒任何的风险。


    “她似乎不满于厄难教会奢华的风气。”埃尔西又说,“照顾她的医护精简到了最少,病房也不大,没有女仆贴身照顾,因此,我们可能不太能扮成仆役或者医护私下接触她。”


    艾琳娜眼眸总算从符咒上抬起,看向埃尔西:“兄长知道我想找机会私下见她?”


    埃尔西回给她一个“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


    艾琳娜就抿着唇笑了,低头拿起最后一块符咒,却突然“诶?”了一声。


    埃尔西:“怎么了?”


    艾琳娜把手里的玉符翻了过来,给埃尔西看——符咒背面本该光滑,但这块符咒的背面刻着一个封印气息的微型法阵,法阵的核心被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空洞,刚刚好够放一朵不知从什么植物上揪下来的花。


    “这是什么东西。”艾琳娜把符咒递给埃尔西,“是那个小圣女弄的吗?”


    第167章 神秘仪式


    兄妹俩研究了那朵花,研究了好久。


    世界真是奇妙,他们已经活了很多年,读过许多书,去过很多秘境,自以为见识已经足够广博,可……


    埃尔西揉了揉眉心,叹气:“完全认不出来,我确定《上古植物图录考》和《秘境生机谱》都没有写过这玩意儿。”


    “只能说……”艾琳娜小心翼翼把那朵花取了下来,“那位小圣女这么做了,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们既然认不出,就不要乱来。”


    “也只能这样了。”埃尔西继续叹气。


    艾琳娜便将那朵小花放入一个用来保存稀有材料的秘银匣中,施加了好儿层封印。


    “背面的封印符阵没有了,可是清心咒竟然还在!”艾琳娜封印的同时,埃尔西拿着那枚玉符,啧啧称奇。


    艾琳娜嗔怪地看了哥哥一眼:“怎么会不在,我们又没有动它。”


    “真是传奇抠门王。”埃尔西嘀咕,“我刷论坛,看到有人说她节俭到符咒都要刻正反面,还以为是个笑话。”


    “是啊。”作为网瘾少女,艾琳娜也唏嘘起来,“谁能想符咒真的能刻正反面呢。”


    普通的符咒师刻一面都有失败率,她这正面刻了,反面也刻了,还能并行不悖,足见力量恐怖。


    “等着吧,哥哥。”因为这一手正反面刻符咒,艾琳娜对叶韶可是有信心得很,“她应该有办法能联系上我们的,虽然我们不知道会是什么方式。”


    ————


    三天后,深夜。


    东大陆某处固定巡逻路线的临时营地,篝火已经只剩余烬,巡逻小队的成员们在各自的帐篷里陷入沉睡。


    前脚还在沉睡的谭逸言,衣兜突然亮了起来,有一道白光悄然探入他的眉心。


    他坐了起来,眼神空洞。


    他伸手开始掐法诀,这是他从来没有掌握的力量,很快捏出了好儿个昏睡咒,分别施加在了其他儿个帐篷的队友身上。


    接着,他从自己那个容量大得惊人的空间纽里,取出了许多东西——蜡烛、圣油、熏香,一整套神秘仪式用品,甚至还有个折叠小桌子,他平时用它来和队友们吃火锅。


    他就在自己的帐篷里,慢吞吞地开始布置——把小桌子摆上,蜡烛放在特定的方位,以圣油勾勒出临时的法阵,点燃熏香以取悦神明,再一个响指,蜡烛无声燃起。


    谭逸言就在桌旁,在代表自己的那根蜡烛前,双手合起置于下颌,喃喃念起:“童话之舟的执掌者……”


    这是艾琳娜的完整尊名!


    远在海上的艾琳娜本来因为连续翻阅典籍有些疲惫,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却突然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陡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东大陆的方向。


    有人在叫她。


    很古老,很古老的方式。


    她舔了舔嘴唇,用同样古老的方式,回应了“信徒”的祈求。


    ————


    与此同时,圣城教会医院,深夜。


    特护病房内一片寂静,因为叶韶还没到要上仪器的地步,所以连滴答作响的声音都没有。


    但叶韶睡得很不安稳,双眼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时不时喉咙深处会发出压抑的呜咽。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萱穿着丝绸睡衣,披着外套快步走了进来。


    这仍然是菲莉娅的要求,事实上,自从知道了叶韶的价值,更知道了赫尔曼在用“普通人”疗法治疗叶韶之后,圣灵小姐就接手了叶韶的复健工作。


    在她主持的“由谁夜间陪护叶韶”会议中,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她身边必须有人。”菲莉娅的话不容反驳,“至少要阻止我们这位勤奋过头的圣女小姐,半夜爬起来用功。”


    格里高利其实建议了:“可以让奥罗拉或者苏珊出面,她们有经验。”——看护不听话的小姑娘的经验。


    菲莉娅拒绝了,理由是:“她对她们有心理阴影,你是生怕她不做噩梦吗?”


    堵得活阎王无话可说。


    “那艾莉森?”赫尔曼试图为叶韶争取点福利,“圣女和艾莉森的关系一直挺不错,她们甚至可以睡在一张床上聊女孩子的话题。”


    “然后直接聊到天亮?”菲莉娅眼皮都没抬,“还是那位大小姐在深夜时能保持足够的警觉及时醒来?”


    如果是“正常人”疗法,教皇觉得艾莉森陪着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按菲莉娅的标准,教皇是不可能答应让艾莉森陪着的:“若是我们的小圣女真想做点什么,她会直接给艾莉森用一个昏睡咒,一觉到天明。”


    赫尔曼:“……”


    是的,叶韶干得出来。


    反正昏睡咒对身体无害。


    “林萱吧。”菲莉娅直接点名,“女孩子陪着,总归方便些。”


    林萱当时张了张嘴,想甩锅。


    但菲莉娅轻飘飘地堵了回来:“别的人她又不熟,总不能把冷文瑶放出来专门陪她吧?”


    林萱:“……”


    瞬间哑火,甚至有点懊恼——我该未雨绸缪一下的,怎么就没有早点为圣女小姐拓宽一下她的社交圈呢?


    现在后悔也晚了,林萱只能搬进叶韶隔壁的病房。


    叶韶当然是反对的,您这么个身居要职的人来守着我?工作不干啦!世界之壁不守啦!


    但反对无效。


    林萱给了她三句话——


    “第一,特护病房的资源本就是为神职人员预备的,常年空置也是空置,普通人申请不到,所以就算是我没病却住进了特护病房,你也不用担心浪费。”


    “第二,我也只是晚上陪着你,相当于换了个地方过夜,白天你要用功就用功吧,我只要确保你晚上不要熬太厉害影响了身体就行了。”


    “第三,你反对我有用吗,你该去反对菲莉娅殿下。”


    叶韶:“……”


    再度默默地拉高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那是过去了。


    现在,林萱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叶韶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


    她没有强行叫醒处在噩梦中的叶韶,只起身去盥洗室拧了条热毛巾,准备给叶韶擦擦冷汗。


    在叶韶“做噩梦”的同时,远在荒野的谭逸言面前,多了一个扭曲的,散发着恐怖力量的漩涡。


    漩涡出现,就代表“凡人”和“神明”之间的沟通建立了。


    谭逸言开始喃喃念诵:“殿下,我不知晓令尊到底是何种病症。但这朵花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甚至能让人逃脱违背誓言的惩罚,我机缘巧合下得了一朵,希望能提供一些帮助。”


    “是隐世世家的人吧,那个黎微?”他面前的漩涡微微波动,一个失真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居然真和他有联系。”


    三大教会如此严厉打击他们,可厄难圣女和黎微不清不楚。


    啧。


    被操控的谭逸言似乎想狡辩:“我只是……机缘巧合地得到了。”


    那漩涡轻笑了一声:“我又不信三神,你怕什么?”


    “怕再被关起来。”谭逸言回答得很老实,“说真的,拿出这朵花确实要承担一些风险,如果不是老师告诉我您并不虔信神明,我也不敢将此物献上。”


    漩涡“呵”了一声。


    她也很看不上三大教会那宁杀错不放过,屁大点事就关裁判所的行径。


    但对叶韶,她只剩下感谢,声音都放柔许多:“无论如何,感谢你的慷慨。这确实是极珍贵的宝贝。”


    谭逸言听出了问题:“还是用不了,是吗?”


    “是的。”漩涡回答,“倘若如你所说,这朵花堪称奇迹,但我父亲并非身体出现崩溃,而是精神濒临疯狂,这是灵魂层面的污染,来源是世界之壁之外,我不能告诉你更多,因为这对你来说也是污染。”


    谭逸言却并没有沮丧:“那看来,我还给错东西了。”


    漩涡也听懂了这话的意思,灵光都汹涌了一下:“你是说……还有别的?”


    “我还有一枚种子。”谭逸言说,“确实能净化污染。只是,不知该如何交予您。”


    “我近期想再探你的病,以你遭受的经历,菲莉娅不会同意的,等你痊愈吧!”漩涡儿乎是立刻回应,“我想办法再见你一面!”


    她提都没提叶韶可以和花一样放在符咒里交过来——除非是叶韶亲手把东西交给他们兄妹,否则任何一枚符咒要从东大陆的高层流转给莫薇拉,再由莫薇拉转交,风险就太大了。


    谭逸言也接受了这个方案:“好的。”


    “对了。”漩涡又说,“就算是有种子,该种在哪儿?”


    谭逸言:“头顶。”


    漩涡:!!!


    漩涡剧烈地波动了起来,简直像是那边的艾琳娜震撼得无法维持灵性的沟通。


    “那就不能光拿种子。”漩涡飞快地说,“我得想办法让你见我父亲一面。”


    这种操作我们搞不定!太吓人了!


    但谭逸言对此并不乐观:“我的处境您应该清楚——菲莉娅殿下最近亲自过问了我的病情,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出圣城,如果不能的话……”


    “没有如果。”漩涡那头的声音斩钉截铁,“哪怕让世界之壁破个口子你都得出来!”


    这个提议过于疯狂,谭逸言当然要阻止:“殿下,世界之壁不能出事。”


    “没有要乱来。”漩涡当然明白谭逸言的意思,“我是说,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让世界之壁出点乱子,这是可以接受的。”


    谭逸言还是摇头:“世界之壁是底线,殿下。”


    “你不知道!”漩涡显得有点急,“世界之壁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或者说……该死,我要怎么告诉你!”


    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一方不惜代价要见面,另一方则有绝不退让的原则。


    谭逸言还是打破了这个寂静:“殿下,还是不要动世界之壁了。”


    漩涡问:“那你说怎么办?”


    “动我。”谭逸言说,“我的病情可以恶化的。”


    漩涡:“……?”


    第168章 一场噩梦


    饶是艾琳娜思路己经很跳脱了,还是没跟上这诡异的思路:“什么意思?你的病情和我父亲的病情有什么联系吗?”


    谭逸言说:“我会分离出更多的力量——不只是像现在这样远程沟通,而是承载着更多的能力,封印在符咒里,激发后让力量附在一个小草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身上,然后完成您所期望的见面与治疗。”


    漩涡那头的声音凝重起来,“这听起来代价巨大……”


    谭逸言回答:“无非是真的病上一场而己,比起动摇世界之壁,这己经是最小的代价了。”


    事实上,分离自身力量与意识,对任何力量体系而言都是极端危险的行为,但凡不是……有一位练至极限,能拔一把毛变一群小猴子的“前辈”在,叶韶也是不敢这么骚操作的。


    漩涡那头显然被叶韶的“不能动世界之壁,为此可以伤害自己”的原则惊住。


    她也只好放弃了对世界之壁做点什么,转向了叶韶的计划本身:“可是你以什么理由病情突然加重呢?菲莉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理由?”谭逸言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殿下,我自从踏入教会,就一直在生病——记忆清洗,魔药创伤,从昆镜花园耗尽精神力归来……反反复复,病历厚得能当砖头。这样的我终于病重了,需要额外的理由吗?”


    问就是到底线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爆发,精神彻底崩溃,不可以吗?不配吗?


    漩涡无言以对。


    许久,漩涡总算知道叮嘱一句:“小姑娘……注意身体。”


    谭逸言平静依旧:“谢谢。但我真的没有那么脆弱。殿下,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仪式就到此为止吧,不过您父亲大概还需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嗯……蛮长的,至少要等我彻底好起来。”


    “为什么?”漩涡那头传来疑问。


    我当然理解你的病情,但力量都己经分离了出来,按道理……


    “我需要自身处于相对健康的状态下,才能进行精细操控,完成治疗。”谭逸言耐心解释,“事实上,即便是现在这次通讯,我在圣城内分神操控,也显得非常勉强。此刻正在我病房外守夜的林萱首席,应该己经发现我在做噩梦了。”


    漩涡再次无言以对。


    她都有点佩服叶韶了,默了默,漩涡又开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等我做好了那枚符咒,我会通知您,到时候您想办法在监视下把符咒拿走。”谭逸言说,“请您理解我的顾虑,您父亲好起来的事情明面上确实不能与我有关,不然我这辈子就彻底在笼子里出不来了。”


    “我明白。”漩涡回答,“你只需要顺利分离出那份力量,然后安心养病。至于其他的……我都会安排好。”


    她的承诺掷地有声。


    “好的。”谭逸言不再多言,伸手准备拂灭蜡烛。


    “等一下。”漩涡阻止了他。


    “嗯?”谭逸言的动作停住。


    漩涡微微波动,哪怕声音失真,都显得情绪复杂难言:“谢谢你。虽然我知道,相比起你愿意给出的东西,还有你正在承受的风险……谢谢显得太轻,太微不足道了。”


    谭逸言沉默了片刻,甚至还优雅地欠了欠身:“不必言谢,殿下。这只是我对一个为文明做出重大贡献的先驱,应有的尊敬。”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灭掉了蜡烛。


    帐篷内的灵性波动戛然而止。


    谭逸言将所有仪式物品收回空间纽,重新躺了下去。


    同一时刻,圣城教会医院,特护病房。


    叶韶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本就缺乏血色的脸色愈显苍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看不太清楚,眼花得很,但面前确实有人。


    无论是谁,反正是个女性。


    既然是噩梦初醒,叶韶不再犹豫,朦胧之间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林萱的腰,将脸埋进了对方带着清淡香气的睡衣里。


    林萱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停顿了好几秒,才反手拍了拍叶韶单薄而颤抖的脊背:“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叶韶有点发抖,低声回答,声音像小兽的呜咽。


    “好啦,好啦,没事了……”林萱难得的温柔,简直能原地吓死她手下那些刀口舔血的下属,“梦里都是假的。”


    她曾经觉得菲莉娅让她来陪夜多此一举。


    但此刻,她忽然想到,在那些没有人陪伴的深夜里——艾莉森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睡得比谁都沉,这个看似坚强的小姑娘,不知道像这样独自在噩梦中惊醒了多少次。


    她都有些心疼了,继续拍着叶韶的后背,声音更缓:“我在呢。还睡吗?我陪着你。”


    叶韶在她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窘迫地松开手臂:“首席,我……我失态了。”


    “没关系。”林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宽容。


    既然都己经过分了,无所谓再过分一点,叶韶小声请求:“首席,我想喝水。”


    特护病房,水杯都是恒温的,林萱一抬手,一团星光把杯子端了过来,问叶韶:“梦到了什么?”


    这是菲莉娅的吩咐——说人在睡眠时防范最浅,梦境能代表很多,如果可以,希望林萱能问问叶韶的噩梦里都有什么。


    叶韶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回答:“镣铐……指甲……巨龙……笼子……零零碎碎的,不成样子。”


    林萱立刻明白了。


    菲莉娅。


    地底翻来覆去的精神审查与折磨;宴会上那只骨肉匀亭却根本连个痕迹都留不下来的手;如今无处不在的严密看管……哪一项不是最恐怖的梦境?


    “都过去了。”林萱只能这样安慰,可林萱自己也不信——她都亲自陪床了,叶韶这辈子能不能不被聚光灯照着还两说呢,“你在医院呢,这里很安全。”


    叶韶顺从地点点头,但显然不信什么“都过去了”。


    林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但叶韶向来很懂如何提供情绪价值,她柔声道:“首席,我好多了。您明天还要去紧急事务委员会呢,快去休息吧。”


    “没关系。”林萱这会儿是真不想走了,“元婴修士,睡觉本就不是必须的。”


    “好吧。”叶韶笑了笑,大概是晚上,多少会冒出点孩子气,又会因为孩子气害羞,“其实我确实不想要您走。心里……怕怕的。”


    林萱不由失笑。


    但笑着,林萱忽然又问:“以前也会做噩梦吗?我是说,你从地底出来之后。”


    “会。”叶韶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像是怕大人担心似的,往回找补,“很偶尔,特别偶尔!真的!”


    林萱满眼都是“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但她终于是没有拆穿少女的善意:“做了噩梦之后呢?你是怎么处理的?”


    “没有之后。”叶韶回答,“做了就做了呗。自己冷静一会儿,能睡着就接着睡,睡不着就爬起来修炼,天总会亮的。”


    林萱沉默了。


    林萱开始在心里怒斥赫尔曼。


    你那套什么“正常人”疗法,根本就是你们这些糙男人在想当然!女孩子心细如发,又刚刚经历过那种事,她都怕成这样了,是能靠“相信自己正常”扛过去的吗?


    你行不代表她行!!!


    但这个火又不能冲叶韶发,也只能给叶韶掖了掖被角:“睡吧,我就在这儿呢。”


    叶韶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睡着了。


    林萱对她没恶意,再说,劳心劳力一晚上,现在是真的困了。


    第二天,圣城某座接待贵宾的别墅。


    林萱事无巨细地向菲莉娅报告了昨夜的情况,着重描述了叶韶的梦境。


    她汇报时的语气平稳客观,但叙述的顺序和微妙的停顿本身就是在暗示——您看,笼子己经成了她新的梦魇,考虑她的身体,我们是否琢磨一下,把笼子撤了,别那么严密地看着她?


    早己到圣城坐镇的菲莉娅安静地听着,她当然知道那几个意向指的是什么,更知道林萱在暗示什么,但她有她自己的看法:“这是必要的保护,林萱。”


    “属下明白。”林萱回答得很痛快,这是打工人的基本素养,主打一个救得了救,救不了就放弃,等下一次机会就是。


    “其实,从某种角度说,这是好事。”菲莉娅继续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出于本职的欣慰,“一直强撑着反而要出事。”


    心理学上,一个正常人,从进入教会起就没完没了的审查,反复的记忆清洗,还在静思园呆了两个月,又去住地底……一套操作下来,怎么可能是叶韶原本表现的,大大咧咧,很快就能好起来的样子?


    她就该做噩梦,会在深夜恐惧发抖,会在无助的时候抱住任何可以抱住的人,而如果没有人可以抱,她的心理问题就会越来越重。


    现在噩梦出现了,情绪发泄了,再由专业的人安抚和开解,这才是走向康复的正轨。


    林萱其实想说,东大陆哪一个最终走上了顶峰的普通人,心理没点这样那样的问题呢?


    无非是大多数人没人在乎,而叶韶的价值足够大,才让圣灵殿下“看见”了她的心理问题,并施加了专业的治疗而己。


    但……快闭嘴吧!


    “多陪陪她。”菲莉娅则还在下达指令,“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放松心情为主,做功课是想也不要想。”


    她的语气明显不太满意。


    ——赫尔曼那种把人往死里用的“正常人疗法”根本就是个魔鬼!完全不懂心理创伤的恢复需要的是呵护!


    林萱其实很想说,养病归养病,但是殿下,叶韶骨子里和赫尔曼是一类人,他们俩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卷得相得益彰,你在这儿瞎掺和什么……


    但……闭嘴吧!!!


    菲莉娅似乎看穿了林萱的心思,还是让步了一点点:“她实在想看书也可以,但不能累着,尤其不能和嗅着知识过来的邪祟打得难分难解,这叫什么恢复静养?让她学会休息,学会放松,明白吗?”


    林萱只能硬着头皮:“……是。”


    菲莉娅又强调了一句:“在我同意之前,不要让赫尔曼见她。”


    林萱只好继续应承:“是,殿下。”


    ……顺理成章的,我成未成年人的监护人了:)


    第169章 彻底爆发


    虽然林萱应承了菲莉娅,但她毕竟是紧急事务委员会的主席,自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叶韶。


    菲莉娅也理解,在简短的汇报后,便让林萱去忙工作了,这本来也是默契——白天,叶韶是自由的。


    她可以在特护病房附带的工具间里刻上几个符咒,也可以请护工去档案馆拿一些她提前预约的典籍,艾莉森有时会拉着她去参加一些小姐妹的下午茶,再就是,叶韶会去教会医院的普通门诊区义诊。


    对,义诊。


    非凡者嘛,对于普通人的很多疾病是有办法的,属于是可以直接把长了癌的组织切掉还不破皮的水平,算是履行她圣女的职责,她手法轻柔,创口极小,又是义诊,号一挂出来就会立刻被抢光。


    嗯,做这一切的前提是“别太累着”,太沉迷了的话会被医生护士叫停。


    然而,不知从哪天开始,叶韶不对劲了。


    她逐渐没有精神,会长久地靠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手上的书页会很久不翻一页,护士中午送来的饭菜她只动了几筷子便推到一边,蔫蔫的,像一棵缺水的植物。


    “圣女,您怎么了?”连续几天,因为饭菜几乎没有动,护士就忍不住问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不合胃口?”


    叶韶有点疲惫:“最近不太有精神,好像怎么都睡不够似的,我想睡一会儿。”


    护士牢记着“她能休息就尽量休息”的安排,叶韶不要人扶,护士就只帮她拉上了遮光窗帘,轻轻带上了门。


    这仿佛是一个转折点。


    自此之后,叶韶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那些丰富多彩的白天活动一项项从她的日程里消失,她唯一坚持的是去工具间刻几个符咒给那位存在吊命,其他的,都没有了。


    然后,噩梦变本加厉。


    一夜会反复两三次,醒来时浑身冷汗,需要林萱安抚许久才能重新入睡,后来林萱甚至给病房换了张大床,她和叶韶一起睡。


    接着,是干呕。


    先是清晨对着洗手池挣扎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然后呕吐物变成了酸水,她会惊天动地地咳嗽,如果是拿纸巾遮掩,会看到纸巾上的血丝。


    这个过程持续了数日,每一天,林萱都会在汇报中详细描述叶韶的状况,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


    菲莉娅的评价是:“噩梦,呕吐,乃至轻微的消化道出血,都是极度精神压力淤积已久之下的正常,放心吧,河道只有疏通了,才能恢复正常。”


    林萱试探道:“殿下,她的情况似乎比预想的严重……您是否考虑亲自来见她一面,做个更准确的诊断?”


    “不。”菲莉娅回答,“我现在出现在她面前,与刺激源直接关联,只会加剧她的应激反应。没事的,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看起来稳如泰山,勉强给了林萱一些信任的勇气。


    可情况急转直下。


    一个深夜,剧烈的能量波动从叶韶的病房猛地爆发开来,甚至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林萱冲进去时,只见叶韶蜷在床上,屋子里的物件被她突然爆开的力量震碎,她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皮肤下面星光涌动,仿佛有无数蠕虫在爬动。


    力量紊乱。


    爆发性的非凡力量紊乱。


    不用叫医护,执掌紧急事务委员会,林萱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她飞快接通了菲莉娅的通讯:“殿下!叶韶快不行了!”


    星光汇聚,菲莉娅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病房里,手上还残留着使用符咒的玉屑。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了叶韶一眼,便从空间纽中取出了一枚刻着繁复花纹,一看就很厉害的禁灵环:“按住她。”


    林萱张了张嘴,想说禁灵环应对不了失控啊!


    这是常识!


    但她始终没有质疑圣灵的判断——禁灵环应对不了失控,但也不会让情况更糟,事实上,对于那些具有伤害性的失控者,教会确实会使用禁灵环,至少能确保其破坏力被限制在凡人层面。


    菲莉娅也没管林萱,利落地将禁灵环扣上了叶韶的手腕,“咔哒”一声。


    林萱瞳孔骤缩。


    禁灵环合拢的瞬间,叶韶体内那奔涌咆哮的能量骤然平息,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蠕虫也如同退潮一样消隐——这是禁灵环的本职工作,很正常。


    但,叶韶的眸光在一瞬间的空白之后,渐渐平静了下来,瘫软在病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绝不是禁灵环的功劳,失控的非凡者被扣上禁灵环,无非是发疯的凡人被拷在病床上,该疯还是疯的。


    “这……”林萱简直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


    菲莉娅淡淡地解释:“她的非凡力量没有出问题,刚才应该只是意识彻底崩溃,带来了体内力量的紊乱,体内力量会再反过去刺激精神海,恶性循环,会越来越严重。但用禁灵环镇住她的力量,停止一切刺激,精神会自愈,力量也会服帖。”


    林萱简直觉得长见识!


    叶韶也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她听懂了菲莉娅的话,气若游丝地开口:“殿下……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崩溃第二次,虽然非凡力量被镇住了,但精神病人也是会伤到人的,要不……给我穿拘束衣吧……”


    都这种时候了,她担心的竟然是会波及无辜。


    菲莉娅心头一软,柔声开口:“你又不是真的精神病人,彻底爆发一次,创伤都暴露出来就好了,接下来我会治疗的,放心吧。”


    她甚至笑了笑:“你是想先洗个澡,换身衣服,顺便让医护们给你把床单被褥换了?还是我们现在就开始治疗?”


    “先……先洗澡吧。”叶韶有点难为情,“脏兮兮的……”


    “去吧。”菲莉娅颔首,转身去了特护病房的会客厅,竟是真的要等她。


    护士扶着叶韶进了病房的浴室。


    圣灵在外面等着,所以她洗得飞快,几乎十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她去了会客厅:“殿下,我弄好了,在这里吗?”


    “去床上。”菲莉娅开口,“躺下。”


    “这……太失礼了。”叶韶有些犹豫。


    “暂时忘记那些身份吧,小姑娘。”菲莉娅温和地开口,“现在我只是你的主治医生。治疗结束后你会睡过去,难道还要我抱你回床上休息吗?”


    叶韶到底是听话了。


    然后,菲莉娅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柔和而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最细腻的月光,缓缓笼罩住叶韶的额头:“好,放松……看着我……乖……”


    叶韶一直不敢真正接受菲莉娅的安抚。


    在地底时,她需要潜藏的秘密太多了,菲莉娅又是一副要查出点什么的样子,倘若真的被查出了点什么,都是灭顶之灾。


    所以她还得演——把识海装修成战损风,再配合菲莉娅的节奏,勉强冷静下来,以应对下一次的审查。


    那肯定会比审查本身还累。


    但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


    维洛斯的事情已然过去,菲莉娅对着她,心里满怀歉意,她真的在治疗她,而叶韶也是真的病了——分离神识,分离相当一部分的神识,识海不用特别装修,自己就是战损风,谁看了都得倒吸一口冷气的级别。


    而这种战损带来了绝对的敏感,在这种时候,再有人去翻她的记忆,手法再高她也会有反应,大罗神仙也隐藏不住的。


    所以,她对菲莉娅敞开了心扉。


    菲莉娅不愧是抚慰灵魂的微风——她的力量无比柔和地蔓延过叶韶的识海,像是泉水浸润着干涸的稻田。


    叶韶在配合,她的精神海就仿佛……普通的伤口,在因为擦药酒而难免紧张绷紧,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但,那确实是疗伤圣药,至少才分离神识的剧痛在缓解,整个奔涌的识海在平静,疯狂退去,心平气和。


    叶韶不得不感慨,魔药体系也有魔药体系的独到之处。


    菲莉娅也在惊骇——叶韶“创伤爆发后”的精神海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简直是被风暴反复肆虐过后的废墟。


    安抚,安抚,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再由明变暗。


    到第二天的夜晚,叶韶总算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她似乎不痛了,甚至脸上还有个浅浅的笑意。


    林萱在旁边默默陪了一整天,此刻才轻轻上前,给菲莉娅递了条热毛巾:“殿下。”


    “让她睡吧。”菲莉娅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和额头,也是松了一口气,“最剧烈的风暴已经爆发过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林萱躬身回应,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叶韶手腕的禁灵环。


    ——咱们就这么锁着?


    我光看这个禁灵环就觉得级别很高啊!怕是锁我都够了吧!


    菲莉娅回答:“这几天先别摘,禁灵环是特制的,没有什么负面效果,只是锁住了她的非凡力量而已。非凡力量总是伴随着疯狂,这对她才经历了重大创伤的精神海来说是负担。等她醒来也给她解释一下,别让她多想。”


    “明白了,殿下。”林萱点头应下。


    第170章 事后恢复


    叶韶看起来,是真的好起来了。


    她醒过来之后,只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禁灵环,便再也没有注意过它,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仿佛那只是一个睡觉也不能摘的手镯。她穿衣、洗漱、吃饭、看书,动作流畅自然,没有流露出半分不适或抵触。


    这反而让林萱有些无所适从——林萱原本要遵照菲莉娅的吩咐,琢磨了说辞,预备向叶韶解释这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保护她,但……叶韶不问,林萱都找不到机会说。


    然后,叶韶彻底进入了“静养”状态。


    她开始长时间地刷光脑,看一些轻松搞笑的短剧。


    她下载了一个画面精美的抽卡手游,第一次氪金时小心翼翼,抽到稀有角色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反复抽不到想要的东西,又会气鼓鼓地把光脑扔到一边开始辱骂黑心厂商。


    嗯,符咒还是会刻的——每天,常驻教会医院的首席医师会掐着点来给她解开禁灵环,这是叶韶唯一被允许拥有非凡力量的时间,她可以刻一个小时的符咒。


    这是为了维持她的手感,也是为了给那位存在吊命。


    时间一到,首席医师会再度出现,叶韶就放下刻刀,伸手让首席医师重新给她戴上禁灵环,没有不满,也没有留恋,甚至还会说“麻烦您了”。


    她也还在读书,但接受了教会的安排——会有修士守着她读书,也是一个小时,那位修士会坐在会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解决她读书时嗅着知识味道过来的的邪祟。


    她不再拥有非凡力量,所以不再义诊,义诊的时间改成了在楼下花园遛弯,或是搬了躺椅在树下吹风。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开始长肉了。


    她站在体重秤上,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真的长胖了……”


    林萱恰好在。


    林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感慨:“看来,养孩子确实会有点成就感。”


    叶韶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开始脸红,但也很大方:“能让您觉得开心,这肉就算没白长。”


    “就你嘴甜。”林萱笑骂。


    甚至,她看到菲莉娅都不发抖了,就只是从沙发上站起身,手指在胸口点四下:“愿厄难庇佑您,菲莉娅殿下。”


    菲莉娅原本只是来确认叶韶的状态,心理医生嘛,好歹要和叶韶聊两句。


    然后,菲莉娅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因为叶韶总能把她的过往说得妙趣横生——


    她聊起自己曾经捡垃圾,好不容易找到一颗脏兮兮的,上面还有牙印的辟谷丹,说的是:“我盯着它看了好久,肚子咕咕叫,但……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然后哭唧唧地去喝水,希望能骗过肚子。”


    她抱怨墨菲斯给她做记忆清洗时的粗心:“他都忘了把我手上的禁灵环摘掉,禁灵环又没有完全压制我的非凡力量,只会在我力量暴动的时候扎得我的手上全是伤……”


    她还会开谭逸言的玩笑:“就昆镜花园那次任务,他哭着问我,为什么我遇上的幻象是解决我的父母师长,可他遇上的全是我,各种各样的我,我差点想质问他‘你觉得呢’,我有那么可怕吗?”


    菲莉娅听着听着,也会试探:“如果现在再去昆镜花园,你会不会见到我?”


    “不知道。”叶韶回答得很坦诚,“不过,见到您,就不值得怕了。”


    菲莉娅:“为什么?”


    “真的您,我打不过。”叶韶回答,“假的您,一打就知道是假的。”


    菲莉娅唯有失笑。


    叶韶甚至能心平气和地提起静思园:“因为冷老师的记忆被毁掉了,而我是那段时间唯一和她长时间相处的人,所以我把我的记忆卖了个好价钱,保住了她的命。”


    既然做了叶韶的主治医生,菲莉娅当然知道那段故事,她看着叶韶,想听听她对静思园那段时光的看法。


    叶韶接下来果然说的是静思园:“然后被管教了两个月,但我很意外,奥罗拉和苏珊两位女士居然没让我一天抄两遍圣典,也没拿藤条来管教我。”


    菲莉娅震撼于“你的要求竟然这么低吗?”


    但菲莉娅也唏嘘起来:“其实,哪怕是我,也都不愿意太严苛地管教你。”


    叶韶便开始顺竿爬,抱着菲莉娅的胳膊,将脑袋靠到了菲莉娅肩头:“殿下是不是舍不得呀?”


    然后会被菲莉娅在额头上轻轻一弹:“调皮。”


    没有人忍得住被这样的小姑娘撒娇。


    所以菲莉娅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分享一些属于“菲莉娅”而非“圣灵”的过往——


    说起家族里两位哥哥为了家产明争暗斗的烦扰;


    说起还是少女时,被一位王子热烈追求,却只觉得对方肤浅无趣的无奈;


    说起她第一次见到“厄难”,在“厄难”的帮助下拿到那瓶改变命运的魔药,内心是何等的惊喜与悸动。


    “非凡之路上,我一直走得不算太难,”菲莉娅会轻轻拍着叶韶的手背,如同追忆,“就连随之而来的疯狂,我也可以自己给自己安抚。可是叶韶……你这条路,走得好难。”


    叶韶会用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菲莉娅,轻声说:“殿下,能不在捡垃圾和站街之间做选择,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菲莉娅长长地叹气。


    再往后,她都开始给叶韶讲圣典,不是神父给叶韶上课时的思想教育,而是讲述那些神圣故事背后,被岁月模糊的真正历史。


    她们的相处不再局限于病房,因为菲莉娅甚至会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女,和叶韶一起去逛街。


    她们流连于橱窗之间,比较着这条裙子和那条裙子,抱怨着粗跟的高跟鞋很难看,但细跟的走起来很累人,然后为了一条项链和店家讨价还价。


    菲莉娅沉迷于这种凡人的乐趣,甚至会去喝叶韶极力推荐的果茶。


    然后开始嫌弃:“太酸了,我一般喜欢全糖。”


    叶韶抱着自己那杯,小声抱怨:“您又不会发胖,当然可以任性喝全糖啦。”


    然后被菲莉娅赏一个暴栗。


    莫薇拉对菲莉娅的变化感到奇怪,因为就在菲莉娅和叶韶光顾奶茶店的那天,菲莉娅顺手给莫薇拉捎了一杯,说:“小圣女的口味,尝尝?”


    莫薇拉简直奇怪:“你就这么被她征服了?”


    “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菲莉娅失笑,“只是一个努力活着的有趣灵魂罢了。”


    时光总是能抚平一切的痕迹。


    叶韶的体检报告,渐渐从医生都要跳起来的“必须住重症监护室”,变成“圣女真是越来越好了”。


    西大陆也传来了好消息——那位存在总算再度陷入了沉睡,疯狂的威胁暂时消失了。


    这无疑是值得庆祝的盛事。


    叶韶也收到了宴会的请柬,因为菲莉娅说叶韶受不了远程传送,所以这场历来在西大陆举办的庆典,第一次在东大陆的厄难圣城举行。


    宴会当晚,叶韶穿上了埃尔西赠送的那条裙子,这让手腕上的禁灵环显得不太搭。


    叶韶就很自然地和菲莉娅抱怨:“殿下,我还要多久才能好啊。”


    “精神海的恢复需要时间。”菲莉娅给叶韶说,“本来应该很快,但你每天要刻一个小时的符咒,就拖慢了这个进程,嗯……再坚持两个月吧。”


    “殿下,就解开一晚上嘛。”叶韶不依不饶,“我绝对不乱用力量,不是我不听话,是它不方便搭首饰。”


    禁灵环嘛,能有什么款式呢。


    菲莉娅无奈地看着她:“我不是担心你偷偷用力量造成伤害。而是没有禁灵环的限制,你的力量本来就会开始自然流动,这对你尚未完全愈合的精神海是一种负担。”


    “好吧……”叶韶就不坚持了,顺手拿起莫薇拉之前赠送的宝石项链,递给为她梳妆的女仆,“那就戴这个吧。”


    菲莉娅意外了,问:“不再求求?”


    “您说了会影响我恢复。”叶韶说,“我不会胡搅蛮缠的,殿下。”


    这让菲莉娅叹了一口气,她走到叶韶身边:“真是的,手给我。”


    叶韶眼睛一亮。


    菲莉娅果然给她解开了禁灵环,说的是:“解还是要解开的,不然没办法戴手套了。”


    上次宴会菲莉娅就发现,叶韶不喜欢跳舞,也不喜欢和人有太多肢体接触。


    宴会嘛,和一些重要的人接触总是无法避免,为了不让自己难受,她就会戴手套,戴长长的手套,这在女士群体里也是流行的配饰,并不失礼。


    “谢谢殿下!”叶韶不知道菲莉娅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改了口,但她明显欣然接受。


    菲莉娅却从空间纽中转而取了一条精致的项链出来,链坠是一颗深邃的黑色宝石,周围镶嵌着碎钻:“戴这个。”


    叶韶看出来了,这也是禁灵环。


    菲莉娅还调侃她:“怎么样?要把刚才的谢谢收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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