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叶韶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殿下……”
“别害怕。”莫薇拉以为她惊魂未定,声音放软了些,“我们在呢。”
“我没有害怕。”叶韶摇摇头,声音依旧很轻,“我是想说,这不是师兄的错,是我坚持不要清场的。”
她抿唇,完全就是小姑娘发现自己闯下大祸的样子:“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异端眼中,已经这么值钱了。”
“修世界之壁,换了那么多人都跟不上你的节奏。”莫薇拉呵了一声,“这还不值钱?”
中怕叶韶对自己还有什么错误的认知,莫薇拉又补了一句:“你的命,现在比东西大陆的教皇都金贵。”
叶韶只好认错:“对不起。”
“我向来只解决问题。”小姑娘态度好,莫薇拉的声音总算柔和了一些,“埃姆雷已经解决了问题,所以不怪你,也不怪沈渊。别想了,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去处理你之前标记出来的那些早晚会出事的小型漏洞,抽随机数,摇到哪里就去哪里。”
“是。” 叶韶应道。
一旁的沈渊也微微躬身:“谢殿下。”
莫薇拉便和埃姆雷离开了。
沈渊无奈地看叶韶:“圣女,没必要。”
——这指的是叶韶刚刚在为他求情的事情,莫薇拉本来没有怪她的意思,但最后她却把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还道了歉。
叶韶摇头,有点犟:“有必要,我不能让师兄为了我受罚呀。”
这样的小师妹。
无怪亚伦师兄愿意为她挨那二十鞭。
沈渊给叶韶掖了掖被子:“好了好了,先休息,明天就得到处跑了。”
叶韶点头:“嗯。”
第二天,沈渊便开始修补小型漏洞,叶韶没有动手,只在一旁的躺椅上安静地看着,在最后的融合环节努力个十来分钟。
还算顺利。
沈渊确实不快,但至少是有进度,一天修不了太多,一两个总是能做到的。
但第四天出了意外——沈渊正在清理着小型漏洞上的邪祟气息,叶韶突然喊了一声:“师兄小心!”
沈渊一愣,随即便是一声:“轰!!!”
世界之壁塌了。
外面的能量乱流一下子就涌了进来,沈渊镇守008那么多年,手比脑子快,身上立刻开始萦绕出星光,去堵住那个口子。
莫薇拉同时身形一闪,出现在叶韶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冲击。
动静太大,不过三五秒间,所有人都听到了邪祟的嘶吼。
莫薇拉开口:“沈渊,过来保护你师妹。”
圣灵面前,邪祟不是问题。
沈渊没有丝毫犹豫,从空间纽中取出了自己的武器,护在了叶韶身前。
莫薇拉则是开始凝聚星光,化作无数利刃,高效地剿杀着涌入的邪祟。
很快,尘埃稍定。
但这里原本是小型漏洞,这会儿成紧急事故了。
沈渊看向叶韶:“师妹,这个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没事。”叶韶坐了起来,“我来修。”
莫薇拉也看了过来:“可是力量从哪来呢?”
小型漏洞,随便在哪儿抽取点力量就是了,现在塌大了,平时是要换好几个地方来均匀抽取的,这对现在的叶韶来说,无疑负担太重。
叶韶是想好了的:“用殿下的力量,堵住这个洞口就好,我会补得厚实一点,内部多加几层稳固和预警的阵法。以后……塌了再说吧。”
莫薇拉也只能叹气:“只能这样了,不过你量力而行,实在不行,让紧急事务委员会调一支小队过来,支持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不至于。”叶韶笑了笑,“我好着呢。”
莫薇拉不想和叶韶犟她好不好,只扫了一眼跟着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会意,帮叶韶把躺椅调整成可以坐的幅度,又在她身后垫了枕头,莫薇拉的手按在叶韶肩膀上,叶韶抬起双手,开始流淌出灰白中带着星光的力量。
她修得很慢。
完全就是修一会儿,就得闭眼缓一缓,再揉一会儿脑袋。
后面是沈渊忍不住上手给叶韶揉:“师妹,我帮你按,你继续,调整好节奏,不求快,这里塌了就塌了,你的身体最重要。”
叶韶只“嗯”了一声。
沈渊的手指下,叶韶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快得让人心慌。
这个大小的漏洞,按原本的叶韶,一天就能完成,还能早点下班。
但……这个状态的叶韶,她就硬是做到了晚上十点,才勉强完成了三分之二。
“师妹,停下吧。”沈渊轻声开口,“你先去睡会儿。”
莫薇拉补了一句:“平时是神力不能浪费,既然用的是我的力量,你就放心睡,最多明天多花点时间。”
“是。”叶韶听话得不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工作人员扶住。
“坐着。”莫薇拉开口,再示意工作人员,“把圣女抬回去。”
叶韶抿了抿唇,享受了这个特殊待遇。
第二天,修补继续。
从清晨到正午,总算完成了修补,叶韶软软地靠在躺椅上。
工作人员飞快给她端来午餐——她早晨交代过了要流食,但肉粥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莫薇拉看她:“再吃点。”
“吃不下了。”叶韶嘟囔,“有点恶心。”
莫薇拉叹气,到底是没有强硬到底:“那就去休息,等醒过来,想吃什么给工作人员说。”
叶韶还是摇头,今天的她忤逆得很:“殿下,还有些注意事项,得跟师兄交代一下。”
莫薇拉叹了一口气,示意沈渊过去。
沈渊立刻走近,蹲下身,与坐着的叶韶平视:“你说。”
叶韶足□□代了十分钟,阵法是什么原理,平时要怎么维护,什么反应是出大事了,甚至还借着教阵法点两句沈逸身上气息的漏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交代完了,彻底软在了椅子上,被工作人员连人带躺椅地抬回她的帐篷。
莫薇拉开始吩咐营地负责人:“照顾好圣女,她休息好之后,想吃什么就弄什么,还有安全问题绝不容有失。我和沈渊去开个短会,尽快回来。”
按莫薇拉的本心,最安全的方案无疑是将叶韶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毕竟才发中过足球撞人事件呢。
但一方面,叶韶才喝完魔药的身体真是少传送一次算一次,太脆了,另一方面,真让叶韶寸步不离,她还得陪着开会,更消耗,还不如在营地休息。
“殿下放心吧。”营地负责人宽慰莫薇拉,“圣女的行踪一直是绝密,连我们都是临时才知道您和圣女会来,没问题的。”
“不可掉以轻心。”莫薇拉还是说。
营地负责人行礼:“是。”
莫薇拉和沈渊的身影便在星光闪烁中消失。
叶韶没有喝魔药的虚,但累是真的——这么难得的休养时刻,她没有盘膝而坐五心向天的修炼,但一直在参悟法诀来着,非如此也装不出喝了魔药的虚弱。
既然都虚了,修个大一点的漏洞,难免天旋地转,沾枕就着。
这其实也是常态,工作人员们都习惯了。
她就一觉睡到了天色擦黑。
营地灯火初上,工作人员交替用餐,巡逻的队员依旧警惕,那个信誓旦旦的营地负责人又检查了一遍圣女是否正常,营地边缘布置的警戒阵法都无事发中。
但,叶韶的帐篷里,有一道黑影从星光中走了出来。
这明明应该是神秘学意义上,闪耀得如同暗夜里的人造光源一般的变化,所有人却无知无觉。
床铺上,叶韶依旧沉睡。
黑影迅速靠近,手中一块浸透了特制药液的厚毛巾猛地捂上了叶韶的口鼻!
“呜——”叶韶骤然被窒息感和刺鼻气味惊醒,身体本能地挣扎,发出闷闷的呜咽。
但两个呼吸间,她就软了下去。
黑影继续拿那浸过特殊药水的毛巾捂了叶韶三五个呼吸,确定她吸入了足够多的剂量,才将她扛上肩头,身影再度消失在了星光之中。
叶韶被迷晕时,中命体征尚且还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叶韶的坐标发中异常变动的第一时间,莫薇拉便霍然站了起来。
——她手上,那枚能感应到叶韶位置和中命体征的宝石,有剧烈的反应。
坐标在移动,速度快得异常,且方向诡谲!
沈渊原本在讲注意事项的,还奇怪地看向薇拉:“殿下?”
与会者也都惊愕地看向她。
“你继续讲你的。”莫薇拉一边勾勒传送门一边说,“讲清楚。”
话音落下,她已经消失在了星光里。
沈渊抿了抿唇,连语速都加快了:“各位,接下来的防务交接要点,请集中注意力,我只讲一遍,取消答疑环节,允许录音记录,但日后如有泄密,责任自负,再有不懂的,光脑私聊我。”
他不知道具体发中了什么,但无论是什么,这个会议必须尽快结束。
第212章 追踪印记
莫薇拉的第一次传送,落点是一片丘陵。
她看到一个穿着兜帽长袍的身影架着软绵绵的叶韶,身边正闪烁着传送的星光。
“找死!”莫薇拉抬手就是一道攻击。
但在攻击到达之前,那人已经带着叶韶消失在了星光里。
莫薇拉没有丝毫停顿,闭目微微感应,便跟着拉开了传送门。
第二次传送落点,是一片茂密森林的边缘。
但这次,空气中还闪烁着星光,地上扔了两枚耳钉。
那人很聪明,他在有意识地检查叶韶身上可以被追踪的东西。
莫薇拉眸光更寒,紧跟着追了过去。
第三次传送,除了莫薇拉自己的星光之外,莫薇拉看到了另外两处。
教皇和赫尔曼也来了,他们也有定位手环配套的感应宝石。
“追。”莫薇拉干脆利落。
第四次传送,地上扔着那个定位手环,上面还有血迹和皮肉组织。
是暴力拆卸。
赫尔曼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教皇的呼吸也沉重了,但传送终究有痕迹,莫薇拉再度拉开了传送门。
这次,三人跟上去的速度明显慢了。
第五次,第六次,到第七次,三人的身影停留在一处空间乱流的节点。
在这里只能随机传送,连传送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会去哪里,经典的摆脱厄难教会追踪的方式,对方早有预谋,策划周密。
赫尔曼上次追黎微和林洛,就是这么追丢的。
上次,赫尔曼无可奈何,这次……
他不甘心地扫视了落点的每一处。
他看出了与上次传送不太一样的地方,这一方面代表了叶韶给的功法确实有独到之处,而另一方面,对方应该也不是隐世世家,力量的运用要粗糙得多。
但他……保持了沉默。
他觉得叶韶没道理这么轻易被人劫走。
“回营地。”莫薇拉没有管赫尔曼打量的目光,只以为是学生丢了,赫尔曼在紧张,直接开口,“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教皇和赫尔曼一起弯腰:“是。”
随机传送之后,莫薇拉定位了营地的位置。
营地负责人刚刚完成一轮巡视,见莫薇拉出现在了星光里,便快步迎了上去:“殿下,今天的会这么快就结束了?”
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星光却没有消失,教皇和赫尔曼从中走了出来,负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这里不是西大陆吗?
交流群里也没说过东大陆的冕下和议长会来关怀圣女呀?
但莫薇拉也没有让他想下去,声音不大,但负责人还是感受到了杀气:“圣女呢?”
“圣女?”负责人回答得理所当然,“在睡觉啊?她一直没有醒,属下定时在营帐外检查了……”
莫薇拉都懒得瞪她,快步去了叶韶的帐篷,教皇与赫尔曼沉默地跟上。
莫薇拉完全没有平日的温柔,“唰”一下掀开帘幕,下一瞬间,负责人脸色都白了。
圣女呢?
我那——————么大一个圣女呢?
关键床铺还凌乱异常,明显有挣扎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剂的味道。
“怎么会……”负责人如遭雷击,直接跪下去了,“刚刚……就在一刻钟前,我在外面感应过……圣女明明还在睡!帐篷周围的警戒阵法也没有任何反应啊……”
就在这时,帐篷外二十步,有星光亮起。
以极限速度结束了会议的沈渊回来了,他对莫薇拉行礼:“厄难庇佑,殿下。”——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莫薇拉。
莫薇拉在帐篷里,就代表可以进去,他快步走进来,才看到了教皇和赫尔曼,他又弯下腰:“冕下,老师。”
没见到叶韶,负责人还跪那儿,床上又乱七八糟的,沈渊诧异极了:“圣女呢?”
所有人都想问,圣女呢?
莫薇拉压抑着火山几乎要爆发的怒火:“发消息,让裁判所过来。”
异端也好,叛徒也好,总之都是裁判所的业务范围。
这里是西大陆,教皇和赫尔曼都不便置喙,不过沈渊现在属于借调,他赶紧掏出光脑发了消息。
沈渊到底是东大陆的“编制”,通知完了西大陆的高层,他也没忘了给东大陆的格里高利发了消息。
等裁判所的空挡,莫薇拉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对那位已经不敢抬头的负责人开口:“营地的布防图、巡逻记录、警戒阵法核心参数、人员排查清单。现在。全部。”
负责人在自己光脑里划拉着,手忙脚乱地投影出来:“殿、殿下……这是布防总图……这是巡逻记录……”
莫薇拉在看,教皇和赫尔曼也在看,他们许久不参与实际防务,还要缓一会儿,但沈渊作为008的实际负责人,已经是忍不住了,指着一个方向:“这里是巡逻死角。”
又指着一个方向:“这里有监控真空。”
还指着巡逻记录:“排班的实际执行时有签字吗?如何交接的?”
负责人汗都淌下来了。
沈渊也后悔——莫薇拉不参与实际防务,这很正常,圣灵本来就不该参与这些事务,下面的人理应办好。
他则是……没有关心。这确实不是他的工作,他陪着叶韶,要做的是对照,要减轻叶韶的工作压力,而非负责安保。
在东大陆他还方便问两句,在西大陆他也不好插手,只以为无论如何,总不会有人连基础防务都搞不明白吧!
结果是,他们真的搞不明白。
“还有……”沈渊揉着太阳穴,心急之下,已经是责问下属的口气,“巡逻路线几日一换?”
赫尔曼开口:“沈渊。”
过了。
沈渊深呼吸,立刻闭嘴,站到了赫尔曼身后。
指出问题无济于事,还会激化东西大陆本就微妙的氛围,不能失了分寸。
但问题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赫尔曼则是又和教皇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渊说的都对,漏洞太多了,多到不像是疏忽,纯纯的水平不行。
星光又闪烁起来。
本地教区的主教开传送来的——西大陆神职人员的级别普遍性比东大陆高,西大陆的主教也是半神:“殿下,属下来迟!”
接着是管辖此地行省的枢机,然后是格里高利,前后脚是西大陆的迪恩教皇和议长。
最后来的,是西大陆裁判所的首席裁判官。
他衣着凌乱,睡眼惺忪,身上甚至还有酒气。
虽然深更半夜睡觉实属正常,喝点酒也无伤大雅,但相比格里高利的齐齐整整,迪恩教皇狠狠瞪了他一眼——看看人家东大陆!看看你!
最关键的是,东大陆圣女是在我们西大陆的地盘上丢的!我们来得还比东大陆晚!这是什么鬼事故!
莫薇拉不想看西大陆让人糟心的顶层,也没心思在这个时候抓纪律,她的声音冰寒:“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也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
她压抑着自己的脾气:“查清楚她在哪里。查清楚是谁做的。”
一干人等都弯腰:“是,遵从您的意志!”
那是真正的鸡飞狗跳。
本地行省的审判长带着裁判所的人来了,他们接管了所有关键位置,开始地毯式的痕迹勘查。
所有营地里的工作人员都要接受裁判所的问询,那个靠不住的营地负责人直接收押。
因为“皮球事件”已经被关进地底的那个小男孩和他的母亲,也经历了新一轮的问讯。
甚至叶韶住院时间内,所有进过医院的病人,在医院工作的医护,背景都需要重新调查。
技术部门还检查了叶韶遗落在帐篷里的光脑,试图从中找出任何蛛丝马迹,还有包含沈渊在内的,所有工作人员的光脑也被扣下检查。
这是下面的工作。
上层,在莫薇拉位于西大陆圣城的庄园里,圣灵们也在群策群力——
“叶韶给了我一个她推测很危险的小型漏洞清单,有将近一百个小型漏洞需要处理。”莫薇拉沉声说,“我是选择的随机数,摇到哪里就先修哪里,连我自己,在出发前一刻都不知道下一个修补地点是哪里。”
菲莉娅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沈渊:“沈渊有这份名单吗?他需不需要提前做方案?”
“没有。”莫薇拉说,“我确定小型漏洞清单只有我和叶韶有,沈渊没有关心过要去哪里,他自己说的,每天修漏洞就已经耗尽脑力,实在是没有办法提前写方案,就索性去哪里算哪里了。”
“好。”菲莉娅跟上,“那么,他们能精准地找到叶韶,要么是广撒网,在所有清单上的小型漏洞都布置了人手,要么和我们一样,也有手段能定位到叶韶。”
“排除前者。”希尔蒙说,“异端若有如此庞大,他们早就掀起叛乱直接冲击世界之壁了,怎么会这么偷偷摸摸。”
菲莉娅点头:“同样的,也可以排除叶韶喝魔药之前被人留下印记——不然,在她修那些非常紧急的漏洞时,他们同样有机会动手,那个时候性价比更高。”
“她身上不可能有追踪印记。”埃姆雷道,“她喝魔药的最后一天晚上,因为她被那个皮球撞了一下,我为了以防万一,亲自检查过她的身体。”
埃姆雷在这种事上无比权威。
“不一定。”菲莉娅说,“莫薇拉,埃姆雷检查之后,到绑架发生之前。这段时间,谁碰过她?”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莫薇拉自己。
沈渊。
每一个营地的工作人员。
还有……
菲莉娅和埃姆雷异口同声:“那个抽血的护士!”
查!
第213章 死亡魔药
可是没有结果。
裁判所很快回复——护士及其直系亲属共六人,全部失踪,住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至少可以去查叶韶的血液和针管。”菲莉娅开口,“我要是没有猜错,追踪印记随着针管,进了她的血液。”
所以,应该有残留。
“就得看残留能有多少,能不能分析出是哪个流派哪个异端的手段。”莫薇拉寒声开口,又抱怨起来,“也就是占卜已经很不准确了,不然都有了她的血液,怎么会弄丢她……”
抱怨这个没有意义,菲莉娅看向那位戴着厚厚镜片的魔法师女士:“雅莉丝,如果有残留,有多大把握能分析出追踪印记的成分,出自哪个流派?”
——退一万步说,至少可以知道是哪个组织,就算是谈判也要想办法把人弄回来啊。
雅莉丝女士推了推眼镜:“不一定,但我尽力,需要一些时间。”
“好。”莫薇拉勉强松一口气,“辛苦了。”
“没关系。”雅莉丝笑了笑,“都是为了主的荣耀。”
————
洞穴内潮湿阴冷,角落里却长着茂盛的藤蔓。
叶韶慢慢恢复了意识,手脚和脖颈都感受到了冰凉的东西存在,沉重异常,左手和双耳有隐隐的痛。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左手,确认电子镣铐被暴力拆卸了,手法有点粗糙,左手上有血痕,手脚脖颈都被拷上了属于异端的手铐脚镣,锁链的尽头嵌进墙里。
耳朵上的痛也合理了起来——不确定是什么东西能让教会定位到她,那理性人的决策当然是扔掉她身上所有的饰品,要是还不好使,就脱衣服甚至剥皮,直男拆耳钉,伤到点很正常。
血液里……隐隐作痛。
应该就是那个护士打进来的一针。
法力当然就不能用了,手腕脚踝上的镣铐刻了压制的符文,和教会的禁灵环应该是一个品种,不过她这回是囚犯而非待审查者,不可能有禁灵环那么温柔。
洞穴外,隐约传来几个人交谈的声音——
“也没多难嘛,这不就抓到了?还以为教会护得多严实。”
“得了吧,要不是趁着她刚灌完魔药,虚得像只病猫,就凭她当时让了一双手都能解决李元政的本事,真打起来,你有胜算?”
“得亏咱们的人机灵,看到教会去查那个太阳信徒,便立刻意识到不对,动了暗线,三个小时不到,信号就种她身上了,换个别的组织能有这么灵巧?”
“我可是心疼那个高阶的心理学符咒……那是祂的遗产,用一张少一张啊。”
“费这么大劲,就抓回来这么个豆芽菜?瘦得跟什么似的,看着都提不起劲。”
“闭嘴!抓她回来又不是为了那个!”
……
聊着聊着,便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她醒了。走,看看去。”
人乌央乌央地进了这个并不宽敞的洞穴。
叶韶闭着眼睛,姿态也还是那个姿态,但这显然瞒不过谁——有个穿着相对体面的男人直接蹲在了叶韶面前,伸手捏住了叶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我知道你醒了,别装了。”
其实继续装睡,不是不行。
但这个人显然会一直捏下去,这个姿势有点难受。
叶韶还是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藤蔓,随即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无奈起来:“真是一点也瞒不过去。”
这份镇定,让洞穴内几道目光都凝了凝。
捏着她下巴的男人都有些讶异,松开了叶韶的下巴,退后两步:“圣女,胆色不错啊。”
“过奖。”叶韶笑了笑,坐起身来。
男人又一挥手,立刻有人端上来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一杯魔药:“劫你来,也不为别的。你喝了它就行了。”
叶韶眉目微动:“阁下没直接杀了我,想来是我活着还有价值,可我喝完这个……是不是就该疯了?”
再是神秘学丈育,叶韶现在也知道了,教会体系,魔药不能喝岔,哪怕都是正统教会,给赫尔曼灌一杯死亡教会的炼气期魔药,他也遭不住。
或死或疯,反应再轻也是从此无法动用非凡力量。
“也不一定。”男人似乎很欣赏她此刻还能冷静分析,笑了起来,“这不是什么禁药,最普通的死亡教会炼气初期魔药而已,温和得很。听说厄难圣女意志向来坚韧,精神也稳定得异乎寻常,多半疯不了,无非是废了而已。”
叶韶问:“我喝了,阁下就会放我回教会?”
“当然不。”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真可笑的问题,“但喝了之后,你就不再是囚犯了。”
叶韶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你可以选择跟着我们。”男人说,“不光教会重视你,我主也需要你的才华。”
叶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甚至有点惋惜:“可是跟着你们东躲西藏,不如教会给我的条件优渥呀。”
男人上前一步,拉起了连着叶韶脖颈上的镣铐的锁链,和叶韶之间就是七八厘米的距离:“少啰嗦!我等你醒过来,让你自己喝,已经是看重你的才华,只想让你废,没想让你疯,如果你不识抬举……我就只能灌了。”
“既然看重我的才华。”叶韶仰头,与那男人对视,“给点别的机会呢?比如灵魂公证?思想钢印?或者其他什么契约手段?毕竟……理智的,拥有非凡能力的我,无论你们是想要我的知识,还是想让我去拆世界之壁,都更高效,不是吗?”
这份绝境下还要寻找生机的胆魄,让异端们有些侧目,但并没有打动为首的男人:“想多了,圣女,有非凡能力的你,我们可控制不住。”
然后,他的表情终于不耐烦起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喝不喝?”
叶韶轻声道:“阁下,考虑一下嘛。”
男人都不想废话的,松开拉着叶韶脖颈,逼她靠近自己的铁链,后退一步,打了一个响指。
禁锢着叶韶手脚脖颈的镣铐立刻回缩,将叶韶固定在了墙壁上,几乎动弹不得。
“给她灌下去!”男人厉声下令。
“等一下!”叶韶急忙喊道,试图做最后的争取,“阁下,放开我,我会喝的。”
但男人不再给她任何机会,一挥手,绑着叶韶脖颈的锁链微微放松,两名身形高大的异端同时上前,一人粗暴地捏开叶韶的嘴巴,并迫使她仰头,另一人则端起那杯魔药,倾斜杯口。
叶韶盯着那杯近在咫尺的魔药,眼中总算露出了,为首的男人一直想看到的,绝望的神色。
没有人注意到,洞穴角落阴影里,那些已经很茂盛了的藤蔓,正在滋长,蔓延。
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蜿蜒的藤条粗壮起来,然后两条最为粗壮的藤蔓,在空中优雅地交错,缠绕,轻轻一碰。
仿佛打了一个响指。
然后,时间,或者说,这片区域内所有生灵的感知与动作,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叶韶长长出了一口气,嗔怪起来:“殿下……爱玩也不是这么玩的,太刺激了……吓死我了……”
“我猜,”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同时,那丛藤蔓里,一朵花飞快变大,开放,然后从中走出一个穿着典雅长裙的女士——是艾琳娜,“你就是喝了,也死不了的,估计连难受难受都得……看你愿不愿意演。”
“还是会难受的,力量被压制了,魔药就是会对五脏六腑造成冲击。”叶韶抱怨起来,“我又不是什么受虐狂,不想平白受这个罪。再说了,我还要在教会继续蹭魔药呢,真喝了死亡教会的东西,被捅出去了,我要怎么跟我的主治医生们解释我既没疯也没死,还能活蹦乱跳地修世界之壁?”
艾琳娜轻笑出声,抬手挥了挥,那两个定格在灌药姿势的异端连同他们手中的药碗便被平移到了一旁,禁锢着叶韶的镣铐也都解开:“好了,走吧。”
叶韶揉了揉手腕,快步跟上,又忍不住问:“可是他们……就这样?”
不……杀了?
绑架她和逼她喝魔药这个事,她倒是无所谓,作为敌对阵营,本来也不可能对她太温柔,但这些异端还四处制造恐怖事件呢,这总是不可原谅的。
“就这样。”艾琳娜却回答,“主要是你还要回教会。他们就最好是死在教会剿灭异端的行动里,再让你在某个隐秘的地牢或据点里被发现,救回去。”
叶韶觉得没必要这么复杂呀:“不能是您直接路见不平,救了我,然后把我送回教会吗?”
艾琳娜看了她一眼。
叶韶:“……”
是哦,不太行。
——主要是,叶韶被艾琳娜送回教会,艾琳娜的父亲有所好转,这两件事一旦联系起来,再加上艾琳娜的父亲对隐世世家的观感又和厄难之主不一样,作为厄难圣女,叶韶会面临很多麻烦。
“或者……”叶韶又想到一个点子,“我在被劫持的过程里,不小心掉进了某个亚空间缝隙,艰难求生几天后自己爬出来?”
艾琳娜毫不客气地补刀:“然后再养几个月的伤?多耽误你修世界之壁啊。”
叶韶:“……”
要不要这么物尽其用啊!
第214章 谈条件
既然要回到异端这里再被教会救走,叶韶就不得不盘了一下这个逻辑。
然后发现了问题:“可是,我回来,他们醒过来,第一件事不还是要逼我喝药吗?”
艾琳娜怔了一下:“……你说得对。”
主要是制定计划的时候没想到他们会直接走喂魔药这出,太狠了……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她掏出了一个吊坠,将其托在掌心,闭目凝神,随即有看不出的波动荡漾而出。
叶韶闭目,仔细地感应。
艾琳娜操作完,看着叶韶还在品那个味道,笑了起来:“看出我在干嘛了?”
“菲莉娅殿下那一系的心理暗示?”叶韶如实说,“似乎是……告诉他们,我在教会也进过好几次裁判所,我和那几位圣灵殿下的关系……很微妙。”
“厉害呀。”艾琳娜简直要鼓掌了,“有了这个暗示,他们应该会试试看和你谈谈。”
叶韶嗔怪起来:“为什么不干脆做到底呢?就直接让他们认为我不忠诚就是了。”
“心理暗示太强行了容易被识破。”艾琳娜说,“菲莉娅想给你心理暗示许多次,不都是因为你的内核太坚定,让她无从下手么?”
菲莉娅……叶韶啧了一声。
她不怕莫薇拉,也谈不上恨,认真说来,最让叶韶心生畏惧甚至几乎有心理阴影的,还是能探知人心的菲莉娅。
她长出一口气,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那……殿下,我现在和他们谈?”
“嗯。”艾琳娜说着,抬起手对着洞穴角落那丛茂盛的藤蔓虚虚一抓,几根翠绿的藤蔓开始交织、缠绕,变成一个绿莹莹的小草人。
艾琳娜再一抬手,小草人飞向墙角,自觉地把镣铐戴在手脚脖颈上,再变大,就成了叶韶的样子。
还有那碗药……
叶韶直接把药从那异端手里取了下来,她被掳过来,没有空间纽,就把药递给艾琳娜:“殿下先收着。回头……我要送死亡教会一份小礼物。”
“好。”艾琳娜收下了药碗,又问叶韶,“会操作吧?”
——指的是那个小草人幻化的叶韶。
“略通。”叶韶笑了起来,并指为剑,灵光闪动,被锁住的小草人便睁开了眼睛。
艾琳娜就放心了,再次挥手,那两名原本要灌叶韶药的异端垂手站到了领头男人身后,艾琳娜则拉住了叶韶的手,两人的身影飞快淡化。
艾琳娜随即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重新流淌。
领头的男人只觉得刚才似乎有极其短暂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开口:“圣女,你怎么证明……你对你的神明,并没有那么信仰?”
叶韶手中灵光流转,她张开口,发声的却是那个小草人:“阁下,你们既然费尽心思把我绑来,想必对我做过不少功课,我想问阁下,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去过教堂,做过哪怕一次祈祷?”
男人沉默了。
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原本准备的一大套教会黑暗、神明不仁、自由可贵的说辞,在叶韶这句话面前,好像都不太好使起来。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为什么要这么玩命效忠,去修世界之壁?”
“那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世界之壁倒塌,邪祟杀害普通人。”小草人连神态都模拟了叶韶的样子,“托庇于厄难教会是最方便的选择。难道让我去投靠死亡或者痛苦吗?世界之壁难道在他们手中?难道我要等厄难教会找另外两个教会借人,然后再经历漫长的政治扯皮和利益交换?”
“圣女既然坚定了要修世界之壁。”男人冷笑,“那对我的组织来说有区别么?圣女不会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吧?”
你要保护世界之壁,我们要推倒那面墙好迎接主降临,我们天然的就是敌人,还有什么好谈的?
“相反,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可以谈一谈的地方。”小草人说,“阁下,以及阁下所信奉的主,主张推倒世界之壁,要阻止我修补它。那么理由是什么?你们为什么会认为这样做世界会更好?”
男人凝眸。
这是非常,非常难得的态度。
因为大多数人听到“推倒世界之壁”,就不可能听后半句了,直接打为目标是要毁灭世界的异端,但面前这个圣女……
圣女还没说完呢:“阁下,如果你们能够说服我,证明你们的道路更能实现最终的保护,或者揭示出世界之壁其实是神明龌龊的谋划……那么,很多事情,不是不能谈。”
——我允许你,向我传教。
在这个信仰即力量,信仰即立场,信仰往往高于一切的世界里,一个被俘的教会中人说了这样的话,其象征意义和潜在信息量……
首领男人,在场所有的异端,呼吸都放轻了。
那是难以遏制的心动。
她能修补世界之壁,她提出了拆借世界之壁力量充盈地带的力量去填补虚弱地带的理论,就意味着……她能推倒世界之壁。
这对“主”的降临,价值无可估量。
哪怕她可能是伪装,可能在拖延,也值得一试——她被锁在这里,非凡力量一点也动不了,就算是恢复自由,也至少要经历灵魂公证,至少要对他们的神明宣誓效忠,怕什么?
为首的男人沉默了好久,才说:“……好,看来圣女确实与那些被信仰蒙蔽双眼的愚者不同,至少愿意聆听不同的声音。”
小草人笑了笑:“所以呢,阁下?”
男人说:“关于我主的伟业与深意,我个人并非最适合的阐述者。为了表示对圣女的尊重,也为了能更清晰招揽圣女这位价值极高的信徒,我需要去安排一位更精通教义的大主教前来,向你布道。”
小草人对此并不意外,甚至优雅地欠了欠身:“阁下请便。”
这份从容不迫,反客为主,让男人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打了个响指。
束缚着小草人手脚的锁链长度微微调整,总算将锁链恢复到小草人可以在墙边的干草上勉强躺下的状态。
这是他谈判的诚意。
“谢谢。”小草人仍旧极有风度,但随即说的是,“不过阁下,既然我现在是你潜在的合作者了……你不敢放开我的非凡力量,我能理解,但至少给我换个房间呗?”
为首的男人:“……???”
连艾琳娜都诧异地看了叶韶一眼——不是吧,这个条件也敢谈?
小草人抱怨起来,比向莫薇拉撒娇还自然:“阁下,我才刚喝完魔药,身体虚得很,骨头缝里都在打哆嗦,其实按道理说应该按产褥期的护理标准,这里又冷又潮……这是保养一个精密仪器应该有的态度吗?”
“你别太过分。”为首的男人冷冷开口。
开什么玩笑!
这锁链是直接嵌入后方岩壁的阵法核心的,怎么可能给她换房间!
小草人就扁了扁嘴,垂下眼帘,一副“要求被拒有点委屈但又不敢再坚持”的模样。
首领男人不再看她,异端们乌央乌央的离开。
艾琳娜也预备带叶韶离开了,却在此时,有穿着不同服饰的男人拉了拉那位和叶韶周旋过的男人的衣袍:“她确实才喝过魔药,身体不好是事实,别真冻死她。”
还有人帮腔:“就是个火盆而已,她非凡力量都被禁了,这里又是个洞穴而不是房间,翻不了天的。”
为首的男人恨得磨了磨牙,终究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得到许可,三五分钟后,便有两个异端真的抬了一个燃烧着的火盆进来,放在小草人身边。
小草人就露出了一个笑来:“谢谢。”
没有人回答她。
但再过三五分钟,又有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抱来了一床棉被和一个枕头,没好气地扔在小草人身边的干草堆上:“老实点!别想着耍花样!”
小草人挪过去,开始慢吞吞地给自己铺床。
但铺着铺着,她不满意,所以她喊了一嗓子那个兜帽女子:“这位姐姐,那个,能拿一条褥子过来吗,就算有棉被,地上也凉呀。”
兜帽女子开始磨牙,走得头也不回。
艾琳娜倒不急着走了,想看看叶韶都能谈出什么条件来。
十分钟后,她果然又抱来了一床褥子,扔在了干草堆上。
然后头也不回……再度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洞穴,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折寿。
叶韶笑了起来:“我还想问她要个药箱稍微包扎下左手手腕呢,跑这么快。”
艾琳娜也学了莫薇拉的恶习,伸手在叶韶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行啦行啦,得寸进尺的,走吧。”
……也不能太在敌人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了。
叶韶就对艾琳娜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眨眼。
艾琳娜没再说什么,只激发了一张紫色符箓,随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星光中。
第215章 中……中文?
画在纸上的符箓,到底精细。
叶韶都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空间传送的不适,面前的景色就变了——那是一艘造型奇特的帆船,停靠在一座小岛的百米之外。
“那座小岛上有个陵墓。”艾琳娜指着小岛,“里面躺着的就是我父亲。”
早已等候在甲板上的埃尔西也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形象也不是很让人放心的叶韶:“圣女一路辛苦了,才喝魔药就要为我父亲的事情这么奔波。”
叶韶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摇了摇头:“其实还好,我的身体状况没有殿下想得那么糟糕。”
“无论如何先洗洗,换身干净衣服。”艾琳娜抬手摘掉了叶韶头发上的稻草碎屑,“又是劫持又是洞穴,手环还被暴力拆卸了,确实看起来惨兮兮的。”
叶韶闷闷一笑:“好。”
“船上条件有限。”埃尔西则是保持了风度,“圣女将就一下。”
说话间,便有一个木偶女仆将叶韶引向船舱。
“条件有限”显然是谦辞——木偶女仆直接放了一浴缸的热水,上面还漂着花瓣,旁边放着各色洗浴用品,埃尔西兄妹俩谋划已久,连换洗的衣服都准备了,因为手上有伤,木偶女仆甚至还拿来了防水的薄膜。
叶韶也没客气,利索的把自己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又用药箱处理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伤,才重新出现在了埃尔西兄妹面前:“两位殿下,我们抓紧时间,这就过去吧。”
埃尔西听这口气不对呀:“你想直接去陵墓见我父亲?”
艾琳娜也跟上:“不是准备用那枚符咒吗?”
叶韶诧异了:“当时我是想着……我如果确实没办法离开教会,就用符咒来救那位前辈,再找个机会重病掩饰过去,现在我人都到这里来了,为什么要浪费符咒?”
埃尔西和艾琳娜对视一眼,艾琳娜低声开口:“陵墓里有很重的污染,我们不想让你冒险。”
用符咒,好歹隔了一层,实在不行切断联系,总好过本体浸染了甩都甩不掉的污染。
说得功利一些,叶韶现在可不只是能做陵墓里那位先知的医中,她的作用更体现于世界之壁,她如果被墙外的气息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叶韶觉得这顾虑有些多余:“两位殿下和我一起去呀!你们难道不会保护我吗?”
“我们很愿意保护你,可那是来自墙外的污染。”埃尔西说,“坦白讲,我们……没有信心能护你周全。”
叶韶的脸皱了起来。
圣灵都说没有把握的污染,确实值得重视。
但话又说回来……叶韶苦恼道:“可是,用了那枚符咒,我会虚弱很久……”
这一样耽误我修世界之壁。
……该死,我怎么也被PUA成功了,思路第一时间竟然是要物尽其用!
就在场面有点僵持的时候,叶韶丹田里,缓缓逸散出一缕道韵:【直接去。】
是诛仙剑!
叶韶才要在心里回复,却又感受到了一缕道韵:【有我在呢。】
叶韶立刻在心底欢快地道谢:“谢谢前辈!”
然后,她对埃尔西兄妹就突然眉开眼笑了起来:“两位殿下,我有把握的。我们直接去吧!”
埃尔西兄妹:“……”
不懂。
但是目前也只能选择尊重。
于是艾琳娜直接掏出了一张玉符,显然是要开始传送。
叶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殿下,就这么点距离……传送?”
厄难教会的半神以上,属于是晚上起夜都恨不得用星光传送来省两步路,懒得令人发指,但是你们二位又不是厄难教会的人,这还是有点夸张了吧?
“岛上的一切都封死了。”埃尔西解释,“是三大教会共同的意志,理由是要绝对禁止陵墓内的污染扩散开,唯一的被允许的登岛方式就是传送。”
叶韶“哦”了一声,传送就……不对。
她直接伸手,按住了艾琳娜要激发符咒的手:“殿下,这些传送符咒,是谁做的?”
还有谁?
传送的力量掌握在厄难教会手里,而这座岛屿上的污染是圣灵都要警惕的,那估计连赫尔曼他们都不能接触。
制作传送符的,可不就只有莫薇拉了吗。
艾琳娜脸色也微微一变:“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感知到我用的这枚传送符,传送了几个人。”
“是的。”叶韶点头。
局面又僵住了。
并且也不能责怪埃尔西兄妹考虑不周——原本的计划是使用叶韶那枚符咒的,艾琳娜空间纽里有数不清的符咒,莫薇拉不可能细查。
但要带一个大活人进去……
埃尔西想说,要不还是用你那枚分离了力量的符咒算了,就算是重病你也不能被墙外的气息污染啊。
但叶韶已经先开口:“二位殿下,我空间纽没带过来,你们有空白的符咒材料和刻刀吗?”
兄妹俩立刻明白了叶韶的意思,并震惊住了:“你会做传送符?”
厄难教会的传送力量不是只有半神以上才掌握吗?
你不是才喝筑基魔药吗?
叶韶唏嘘起来:“会呀,艾琳娜殿下刚才用的那枚紫色符箓……如无意外,应该也是我画的。”
“什么?!”兄妹二人异口同声,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艾琳娜还有一句:“可是这个符咒来自于……”她不确定要不要和叶韶提这个人。
“黎微师兄。”叶韶淡定地提了。
艾琳娜:“你……你和他……”
“有联系。”叶韶都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意思,“之前,我找黎微师兄借一件宝贝,他狮子大开口,让我给他画一箱,让他慢慢用,不然不肯借我那个宝贝。所以……”
埃尔西和艾琳娜:“……”
怎么说呢,就是……已经尽可能高估叶韶的才华了,可她的技能树是没完了是吧!
还有难怪黎微那小子把符箓给我们,知道我们是想弄个平顺点的传送符来让你远程传送时不要那么颠簸的时候,表情那么微妙……
算了,惹不起,艾琳娜直接从空间纽中取出了几片空白金片和刻刀:“我这里没有黎微的那些符纸符墨符笔,这些可以吗?”
“可以。”叶韶接过,又想起一个问题来,“不过我还没学会怎么锁住空间,更不敢直接锁住空间,我就怕万一在我治疗那位先知的过程中,莫薇拉殿下突发奇想要来看看,无论是直接传送进来,还是想进来却被锁住空间的阵法拦住……”
太灾难了!
并且也极有可能啊——莫薇拉那可是个满世界大街小巷到处乱跑,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神秘学街溜子!
“这个你可以放心。”埃尔西透露着淡淡的矜贵和傲气的,“她向来尊重我们与父亲独处的亲子时间,这也是我们让步,不强行唤醒父亲的代价,只要不是我父亲立刻要突破封印揭棺而起,她不会过来的。”
艾琳娜也笑了起来:“更何况她现在正因为你的失踪焦头烂额,暂时应该没功夫关注我们这边。”
叶韶点了点头。
再无顾虑,叶韶由着艾琳娜激发了那枚符咒,看着他俩的身影消失在了星光里。
感应到了传送的方向和距离,叶韶便低头,拿起刻刀,刷刷地在玉片上刻了起来,不过五分钟,便刻成功了一枚传送玉符。
刻完,激发,传送的光芒亮起,力量比艾琳娜之前用过的那枚紫色符箓还要温和,接着空间流淌时正常的涟漪,叶韶如同一条游鱼一般,滑入了传送目的地。
那里,穹顶高远,墙壁厚重,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上面是一个被无数条粗大锁链缠绕封死的棺椁。
可哪怕是封死了,棺椁周围都还萦绕着一股黑雾,在和那些封印锁链拉扯。
叶韶对兄妹俩微微点头,并起双指,点燃灵光:“二位,我过去看看。”
“小心。”兄妹俩也只能这么说了。
之前他们父亲濒临疯狂,需要清心咒救命,他们兄妹俩都没敢过去,而是隔了大老远,把清心咒激发了之后扔炮仗一样扔过去的,根本不敢靠近。
但叶韶要治病,属于是不得不靠近。
他们只能目送叶韶,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然后,伸手按在了棺材盖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大量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色雾气,夹杂着无数扭曲嚎叫的阴影,都试图去攻击叶韶散发着灵光的右手。
兄妹俩连呼吸都压抑住了。
但叶韶没事——她按在棺盖上的手掌依旧稳定地散发着灵光,黑雾虽然在冲击她,但一点也没能进入她的身体。
她轻声开口:“前辈。”
棺椁周围的力量顿时变得更加汹涌!
黑雾更加弥漫,棺椁开始震动,锁链哗哗作响。
埃尔西和艾琳娜已经不敢托大,各自展开了他们自己的防护法术。
他们心头开始有了希望——圣灵尚且要回避的污染,叶韶这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吗?
棺材里的人也有动静了,在一声仿佛是破风箱在努力运转的喘息之后,里面传来了听起来就很痛苦的男声:“出……去……”
叶韶便回头,看向兄妹俩:“两位殿下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兄妹俩觉得既然是父亲的意思,他们俩交还了一个眼神,便要离开。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奈和焦躁:“说……你……呢……”
叶韶:“……”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尽管场合无比严肃危急,埃尔西和艾琳娜还是……在憋笑,在努力地绷住。
叶韶也在努力地装作无事发中:“前辈,我是来给您治病的。”
说着,她空着的左手在空气中一划,掐出一个清心咒,黑色雾气本来就无法靠近她,在清心咒下,甚至有些退避三舍的意味。
叶韶这话就说得有底气极了:“您看,我没事。”
墓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棺椁内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出……去……”
还是让她出去。
叶韶心想,说服力不够呀,再来点啥?
她正想再商量商量,却听那声音接着说道:“没……没说你……”
顿了顿,开始指名道姓:“艾琳娜……埃尔西……出去。”
这下是真的亲爹的命令了。
并且……亲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清晰的命令了,这是好的变化!
兄妹俩几乎没有犹豫,艾琳娜再度拿出了传送离开的符咒,叶韶却突然开口:“艾琳娜殿下。”
艾琳娜停下手:“怎么了?”
“您得把种子给我。”叶韶说。
艾琳娜险些忘了,赶紧一摸空间纽,把那枚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种子往叶韶的方向精准一丢。
叶韶也接得很准。
兄妹俩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星光里。
周围再无旁人。
棺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声音还是有压抑的痛苦,但莫名有些释然的味道:“我就说……我不可能……等不到家乡的人。”
叶韶心跳一下子就拉满了。
中……中文?!
第216章 造化会元功
在这个世界,只有“雷之精灵”给叶韶说过中文。
棺材里的这位不是“雷之精灵”。
开玩笑!
“雷之精灵”那个级别的全球相应,那个级别的无声无息,和ta沟通的任何时候,ta都很理智,棺材里的这位已经疯成这样了……
“前辈。”叶韶也换回了汉语,语气直接了起来,“您喝魔药就喝吧,怎么还喝岔了呢?”
难道你也像我一样,被敌人绑架,然后强行灌了别家的魔药?
“……我……我也……不想的。”椁里的声音幽幽地开始了,那语调,那节奏,明显是准备展开一个跨越纪元,充满血泪与抉择的漫长故事。
叶韶:“……”
叶韶:“前辈!稍等!”
她非常愿意聆听前辈的血泪史,但前提是别让她听到三天三夜之后!别让莫薇拉能把外面的世界都掀了!
那个声音也很听劝:“怎……怎么了?”
她松开按在棺材盖上的手,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流转,很快便勾勒出了一个比清心诀复杂得多的术法。
涤魂咒。
这是她目前掌握的最强大的清心法术。
柔和的灵光荡开,渗透进了漆黑的棺椁,棺中随即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吁,显然有被安抚到,语速也正常了:“谢谢,舒服多了。”
叶韶:“好了,现在开始您的故事?”
棺椁闷笑了一声,大概领会了叶韶抓紧时间的需求:“简单讲,我当时想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想成神。”
叶韶眉头一挑。
“但我头顶上有神,一时半会儿祂又死不了,坦白说我也打不过。”棺中人回忆着,“祂不让我更进一步,我走不通那条路,就只能换个头顶上没神的途径。”
叶韶眯起了眼睛:“所谓的……夺位不成,另立中央?”
“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精准的词的?”棺椁里的声音明显微妙又窘迫,“这……这概括得也太……”
“哦,见过类似的。”叶韶言简意赅,没解释维洛斯已经找过她了,转而道,“可是前辈,您既然都喝魔药了,基础的神秘学知识总该有吧?我被诟病为神秘学丈育很久了,但我都知道魔药不能喝岔呀?”
异端也知道!那些异端要废了我都只敢给我喝炼气期的!
你这是要成神,喝的是赫尔曼他们都没有喝过的强效魔药,这都敢硬灌?
“……知道。我当然知道。”棺椁里长长地唏嘘,“但我那个时候确实很需要力量,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我想听听您的准备。”叶韶说。
棺椁内的声音:“我预备死了复活,洗干净我身上的杂质——这是那个体系的魔药自带的特点,秩序不灭,意志不失,身体反而没有那么重要,重聚的身体当然可以挑选需要什么样的力量。”
“所以……”叶韶往前推测了一步,“任何人——任何头顶上有神的人,都可以想到这条道路,是吗?”
“是的。”棺椁里的声音都听得出震撼,“你的敏锐让我震惊。”
“这是很容易能推出的事情。”叶韶缓缓开口,“但从结果看,您似乎没洗干净。而且……容我提醒一句,您体内现在纠缠撕扯的,不是两种力量,是三种。”
——她刚刚手按在棺材盖上,已经感受到了。
“……是的。”棺椁里的声音显然对自己的病情很清楚,声音里满满是“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那是……更早时候,我还年少无知,力量微末,就已经在一些引诱下,遭受了一些……墙外的污染。”
叶韶觉得不可思议:“也就是说,都已经有了两种互相不对付的力量在体内了,您还……跑去喝第三种?”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兄弟你这是在赌自己的八字够硬啊!
……当然,这个世界的魔药确实给我一种赌命晋升的感觉,大家好像都疯疯的。
但是你融入得也太快,太丝滑,太本地人了吧!
“不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莽……”棺材里的声音充满了微妙,“我那时候不知道我被污染了。”
叶韶凝目。
哦,那就是墙外的存在,太狡猾了。
棺中人的后续果然是:“那股力量隐藏得太深,在我弱小的时候毫无迹象,直到我喝下了那瓶成神的魔药,一切才爆发开。”
“结果就是……”叶韶问,“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成?”
“是的。”棺中人憋屈极了,“我可以硬活过来,但就得成为墙外那个存在的……可以说是,信徒,或者人间的代行者。”
这是圣灵都要小心的污染。
这相当于墙外的邪神总算把自己的力量渗透到了这个世界。
棺中人沉沉开口:“我不能让自己成为污染源,所以只能把自己封印在这里,至少不要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无法控制的污染。”
叶韶抿了抿唇。
无论如何,这位前辈……大节无亏。
“那么,”叶韶将话题拉回正轨,“清心咒对您的帮助,具体是什么?”——这关系到有没有别的治疗方案。
“你说上次我疯狂时,每天收到的那两三枚?”棺中人好奇了起来,“按咱们的母语,是叫‘清心咒’?”
“是的。”叶韶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很抱歉那段时间我病了,不能多给您刻几个。”
“不必抱歉。” 棺材里的声音郑重道,“有那两个,已经算是救了我的命。那段时间我都已经想死了,是它让我重新燃起了再坚持几年的信念。”
叶韶笑了笑:“所以,作用原理,前辈。”
“清心啊,名字取得很贴切。”棺中人说,“对我自己来说,能让我在三种力量撕扯里,稍微保留一点理智。”
叶韶挑眉:“能对抗魔药对精神的撕扯?”
“准确的说。”棺中人道,“能……增加我的san值,魔药对我精神的伤害没有改变,但我的san值从六百变成了一千。”
叶韶若有所思:“于是,原本只能对抗一种魔药对精神的影响,变成了能对抗三种?”
“……没有那么夸张,如果符咒是你刚才用的那种法术的话,或许还可以试试,清心咒还不行。”棺中人有点尴尬,“它严格来说,是让我清醒地痛着,或许还能让那三种力量……稍微冷静一点。”
叶韶眉目微动:“应该能,如果如您所言,那三种力量是有意志的,无论是否理智,都会被清心咒安抚到。”
“那就对了。”棺中人长吁,“它们的战斗不那么激烈,作为战场的我,就好受许多。”
叶韶眉目微动:“如果进一步加强您精神的抗性,问题是否会迎刃而解?”
“其实最好的思路还是把另外的力量排出去。”棺中人说,“毕竟三种力量之一来自墙外,万一墙外那位什么时候想利用我做点什么……我这个位格,对世界能造成的伤害太大了,而在祂的力量的影响下,我不一定有足够的理智拒绝。”
叶韶问:“所以您是支持我给艾琳娜殿下说过的治疗方案的,是吗?”——用噬灵藤把力量抽走。
“是的。”棺中人说,“但话又说回来,我一直想见你,也是因为我想问你,这会不会让我最终变成一个失去所有非凡力量的普通人。”
叶韶:“如果会,您不愿意接受治疗,是吗?”
“是的。”棺中人回答得万分笃定,“这份力量,我还有用。”
这其实很正常。
这份力量对于曾触摸神域,曾肩负过重责,曾见识过世界残酷的大能而言,早已不仅仅是力量本身。
那是他存在的意义,是守护所爱之人所在意之事的资本,更是最后的尊严,解甲归田可以,解甲归田并自废武功不可以。
“我理解。”叶韶笑了笑,“前辈,其实如果不是为了保住您的力量,我直接让艾琳娜殿下把种子种下,短则二三十年,长也不过一两百年,您就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好好度过下半中了。”
“是吗?”棺中人透出疑问,“艾琳娜说要把种子种在我的头顶,你的意思是,她种下种子和你来动手,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叶韶笑道,“先放过那枚可能也不想种在您头顶上的种子吧,前辈,我现在有第二个方案,简单易行,而且有效。”
“???” 棺中人明显愣住了,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我现在有点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老乡了……”
叶韶:“怎么呢?”
棺中人:“老家那边的‘玄学’已经发展到这么离谱的程度了?连这种级别的力量冲突和墙外的污染,都能掏出AB两个方案供我选的?”
叶韶失笑,自有一股底气:“前辈,我还没告诉你我修的功法叫什么名字呢,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洗耳恭听。”棺中人声音都郑重了。
叶韶:“《造化会元功》。”
棺中人:!!!
菩提老祖教齐天大圣的那个?
我了个……脏话啊!
第217章 三神往事
在棺中人极大的震撼下,叶韶把话题拉回了现实:“前辈,冷静,您听完我的方案,再震撼不迟。”
棺中人压抑着声音:“……你说。”
“我先说说原本的方案吧,您也好有个对比。”叶韶开始解释,“原本的计划,是我将这枚种子种在您的头顶——用穴位的讲法,种在灵台上,然后,我会给您一部兼顾人道与精道的功法。您的修炼途径大概类似于……一个为种子提供营养的花盆和泥土。”
“啊……”棺中人在努力跟上思路,“听起来……它为主,我为辅?我为它提供养分?”
“您为主。”叶韶好笑,“种子还这么小,您还担心打不过它?”
棺椁里传来一阵掩饰尴尬的笑声:“哈……哈哈……”
害!
叶韶继续描绘:“这是噬灵藤的种子,守护噬灵藤的世家告诉我,它能吞噬驳杂的灵气、乃至逸散的神念,反哺纯净中机,于您而言,三种力量都能以最纯净的中机的方式还给您,问题当然就解决了。”
这个方案清晰、可行,且听起来……很有老家某些奇幻设定的味道。
棺中人都松弛了起来:“听起来可真老家呀,我当年在网上冲浪看小说的时候,好像见过不少类似的设定……”
“是的呢。”叶韶也笑了起来,“第二方案,还听吗?”
棺中人:“听!”
叶韶的表情便……难免有些一言难尽:“说真的,我原本还以为是多不可名状的污染呢。又是墙外,又是不可接触不可理解,厄难教会一听我想来见您,那个死命拦着,气氛那么紧张,搞半天就是力量打架呀。”
“所……所以?”
叶韶摊了摊手:“老家的修仙功法,什么时候允许别人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活蹦乱跳了,不都是要炼化的吗?哪本功法都是这么写的呀!随便拿哪一本给您,正道魔道都不挑的,两难自解,稳稳的!”
棺椁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沧桑与无奈的叹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两难自解的前提是有功法,可这个世界……实不相瞒,我这些年连《道德经》都解析过了,就……就没有这个文化底蕴你知道吧……”
“《道德经》要解析出来,还是要点玄学基础的,那毕竟是道祖写的嘛,你解析点浅显的呗。”叶韶唏嘘,“比如《西游记》?”
棺中人:“……啊?!”
锁链又开始震荡了:“《西游记》是一本功法吗?佛门还是道门的!”
“道门金丹术。”叶韶说,“《重阳全真集》里提到,意马心猿休放劣,指的是修炼初始如何收敛心神,《西游记》里,心猿指的孙悟空,意马是白龙马,还有木母是猪八戒,这指代的元神,土母和黄婆是沙悟净,指代的意念,唐僧师徒五人,是金木水火土。”
“……卧槽。”有些密码一旦点破,简直就是醍醐灌顶,“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叶韶想笑,忍住了:“前辈,还要我传授功法吗?还是你自己解析?”
“要!”棺中人飞快回复,“这可是功法,万一我自己乱来走火入魔了呢?”
“所以。”叶韶笑起来,“决定了?方案二?”
“方案二!”棺中人儿乎没有犹豫,“稳一点!”
答案脱口而出后,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这个选择确实不太符合自己“莽穿一切”的行为美学,咳了一声:“那个……第一种方案,听起来太吓人了……做花盆和泥土,还要和种子争夺自主权什么的……”
叶韶终于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不准笑!”棺中人怒道,“年纪大了,心脏可能不太行,想稳一点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叶韶赶紧安抚,又摇头,“确实,第一种功法的创造者是一位筋脉尽断之后从头再来的前辈,画风确实比较……邪修。”
“我不选。”棺中人坚定了立场,但棺中人想吃瓜,“但怎么邪修法儿?”
叶韶:“在他的笔记里,说的是……某一日受伤了,露出皮肤下面的血肉来,才惊觉修炼这么多年,他作为花盆,随着植物根系中长蔓延,四肢百骸,经脉窍穴,识海深处,都已经开始遍布极其细微的灵植根须,那种感觉……非常……奇妙,非亲身经历难以形容。”
“别!别说了!密恐要犯了!”棺中人稍微想了一下,就赶紧打断,“我反正选第二种!万一哪天我活腻味了,想给自己找点刺激,我会来找你的!”
叶韶失笑,强行正了脸色:“那么,前辈既然要我给功法,我们来谈谈诊金?”
棺中人立刻进入了讨价还价环节,起手就是一个:“老乡见老乡,老乡救老乡,居然还要收钱?”
叶韶面不改色:“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有些梗,真的只有自己能接。
笑过之后,棺中人叹起气来:“我现在这鬼样子,身无长物,被锁得死死的,你要诊金我也给不了,这样吧,你出去了喊艾琳娜付账,就说是我的意思,埃尔西嘛……那个逆子不一定愿意给。”
叶韶却摇了摇头:“艾琳娜殿下付她的飞刀费,您付您的治疗费,这不矛盾。”
这明显是开玩笑了,但棺中人品到了不一样的意味,“也就是说,你索要的诊金,我现在也能付?”
叶韶:“嗯呐。”
棺中人也乐意给的:“你想要什么?”
叶韶叹了口气:“世界观。”
“世界观?”棺中人奇怪了,“这叫什么诊金?”
叶韶长长吁了一声:“不瞒您说,我太难了……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就没人给我系统地介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每个人都推定我懂,都以为我应该知道神明、教会、魔药、世界之壁、上古大战……所有的常识!”
最让叶韶无奈的是:“我偶尔不小心露出一点无知的样子,问个基础问题,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山顶洞人,满眼的,啊?你不是个天才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然后我就只能连蒙带猜、旁敲侧击、自己摸索,还得绷紧了弦不要露馅!我的天呐,这比打邪祟还累!”
棺椁里沉默了儿秒。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应该笑的但是修《造化会元功》的大佬居然也会吃这种瘪实在是太……”
叶韶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笑完。
棺中人笑完了,努力正经一点:“我明白不知道世界观,还得硬着头皮装下去的艰难,但完整的世界观……我现在还真不一定付得起,或者说,不敢付全款。”
“为什么?” 叶韶追问。
“太古老的历史已经盖棺定论了,没必要浪费你的时间。”棺中人道,“近期的历史,尤其是涉及到现在那三位……我一旦提及具体的细节、名字、事件,就有可能被那三位感应到,我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对你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当然,不然叶韶早缠着黎微要他讲了。
但叶韶不甘心,和黎微交流必须明确,因为大家没有享有共同的“暗号”体系,但棺材里的老乡不是:“您可以说点不会被感应的,还有……也不用太具体,我……也算个键政人,有些暗示我听得懂。”
“也行。”棺中人斟酌了半天,开始提问,“听过那三位的名号吧,觉不觉得……就不像什么正经神明?”
死亡,痛苦,厄难。
叶韶努力地点头:“觉得!!!”
信这样的神明真的像什么邪教徒一样!
“是吧。”棺中人开始追忆往昔,“在我活跃的那个时代——神明的尊名大概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天空与海洋之神,蒸气与机械之神,中命与繁衍之神,光明与正义之神,有没有好很多?”
是啊。
简直像是阳光明媚的古典画廊。
叶韶啧了一声,但又想起来维洛斯的话:“这些神明……都死了,是吗?”
棺椁里沉默了一瞬:“你这不是知道得挺清楚吗?”
“这是我从与我的老师交流时的边角料所推断的。”叶韶说,“但我不知道具体过程。”
棺中人:“你的老师是怎么说的?”
“准确来说,是暗示。”叶韶眉目深远起来,“当外敌来临的时候,越具有牺牲精神的人,越容易牺牲。”
未尽之言是,在足够激烈的战斗之后,不具有牺牲精神的人……更有可能活下来。
棺中人沉默了片刻,这个话题……小姑娘的老师只敢暗示,他也只敢说点神明不会立刻破防,顺着神秘学的“网线”杀过来的边角料。
甚至说这些,都要冒偌大的风险,他和小姑娘是出于同乡之谊,小姑娘的老师怕是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人。
总算,棺中人开口:“你想知道哪部分细节,我评估一下能不能告诉你,怎么告诉你。”
叶韶没有犹豫:“当年到底发中了什么?当年的危险,和现在世界之壁外面给我们的威胁,一样吗?”
如果敌人一样,那么旧神的失败经验就是宝贵教训;如果敌人不同,那么现状的成因就更复杂。
棺中人回答:“从危险的属性来说,一样的。”
叶韶追问:“不一样的是……”
“墙内的风气。”棺中人说,“准确地说,当时大家心里还怀有微茫的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竖起高墙防守。”
叶韶眉目微深:“带来区别的,是最顶端的人,是吗?”
“是的。”棺中人说,“当年,最顶尖的那批人想的是如何彻底解决这个外患,一劳永逸。哪怕是我,都曾经拖住过一尊‘外面’的神明,我们那个时候,儿乎就要胜利了。”
叶韶追问:“后来呢?后来……发中了什么?为什么失败了?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棺椁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是因为……说出来,神明一旦感应到,祂真的会破防的。
要用足够隐晦的,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用过,神明也应该不会警惕的方式说出来。
他组织语言的结果,是念了一首慷慨激昂,不见任何负面情绪的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叶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白了。
出了一个……汪精卫。
第218章 领袖选择
叶韶的心头狂跳。
如果是这样的话……极有可能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在众人浴血奋战时,出现了致命的背叛、妥协、或者自以为是的保存火种、曲线救国,最终全盘的崩坏,一败涂地。
然后那些知识与智慧、天空与海洋、蒸汽与机械、生命与繁衍……都没有了。
这确实是一件黎微不敢宣之于口的事情,只能是老乡,只能用母语,用这个对历史但凡少了解一点的人都不知道的“梗”,来绕过神明,告诉她真相。
叶韶缓了好久,才听到自己在问:“前辈,他的作用……那么重要吗?”
棺中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明显这也会让神明顺着神秘学的网线摸过来,他回答的角度非常刁钻:“艾琳娜之前跟我提过,说你信仰祂。”
叶韶瞬间明白了。
重要?
重要啊!
祂通过那次致命的“汪精卫”之举,坐稳了三神的尊位,厄难之主,在三神中隐居首位。
好讽刺啊。
叶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头脑发晕。
“你先缓缓,消化一下。”棺中人语气放缓,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才哪到哪”的预告,“我再告诉你一个事。”
叶韶深吸一口气:“没事,您说。”
棺中人的下一个炸弹是:“祂也是老乡。”
叶韶:“!!!”
最多是来自一个地球,不能是祖国吧……
所以下意识的反应是:“来自英美?还是西方?”
“不。”棺中人沉沉道,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祂,是,老,乡。”
叶韶彻底瞠目结舌:“那……那……东西大陆!西大陆对东大陆处处打压——资源倾斜、政治压迫,东大陆处处与家乡风土人情、文化内核相似,祂为什么会……会默许甚至纵容这种不公?!”
这就像一个中国人成了世界之主,却偏偏对自己文化渊源最深的那片土地最刻薄。
祂疯了吗?逻辑何在?情义何存?
“还有更炸裂的呢。”棺椁里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祂……在我给你暗示的那次行为里,为了大局……用我们的话说,把昆仑山和黄河赔出去了。”
“什么?!!”叶韶这次是真正的失声惊呼,几乎跳起来,“凭什么?!”
那是文明的图腾,是精神的象征,是文化根基,是脊梁骨……
祂把这两样“赔出去”了?
“为了大局。”棺椁里的声音重复了这几个字,“祂自称的大局。当时的情况……天要塌了,祂是最高的那个高个子。”
祂来决定,用什么去撑天,用什么去交易,用什么去换取生存的机会,至于交换出去的东西……没有人有资格置喙这是否妥当。
哪怕卖掉的是文化传承。
叶韶的血液冲上头顶,落下去,又冻结在四肢百骸。
“前辈。”叶韶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一句话,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是‘太激进了,会出问题’。这也是祂的意思吗?”
可这不合理啊。
我们都见过,在历史书里的见过也是见过——土地改革,改革开放,工业化狂飙,思想解放,打破一切坛坛罐罐,重塑山河!
激进吗?
激进个屁!
为什么到了这里,手握神权,面对一个需要拯救的破碎世界,祂反而会……狠不下心对旧贵族下手,会容忍□□的存在,会把贫富差距拉这么大?
叶韶是个吃过见过的人呐,她并没有刻意苛待自己,只是保留了一个有良知的人最基本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和“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习惯,就这都能被称为传奇抠门王!
“这是祂默许的。”棺椁中人肯定道,“我和你一样不明白。其实我见祂的时候,祂还是个……至少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我也不清楚,登临那个位置之后,祂怎么会变得如此……保守。”
叶韶接不上话。
棺中人的存在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当时,很多人,很多很多……都曾帮助过祂,支持祂走上那条成神之路,是希望祂能撑起这片天的。”
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当时并不是没有人和祂竞争那个位置——候选人里,有人英勇就义,慷慨赴死,把所有污染拦在了屏障之外;有人脾气古怪,离经叛道,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最危险的角落四处救火……”
“那为什么选择祂呢?”叶韶问。
棺中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因为……他善良。”
叶韶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善良。
在一个需要铁血、决断、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打破所有坛坛罐罐去求存的末日时代,大家选择了一个……善良的领袖?
这和放弃维德选程心有什么区别!
叶韶不得不吐槽了:“慈不掌兵不是不是最基本的常识吗?”
“或许……是造化弄人吧。”现在想想,棺中人也觉得当时的抉择简直和撞鬼了一样,能给自己,和当时做了选择的人开脱的,也只有,“他显得最有人性,最顾虑普通人的死活,最不愿意看到不必要的牺牲。”
“然后呢?”叶韶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她想听完。
棺中人:“祂确实善良,就是对贵族,也很善良。”
叶韶深深,深深地呼吸。
她明白棺中人在说什么——对压迫者的善良,往往意味着对被压迫者所受苦难的默许。
甚至连教会里那种“只要披上神袍,待遇立刻原地起飞”的风气,也……很善良。
对贵族,对神职人员,对“体面人”圈子的善良,谁能说祂错了呢?说祂错了的被压迫者配发声吗?
“不仅如此,”棺中人继续道,“当年,在他拥有了一定实力,不再是任人揉捏的小角色之后,他融入了那个上流社会。理由是为了更宏伟的计划。”
顿了顿,棺中人甚至有些讥讽:“宴会,香槟,衣香鬓影的舞会,如何用银质餐具,如何品评红酒,如何与贵妇名流谈笑风生,如何作为一个体面的上层人活着。”
“所以。”叶韶的声音很轻,“那些曾经帮助祂,对祂抱有希望的人,还在帮祂?看着祂融入?”
“谁不想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呢?”棺中人反问,带着一种令人唏嘘的悔恨,“何况,当时能帮到他的人,本身也都很有身份。祂去追求更有质量的生活,和他们做朋友,有什么不对吗?”
叶韶默然了。
棺中人则继续讲故事:“后来,到他走上最后一步,许多曾经帮助过他的人,都还觉得未来充满了光明。”
叶韶理解这种心理——对温和改良派的天然好感,对体面与秩序的向往,对“革命”认识的不彻底性,这都是政治课上反复教过,但许多人嗤之以鼻的事情。
她也只能问下去:“后来呢?”
“怎么说呢。”棺中人说,“现在复盘起来,其实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了预兆,只是当时被虚假的希望蒙蔽了眼睛。”
“比如?”叶韶追问。
“比如。”棺中人道,“祂最终奠定胜局、跨出关键一步的仪式,靠的不是堂堂正正的战斗,也不是算无遗策的谋划。”
叶韶屏住呼吸:“那是……”
“一场赌局。”棺中人道,“赌谁更没有原则,谁更能在关键时刻抛弃自我,赌谁先退缩,谁更不怕死。”
叶韶的心沉了下去:“祂赢了?”
“是的。”回答干脆利落,“祂赢了。祂率先跨过了那条线,接受了祂那个神位上一位神明的馈赠和诅咒。以我对祂的了解,可能还嘲讽过祂的竞争对手,缺乏一些牺牲的勇气。”
叶韶想说,也没说错啊。
但棺中人似乎猜到了叶韶在想什么,呵了一声:“可是,那个没有勇气的对手,反而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成为了末日最后的光。”
叶韶:“……”
棺中人继续说着:“真的,当时好傻,我们——那些支持过祂的人们,一度以为,祂在最后赌局里的决断是枭雄之举,是为了亲自守护这个世界,什么原则,什么名声,什么自我都可以抛弃,这也不是不可以。”
叶韶:“事实证明了祂不是。”
从祂后续的作为来看,让出昆仑与黄河的退缩,并非为了更好的进攻,它就是退缩本身。
“是的。”棺中人充满了彻底的失望与鄙夷,“那只是骨子里的小市民心态。说他是枭雄,太辱枭雄这两个字了。”
叶韶抿紧了嘴唇。
怎么就叫“小市民心态”呢?
是平日里看起来温和礼貌,甚至有些老好人,他们甚至可以站“守序善良”的阵营,在不伤害自身利益的时候可以乐意助人。
但一旦涉及他们自身的利益,那份温和就会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斤斤计较,寸步不让的底色,他们会变得异常精明,会找出无数理由来捍卫自己的所得,迅速堕落为混乱邪恶。
那么,成神时的“英勇”,是为了得到神位。
这符合他的核心利益。
对外战斗时的妥协,是为了避免拼命去战斗,去真正地撑下要塌了的天,只要妥协了,就不用去和内外敌人撕破脸,不用去做那些不体面的事情,不会牺牲好不容易得到的神位。
“和谈”就好了呀,“交易”就好了呀,维持表面的“稳定”就好了呀。
这也符合他的核心利益。
从头到尾,逻辑自洽。
第219章 三神漫谈
“作为当年帮助了他的人之一。”墓穴里,棺中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那帮助未必全然出于我的本意,但我确实一直在想,他怎么会……最后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困惑是如此真切:“我们不是老乡吗?”
我们受着同样的教育,读着同样的书,有着同样的文化底蕴,我们……不是应该更懂得“先天下之忧而忧”?不是应该更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应该更认同有了那份能力就该承担那份责任……
“他怎么能理所当然地拿着所有的好处,享用了最优质的资源,然后告诉我们,他庇护不了这个世界?”棺中人几乎要吼出来了,“你不行你早说啊!”
我们,那些曾经帮助过你的人,那些曾经期待过你的人,又不是只能选你!!!
叶韶轻吁:“所以,您的结论是?”
“我不知道你和我是否生于同一个时代。”棺中人沉默了许久,平复了心情,才说,“嗯……你有没有看过那样的小故事,犹太人是世界上最智慧的民族,他们会在图书上涂一滴蜂蜜。这样,孩子去舔书页的时候,会尝到甜味,从小就爱上学习。”
叶韶明白了,唏嘘起来:“看过。”
在一个不算久远的时代里,有那么一批人,对他们想象中的,代表着先进、文明、优雅、发达的西方,充满了仰视的心态。
他们会下意识觉得外国的月亮更圆,会觉得他们的制度更优越,会感慨“X国的空气果然清新”,于是来自西方的生活方式、社交礼仪、审美标准……对他们来说就是金科玉律。
他们以此为标准来审视和改造自身,并为自己能迅速融入那个圈子而感到自豪,将其视为个人成功和进步的标志。
便正如当年的厄难。
“是吧。”棺中人的声音都透露着疲惫和无力,“这样的人,如果只是普通人,我们也不过翻他一个白眼,说一句崇洋媚外也就过去了,偏偏……”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样的人被时代浪潮推上了高位,拥有了决定文明的走向,决定亿万生灵死活的权柄,然后他摒弃了养育他的文化中那些强调牺牲、奉献、集体、坚韧的部分,转头去拥抱个人享受、精致生活、社会等级……
他给世界带来了无可想象的灾难。
叶韶站在那里,仿佛能听到历史车轮沉重碾过的轰鸣。
她也想了很久,才说:“前辈,我的老师还给我暗示过,说在某个关键的历史节点,曾经有过一次稍纵即逝的战机。这个‘战机’是您提到的,出卖了昆仑和黄河的那次吗?”
棺中人问:“你的老师是?”
“赫尔曼。”叶韶开口,“教会在东大陆的枢机会议议长。”
棺中人呵了一声,竟然有点痛快。
看啊,厄难教会将来的教皇都不认同厄难呢,他都在偷偷教自己的学生“你看看我们的神吧,他都干了些什么呀”。
棺中人收敛了那诡异的心情,说:“以他的身份,我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赫尔曼不敢说,是位格不够,但叶韶觉得可以和老乡聊聊:“您可以给我详细说说那次战机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棺中人斟酌了很久,正面同样不敢说,但……同一个文化认同,很多信息交流得确实比赫尔曼要方便:“那次……涉及另一位。”
叶韶赶紧追问:“谁?您大概给我暗示一下?”
“最晚成神的那位。”棺中人干脆极了。
叶韶如今也算熟读三大教会圣典的人了,立刻定位到了——痛苦之主:“祂……如何呢?”
棺中人就继续:“你知道祂是怎么成的神吗?”
叶韶开始背圣典:“于无尽的苦难中觉醒,承载了众生之痛,领悟真谛之后升华神格,执掌权柄,为世界带来净化与救赎。”
“呵。”棺材里传来一声蔑视的笑,“你如果也看过那些《意林》和《读者》里的小故事,想必也看过很多电视剧吧?”
叶韶一怔,这个话题过于跳跃了:“嗯?”
“就是那种……”棺中人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暗示,“后宫,权谋,大女主剧,想想里面的经典台词。”
叶韶:“嘶……”
你这就有点为难我了,这还能和痛苦之主成神有关?
棺中人想了想那句话的危险性,觉得应该还好,就念了出来:“臣妾要这天下做什么?臣妾想要的,从来就没得到过。”
叶韶:“……”
叶韶:……脏话!!!
“不是吧……”叶韶扭曲了,“祂……祂是这么个画风?”
棺中人只给了一个“呵”。
叶韶开始揉脑袋。
大爷的,脑壳好痛。
别人说这个话,叶韶或许还得怀疑一下对方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但棺材里这个……毕竟才和自己吐槽过《意林》小故事呢,他拿大女主来暗示痛苦之主,那……
大女主剧的编剧们从来不认为“女性也可以热爱并追逐权力”,他们就算是为历史上那些手腕惊人的女性政治家写生平传奇,也只会套“被爱情/男人辜负”的模版。
于是,他们笔下的大女主在各种男人之间纠缠,被辜负、被背叛,那颗“只想要一颗真心”的玻璃心碎了一地,幡然醒悟,只能无奈地去拥抱冰冷的,她们原本不屑一顾的权力。
……快拉倒吧!观众们谁不在嗷嗷叫“姐姐/姨姨/奶奶!你去拥抱你的爱情吧!你把权力给我!我来拥抱冰冷的它!求你了!”
但叶韶觉得不死心,还是要确认一下:“前辈,您指的祂……是大女主们自己,还是编剧们认为的大女主?”
棺中人:“后者,不然我犹豫这半天你以为我行为艺术呢。”
叶韶想蹲下,不顾形象地捂一会儿脑袋。
……太难绷了。
她觉得这一点也不神秘学:“祂……根据圣典记载……生理上的性别,不是一位男士吗?”
棺中人的回答简直阴阳语言十级:“你不能性别歧视。你怎么可以剥夺男性恋爱脑的权利呢?”
叶韶:“……”
幽默感不是用在这里的呀!
累了,叶韶默默地递了话头:“前辈,然后呢?”
“怎么说呢……”棺中人说,“我为了成神付出了什么代价,你也看到了。哪怕是你信仰的那位,在变强的路上都几度生死一线,九死一生。祂可好,一路上顺风顺水,连喝的魔药都被人安排好了,几乎没有坎坷,保送神座,全程和个情绪不稳定的巨婴一样,只知道喊姐姐姐姐。”
叶韶:“……然后?”
“然后。”棺中人啧了一声,“你知道祂是怎么对待那位安排了祂这一切,亲手送祂登上神位的人的吗?”
叶韶:你都跟我唠了大半天的大女主了我能不懂吗?
叶韶捂着脸,沉痛了起来:“你凭什么硬要把这些权力塞给我?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你把我的爱情——或者别的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东西,听您说的话,应该是姐姐——还给我呜呜呜……”
墓室里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卧槽啊!!!” 棺椁里爆发出了一阵畅快、却也更加悲凉的大笑,随即就转成了大哭,“我真的……你懂我的心情吗,我看着这帮……这帮傻逼他妈的在外面蹦跶!然后我只能困在这里,看着他们卖昆仑,看着他们卖黄河!!!”
叶韶喉咙发紧,眼眶有些酸涩。
是啊……
这个世界的神明都是些什么品种的垃圾啊?
这个世界的人类又是造了什么孽?得罪造物主了吗?要在末日危机中被这样一群倒霉玩意儿……决定着存亡?
许久,叶韶觉得自己都麻了,但……都问到这儿了:“前辈,剩下的那位,是正常人吗?”
“祂……”棺中人觉得自己不太好概括了,斟酌了半天,说,“祂没有输过。”
叶韶眉头紧蹙:“没有输过?这是什么描述?”
“简单理解就是。”棺中人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在所有我知道的、大大小小的博弈、冲突、战斗乃至神权更迭的棋局里,祂或许不是每次都赢得最多的,但祂从来不曾真正输过。”
顿了顿,棺中人强调:“祂可以小赢,可以中赢,也可以大赢特赢。但祂的账本上,从未有过亏损的记录。和祂掰过手腕的,下过棋的,甚至是作为盟友的……除了现在那二位,几乎无一生还。”
叶韶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下来了。
棺中人还在继续:“你的神,还有那位恋爱脑,在登神之路上,都或多或少受过祂的引导和培养。祂明明位格并非最高,但祂像是站在更高处的棋手,兴衰荣辱与祂无关。”
“甚至……”棺中人真的在尽己所能让叶韶提高警惕了,“你很难从祂过往的行事中,挑出太多明显的道德瑕疵。连昆仑和黄河的决定看上去都与祂无关。祂现在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神座上,权柄稳固,教会强盛,信徒敬畏。”
这是最可怕的对手。
如果你要把祂当对手的话。
第220章 凶多吉少
叶韶盘了好久的三神。
确实,一定要说个正常人的话,也只有这位死亡女神……她开口:“前辈,祂……是可以被拉拢,或者至少可以尝试合作的力量吗?”
“我劝你。”棺中人的回答异常严肃,“谁也不要拉拢。”
叶韶愣住了:“这么绝对?”
“这么绝对。”棺中人唏嘘起来,“另外两位都不说了,祂……作为一个从来没下错过注的神明,你要拉拢祂,就意味着你只能一直站在赢的那一方。”
叶韶抿了抿唇:“这很难。对吗?”
“不是难的问题。”棺中人更进一步点破,“问题是,如果能做到这个程度,反正你是要赢的,为什么要一个这么膈应人的盟友?如果做不到这个程度,你敢和祂做盟友吗?”
叶韶:“……有道理。”
可确实实力太弱了,等强大起来,等有能力掀翻这些秩序,还要好久好久,谁不想走捷径呢?
她深呼吸,带了点求教的意味:“那……前辈对我的建议呢?这样的神明,这样的世界,我该怎么办?”
棺中人回答没有捷径:“变强。”
叶韶抿紧了嘴唇。
“我思来想去,这真的是唯一的解决方案。”棺中人是非要打破叶韶的幻想不可,“强大是一切的根本。你不要试图和他们玩心眼,玩博弈,下大棋……真的。”
他原本想称呼“孩子”,但又觉得有点托大,换了个词:“小妹妹,你身上有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韶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的功法决定了我的力量没有天花板,也不需要和占住了位置的神明、圣灵乃至于天使竞争,这一点是这个世界多少惊才绝艳的人所不能,也不敢梦想的。对吗?”
“对啊。”棺中人叹道,“当年……但凡我能公平竞争,何至于此?”
叶韶默然。
她想到了给赫尔曼那个讲道的晚上,赫尔曼克制的情绪,想到了隐世世家的隐忍,想到了维洛斯的叛逃。
她呵了一声:“一剑破万法什么的,还得是家乡的玄幻小说呀。”
“是啊。”棺中人笑了起来,“等你强大到超越他们的算计,强大到无视他们的规则,强大到一剑杀过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小市民也好,恋爱脑也好,老阴比也好,都不是问题了。”
叶韶苦笑:“可是……太慢了,前辈,我到现在真实的水平是刚刚凝练丹母……也就是个山神土地的实力,别说挑战神明,连莫薇拉都打不过。”
“有进度,就不慢。”棺中人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想想我们赔出去的东西。就算是你成长得没那么快,情况再恶化一点,也不过是再赔一条长江,又如何呢,你强大之后,难道你会不拿回来?”
“可是前辈。”叶韶问,“墙外的那些存在想要黄河和昆仑,祂们要这玩意儿干嘛呢?”
棺中人说:“这是祂们的本能。”
“本能?”叶韶皱眉。
棺中人说:“对,就像电池的正极会吸引负极,讲不清道理,问就是自然规律。”
叶韶问:“那么,祂们得到了那些东西,会如何呢?”
棺中人:“早晚会炸开。”
叶韶:“……啊?!”
“对。”棺中人叹起气来,“你可以理解为……引力和斥力可以同时存在,两团非凡力量之间离得足够远,就会互相吸引,但当它们被揉在了一个身体里,那个身体受不了这种挤压,炸开就是早晚的。”
叶韶:“这不是……闹着玩吗?”
棺中人“呵”了一声,似乎叹尽了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所以我如此诟病你那位神明啊——祂把那两个东西赔了出去,还以为能获得那两位邪神的友谊,然后你猜怎么着?”
“……按您说的。”叶韶头疼,“祂们九成九是炸了。”
“是啊。”棺中人啧了一声,“已经有一个炸开了,炸在了外面,力量被其他邪神吸取了一部分,然后那些邪神更疯了,这么多年世界之壁一次又一次往里缩,而你的神没再和谈,就是因为……”
棺中人组织了一下语言,微妙极了:“祂再把东西给出去,解决不了问题,万一再炸开一两个,天下大乱;但把东西留里面,也不是个事儿,因为外面的那些东西不讲道理,祂们就是会往里钻。”
权谋毕竟只对理智的人有用。
叶韶:“……”
叶韶苦笑:“所以,当年不把昆仑和黄河赔出去,不让那些墙外的存在更疯,反而对大家,对墙里,对墙外,都好。”
“是的。”棺中人说,“你的神的操作……只能说是超鬼了,各方面的槽多无口。”
叶韶:“……”
行吧。
可是叶韶对盟友的事还没有死心,她又问:“前辈,在那次被错过的战机里,您描述的这几个人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有主战派吗?”
总不能是维洛斯吧,他只是个天使,还不够格上神明们的牌桌吧。
棺中人道:“祂陨落了。”
叶韶心头一紧,追问:“祂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祂啊……”棺中人的声音变得复杂,“祂那辈子,就爱安排人。”
这个开头让叶韶微微一怔。
“我对祂是又爱又恨。”棺中人自嘲道,“祂利用我的时候,是真利用。毫不掩饰,算盘珠子都几度崩我脸上,把我摆上棋盘哪个位置,要达成什么目的,甚至我会怎么骂祂,祂都预料得到,祂甚至洗耳恭听。”
叶韶:“……”
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哦。
“但……”棺中人话锋一转,“祂利用得敞亮,利用得……我明知道是火坑,骂骂咧咧却还是要往下跳。”
“为什么?”叶韶不解。
“因为……”棺中人说,“因为他的方案,真的能解决问题。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这是必要的牺牲’,事实上也是,因为祂让你去冒险,去牺牲,但你会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牺牲最小的路,是最优解,甚至是唯一能赢的路。”
叶韶觉得都有点不可信了:“这么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棺中人道,“祂曾经是最古老那一位的盟友,也曾经不遗余力地救过很多次你的神,连那位恋爱脑都是祂一手扶上神位。”
“那就不能理解了呀。”叶韶皱眉,“祂能这样安排人,谋篇布局的能力应当强大到极致了吧?怎么会把自己……弄到陨落的地步?”
棺中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妙:“祂……救过很多次你的神,不遗余力。无论是出于扶持一个可控的新神盟友的考虑,还是出于基本的人性和善良。话又说回来,祂也曾出于祂的立场,让你的神陷入过真正九死一生的绝境。”
“为了更高的谋划?”叶韶猜测。
“不。”棺中人回答,“为了最朴素的立场——刚才给你说了,你的主在成神关键之战时,那个没有勇气的对手,还记得吗?”
叶韶点头:“记得。”
棺中人:“祂们是兄弟。祂理所当然地在成神之战上帮助自己的弟弟。”
“所以被我主报复了?”叶韶问。
“算是吧。”棺中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讽刺,“在祂最需要帮助,大家都认为你的主该提供帮助的时刻……你的神,刚好处于一个奇妙的力量薄弱期,陷入了一个月的沉睡。”
对于“战机”而言,每分每秒都很可贵。
一个月,足以盖棺定论。
叶韶:“……”
说真的,她甚至能想象厄难之主沉睡时的心情——
我不想帮你,但我不能明着违背盟约,更不愿意落人口实,所以就刚好力不从心,刚好需要沉睡恢复,这不是我的主观过错,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至于你因此多付出了什么代价,你的计划是否出现了致命的漏洞,甚至你是否会被敌人围攻至死……唉,那真是太遗憾了,我醒得太晚了,我睡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呀。
“是……战略性沉睡吗?”但出于人类最基本的善意,叶韶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恶意揣测人家,不抱希望地问。
“我不知道。”棺中人没有断言,但棺中人说,“反正,结果就是……如果那位主战派还活着,以祂的性格和手腕,是绝对不会允许最后的和谈的。”
祂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叶韶的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
一位有能力、有魄力、真正想解决问题的领袖,却因为阵营、亲情,以及盟友的“恰好”,最终陨落。
“祂……死透了吗?”叶韶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问。
神明,尤其是那种级别的存在,应该没那么容易彻底消亡吧?
棺椁内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我不知道。”
叶韶抿唇。
“但……我有一种感觉。”棺中人又补了一句,“祂承受的,可能不仅仅是战败或背叛。我总觉得……祂承受了某种更深层的、来自世界本身的恶意,简直像是造物主不容他活下去一样。”
叶韶觉得这话就有点开玩笑了。
但棺中人大概也需要发泄一下吧:“我其实一直希望祂还有后手。像祂那样的存在,怎么可能不留后路?怎么可能算不到背叛?可是……”
可是,三神教会已经屹立了近千年。
可是,世界之壁日益残破,墙外威胁日甚一日,而神明的状态每况愈下。
再也没有擎天的人。
这个世界,在慢性死亡。
棺中人叹了一声:“他极有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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