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氏的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在医院里,本来就没有非用姓氏不可的场合,病例上有,但叶韶的主治医生就是奥兰多,也谈不上谁会特别折辱她。
养伤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凝滞。
也许是医院是组织更加放心的地方,珍妮不再出现,陪伴叶韶的一直是玛丽。
叶韶的表现无可挑剔。
她规避了一切可能引发猜疑的行为——没有主动要求下楼透气,拉紧的窗帘是碰也不碰,给什么吃什么,吃不下就求玛丽能不能就到这里,玛丽同意,到此为止,玛丽不同意,她就再努努力,直到玛丽认可。
她很少主动去照镜子,实在避不开的晨间洗漱也会尽量不看,似乎不是很能接受自己新的容貌。
玛丽会时不时喊她——
“简,该量体温了。”
她会立刻应声,目光看过来,不假思索:“好的,玛丽姐姐。”
“叶韶,晚餐来了。”
她不会答应,但玛丽能敏锐地捕捉到,在听到那个旧名的瞬间,她会僵硬那么一瞬间,然后抿紧嘴唇,迅速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是这点细微的反应,也是不被允许的,玛丽会提醒她:“小姐,这不对。您不能有反应。”
于是叶韶会立刻低头认错:“我知道了,我……尽力。”
叶韶没有着急要喝魔药,大概是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里,她也没有问奥兰多要那些承诺过的,已经成为禁忌的神秘学知识。
奥兰多早上会来查房,检查她的腿伤,伤口撒过防止愈合的药粉,就算是清创了也需要代谢的时间,她现在又是个普通人,许多非凡的药剂不太敢用,就只能等着慢慢愈合。
站不起来,就坐轮椅。
叶韶对此毫无意见,她只是问奥兰多要那些封印的资料,说她想尽早开始研究。
奥兰多最开始是反对的:“不必这么急,养身体是第一位的。”
“其实还好,总要让我有点事情可以做,这样不会胡思乱想。”叶韶却有自己的坚持,“老师先让我见识见识教会最高水平的封印是什么样子,这段没有疯狂力量影响的时间,能让我好好做研究。”
奥兰多拗不过她,终于是把资料给了。
于是,在每天奥兰多来检查她腿上伤口之后,叶韶会顺便问奥兰多问题——
“老师,您当年近距离观察时,封印核心的能量流转,更倾向于循环自洽,还是单向汲取?哦,循环自洽的特征是……单向汲取的特征是……”
“资料说封印核心有三重逆转符文环,您当时近距离观察时,能确定第二环和第三环的灵性流转方向是相反,还是相同?”
“封印外围描述含糊,只说是某种吸附性极强的惰性石材。您回忆一下,触感是温是凉?表面是否有极其细微的、类似蜂巢或神经网络的纹路?”
有些问题,奥兰多能回答,但有些问题,奥兰多也会被问住。
他年轻时也曾怀抱雄心壮志想要破解封印,还曾经参与了不少战斗,但……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并不会特别去关注封印的细节,战斗时人的注意力也很难落在封印本身上。
而当他无法给出确切答案时,叶韶不会追问,反而是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主动将问题带过:“没关系,这个问题也没那么重要,老师不用在意。”
但事实证明,很重要。
这体现在了她的研究报告上,那里有海量的假如——
假如封印核心的能量纹路是循环自洽型,那么外部强攻需切中“旧力已卸,新力未生”的时间节点,该时间节点的特点在……但如果是单向汲取型,破解思路就要在摧毁力量来源,寻找可能的“时间节点”只会引起封印警报……
假如第二环与第三环的灵性流转相同,就代表封印设计思路是……假如灵性流转相反,就代表……
假如基座材质具有生物神经网络特性,那么破解可能涉及反向灵性灌注麻醉该网络,如果不是,往石材上反向灌注力量则有可能触发未知的防御机制……
……
……
……
那些假如密密麻麻,看得异端组织的高层们集体头疼:“谁教她这么写东西的!”
报告要说人话啊!!!
奥兰多面对同僚们的无语,叹了口气:“这恰恰是她的诚意。”
众人看向他。
“她询问的这些细节,我无法回答。”奥兰多说,“所以,她只能写假如。各位如果有谁记得相关的细节,可以一起同步给她。只要信息补齐,她当然就不用写假如了,报告就是破解方案本身。”
会议室安静下来。
做不到。
叶韶研究的是教会最高等级的防护,异端对此掌握的资料本就残缺不全,没办法和教会让叶韶研究世界之壁一样给她最详细的参数并且随时核实,解题至少要给足条件,条件不足,做题的学生再天才,也只能假如。
异端们都没办法苛责她,因为那份报告……说真的,耗尽心力。
他们心里甚至有点心疼——如果组织能提供最佳的研究条件,最详尽的封印资料,她又何必如此绞尽脑汁,写出这满篇的可能性?
“她再有什么问题。”组织里的另一位天使·罗兰最终开口,“别让她写假如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没必要这么消耗她,奥兰多,你把问题收集起来,我们每个参与过相关战斗、接触过封印的人,都努力回忆一下。就算回忆不全……也让钉子们想想办法,观察到她想要的细节。”
“好。”奥兰多点头。
叶韶并不知道高层会议上的这些事。
她依旧在那间套房里养病,卧室用来休息,书房用来写报告,客厅就不涉足了,她住进来的时候窗帘拉着,她没动,就一直拉着。
因为见不到太阳,她的脸色便日渐苍白,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玛丽都看不下去了,一天下午,叶韶午睡起来,她看着叶韶又准备操作轮椅去书房,忍不住开口:“小姐,我们出去走走吧?,吹吹风,晒晒太阳什么的?”
叶韶动作顿住,诧异地抬起头:“我可以出去吗?”
——我不是被你们管制着吗?
“您当然可以去。”玛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放柔了声音,“您不是囚犯,小姐,您也不是厄难圣女了。您是简,是在这里养病的简小姐。”
叶韶看着她,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似乎在评判这会不会是组织给她的另一个陷阱,面对她的是出门之后的羞辱或是更深的责罚。
然后,她轻声开口:“谢谢。那……麻烦玛丽姐姐,我想去……阳台上晒一会儿太阳,不用去客厅的大阳台,病房的这个就好。”
这在玛丽的视角里,就是已经被精炼魔药,被剥夺姓名,被彻底地打痛了的小兽,在很小心,很小心地走出她的囚笼。
玛丽心疼坏了,立刻取来毯子盖在她腿上,推她去病房的小阳台,拉开了遮光的窗帘。
叶韶眯起眼,慢慢适应了许久不见的阳光,享受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玛丽,浅浅地笑了:“很温暖。谢谢玛丽姐姐。”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金发碧眼的少女渡上了一层金光,美好得让人心头发软。
一瞬间,玛丽好想走上前,抱一抱这个女孩。
但玛丽没有动,她只是认真地看着叶韶,许诺:“以后每天下午,我都陪您晒晒太阳。”
叶韶点了点头:“好。”
当天傍晚。
玛丽给奥兰多汇报了这个喜人的,小姐终于晒太阳了的进展。
然而,奥兰多听完后,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意思很明确——不对吧,她不是早就该晒太阳了吗?我记得我第一天就允许了她下楼走走的。
玛丽有点心虚。
但玛丽又觉得自己凭什么心虚——是你连个像样的姓氏都不肯给她编一个,这不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她的处境吗?
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她门都不敢出,连窗帘都没碰过,这难道不是最符合您预期的吗?您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当然,这些心思她只敢想想,面对奥兰多,她只能怂怂地抵赖:“阁下……小姐她一直就在房间里研究、休息,没有出门,没有碰过窗帘,没有晒过太阳……什么都没有。”
奥兰多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一股压抑的怒火窜了上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你不早点给我说?!”
玛丽险些直接跪下去,但玛丽今天倔劲儿上来了,她想为简小姐争取一点什么:“阁下,这个……要汇报吗?”
按照常理,囚徒不听话、搞小动作,当然要汇报并予以惩戒。
有特别的事情,比如您用剥夺姓氏的方式羞辱了她,她的反应当然也需要给您汇报。
她的身体出现状况,绝食抗议也好,身体突然恶化也好,更是必须汇报。
除了以上信息,其他的本就不在汇报范围内,除非她不是囚徒。
您敢明确她的身份吗?像厄难教会放她出静思园一样?让她真正做组织的圣女?
第242章 技术人员
奥兰多被玛丽噎得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简直想立刻换掉这个该死的女仆。
但他也知道,换了别人,可能更糟。
在喝下组织的魔药之前,叶韶的身份只能是需要被严加看管的人,第一要务绝对是省事和不出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换了任何人去看管叶韶,不要说做到玛丽这个程度,甚至有可能暗示或警告叶韶“老实点”。
没见过叶韶,警告就警告了,就像叶韶在那处阴暗潮湿的洞穴里戴着镣铐躺了半个月,但如今……将心比心,叶韶会软软叫自己老师,会懂事地说“那些不重要”,会写出那个对于组织来说已经是巨大进步的报告。
奥兰多不再能忍得下这个心,把那个小姑娘关回不见天日的黑牢,正如组织里另一位天使,会说出“没必要这么消耗她”的话。
奥兰多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你直接告诉她,让她每天下楼走走,和其他人聊聊天也没关系。每天至少一个小时。这是命令。”
玛丽其实问出口就后悔了,但奥兰多能不追究,她也松了一口气:“是!”
奥兰多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条原本没准备现在就给的优待:“告诉她,等你什么时候喊她叶韶,她完全没有反应了,如果那时她想出去逛逛街,买点漂亮衣服或者其他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也随她。”
玛丽的眼睛瞬间亮起。
奥兰多还在说:“她的消费额度就按她在厄难教会时的标准来。我说过的,她在厄难教会是圣女,在我们这里也会是圣女。”
这总算是正式给了叶韶在组织里的身份。
玛丽儿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简直在为叶韶激动:“是!”
玛·老母亲·丽想的很远——现在叶韶只见奥兰多也就算了,但将来总有见别人的时候,组织里龙蛇混杂,难免有不开眼的折辱于她,而待遇的确定,极大地避免了这个问题。
她躬身退出书房,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儿分。
奥兰多独自留在书房里,揉了揉眉心:“真是的……”
也不知道是在“真是”些什么。
————
病房里,叶韶得知了这个事情。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或放松,反而有些苦恼:“那我的研究怎么办……每天一个小时,好耽误时间啊……”
玛丽不敢置喙奥兰多的命令,也不敢擅自调整小姐的研究时间,能做的也只是拨通奥兰多的通讯:“阁下,小姐对您的命令有些疑问,我想,您亲自给她说要好些。”
奥兰多颔首,投影的目光随即投向病床上的叶韶:“说。”
叶韶便说了。
奥兰多便郑重开口:“听着,简,高层决定。”
叶韶立刻敛目垂首:“是。”
“你不需要再反复撰写那些假如了。”奥兰多清晰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只需列出研究中所有需要验证的关键问题,交给我。我们会动用一切资源去验证这些细节,来辅助你的破解。”
叶韶碧色的眼眸中满是错愕,似乎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厚爱。
奥兰多没有给她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道:“这需要时间。在验证结果反馈回来之前,你可以研究,但没必要写报告,最重要的任务是休养。按时吃饭,好好睡觉,遵医嘱活动,尽快服下魔药,之后你仍然需要至少一个月的休养期。”
叶韶点了点头:“是,老师。我明白了。”
然后,她似乎觉得单纯接受还不够,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赧然:“老师……我的问题可能很多,很琐碎,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添麻烦?
有一股无名的烦躁猛地顶上了奥兰多的心口。
你在给组织干活!你在破解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封印!这些问题本就需要核实,只是之前的我们不知道该核实什么,你现在给我们指明了方向,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他无法面对这个少女,这会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那一时任性的“没有姓”的决定。
他想立刻切断通讯。
“老师,稍等。”叶韶的声音及时响起。
“……说。”奥兰多按捺住情绪。
“我在休养,也想早点服下魔药。”叶韶轻声说,“但我的病例上写的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情况似乎挺严重,应该还需要养一段时间,这是身体机能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为免耽误时间……您让组织里的阵法师,每天过来一趟吧。”
奥兰多一怔:“做什么?”
叶韶的语气平和而恳切:“我教教他……如果他不嫌弃我知识浅薄,愿意被我教的话。我能教他一些阵法的基础原理,破解复杂封印的常见思路和手段,有了这些知识,组织或许可以安排他去看看封印是什么样子,都有什么细节需要关注。”
她没有提出自己要去看封印——在对组织表现出足够的忠诚之前,这绝无可能,只会浪费双方沟通的时间。
所以她的角度非常刁钻:“老师,一个真正的、哪怕只是初步入门的阵法师视角,和普通非凡者的视角不一样,让阵法师去看看,远好过组织的其他人的白白牺牲。”
奥兰多沉默了很久。
他是真的没想到。
他以为她主动研究已是极限,以为她撰写报告便是诚意,他从未想过,她会主动提出亲自培养一个属于组织的阵法师,她竟然愿意做到这个程度,她似乎真的想偷到那些东西,真心的想解决问题。
厄难圣女亲自培养一个阵法师是什么概念!不要说对异端组织,就是对于底蕴深厚的三大教会,之前叶韶放话说要找个对照组陪她修墙,西大陆掀起的盛况就足以证明那是一种怎样的吸引力,其他异端组织要是知道了他们劫了厄难圣女之后竟然有这么大的好处,后果不堪设想!
叶韶见他久久不语,似乎有些不安,又补充:“这对你们……这对组织无害呀。也不可以吗?”
奥兰多都不想训斥她的“你们”。
因为不太忍心,因为她给出的承诺千金不换,理论上她确实应该为这个“你们”受罚,哪怕只是儿戒尺,但……理论上,她也并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就算是异端,也从来不会要求一个改信者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交出来。
奥兰多长长地叹了口气,诡异地觉得自己该多疼她一点,再疼她一点。
他真的理解了,为什么修道院匿名论坛里,那群年轻的修士会那么矫情“小蝴蝶又怎么怎么了”,还会天天吐槽“莫薇拉殿下对圣女宠得不像话”。
像她这样的人,就该被宠得不像话,就该被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因为她随时可能蹦出来的奇思妙想,能让一个组织发生质变。
“我会安排阵法师过来。”奥兰多最终开口,声音有些辨不清情绪的低沉,“但是……”
叶韶又一次微微欠身,这是聆听命令的姿态。
奥兰多叹气,他又想起了叶韶入院那天他的心事——这辈子还能不能被她正常的撒一回娇,要一点晚辈会要的东西,抚慰一下他这个老人的心。
按下这奇怪的念头,奥兰多声音都放柔了:“你也要听话。吃饭,睡觉,散步,休息。这些一件都不能少,不许整天埋头在资料里。”
顿了顿,他只听到自己说:“乖乖的,别让我操心。”
说完了,奥兰多才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明明和叶韶谈条件的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想着叶韶最好连觉也不要睡了,什么时候破解出封印什么时候算完。
叶韶似乎也怔了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是。我会的。”
她甚至还主动汇报起好消息:“我最近感觉腿上的伤口没那么疼了,我会尽快尝试站起来的。还有……我还仔细看了您给我的新容貌,您的审美真不错。”
奥兰多:“……”
他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因为他改变叶韶的容貌,从头到尾没有征求过这个小姑娘的意愿,因为玛丽告诉过奥兰多,叶韶都不是很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无地自容,无言面对。
他飞快按断了通讯。
————
高层会议室里,当奥兰多转述了叶韶的提议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太清楚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了。
阵法师、符咒师、工匠……这些拥有特殊技艺的非凡者,在哪个势力都是被争夺的核心资源,即便水平普通,也值得开出高价。
更遑论那是叶韶!是开个报告会把圣灵们都开懵逼了的叶韶!她竟然愿意教一个属于组织的阵法师?
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后,目光都投向了长桌末端,一个平时只投票不讨论,外形非常不修边幅,开着会还拿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的半神阵法师。
“嘿,杰克。”坐在半神阵法师身边的那位同伴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叶……简,提议每天抽时间教导我们的人阵法知识,你有兴趣去听听吗?”
杰克素来心高气傲,大家拿不准他的脾气,所以也做了杰克会拒绝的准备,毕竟让一位半神去向一个普通人请教阵法,面子上可能有些过不去。
但杰克愣住了,杰克问:“简是谁?”
“叶韶,厄难圣女。”同伴翻了个白眼,“简是奥兰多给她的新名字。”
叶韶!!!
杰克连手里的铅笔都拧断了:“叶韶愿意教一个人阵法?”
“是的。”同伴恼怒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开会啊!”
杰克懒得理他,只是双眸迸发出了近乎狂热的光芒:“愿意!我当然愿意!幸运女神今天是住我家了吗?我现在去买彩票是不是能中头奖……哦不我已经中头奖了……”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甚至有点怀疑人生:“有这么厉害吗?”
你半神的矜持呢?
杰克鄙夷地扫过众人,呵了一声:“你们不懂。”
尔等凡人,怎么会理解我们技术人员的信仰和追求!
第243章 知识勾引我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下午,精心刮了胡子、洗了头、甚至换了衬衫的杰克出现在了叶韶病房的会客厅里,捧着两个厚厚的笔记本,紧张得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叶韶已经坐着轮椅等在那里,面前支着一块白板,旁边放着几只不同颜色的笔,没有准备教材和讲义,私教课没必要有这些,到哪算哪儿。
“杰克先生,日安。”叶韶微微欠身,“我们从最基本的阵眼开始讲,可以吗?”
杰克正襟危坐,用力点头。
叶韶真的就开始上课了,没有因为杰克是半神阵法师而跳过任何简单的部分,也没有卖弄高深,就是从头开始,就是讲能量的流动,阵眼的构建,材料的选择。
深入浅出,逻辑清晰。
杰克发现叶韶虽然是教会出身,但不是学院派——他年轻时曾经混进修道院,上过阵法课,他知道那些照本宣科的,“阵法的定义”“阵法的历史”“阵法的用处”先来来回回绕它半本书的学院派有多恶心。
但叶韶跳过了这些,直接结合了大量的实际应用例子,甚至随手在黑板上画出简图,模拟不同能量节点冲突时可能产生的所有变化,并逐一分析利弊。
杰克听得如痴如醉。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很多操作虽然也能达到效果,但却像是在暴力拆开被重重胶布封死,让人无从下手的快递,手撕又牙咬,原始且狼狈,叮啊咣的动静大极了,而叶韶给了他一把裁纸刀,然后告诉他“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奥兰多定下的教学时间是一个小时。
时间一到,玛丽就敲开了门:“小姐,您该休息了。杰克阁下,今天的时间到了。”
杰克被打断思路,头也没回,厉声呵斥:“什么时候时间到了我说了算!有你什么事?!滚出去!”
他还转向叶韶:“继续,别理她。”
叶韶抿了抿唇,先给了玛丽一个安抚的眼神。
但杰克毛了,拧着眉头训斥叶韶:“你管她做什么?集中精神,我们把这个能量流转的方程讲完!”
“是。”叶韶只好收回目光,声音依旧轻柔。
玛丽则是默默关上了门,果断给奥兰多告状。
十分钟后,会客厅的门被再次推开,奥兰多走了进来:“杰克。”
杰克正埋头记笔记,闻声抬头,看到是奥兰多,皱了皱眉:“干嘛?正讲到关键处……”
奥兰多的声音不高,但明显有杀气:“她还是个病人。”
杰克一怔,然后开始心虚:“……”
奥兰多压抑着怒火:“你也是个医生,她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承受极限在哪里,你看不出来吗?”
杰克低头,怂了。
奥兰多又示意了一下门口的玛丽:“还有,她不喜欢别人训斥女仆。”
杰克抿了抿唇,他并非高高在上的老爷,刚才的训斥真的只是被知识哄上头了的下意识行为,平时他也不训女仆的,准确来说他不用女仆,他认为女仆给他收拾了书桌他会找不到灵感。
叶韶则是眉目微动。
奥兰多……甚至观察到了这个?
奥兰多没管叶韶,只看着杰克:“道歉。”
杰克:!!!
这落在别人身上,肯定会爆发冲突——阵法师,半神,哪个词儿都不会让杰克需要向一个女仆,一个囚徒道歉。
但杰克不一样,杰克滑跪了:“对、对不起……叶……简小姐,我刚才大投入了,没注意时间,也没注意你的身体。是我失礼了。”
然后也转向了门口的玛丽:“也……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
叶韶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柔和:“您言重了。是我没掌握好节奏,不关您的事。”
玛丽也赶紧弯腰:“不敢,杰克大人,是我打扰了。”
奥兰多脸色稍霁,对叶韶说话时他声音都放缓了,杰克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夹:“今天就到这里,让玛丽给你换件暖和点的衣服,下去透透气吧。”
叶韶继续欠身:“是,谢谢老师。”
奥兰多又看向杰克——你可以走了。
杰克有点委屈:“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叶韶看向奥兰多,反正她做不了主。
奥兰多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她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明白!明白!”杰克连连答应,生怕他呆久了让奥兰多改变心意,利索地收拾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奥兰多一起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叶韶闷笑了一声。
玛丽也笑了起来,推叶韶去病房里换衣服:“小姐不要生气,杰克先生不是那种人。”
“看得出来。”叶韶配合着抬手,“我没有生气,玛丽姐姐不觉得委屈就好。”
————
另一边,病房的门关上。
杰克开始给奥兰多抱怨:“奥兰多,我不是把她当囚犯或者怎么样要居高临下的对待她……我只是……哎呀我跟你讲不明白!她讲到最关键的地方了!能量对冲的第七种变式!我思路刚跟上!然后那个玛丽就来了!行了,我今晚上睡不着了,我去熬夜写推演吧,看看能不能自己推出来……再见!”
奥兰多简直被他气笑了:“你要熬夜熬你的去,我拦你了吗?好学是你摧残老师身体的理由吗?多器官衰竭是什么概念?她要是体力不支晕过去甚至吐了血你负责吗?要不要看她的病例或者体检报告?”
杰克噎住了,不敢说话。
精炼对非凡者身体的摧残人所共知,叶韶表现得再正常,都不能让人放心,何况她的身体单薄成那个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晚上,杰克推演了半天,推不出来,就去医院旁边的小酒馆借酒浇愁。
小酒馆也是组织开的,有对外营业的地方,也有专门给组织成员喝酒的地方,平时生意还不错,杰克寻到了组织,在同伴们“哎呀稀客呀,今晚上不卷了?不看阵法书了?”的调侃声里,杰克抓了抓头,说了下午的事。
组织的大小成员都是医生,奥兰多公开了叶韶的体检报告,大家都清楚得很,所以同伴们很自然地数落起了杰克——
“奥兰多也没说错啊,两天精炼完五瓶魔药是什么概念?她现在脆得跟纸一样,心思又敏感,奥兰多一时冲动没给她姓氏,都把她吓得不行,你还凶她?”
“组织本来就在有意培养奥兰多和叶……简的师生感情,他肯定要护着她呀。至于你,你是真心想学,那当然要摆正学生的态度,以前你刚上手术的时候上级医生怎么训你的,忘了?”
“别把上级的款拿出来压她。想学真东西,必然是要尊重老师的。”
杰克:“……”
没有想凶她!是知识在勾引我!
还有同伴问得很直接:“你愿意学,她愿意教,似乎也没有什么保留……杰克,你评估一下,你多久能达到她的水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杰克身上。
然后杰克惊恐了:“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达到她的水平?!”
声音之大,语气之坚决,同伴们:“……”
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你们不懂……”但杰克双手捂着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崇拜,“她是海……是宇宙……是知识的浩瀚本身!”
同伴们:“……那你呢?”
“我算什么东西?她要是海,我就是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杰克咆哮,“我连捡贝壳都未必捡得明白!之前厄难教会选人陪她修墙我不是也参加了吗?我考的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吗?”
同伴们:“……”
你要这么说我们就懂了:)
“那你还凶她?”奥兰多端着个酒杯慢悠悠飘了过来,精准地扎了一刀,“这是捡贝壳的态度?”
杰克肩膀垮了下来,闷声道:“……我都道过歉了,以后也不会了。”
接下来的日子,杰克收敛了很多。
进门先问好,观察叶韶的脸色,主动停下来给叶韶递温水,老老实实记笔记,到时间不用玛丽提醒就结束。
离开病房之后,原形毕露,尤其这一层楼没别的病人,他很自然地放飞自我——
“卧槽!都是脑子,为什么差距能这么大?!”
“第七步到第八步那个能量折叠……她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跳过去了?她跳了多少步?这么跳步骤真的没问题吗?”
“我觉得我在云里,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不知是玛丽汇报,还是这副鬼样子被奥兰多撞见,总之,吐槽的次数多了,叶韶在一次上课时,结束了一个段落之后,没有着急开始下一个话题:“杰克先生,您有什么要问的吗?关于刚才讲的,或者之前任何有疑惑的地方,都可以。”
杰克老脸一红。
并不是半神向普通人提问会尴尬,而是……他知道自己放飞自我的样子被叶韶知道了,有点害羞。
但他还是提问了!
我放飞自我本来就是期盼你看到的!然后好给我放慢节奏。
问题或许有些蠢,但叶韶没有不耐烦。
听完问题,她会道歉“是我想当然了,跳的步骤有点多”,然后擦掉小白板上的文字,开始重新推算,并且很注重用户体验,一旦杰克开始飘忽,她就擦掉最新的步骤,再详细一点,直到杰克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她而言,知识本身没有藩篱,唯一的问题在于杰克的脑子能不能理解知识本身。
杰克还有一点遗憾——叶韶现在是个普通人,因为授课时,解释到关键处,叶韶会有点遗憾地告诉她:“其实……如果我能用非凡力量稍微演示一下,您会好理解得多。算了,等我身体好一些吧。”
杰克会为叶韶感到难过。
为知识不能及时兑现,也为面前这个少女所经历的,来自他的组织的酷刑。
他也无比庆幸,幸好组织没有选择废了她,仅仅是精炼魔药,她还可以重新拥有力量,去勾勒阵法,去刻画符咒。
这种复杂的情绪反复拉扯着他,终于有一天,他看着叶韶擦着小白板,离下课时间还有三五分钟,便开口:“叶……简,你在这里还缺什么吗?吃的?用的?书籍?资料?如果奥兰多不给你,你来找我,我来给你想办法。”
第244章 釜底抽薪
叶韶没想到杰克会这么说,但她也笑了:“谢谢杰克先生。不过我很好,老师对我很好,玛丽姐姐也把我照顾得很贴心。”
但杰克笑不出来。
他几乎想脱口而出,你哪里好了?!
你不要因为怕奥兰多就连提要求都不敢!那个老混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是没把你钉在十字架上,组织也不让他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可他让你两天就精炼完了,你现在只能坐轮椅,这叫好?他连个姓都不给你,那是对奴隶,对罪犯的手段,这叫好?
你连晒个太阳都要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不敢说,那我去跟他说!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可以提合理要求!我也是组织高层,我也可以罩着你,绝不会再有人敢折辱你!
可是,心里刚冒出这个豪气干云的念头,就有一个小人冷酷地嘲讽他:“是的呢,她精炼成功,洗掉厄难气息之后,在病房里第一个凶她的人,好像是你哦……”
杰克:“……”
好吧,我的初始印象分也是负的,拉倒吧。
他心虚地换了个方向:“那……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不是医院小花园,是真正的逛街,去看新上映的全息电影,去喝女孩子都喜欢的奶茶……”
虽然他自己一个老技术宅从来没去过那些地方,但听说小姑娘都喜欢,实在是叶韶整天闷在医院里,太可怜了。
叶韶依旧是拒绝:“老师允许我出去的,也给了消费额度,玛丽姐姐给我说过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怎么了?”杰克声音都放柔了。
叶韶苦笑:“我还控制不住我的本能。”
杰克皱眉:“什么本能?”
“关于……”叶韶小声说,“我的名字。”
杰克眸光有些暗淡——不能用原来的名字,其实也是组织施加给她的,她买了所有苦难的单,到现在还在对他倾囊相授。
本来觉得一个异端组织,去绑架厄难圣女,合情合理。
但现在……杰克说不出来,他只想对这个女孩好一点:“那……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我推你去楼下小花园逛逛,今天阳光不错。”
叶韶有些意外:“可以吗?太耽误您时间了。”
“不会!”杰克大手一挥,“我没什么事!”
这倒不是假话。任何一个组织的技术人员——除了叶韶这个异类——日子都过得很悠闲,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
叶韶似乎仍有顾虑:“非凡世界……有人认识您吧?我怕……认出了您,从您对我的态度,能推断出来我……”
杰克动作一顿。
那确实,他从来对谁都爱答不理,管对方是天使是半神,是官方组织还是闲散非凡人员,但他对叶韶的态度……
但他随即甩了甩头,理所当然:“那怎么了?我多了个漂亮有才华的远房外甥女,我对我的外甥女好,碍着谁的事了?”
叶韶莞尔:“好吧,谢谢杰克舅舅。”
杰克总算被哄好了。
今天是冬日难得的艳阳天,阳光确实很温暖,杰克推着叶韶散步,给叶韶讲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讲自己早年出任务时遇到的奇葩事和有趣见闻,讲东大陆和西大陆的不同。
技术宅有技术宅的视角,叶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回应一两句,情绪价值给的很足,两人看上去就像关系不错的亲戚在闲聊。
玛丽就没有跟上去。
杰克不改技术宅本色,和叶韶聊着聊着,话题就控制不住地拐向某个阵法应用实例。
叶韶也答了,依旧是轻声细语,逻辑清晰。
杰克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觉得我可真是个天才!这课不就又续上了吗?
所以他今天推叶韶散了两小时的步,才心满意足地把叶韶送回病房,回了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公寓,兴奋地开始写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作业。
正开心着,光脑一震,是奥兰多的私信,直接是两份体检报告。
一份是“简·12月19日”,一份是“简·12月20日”。
点开19日那份,各项指标虽然偏低,但还算在虚弱病人的正常波动范围内。
20号那份……杰克才点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血红蛋白浓度显著下降,炎症指标异常升高,心肺功能数据出现波动,神经疲劳指数飙升……
杰克:“……”
日,原来多累一小会儿,就会糟糕成这样吗?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份报告,奥兰多的通讯就弹了出来,杰克颤抖地接通,果然奥兰多脸色分外难看:“杰克医生,给我一个解释。”
杰克:“……”
杰克秒跪了,语气极其诚恳:“……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奥兰多血压飙升。
他觉得叶……简,有毒,接触过她的人,好像都会变得不太正常。
他自己时不时冒出些不合身份的心软念头,玛丽越来越像个护崽的老母鸡,现在连杰克这个出了名桀骜孤僻的技术宅,都学会了主动滑跪道歉,然后用清奇的角度再犯一次错。
“我明里暗里警告了你多少遍?”奥兰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不要让她费心,不要消耗她的精力,修士精炼魔药之后的后遗症是什么你不知道吗?是听不进人话,还是看不懂病历?”
“我知道了!我错了!”杰克小声逼逼,“我没忍住……下次我一定忍!我发誓!我就是推她下去散散步,真的只是想走走,但一看到她,那些问题就自己往外冒……”
奥兰多简直想撬开这帮技术人员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浆糊。
他揉了揉太阳穴,说:“听着,现在有个很要命的事情。”
杰克脱口而出:“你不让我再见叶……简了?”
奥兰多冷眼看他。
杰克怂怂地做了个“您请,您请”的手势。
奥兰多这才说:“最近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说,失踪的厄难圣女已经受过精炼之刑,洗掉了所有厄难的气息,正在休养,尚未服用新魔药。”
杰克瞳孔一缩。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叶韶价值最大,最该被争抢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没有厄难的力量,但新的力量又还没有入主,谁能在这个时候喂她一瓶魔药,她理论上就属于谁。
“要不……”杰克声音发紧,他的提议他自己都觉得残忍,“现在就让她喝下魔药?”
奥兰多更想撬杰克的脑子了:“你好歹也是个医生,我给你发体检报告,是为了让你给我建议让她现在喝魔药的?”
这会要了她的命!
杰克:“……”
也是哦,多聊一会儿阵法都成这样了,魔药是能要命的。
他双手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插了插:“或者……别让她下楼了?窗帘也彻底拉上,看严实点,让她安心修养,课我也不上了,让她尽快好起来,尽快喝掉魔药。”
“上课不会直接影响她的身体恢复速度,其实她有适当的运动——哪怕是脑力运动,也有益于她的身体,至少能避免她多思多虑。”奥兰多摇头,“再说了,她已经连续下楼散步好些天了,医院里不少人都见过她,突然关起来不见人,反而更惹眼,更容易让有心人锁定目标。”
杰克叹气:“……也是哦。”
可奥兰多的坏消息还没说完:“还有,刚收到三大教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的联合通知。他们直接导出了厄难圣女失踪以来所有医院的入院病历和门诊记录,并将对所有登记在册的医院进行一轮检查。”
“检查?”杰克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嗯。”奥兰多说,“他们要求所有适龄住院少女,无论病因,每一位都必须单独与教会的使者谈话,就在教堂谈,把病床挪过去也得谈,铁了心要见每一个人。”
杰克眉头一跳:“我们把她瞒下来!”
“真是个好主意呢。”奥兰多呵了一声,“教会接受匿名举报,有高额悬赏——任何曾出现在医院记录或目击者描述中,却没有接受这次谈话的适龄少女,都将直接上通缉令,隐瞒少女的医院由裁判所重点排查。”
杰克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狠了!
如果厄难圣女真的受了精炼之刑而非直接被处死,那就意味着绑架她的组织准备留她一条命,而精炼魔药的后遗症在非凡世界不是秘密——多器官功能衰竭。
这个程度的病,普通的黑诊所或者家庭医生根本处理不了那些突发状况,没有人愿意承担好不容易把厄难圣女精炼成功,却让她死于术后并发症的后果,住院几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再加上任何异端都不敢去想叶韶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改信,组织自己现在都还在震撼叶韶竟然两天就精炼结束了,教会更不可能有所预料,这个时候住院很安全。
至于改变容貌……厄难教会在这方面是行家!
他们的变形术十分彻底,老人变少年,男人变女人,增减几十公斤体重都不是难事,但他们流出来的符咒,对体型面容的改变比较有限,最多也只能做到叶韶现在那金发碧眼的模样,所以他们直接预判绑架叶韶的组织会改变她的容貌,要查就查所有的住院少女。
“她……要不要在这时候紧急出院?”杰克声音发干,“对别的组织来说,在家庭诊所护理多器官功能衰竭有难度,对我们来说不是事儿啊……”
“求求你在阵法之外多少在别的事情上用点心吧。”奥兰多简直头疼,“早不出院晚不出院,偏偏在教会悄无声息地取得了所有医院的住院记录,然后放出检查风声的时候出院?”
“那怎么办?单独谈话,还是在教堂谈……”杰克一个技术宅,最头疼这种事情了,“万一她还想回教会,只要给教会说一声她是叶韶,就会被保护起来,我们难道能去教堂劫人?”
第245章 致命的错误
杰克觉得简直无解。
只能开始抱怨:“早知道当初就不给她办正式的入院手续了!反正医院是我们的,用掉的药物和器械报在别的损耗里就行……”
“谈过去没有意义,杰克。”奥兰多真的想让杰克冷静冷静,“再说了,不办入院手续,她就只能彻底消失——关在房间里,别说下楼,连窗帘都不能拉开,见不到任何人,像真正的囚犯。你忍心吗?”
杰克……不忍心。
“可问题没有解决啊!”杰克烦躁起来。
“冷静,问题可以解决。”奥兰多说,“我和罗兰女士商量过了。既然问询的是住院的少女,精神脆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用太多的精神法术或者是记忆清洗,最多就是测个谎,那么,我们就可以给她用点……保险措施,让她去教会谈话。”——罗兰是组织里的另一位天使。
杰克问:“……什么保险措施?”
“喂她一种特制的毒药。”奥兰多说,“不含任何非凡力量成分,现代医学和常规神秘学检测都查不出来,但毒性剧烈,服用后半小时内必然发作,没有独门解药,必死无疑。厄难教会那个号称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埃姆雷来了,只有半个小时,也来不及救下她。”
杰克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奥兰多继续:“幸好,这次查的是住院少女,而住院的人身上总是免不了有各种各样的金属制品,教会不会用金属探测器查她们,所以我们可以抓住空子,把□□装在她的耳环。半个小时,从玛丽推她去见教会的人开始算起,到谈话结束,只有半个小时。她自己想办法,测谎也好,问询也好,她必须在半个小时内完成谈话,并且确保不会暴露我们。”
杰克已经感觉无法呼吸了。
他知道奥兰多的未尽之言是什么——如果谈不完,或者……有丝毫不乖,组织从窃听器里听到她不乖的那一刻就会开始转移,而她会毒发身亡。
“她是个聪明人。”奥兰多沉沉开口,“她知道该怎么选。”
用死亡来确保忠诚和沉默,这是任何组织对待足够重要的人物时必要的手段,只是这样的手段用在一个少女身上……
杰克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你告诉我这个干嘛?征求我的意见?我……我【脏话】肯定不同意啊!”
“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通知你,并且需要你配合。”奥兰多无视了他的情绪,你这个舅舅既然已经当众认了,那就做到底。”
杰克愣住。
“以后,简就有姓氏了。身份证明、户籍档案,组织会全部做好。”奥兰多说,“她以后是简·奥古斯特,是你一个早已故去的远房堂姐的女儿,父母双亡,家乡遭遇灾变,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你这个在城里做外科医中的亲人投奔。完整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来龙去脉,故事已经编好了,她会背下来。你也要背下来,她的饮食习惯,她可能做过的噩梦,你都要能接上话。”
万幸你们奥古斯特家族就剩下你了,查无可查。
杰克脑子有些发懵,但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好。”
“很好。”奥兰多开口,“明天一早,罗兰就会去找叶……简,谈一谈。你要一起去吗?”
这也是对待重要改信者的常规操作——奥兰多做了那个温和的,会心软的好人,那就需要一个冷酷、严厉的坏人,并且分量不能比奥兰多低,那就只有罗兰了。
杰克下意识地摇头:“我不去!”
他无法面对……罗兰既然扮的是坏人,叶韶面对的局面肯定就不会太可爱。
但技术人员的思维有时会拐到奇怪的地方,下意识地拒绝之后,杰克又……该死的,他害怕叶韶会害怕。
这听起来有点绕,但……就是这样的。
所以,他艰难地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喊住了要挂断通讯的奥兰多:“不,我还是去吧。”
奥兰多挑眉。
杰克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在那里,哪怕只是在门外,如果……如果她需要,我也可以……恰巧路过,然后抱抱她。”
奥兰多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听到杰克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去确认她的状态,想去……或许也能给予一点支撑。
但他忍住了。
杰克看上去就不靠谱,他爱做好人做坏人都不影响大局,他的身份又远不如罗兰,他就是心疼,也不会影响罗兰吓唬人的效果,但奥兰多不是。
“去吧。”奥兰多最终说的是,“她精炼之后,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吓破了胆,过度应激,又过度压抑。你好好安慰她。”
“嗯。”杰克回应。
————
第二天一早,病房。
叶韶吃好了早餐,玛丽才把小桌板端开,罗兰便走了进来,她是一位气质冷峻的中年女性,穿着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不怒自威,是那种能把最不听话的病患训哭的严肃医中。
玛丽已经告诉了叶韶今天组织会有个大人物来找她谈谈,所以叶韶也并不惊慌,微微欠身:“罗兰女士,杰克舅舅,日安。”
罗兰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杰克则是担忧地溜墙站着,只做一个见证。
罗兰给叶韶讲了教会的检查和组织的应对,没有任何粉饰,没有刻意恐吓,只是事实,像是在告诉病患手术风险。
叶韶听得也很认真,脸上没有露出恐惧,愤怒或委屈,甚至都没有问那个最要命的:“如果教会那边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谈话超过了半小时,那不是我的错,我也要死吗?”
这让杰克心痛。
又不敢说话坏了气氛。
罗兰自顾自地说完,然后看叶韶:“简,接受这个安排吗?”
“当然啊。”叶韶笑了笑,“我都被精炼了魔药,这是对神明的不忠。如果我回到教会,必然要遭受惩罚,甚至可能被视为叛徒或污点,我要用莫大的代价证明我的信仰依旧。何必给自己惹这种麻烦呢?”
“会遭受惩罚吗?”罗兰冷笑,“厄难教会那么希望你回去,世界之壁还在等着你修补,动你一个手指头,莫薇拉都会拼命。”
叶韶抿了抿唇。
是这样的。
她又没有错,她是绑架的受害者,虽然她主动要求加速精炼非常离谱,但说出去谁信呢?哪个非凡者会主动要求剥离力量?
但叶韶还有话说:“女士,就算我不被惩罚……我既然被成功掳走过一次,就代表已经有人盯上了我,并且有能力得手。将来,我怕是只能在莫薇拉殿下身边,寸步不离了。”
那样虽然安全,却也彻底失去了自主,而叶韶终究是个哪怕被精炼魔药,被绑在十字架上,都要想办法空出一只手的人。
罗兰冷硬的眼神总算波动了一下。
叶韶便继续加码:“我会听话的,您放心。其实……哪怕您现在给我喂那种长期的,不可能彻底解开,需要定期服用镇压药力的毒药,我都无所谓,真的。”
“哦?”罗兰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不想再换组织了,女士。”她轻声说。
罗兰:?
“太痛了。”叶韶回答得很平静,但足以让任何听这话的人感到心痛,“如果每个得到我的组织都想把我的力量换成他们的,反复地精炼我,我会反复地多器官功能衰竭,我的体检报告您也看到了,我能承受几次?”
罗兰有点接不上这个话,她明明是来吓唬人的,可主动权却诡异地归了叶韶。
叶韶继续:“您给我喂毒药,是宣示主权。魔药的力量可以被精炼掉,但毒药呢?如果我真的被种下这种无法根除的剧毒,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其他组织敢打我的主意了?”
她的话里近乎天真:“我也不会再像一个没有归属的物品一样,被这个组织绑架,又被那个组织劫走,没有姓氏,没有来历,没有身份,这个组织给我取个名字,那个组织给我取个名字……”
不要说玛丽和杰克,就是罗兰听到这话,都觉得一阵刺痛,准备了一肚子的警告和训诫竟然说不出口。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想看少女那双碧绿的眼眸,想要调整一下被搅乱的情绪,目光却落在了叶韶放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本该是能勾勒出精妙阵法、刻画出强大符咒的手,如今却因为身体状况会偶尔恶化,需要补充营养剂,于是反复且不规律的吊水,又没有了非凡者的恢复能力,所以全是针孔。
有那么一瞬间,罗兰甚至想伸出手,去拍拍叶韶的手,给予一点安慰,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说出来的话是:“只要你听话,组织会保护你的。”
嗯,会喂我毒药的保护。
叶韶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温柔驯顺:“是,我会的。”
杰克和玛丽简直无法呼吸。
罗兰再努力定了定神:“长期的毒药……就不要说这种气话了。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并不是每个盯上你的组织都想要你这个人。有些存在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毁掉你,毒药防不住那些人。”
叶韶用力抿了抿唇:“明白了。我以后不说了。”
罗兰似乎完成了任务,她拍了拍叶韶的肩膀,给了一句“好自为之”,便站起身,转头离开。
叶韶微微欠身:“女士慢走。”
“你也好好养病。”罗兰最后寒暄,往门口走。
一切,似乎结束了。
但,在杰克都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玛丽忽然开口:“叶韶。”
这是最后的测试,是计划的一部分,是罗兰转身离开时,由一直在照顾她的玛丽执行的最后一道试探——敲打结束,理论上人最松懈的时候,让最亲近的人扎一刀。
如果连这样的本能反应都可以通过,那教会就算是上测谎手段,也有几率通过了。
因此,罗兰的脚步顿住,杰克屏住了呼吸,玛丽简直要哭了。
叶韶……没有抿唇,没有睫毛颤动,身体没有僵硬,眼神没有波动,只是在后知后觉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的时候,才疑惑地开口:“我不叫叶韶啊,玛丽姐姐记错了吧。我叫简。”
完美。
但事情还没有完,玛丽接着问:“姓呢?”
叶韶完全没有犹豫:“奥古斯都。”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兰冰冷地回过了头,杰克痛苦地捂住了脸,玛丽则是满脸错愕。
不应该啊!
连喊“叶韶”时的本能反应都能强行克制住,完全一个陌中的姓……怎么会记错呢?
叶韶……叶韶也懵了。
是奥古斯都啊!材料上就这么写的呀!修仙者过目不忘我丹母都修成了我能记不住这个?不就是英文的八月吗我还能记不住这个?英文里的八月不就是拿来纪念奥古斯都大帝的吗?
可看他们的反应……
叶韶一时想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如今还要指望这个组织提供封印资料呢,叶韶绝对不可能背这个“没好好背材料”的锅,忠诚和顺从是第一要务。
所以她干脆极了:“A-U-G-U-S-T。”
拼完,她看着三人,开口:“这不是奥古斯都吗?”
病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246章 哑巴英语
罗兰:“……”
杰克:“……”
玛丽:“……”
不是!!!
三个人心里同时咆哮。
August是奥古斯特!奥古斯都是Augustus!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能一个字母不差地把拼写背下来,发音却错得这么离谱?!
三人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叶韶则在一脸懵逼地等着他们给自己一个解释。
很快,西大陆的三个人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离谱中透露着一丝合理的可能。
——难道是……厄难圣女,有口音?她根本不知道“August”的发音是奥古斯特,而不是她念出来的奥古斯都?
妈的厄难教会干什么吃的!!!
你们不是那么讲究体面与优雅吗?餐叉摆放角度、鞠躬幅度、袍服褶皱都有明文规定!你们家的圣女、门面担当、文化旗帜……连个大陆通用语的姓氏发音都能错?你们为什么不给她请老师纠正一下!
但下一秒,他们又觉得,好像也对。
叶韶出身东大陆底层,捡垃圾出身的,因为反复经历神秘事件才进入非凡世界,所以她必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庭教育。
叶韶进入修道院后,接踵而至的任务、审查、意外事件,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在修道院好好上课,所以教会教育这一块也……人尽皆知。
她有口音,发音不准,甚至创造性翻译……也很正常,没有才不正常。
但是仍然是垃圾厄难教会!你们只压榨她做任务,交报告,不教她基本的文化课?这么欺负小女孩?
罗兰和杰克都是有身份的人,也不好点破一个少女的发音错误,这像是在指责叶韶没有教养。
罗兰给了玛丽一个眼神。
玛丽硬着头皮给叶韶说:“小姐……那个……是奥古斯特,您拼写完全正确,只是最后一个音节是‘t’,不是您念的‘tus’……”
叶韶:“……”
她看着玛丽努力教学的样子,又瞟了一眼罗兰冰冷的目光,以及杰克那同情又带着一丝好笑的眼神……
我【脏话】……
在我看来奥古斯都和奥古斯特就是没有区别啊!我母语是中文我哪分得清啊!我没文化我学的哑巴英语加翻译腔我发音不准可以吗!
挨打要立正,叶韶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因为罗兰从空间纽中取出了一根戒尺,并将戒尺递给了玛丽。
玛丽一哆嗦,没敢不接戒尺,但还是给叶韶求情:“女士……小姐她……她拼写是背下来了的,资料也认真看了……她并没有懈怠……”
“并非惩罚她的懈怠。”罗兰平静地打断了玛丽,目光落在叶韶身上,声音清晰,“而是惩罚她的不细心,惩罚她缺乏对关键信息的警惕。”
叶韶低着头,抿着发白的唇。
罗兰继续:“缺乏正规教育不是你的错,但你理应知道自己的发音可能存在偏差,如果足够谨慎,你应该在拿到资料时,让玛丽给你读一遍,而不是自己想当然的看过了,记住了,就结束了。”
细节决定成败,你的任何一个疏忽,在关键时刻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我不知道赫尔曼是怎么教你的,但现在我算你的长辈,我要教你。
这点叶韶是认可的,甚至心悦诚服,所以她在病床上欠了欠身:“是我的错,女士。我一会儿就让玛丽姐姐把资料读一遍,确保发音无误。”
“把手伸出来,左手。”罗兰淡淡道,“不打坏你的右手,但要给你一个警告。以后再犯类似错误,一次五戒尺。”
杰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叶韶已经摊开手掌,手心向上地伸了出去:“是。”
玛丽看着那只手,反而有些不忍心。
她抬起戒尺,快速地在叶韶掌心拍了一下。
罗兰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平静道:“这不算。需要我亲自示范,怎么打才算警告吗?还是你也想挨打?”
吓得玛丽的戒尺差点脱手:“不敢。”
罗兰却不再看她,转向叶韶:“简,如果不是教会随时会来,我也不会这么为难你,但既然危机就在前面,解决危机就成了第一要务。我们给你的背景故事,你并非什么贵族小姐,有些口音也无伤大雅,但这绝对不代表你连自己的姓氏都能念错,那太不像话了。”
“明白。”叶韶欠身,“是属下疏忽。”
这是叶韶第一次用这个自称。
这竟然奇异地取悦了罗兰,她兴趣上来了,直接开始抽查:“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了。只有杰克舅舅。”叶韶回答得很快,带着淡淡的伤感。
罗兰继续:“杰克是做什么的?”
“医中。很有名的外科医中。”叶韶流畅地回答,“因此他才能把我安排进这家医院的特护病房。”
罗兰又问:“你为什么会多器官衰竭?普通的流浪或奔波,不至于此。”
叶韶眼中适时地浮现出恐惧和后怕,声音也低了下去:“家乡……家乡遭了洪灾,村里的人都散了,我在镇上避难,遇上了□□……□□逼我去站街。我不肯,他们就把我绑在柱子上,不给我水喝,不让我睡觉……我后来……想办法挣脱,逃了出来,但身体就垮了。”
罗兰眼神不变:“那腿上的伤呢?为什么会有非凡力量的痕迹?”
“是……”叶韶仿佛回忆起了极其痛苦的事情,轻声道,“他们划的……划伤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能防止伤口愈合的药粉,撒上去,说要流干我的血,杀鸡儆猴。”
罗兰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叶韶一一作答,严丝合缝,该沮丧时语气低落,该落泪时眼泛泪光,确实挑不出一点错。
“算你用心。”罗兰总算给出了肯定,但语气随即转冷,“但是,奥古斯特的事情,还是要罚。规矩就是规矩。”
叶韶点头:“属下明白。”
她还看向玛丽:“玛丽姐姐正常打就好,有些事情,不痛记不住。”
玛丽深吸一口气,重重挥下了戒尺,带来了清脆的一声“啪!”
叶韶的掌心瞬间浮现出一道红痕,但她没有叫疼。
玛丽也没有让叶韶自己报数——那是对受罚者更深的羞辱,而是直接开口:“一。记住,你姓奥古斯特。”
“是。”
“二。逼迫你的□□头子外号叫疤脸,已经被你的杰克舅舅找人处理掉了。”
“是……”
“三。你是死亡之神的浅信徒,偶尔会去教堂祷告,因为是浅信徒,所以背不下来死亡圣典。”
“……是。”
五下很快打完,仿佛玛丽才是挨打的那个人,一身的冷汗,叶韶则是慢慢把红透了的手收了回来,等着罗兰的下一步指示。
罗兰拿过了玛丽手里的戒尺,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在了叶韶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戒尺留在这里,做一个警醒。在教会审查通过之前,它都会在这里。”
“好的。”叶韶的目光毫不避忌地迎上罗兰,没有半分怨怼,“谢谢女士,绝不敢忘。”
罗兰深深地看了叶韶一眼,似乎在探究这个女孩是从哪里养出的此等心性,但她终于是没有做这个知心大姐姐,转身离开了病房。
杰克站在原地,想去抱抱叶韶,这对她来说真的是无妄之灾——厄难教会全责!
但他到底是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的安慰苍白无力,无论如何,戒尺留在了这个少女的床头柜上,这要从哪里安慰起?
玛丽则是飞快地拿出了冷敷袋和药膏,坐在叶韶床边给她处理,声音带着哽咽:“小姐……敷一下,能消肿……”
叶韶任由她动作,看玛丽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还拿右手抽了张纸给玛丽擦眼泪:“没事的,这不是又长知识了吗?原来奥古斯都和奥古斯特,这么不一样。”
我如果要以简的身份去搞那些封印,这些细节是万万不能出错的,万一被人把“简”和“叶韶”联系起来,自己无所谓,但赫尔曼,林萱,艾莉森,谭逸言……都要遭受无妄之灾。
但玛丽的视角,小姐在厄难教会被当做工具,连一个语言老师都没有,就这么在注重体面的厄难教会里丢人现眼,在组织里非但被精炼了魔药,还遭受这种无妄之灾……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
叶韶用右手轻轻地抱着这个多愁善感的护士姐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攻略太过了。
第247章 教会问话
不愧是全员医护背景的异端组织,提供给叶韶的药膏效果极佳,叶韶都没有用法力温养,甚至有意压制恢复速度,但第二天,掌心的红肿还是退了下去,连红痕都几乎看不清。
之后几天,除了日常照顾的玛丽和定时来上课的杰克,再没有其他高层来找过叶韶,没有任何的“探望”或者“敲打”。
出于谨慎,叶韶自己提出来不再用小白板,而是拿光脑的画图软件授课——不用板擦,一键清空,毁尸灭迹飞快。
这对叶韶来说意义不大,放开的神识能感受到整个医院的动静,绝无教会人员破门而入然后她来不及擦小白板的可能,但叶韶得做给罗兰看,是一种“整改措施”。
除此之外,叶韶仍旧每日下楼透气,在杰克或玛丽的陪同下,与花园里其他病人或医护人员聊天,因为腿上的伤好一些了,她便问玛丽要了拐杖,开始复健。
奥兰多和罗兰都在暗中观察她,他们想看看那五记戒尺的余韵,想直到叶韶是会更加谨慎,还是会心怀怨恨,甚至是“你们凭什么这么苛刻?你们自己不是也嘴瓢喊过叶韶吗?”
但什么都没有。
叶韶接受了嘴瓢的教训,但仅止于此,她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玛丽给她念过一遍资料之后,她再没有在任何关键信息上犯过错,甚至为了展现出“杰克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对杰克的目光都展现了“见舅如见娘”的依恋。
出于谨慎,组织还教了叶韶测谎的基本原理,并给她安排了测谎训练,在熟悉了仪器之后,在最新的一次问询里,叶韶身上贴满了各种生命体征的探测仪,被连续问了一个小时的话,但毫无破绽。
奥兰多和罗兰对此……满意,敬佩,且警惕。
他们至今想不明白,叶韶为什么愿意做到这一步,她这么天才,怎么就没有丝毫天才所附带的傲气和“难以搞定”?
但他们的想法不重要,反正叶韶在观察这个组织。
真有意思,一个理论上应该很凶残的异端组织却开着医院,时不时还义诊,从楼下病患的样子……确实有达官贵人,但也有明显营养不良的下等人,医护对他们都很耐心。
杰克脾气古怪,玛丽圣母心重,但无论是杰克还是玛丽,在病人们那里似乎人缘都还不错,他们推叶韶晒太阳或者扶叶韶复健的时候,会有病人和家属和他们热情地打招呼,还会关怀单薄脆弱的叶韶。
叶韶应了这些招呼,坦然地说自己是杰克的外甥女,说自己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说自己的病是多器官功能衰竭,腿上不是骨折但不太容易好。
叶韶有社交能力,她会开病人和家属们无伤大雅的玩笑,会调侃杰克“我来依傍舅舅,就是预备来继承舅舅的家产的,他又没有儿女”,甚至会脸色不变地和病人和家属们聊失踪的厄难圣女,聊圣女修补世界之壁的壮举,并痛恨绑架了圣女的异端。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合理。
让多少藏在暗处的目光都对自己的猜想产生了怀疑。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三大教会的通知通过官方渠道送达医院,这家私立医院规模不小,所以给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让奥兰多和罗兰略有紧张的是,这家私立医院排到的是厄难教会。
三分之一的概率,不确定是随机安排,还是厄难教会有所怀疑。
但箭在弦上。
医院把叶韶排在了当日下午三点,是一个容易疲惫的时间点,相对安全。
出发之前,罗兰亲自来到病房,给叶韶戴上了那副小巧的银质耳环,又从玛丽手里接过了围巾,将它缠在了叶韶的脖子上,收紧,几乎勒住呼吸。
“乖一点。”戴好最后的装备,罗兰微微笑了笑,“不然,你知道后果。”
叶韶点头:“女士,我明白。”
罗兰便亲自送她和玛丽上了去厄难教堂的飞车。
叶韶都没怎么到过厄难教堂,看哪儿都新鲜,在临时辟出来的等候区左看看右看看,全然一个外乡人的模样,玛丽则是帮她刷了身份证明、取了号、陪她等待。
很快就要到她了,玛丽看向叶韶:“小姐,我扶你过去等着吧。”
“好。”叶韶点头,一手拄拐,一手被玛丽扶着,慢慢到了那个祈祷室改出来的问询室门口。
五分钟后,门把手拧动,应该是上一位少女的问话结束了。
叶韶主动地看向玛丽:“玛丽姐姐,我有点紧张,给我喝口水吧。”
——这是罗兰交代过的,进门最后一刻再喝下毒药,为叶韶和教会人员的周旋留足时间。
玛丽赶紧把随身小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拧开:“小姐。”
叶韶接过,仰头将里面的液体喝了干净。
上一位谈话的少女神色轻松地走了出来,对叶韶笑了笑,转达通知:“这位小姐,稍等,主教阁下说要整理一下资料。”
“好的,谢谢。”叶韶礼貌的回答,随手把保温杯还给玛丽,“玛丽姐姐先去坐会儿?我站站,就要到我了。”
玛丽的心跳简直要爆表了。
整理资料。
为什么要现在整理资料!!!
她僵硬地接过保温杯,给了叶韶一个“好”,却没有动。”
“这位姐姐不用紧张。”上一位被询问的少女笑了起来,“没关系的,主教阁下和修女小姐很温和,也很客气。”
“嗯。”玛丽点头,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这里丢人现眼,僵硬的和上一位少女一起回了等待区,还解释,“小姐身体不太好,站久了怕她不舒服。”
“可以理解。”上一位被询问的少女是在医院的小花园见过叶韶的,“简小姐确实身体不太好,需要好好照顾。”
好不容易到了等待区,应付走了那位过分热心的少女,玛丽低头,看着光脑上的时间。
五分钟……八分钟……十分钟!
他们整理资料就整理了十分钟!我就知道厄难教会靠不住!
玛丽握紧了拳头,脑子里甚至有一个诡异的念头——要不,现在就给罗兰女士申请,先给圣女把解药喂下去,然后重新下毒?
当然她也不敢这么做,想想而已。
她只能关切地看着叶韶的背影,心急如焚。
总算,问询室的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穿着修女服的姑娘,里面还有一位穿着主教袍服的女士:“小姐,请进。”
“好的。”叶韶回应,拄着拐杖进去后,还自然地带上了问询室的门。
————
私立医院的手术区,一个密室内。
罗兰、奥兰多,还有今天恰巧有台重要手术所以无法陪伴外甥女接受问询——可以及时听到叶韶都给教会人员说了什么,从而应对可能的“核实”的杰克,正在听窃听器传来的声音,光脑投屏上,从玛丽把保温杯的水递给叶韶开始,就已经在做那三十分钟的倒计时。
他们清楚地知道,叶韶还没来得及发挥,已经被砍了十分钟的生存时间。
他们都为叶韶捏了一把汗。
这不能怪玛丽,不能怪叶韶,只能说……【脏话】的厄难教会靠不住!!!
很快,他们就听到了教会人员的第一个要求:“小姐,我们需要查看一下您腿上的伤口。”
这是预料之中的问题,所以组织才会精心找了一个被洪水淹没的村子,编造那个“镇上的黑帮逼迫少女站街”的故事,还解决了那个黑帮,确定死无对证。
叶韶回答:“好的。伤口……在腿上,有点吓人,希望不会冒犯到您。”
“没关系,我们理解。”修女柔声开口,“您是自己解开绷带,还是需要我们协助?”
叶韶懒得动手:“麻烦您帮我一下吧。我手上没什么力气,自己解开不太方便。”
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叶韶还苦恼地开口:“都是那个逼我……逼我站街的黑帮成员弄的,他们把我绑在柱子上,往我的腿上撒药粉,很痛,血一直流……”
手术室的隔间内,奥兰多和罗兰面面相觑。
……她开始抢答了!节省时间!
是个聪明人!
问询室内,穿着主教袍服的女士扫了一眼:“确实是非常明显的,非凡力量留下的创伤,愈合被延缓了,很残忍的手段。”
叶韶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很标准的反应。
出乎叶韶意料的,厄难主教还评价了一下黑帮的事情:“全怪痛苦教会,神经病一样,还出台了站街女郎的十三条行为准则,硬是把站街女郎合法化了,还让黑帮制度化地剥削站街女郎,而不是直接取缔这个行业……搞得我们想肃清黑帮都得顾忌他们!这简直是黑帮的保护神嘛!”
叶韶:“……”
换了我还是厄难圣女的时候,我高低要和你聊聊这个八卦,但现在……算了,以后再打听这个“站街女郎十三准则”是怎么回事吧。
主教女士也就是抱怨了一句,话题很快拐了回来:“小姐,您这个伤口确实恢复很久,您要多一点耐心。”又吩咐修女,“安娜,给小姐包扎回去吧。”
“好的。”安娜应下。
就这么个拆绷带,看一眼,就过去了五分钟。
不过好在主教女士也想节省时间,在安娜给叶韶包扎的时候,主教女士开口:“小姐,您的舅舅是个异端,您知道这个事情吗?”
手术室隔间内,三人又都各自倒吸一口冷气——组织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本就掌握了很多医疗资源的他们其实安排了很多少女去接受教会询问,并且整理了常见问题。
可这不在他们的问题清单里!
他们……他们一边教训叶韶注意细节,一边自己忽略了细节,事实上,到现在他们都没来得及给叶韶说组织的实际性质,现在叶韶要是答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叶韶倒是挺平静:“女士,您的这个问题存在诱导——您不是在问我的舅舅是不是异端,而是在问我知不知道,无论我怎么答,您都可以将异端的帽子扣在他身上,我不接受这样的指控。”
第248章 现场直编
这个回答堪称精彩。
厄难主教也被叶韶带沟里去了,解释了一下她的问题:“小姐,您或许误会了,我们对杰克是不是异端并没有疑问,只是在问您知不知道。”
叶韶重重地呼吸,但她仍然倔强,试图进一步确认:“女士,如果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把他绑上火刑架?反而要来问我呢?”
“小姐。”厄难主教回答,“并不是所有异端都该死的——事实上,您的舅舅是我们的合作对象,给我们的成员做过不少很危险但成功的手术。”
奥兰多三人松了一口气。
她把话套出来了。
既然套出来,问题就好答得多——三人很快听到,叶韶也松了一口气,做着最后的确认:“真的吗?”
“真的。”厄难主教开口,“我可以以我的信仰起誓,我只是在问您是否知情。”
叶韶似乎都放松了下来:“您早说嘛,我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
她和一个小女孩一样抱怨起来:“主治医生告诉我要实话实说,否则要被关进裁判所,可我怎么可以指控我唯一的亲人是异端呢?”
手术室的隔间里,杰克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哦?”厄难主教没有管叶韶的抱怨,只专注于,“您知道?”
叶韶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坦诚:“我……有这个揣测。”
“基于什么产生了揣测呢?”
“第一,我没死。”叶韶说,“多器官功能衰竭到那种程度,流了那么多血,我却没有死,这不足以说明一些什么吗?”
厄难主教挑眉:“您说第一点?”
“是的。”叶韶应道,“第二点是,杰克舅舅告诉我,那个欺负我的黑帮头子已经被处理掉了。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怎么会有能力处理这种问题呢?”
杀人犯法,但杀黑帮头子可轻可重,叶韶在这种时候点破,等于说给杰克脱罪——自己是非凡者,杀的是恶贯满盈的人,还是为了报外甥女的仇,教会于情于理都该网开一面。
厄难主教却没有想这些,只继续:“还有第三点吗?”
“有。”叶韶回答,“第三点是,我能从黑帮那里逃脱……其实靠的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一个护身符。妈妈说,这个护身符来自于杰克舅舅。”
“哦?”厄难主教有了兴趣,“具体说说?”
“我其实不太清楚具体原理。”叶韶轻声说,“护身符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被我挂在胸口,那天我被绑在柱子上,绑得非常紧,凭我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挣脱的。可是,当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胸口突然有一股暖流进入了我的身体,让我拥有了挣开绳索的力量。”
这是完美解释了背景故事里“弱女子如何挣脱束缚”的逻辑漏洞。
厄难主教问:“你确定这是符咒的力量吗?市面上有很多号称是非凡,但实际上只能起安慰作用的符咒呀?”
“我确定。”叶韶说,“我挣脱绳索之后,也没敢和他们正面冲突,而是装作还被绑着,到晚上他们睡着了,才偷偷跑了出来,等我终于觉得安全了一点,我去检查力量流入我身体的位置,才发现护身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衣服上只留下了碎屑。”
这是标准的,符咒被激发后的残留。
隔间里,罗兰立刻开口:“杰克,听着!如果教会事后找你核实,你就说你对那个护身符上的守护符咒有微弱感应,察觉被激发后,立刻根据感应出城寻找,最后在某个荒郊野岭找到了昏迷的她!她一个多器官衰竭的弱女子不应该走过千山万水地来找你。”
杰克用力点头:“放心,我知道。”
但这一点,叶韶岂能料不到,她编得比罗兰还完满——
问询室内,厄难主教开口:“有第四点吗?”
“有。”叶韶说,“我其实并没有跑出去太远。那个护身符的力量有限,符咒力量消退之后,我更难受了,晕倒了过去。”
厄难主教:“这和杰克有什么关系吗?”
“我晕倒之前……”叶韶轻声说,“看到了闪烁的星光,还有我的杰克舅舅,他抱住了我,我不知道我是死了还是安全了,但他的怀抱很温暖,然后我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就在特护病房里了。”
隔间里,三人心里都在骂脏话。
组织只给了她一个“孤女投亲”的故事,只给了一个被洪水淹没的村子和一个死掉的黑帮头子,然后她自己把故事完善得如此合理,连组织在绑架她的时候消耗掉的传送符都有了合理解释!
“还有第五点吗?”厄难主教问。
“没有了。”编完了,叶韶也就不费脑筋了,“我觉得……这些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情了,只是我一直不敢去问杰克舅舅,不敢知道真相,所以刚刚才会对您有所冒犯。”
厄难主教:“不敢问?为什么?”
“常规来讲,发现异端,我应该及时向教会举报,否则就算是我在欺瞒神明,死后无法进入天国。”叶韶轻轻道,“但异端是要被绑上火刑架的……我……我只有杰克舅舅这一个亲人了。”
合情合理,连厄难主教都有所动容:“小姐,今天把话说开了也好,您不用再左右为难了。”
“是的。”叶韶笑了笑,“真好。”
然而,编完这么长的故事,计时器上只剩下八分钟了。
似乎叶韶对此也有所预料,因为手术室隔间内的三人能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叶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静待厄难主教的下一个问题,静待毒药发作。
诊室内的问话仍在继续:“小姐,请问您知道厄难圣女吗?”
叶韶露出了有点苦恼的神情:“……不太知道。”
“不太知道?”厄难主教追问,“最近的新闻,您一点都没有看吗?”
叶韶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被洪水淹没之后,我一直在外面流浪,然后就被黑帮抓住,又住院……虽然我是死亡之神的浅信徒,可我……哪里有精力去祈祷,去了解最新的时事呢?”
顿了顿,叶韶又说:“之所以我说不太知道……是后面我开始复健,和楼下的病友们聊天,才知道她是那么厉害的人,还被人绑架了。大家说起这个,都觉得挺可怜的。”
仍然严丝合缝。
厄难主教点了点头,又问:“小姐,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长得,和我们的圣女小姐,有几分相似?”
刚刚好是我们流出去的符咒能改变容貌的最大差异。
这太可疑了。
叶韶一愣,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点受宠若惊:“是……是吗?那……那是我的荣幸。”
厄难主教有问不完的问题。
手术室隔间里简直越来越焦躁,在最后三分钟,杰克猛地站起身:“我现在就用传送符过去,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时间这么久了,问任何一位病人都没有这么久过,他们到底要干嘛!我外甥女还在多器官功能性衰竭呢!”
“不要去。”奥兰多沉声开口。
“可她……”杰克急了,声音拔高,“她要死了!时间快到了!”
罗兰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了,不要去。”
杰克简直想和罗兰打起来:“罗兰,我们精炼了她的魔药是为了让她死的吗?”
“不要去。”奥兰多沉声开口,“她喝下的不是毒药。”
杰克瞳孔骤缩:“……什么?!”
罗兰补充:“我们毕竟不是那些行事毫无底线的真正异端,我们也怕出意外,我们给她的只是一个威胁。”
一个让她乖乖听话的威胁。
她以为自己喝下了毒药,就会发挥主观能动性,尽快结束谈话,避免任何的横生枝节和夜长梦多。
我们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没这些心机,你知道了,会演得不像,会在那么聪明的她那里露馅。
杰克愣了几秒,随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其粗鲁的咒骂:“那她到底喝了什么,我们刚刚听出来她捂住了肚子的!”
“会让她肚子疼的药。”罗兰说,“她确实会肠胃痉挛,但这个痛和死亡的药不一样,以她的敏锐和经历,她能分辨出来。”
她会知道这是组织的手下留情——我们本可以真的用毒药控制你,但我们没有,我们因此承担了被教会发现的巨大风险。
希望你能感激,进而死心塌地。
杰克心跳飞快,声音干涩:“可是,如果……如果她在最绝望的时候,真的不管不顾,喊出那句我是叶韶呢?”
“她喊不出来。”罗兰抬起一直虚握着的右手,那里是一个微型控制器,“真正致命的保险,是她的耳环。”
杰克:???
罗兰:“左边的耳环是窃听器,右边的耳环是电击器,一旦她们的对话走向被我判断为不安全,我会按下去,她会立刻被电晕。”
当然,她会被抢救回来,或许是厄难教会的埃姆雷圣灵亲自抢救,或许是教会盯着组织的医生们来抢救,反正她死不了。
但,死不了,不等于脑子还清楚,不等于还能正常说话,而组织把锅甩给不知道从哪来的耳环,随便嫁祸给哪个名声不好的极端组织,只说他们只是收了重金要治疗这个多器官功能性衰竭的女孩,又刚好教会在查所有少女,所以他们编造了杰克的外甥女,教会抓不到具体的证据,组织就能自保。
杰克浑身发冷。
可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隔间内,光屏上的倒计时归零了。
杰克握紧了拳头。
他心里清楚,叶韶应该已经感觉到腹部开始绞痛,但这个痛远没有罗兰吓唬叶韶那么夸张,也就是说,她应当已经知道毒药是谎言了。
那么,在她的剧本里,她应当只需要喊出“我是叶韶”,她就能得救——虽然实际的效果是会让罗兰按下手里的按钮,但她不知道。
生死,一线之间。
她会怎么选?
杰克的观感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他都看到罗兰按在按钮上的手都更用力了一点。
叶韶果然说话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隐忍:“对不起女士……我可能……不太好……”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问询室里,安娜立刻上前扶住了叶韶:“小姐?您怎么了?”
叶韶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肚子很痛……我们可以结束了吗?我可能需要躺一会儿……”
她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小脸皱成了一团。
厄难主教皱起了眉,她开口:“小姐,最后一个问题,您回答完就结束了。”
叶韶似乎说不出话了,她点了点头。
厄难主教:“您真的不是叶韶吗?”
手术室隔间里,杰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点头,或者摇头,窃听器是不会知道的。
完了,失控了。
第249章 脑子进水
罗兰的手再度按上那个能要叶韶命的按钮。
窃听器确实听不到点头或是摇头,但叶韶点头或是摇头之后,厄难主教必然有反应,她一样可以就此判断是否要杀掉那个女孩。
手术室隔间里,气氛仍然很凝重。
问询室里,叶韶勉强扯了一个笑出来:“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小姐。”厄难主教蹲了下来,和靠在安娜怀里的叶韶平视,“您现在的情况,真的很符合我们收到的信息。”
她没有等叶韶询问,自顾自说了下去:“您患有多器官衰竭,腿上有撒过非凡药物,延缓愈合的伤口——这是精炼魔药最典型的后遗症,我们收到消息,圣女小姐已经被精炼魔药。
您有轻微的口音,而我们的圣女小姐出身东大陆,她同样有口音。
您现在所在的这家医院有非凡者背景,而我们的圣女小姐被绑架时,血液里被注射了可以定位的药剂,黑市里虽然也可以买到这种药剂,但生产商是您所在的这家医院背后的医疗集团。”
每一点,都很像。
连扶着叶韶的修女安娜都在劝说:“小姐,我们能保护您的安全,请您相信我们,相信神明的威能。任何异端加在您身上,用来威胁您的限制——无论是毒药、诅咒、精神暗示,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有办法解除。”
厄难主教一唱一和:“您是受害者,您不会被惩罚!莫薇拉殿下一直在等您回去,大家都很关心您!只要您回来,一切都能恢复原状——您可以重新喝下魔药,重新拥有力量,继续做我们的圣女!那些伤害您的人,都会受到审判!”
承诺。安全。回归。救赎。
多么诱人。
“女士……”叶韶在安娜怀里,无奈地笑了,“我能感知到,你们已经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想找到那位高贵的小姐了……我都有些感动了。”
两位教会人员皱眉:“您什么意思?”
叶韶叹息了一声:“但是如果我是厄难圣女……我是不会在三大教会这种大张旗鼓找人的时候……告诉你们,我是叶韶的。”
厄难主教的眉头蹙起:“为什么?”
叶韶抬起眼,唏嘘:“女士,我不怀疑神明的威能,倘若有足够的时间,那位圣女小姐身上的任何限制确实都会被解开。但是,关键不是能不能解开,而是解开的时间。”
“时间?”
“时间。”叶韶说,“如您所言,如我所知,厄难圣女被人绑架走……身上怎么也得有七八道限制她不能说实话的非凡手段吧,不然怎么符合她的身份?”
她喘了一口气,更用力地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肚子:“保不准其中的某一道解开时,绑架她的异端有感应,催动了其他的所有限制,那么,教会能保证在一二秒,甚至是一次眨眼之间,保住她的命吗?”
保不住,她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无论是那位厄难主教,还是安娜修女,都露出了被雷劈中的表情。
手术室隔间里,罗兰的手指仍然悬在按钮上,但她真的在犹豫,她都看不懂叶韶到底想干嘛。
许久,厄难主教问:“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额外的意思。”叶韶轻声开口,“我只是很同情那位听起来……遭遇比我还要凄惨的小姐,但我还想提一个问题。”
厄难主教:“您说。”
“抛开她身上会有许多层限制,她未必敢说真话这一点不谈。”叶韶忍着腹中的痛苦,真诚地看向厄难主教,“这样的地毯式排查,真的不会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吗?”
“怎么会?”厄难主教错愕了,“我们在救她啊!”
叶韶简直想剖开西大陆这帮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进了多少水:“女士,常规来说,有几个患多器官功能性衰竭的少女?”
厄难主教的喉咙滚了滚:“不会太……太多。”
“是啊。”叶韶勉强扯了一个笑出来,“如您所说,那个什么精炼魔药的后遗症会指向多器官功能性衰竭,而这是经典的老年病,年轻人身上几乎不会发生,那么,把所有患多器官功能性衰竭的少女都杀掉,很难吗?”
冷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上了厄难主教的天灵盖。
手术室隔间内,罗兰总算是彻底放下了那个控制器。
她知道叶韶不会背叛了,她在叫停教会的行动。
虽然她不知道叶韶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不会背叛终究是好事。
可问询室里,厄难主教显然还没有想明白:“小姐,您能分析得如此透彻,条理如此清晰,您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自边陲小镇的少女呢?”
叶韶回答:“女士,我连□□把我绑在柱子上,腿上撒了药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都知道不能立刻挣断绳子硬碰硬,想到刚才给您说的那些……很困难吗?”
菜就多练!
会不会说话,来自边陲小镇的人不配长脑子?
厄难主教:“……”
叶韶已经不想聊了,夏虫不可语冰,反正聊到这个程度,今天的笔录肯定得上报的。
让西大陆教会自己判断吧,她把自己的小脸皱得更可怜了一点,声音也虚弱起来:“说真的,我…很羡慕那位圣女小姐……毕竟有那么多人在关心她,寻找她……”
厄难主教一怔。
叶韶还在做总结陈词:“我也很想帮助她,宣传里说她一直在修补世界之壁,一直在保护这个世界,她不应当遭受异端的折磨,不应该悄无声息的死在某个角落……”
厄难主教也有点难过。
叶韶最后的话轻得像叹息:“但我真的只是简,我只有杰克舅舅,你们如果真的让我做了那个厄难圣女,把我拉到了世界之壁旁,我根本不会那些高深的阵法……也帮不了你们啊……”
话音落下,监听器里传来身体软倒的闷响,和安娜修女一声低呼:“小姐!小姐你醒醒!”
叶韶不想睁眼,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下一瞬间,罗兰的光脑一震,一条消息弹了进来:“罗兰女士,很抱歉,我们的问询可能超出了简小姐的身体承受极限。她目前情况不稳定,需要紧急医疗介入。”
罗兰眼神一凝,飞速回复:“好的。我们医疗团队马上就到。”
杰克已经飞奔了出去。
然而,消息才发出去,没两分钟,又进来一句话:“女士,是这样,简小姐的身份存在疑点,为保障她的安全,她将不会回到您的医院,而是转移到最近的教会医院,请您配合将她的病历转给我们,我们会给她最高级别的治疗。当然,我们理解家属的担忧,杰克先生将被允许探视。”
罗兰和奥兰多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韶得救了,但又没完全得救。
局面复杂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她耳环的窃听器和电击器不能被发现,罗兰飞快给玛丽发消息:“玛丽,小姐要转去教会医院了,你跟着好好照顾她,让她别害怕。”
玛丽飞快回复:“好的,罗兰医生。”
————
救护车内。
叶韶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身上插了各种各样的监测仪器,各种指标上蹿下跳的,谁也说不清她到底能不能被抢救下来。
玛丽陪在叶韶身边,一边落泪,一边给叶韶摘首饰——耳环,项链,手链,发卡,胸针,只剩下了明显是空间纽,为了尊重个人隐私,教会一般也不会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戒指,然后还拿出了两枚小小的耳钉给叶韶堵住耳洞。
陪伴叶韶上救护车的安娜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摘这些?”
“我照顾小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不太喜欢戴着这些东西睡觉,说硌得很。”玛丽擦着眼泪,低声说,“她现在没有知觉,但我怕她硌着。”
安娜被这主仆情分感动,给玛丽递了一张纸:“别哭了,不会有事的。”
————
与此同时,西大陆,厄难圣城。
圣座宫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啪!”莫薇拉坐在主位上,把简·奥古斯特的询问笔录摔在桌上,脸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你们西大陆就是这么找圣女的?谁批准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毯式搜索的?圣女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迪恩教皇后背的圣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殿下……确实……确实没有任何其他线索了……这是唯一的……”
“唯一的?”莫薇拉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向迪恩,“那我问你,如果绑架圣女的异端,因为你们在大张旗鼓的地毯式排查,害怕暴露,干脆不让圣女住院了呢?”
迪恩的脸色白了。
“如果他们把圣女扔在某个黑诊所,或者干脆扔在地牢里。”莫薇拉的声音越来越冷,“凭她自己的生命力硬扛?如果她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死在了某个我们永远找不到的角落里呢?”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问:“你陪葬吗?”
第250章 教会整改
圣座宫内,空气都凝固了。
迪恩教皇面对着圣灵的怒火,试图顶嘴:“殿下,异端既然选择了精炼圣女,只能说明在他们眼中圣女还有巨大价值……他们总不至于让她死于术后护理疏失……”
“那是你们大张旗鼓排查之前。”莫薇拉冷冷地看着她,“现在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去查,换了你是异端,你还会冒这种风险吗?反正死的不是你,痛的不是你啊?”
迪恩简直要给莫薇拉跪下了。
“行了,莫薇拉。”菲莉娅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莫薇拉,自己是另外一杯,明摆着犯了错的迪恩不配,“迪恩,厄难圣女已被精炼,尚未服用新魔药的消息是谁放出来的,查到了吗?”
迪恩的脸色从苍白转向惨白:“没、没有……殿下。这消息像凭空出现……论坛、酒馆、黑市情报贩子,都在传,但源头找不到。”
“废物。”莫薇拉低低骂了一句。
迪恩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也就是现在占卜快要不能用了。”莫薇拉开炮是全方位的,“否则……”
占卜一下,厄难教会很擅长这个。
塔罗牌,水晶球,哪怕是扔个硬币,手腕上悬个黄水晶看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事情也不会这么被动。
“好了。”菲莉娅柔声劝慰,“总要面对现实的。”
现实就是,西大陆都在无能狂怒。
至于东大陆……
菲莉娅问:“赫尔曼那边有什么主意吗?他毕竟是圣女的老师啊。”
莫薇拉的头更痛了:“第一天我就问过了,他说没有。”
赫尔曼本就性格冷淡,在叶韶失踪后,显得更加沉默,沉默地干东大陆议长的工作,在世界之壁需要糊墙的时候出手稳住场面,但凡有一点空余时间,都花在研究阵法上去了,叶韶留下的那些草稿纸都被他翻烂了。
至于怎么找到叶韶……赫尔曼的回答是:“殿下,属下同样关心这个小弟子。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制作那个定位手环,并严令她不得摘下。如今手环信号消失,属下……毫无头绪。”
他甚至主动提及了过去:“是属下照顾不周,才让她屡次涉险,又管教无方,让她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莫薇拉当时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无法发作。
照顾不周的很明显是莫薇拉。
至于管教无方……那也得给人家赫尔曼管教的机会呀,叶韶都多久没回过戾园了。
“圣女在东大陆的时候,不是也有过两次失踪记录吗?”莫薇拉属于是忍着气追问,“最后是怎么找回来的?”
莫薇拉垂询时塞勒斯教皇也在,塞勒斯教皇扛下了所有:“殿下,那两次……圣女都是自己找回来的。”
第一次是求道号,第二次是昆镜花园,都是叶韶自己拿着寻人启事找到厄难教堂的。
塞勒斯还特别尴尬:“殿下,我们在寻找圣女这件事上……其实不比西大陆强多少。”
聊都聊不下去!
甩开那个糟心的东大陆高层,再看看面前这个无能的西大陆高层,莫薇拉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命苦。
看向桌子上那份简·奥古斯特的询问笔录,更命苦了。
一时不想说话。
倒是菲莉娅拿起那份笔录,快速扫了几眼,然后开口:“迪恩。”
“属下在。”迪恩连忙应声。
“排查下来的结果,东西大陆所有登记在册的、患多器官功能衰竭的适龄少女。”菲莉娅问,“一共有多少?”
迪恩赶紧回答:“截止至我们调取大小医院病例的时间点,是四十七例。”
“都排查过了吗?”菲莉娅问。
“基本都排查过了。”迪恩回答,“最可疑的就是这位简·奥古斯特。”
菲莉娅放下手中的问询记录,抬眼看着迪恩:“那我先指出你第一个错误。”
迪恩的脊背瞬间绷紧:“……请殿下指教。”
“知道圣女可能被精炼魔药后,查多器官功能衰竭是很正确的思路。”菲莉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病例,“但是,你自己都说这不是什么常见病,数量不可能成千上万,那为什么不向我汇报,由我亲自,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去见一见这些姑娘,而是要自作主张,自己派人查呢?”
迪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因为您是上位者啊,怎么能让您去做这么基础的工作呢?
菲莉娅似乎看懂了迪恩的欲言又止,但菲莉娅淡淡开口:“身份的问题暂且抛开,审讯学上有一个基本原则——第一次正式接触,受审者说出的话最接近真相。哪怕是撒谎,也会因为缺乏准备而露出最多的破绽。”
她看着迪恩的眼睛:“教皇先生,你浪费了这宝贵的第一次。”
迪恩再也站不住了,跪了下来,是对神明忏悔的姿态——这也没什么,圣灵在人间本就是代表神明的:“……是,属下知错。”
菲莉娅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叫迪恩起来,而是继续说:“说说看,这个简·奥古斯特,除了多器官衰竭和腿上的伤口,她哪里像圣女?”
迪恩赶紧开始——口音,背景,药剂,还加上杰克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从未听说他在乎什么亲人,独独对阵法眼睛发光,可他现在非常非常在乎他外甥女。
这本身就很诡异。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殿下,简和圣女,很像很像。”
菲莉娅:“有多像?”
迪恩说:“是教会流出去的变形符咒里,能改变容貌的最大极限。”
菲莉娅沉默了。
她重新拿起那份问询记录,又看了一遍。
迪恩觉得自己简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等着菲莉娅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好像在听自己的死刑判决。
许久,菲莉娅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她是不是圣女,都准备她可以喝的魔药吧。”
迪恩猛地抬头:“殿下?!”
“对外宣称,我们找到了圣女。”菲莉娅声音平静,“顺便,把她的容貌改回圣女的模样。”
想了想,菲莉娅又补了一局:“然后,劝一劝杰克和简,哪怕是许诺一些好处,也要让他们配合这场戏。”
迪恩的大脑几乎停转:“为什么?”
“为了补救你那愚蠢的地毯式搜索,教皇先生。”菲莉娅冰冷地看着他,“只有我们对外宣称找到了,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才会放弃关注那些年轻的多器官功能性衰竭女患者。”
迪恩的瞳孔骤然收缩:“殿下英明!”
“外松内紧。”菲莉娅继续说,“所有——我是说所有——病历上写明的、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年轻女性,都要秘密关注。”
虽然你们闹了这么一出,异端已经几乎不可能送真正的叶韶进医院了,但……万一呢。
迪恩垂首:“是。”
“还有。”菲莉娅接着吩咐,“让你手下所有人,放下所有的傲慢。我始终认为,圣女就算是在逆境里也会想办法给我们传消息,但如果你的手下因为傲慢或愚蠢,错过了这些消息……”
她没有说完,但迪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是,属下一定警醒他们。”
“最后,我提醒你。”菲莉娅放下笔录,“就算是要抄剧本,你也抄错了——就算是按照普通人的警匪片来,救下人质之后,也仍然要拆掉人质身上绑着的炸弹才算圆满结局,无论简是圣女也好,别人是圣女也好,我都不想要一具圣女的尸体,明白吗?”
迪恩深深地弯腰:“属下……谨记。”
“别乱来。”莫薇拉安静听了所有菲莉娅的吩咐,以神明在人间代行者的身份做了最后总结,“以后任何一个关于圣女的决定,必须经过我或菲莉娅的批准,并且要征询东大陆那几位的意见,他们都比你有经验。”
这句话对西大陆教皇来说,几乎是公开的羞辱。
但迪恩只能低头:“是。”
“下去吧。”莫薇拉开口。
迪恩告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莫薇拉和菲莉娅。
气氛缓和了一些,菲莉娅走到莫薇拉身后,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别生气了,迪恩有多大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莫薇拉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是生气……我是……担心她……”
菲莉娅明白。
叶韶才喝了筑基中期的魔药,就被绑架走,追溯起厄难圣女被精炼成功的谣言,距离她喝魔药不到一个月,距离她失踪没到二十天。
二十天,精炼五瓶魔药。
她得有多痛啊。
“教会对一个神职人员施以绝罚之刑后,如果条件允许,会同时精炼他的魔药,我们也绝罚过很多人。”莫薇拉的声音都发飘,“我们太清楚了——就算是我们最规范的精炼魔药的手段,就算是被绝罚过后的人在正规医院住院,有专业护理,都可能会死。如果她真的被关在某个黑牢里,没有医生,没有药……我的天呐……”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