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是什么善良的人吗?


    深夜。


    擦着眼泪的姜颂做完笔录, 在女警员的陪同下出了警局。


    她在对方饱含同情和关切的目光下上了车,最后驱车前往医院。


    在路口等待红绿灯时,姜颂一把扯下棒球帽, 神情轻松地抬手将略有些凌乱的头发理顺,随后摁开遮阳板,通过化妆镜观察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状态。


    双眼红肿, 结膜充血, 面色苍白, 脖颈更是浮现出一片肿胀且不正常的红色。


    问题不大。


    姜颂毫不在意地将遮阳板挡了回去,脸上露出久违的畅快的笑意。


    她肯让那人掐, 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地给他的脑袋来上一下。


    所幸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这点小代价她也支付得起。


    鲜红的灯光转为莹莹绿色,心情不错的姜颂刚开过路口, 就听到了车载蓝牙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见操作面板上蹦出一个跳动着的人名,她便摁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位。


    “小姐?小姐!你到医院了吗?”


    管家焦急的声音透过冰冷的机器传来, “你在急诊吗?在哪个诊室?我和章司机现在就出门。”


    “刘姨, 我没事,别紧张。你不用过来。”


    姜颂的鼻音还是有点重, 她拨开转向灯,准备汇入另一条主路, 她本来也不想大晚上的折腾对方, 可警员让她打电话通知家里人,不然会派专人陪她去医院, “我很快就到医院了, 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回去。”


    管家深知自家小姐报喜不报忧的个性, 但对方一旦做了决定, 其他人很难插手更改,“那——那我在家等你,小姐。”


    “好。”


    姜颂嘴上答应,随即切断通话。


    来到医院后她挂了急诊号,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最后她略有些疲倦的拿着一大堆报告单并从取药窗口拿了药,在走出候诊厅时,却意外地在大厅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陆允谌。


    姜颂轻挑眉梢,目光快速掠过他的身体,却没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看到什么伤口,只不过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某种可怖的程度,仿佛能将人生吞活剥。


    此刻,陆允谌正厉声训斥着一个头裹纱布,吊着胳膊的中年男人,“到底是谁给你做的背调?你吃了药还敢来给我开车,谁给你的胆子?!”


    “陆少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中年人的声音惶恐,姿态瑟缩,十分狼狈,“我只是吃了抗过敏药,实在没想到会犯困出了岔子,我绝对没有——”


    然而站在陆允谌身后的一位穿着正装的青年却打断了中年人的话,他恭顺道:“少爷,我先送您回家,您出了车祸,夫人和先生很担心您……”


    “担心我?”


    陆允谌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人都不在厉城,手机也打不通,你从哪儿知道他担心我?!担心鬼吗?!”


    青年人见对方眼神满是戾气,心中一骇,明白自己踩了雷区,连忙开始解释:“少爷,您误会了,先生他……”


    听到这里,重新戴好棒球帽的姜颂压了一下帽檐,脚步不停地朝外走去,三言两语间她已经猜出了陆允谌会出现在医院的原因,无非就是司机在开车前服用了抗过敏药物,却疏忽了这种类药的副作用,从而间接导致出了车祸。


    司机显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并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就在她侧身避开一位神色焦急的女士时,却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姜颂?”


    眼可真尖。


    她心里这么想的同时,停都没停,翻了个白眼继续向前走去-


    陆允谌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颂。


    见对方根本不回头,他心里更加烦躁,手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今晚受邀参加了一个朋友的饭局,在桌上多少喝了点红酒,他酒量一般,但并不上脸,所以除了有点头晕外,也没有其他异样感。


    直到车祸发生。


    陆允谌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巨大的冲击力以及被安全带死死勒住的窒息感,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路边,而手机屏幕则显示他给父亲打了通电话,却无人接听。


    他死死盯着屏幕,呼吸越发急促,最后狠狠将手机摔在了水泥地上。


    而即便来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身体并没有损伤,但他仍觉得每个骨头缝都在痛。


    现在,旁边的狗腿子吵得他本来就痛的头更痛了,所以在发现姜颂后,他竟意外地觉得她格外顺眼,于是他旁若无人地喊她,见她和没听见似的,便大步追了上来,“姜颂!你给我站住!”


    “……晚上好,陆同学。”


    已经出了医院大门的姜颂这样回,她现在的心情不错,所以耐心也是满格,“请问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你难道听不见我在——”


    陆允谌的话音一顿,借着医院外的灯光,他模糊地看到了她颈间不正常的红肿。


    他狐疑道:“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姜颂面不改色地扯谎,“过敏,抓的。”


    但事实上她对任何水果都不过敏。


    可陆允谌却显然当了真,也立刻失去了再询问的欲望,他问:“你自己开车来的?先送我回去。”


    姜颂假笑了一下,一刻不停地继续走,“不方便,陆同学还是找其他人吧。”


    “少爷!少爷!!您等等!!”


    与此同时,他们的身后传来阵阵呼喊,是刚才那个穿正装的青年的声音。


    但姜颂这会儿已经来到了车前,伴随着她的靠近,车门自动解锁,前灯跟着闪了闪,她朝着青年的方向抬抬下巴,见陆允谌仍跟着她,便说:“你不用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


    闻言陆允谌露出一个混杂着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陆家付他工资难道是留着给我烧纸用的吗?”


    姜颂见状更懒得说话,不过他要是死了她还真愿意给他撒一把纸钱去去晦气。


    于是她直接开门上车,然而陆允谌的动作比她还快,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坐了上来。


    “……”


    正系着安全带的姜颂看向他,以眼神示意他是什么意思。


    “开车,”即便不在自己的车子里,陆允谌还是一副矜贵的少爷模样,他颔首颐指气使,那态度活像她欠了他几百万,“送我回去。”


    他话音刚落,就是‘吧嗒’一声响,将安全锁扣好的姜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联系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她道:“喂?桐月,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攥住手腕夺走了手机。


    始作俑者倾斜着身体,直接将电话挂断。


    陆允谌看着屏幕上的‘桐月’二字,一股邪火不断地往外冒,最后这股火竟直接盖过了经历车祸后那还未完全消退的惊悸。


    他可没忘记自己在滑冰场外被姜颂摆了一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翻涌,他烦躁道:“姜颂,你以为你是谁?你一天到晚遇事就给桐阿月打电话,不觉得自己很惹人烦?”


    他话音刚落,手机铃声便突兀地响起,回荡在车内久久不散。


    姜颂心不在焉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心想来电人肯定是谢桐月。


    “当然不。”


    于是她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似乎不觉得在这个时间点给谢桐月打电话有什么不对。


    毕竟谢桐月本人都没说什么,陆允谌更没资格说三道四。


    可惜这话现在还不能说出口,于是她稍一用力,甩开了对方捏着她手腕的手,接着意味深长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你知不知道阿月身体不好?竟然敢挑这种时候打扰她休息。”


    陆允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再度触碰了她的身体,他嫌恶地将手机扔回去,并未察觉出她语气的变化,坐正身体离她远远的,“你真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你真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其实他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没什么新花样,接住手机的姜颂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划开接听键,“喂,桐月?”


    “怎么了颂颂?”


    谢桐月的语调中不见一丝不耐和困倦,甚至透露出某种不安和急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她能理解谢桐月的想法,毕竟除了特殊情况外,对方的电话她都会在五秒内接起。


    这是她们之间的习惯。


    又或者说是姜颂给她养成的习惯。


    稳坐车中的姜颂盯着陆允谌越发阴沉的脸色,“没什么,就是睡的太沉做了个梦,梦里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理我。”她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懊恼,“醒来之后又分不清现实,所以就……”


    电话那头的谢桐月扑哧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姜颂跟着感慨:“所以啊,还好是梦。”


    她在陆允谌的目光中与谢桐月聊了几分钟,见对方没有下车的打算,也不想继续掰扯的她最终扣下电话启动车子,驱车驶离医院。


    一路无话。


    半小时后,姜颂瞥了副驾驶室一眼,发现陆允谌竟然双眼紧闭睡了过去。


    虽然他这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可比刚才乖巧顺眼许多,但姜颂可见不得他舒服。


    于是她语音唤出行车助手,让它播放了一首摇滚音乐。


    “……!!!”


    鼓点响起的瞬间,陆允谌几乎从副驾驶座位上弹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脸上的茫然很快褪去,转变成了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冷嘲,“姜颂,你发什么——”


    然而姜颂却没理他,将车停好后直接下了车。


    “?!”


    陆允谌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根本就不在熟悉的别墅区,反而待在了一间车库里,见女生已经走出两米远,他立刻推开车门,“姜颂,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带到——”


    巧的是他刚一下车,车的前灯便闪烁两下,自动上锁。


    而拎着药的姜颂停在一扇门前,她将手指摁在面板上,滴声过后,她拉开了合金门,“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找人来接你。”


    他不会真以为她会把他送回家吧?


    她是什么善良的人吗?


    姜颂扔下这么一句话,便踏进门内。


    而陆允谌被搞得晕头转向,他咬咬牙,趁着合金门还没完全关上,快步跟了上去。


    室内明亮干净,这里是地下一层,被姜母装修成了娱乐房和影音室。周末的时候姜颂偶尔会来看个电影,又或者在‘家庭时间’与姜母和姜知律一起玩飞行棋等等游戏。


    姜颂换好鞋,顺势将鞋柜上的相框反扣,随后踩上奶油色的地毯,直接走向不远处的电梯。


    而跟在她身后的陆允谌却没将注意力放在相框上,他拧着眉看着鞋柜内的几双拖鞋。


    他颇为嫌弃地问:“哪双是新的?”


    姜颂按下键位板,等待停在3楼的电梯下来,“你可以不穿。”


    陆允谌最后还是穿了一双乳白色的拖鞋,“这是你家?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姜颂没什么兴致地笑了一声,“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问题?”她看着面板上变换着的数字,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又不知道你家在——”


    然而伴随着电梯门的打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出现在她面前的,赫然是应该在外出差的姜母,姜惊秋。


    第32章


    你是陆家的孩子?


    “妈?”


    姜颂下意识地将手挡在颈前, 她错愕了一瞬,很快露出一个笑脸:“您——欢迎回家,一路上顺利吗?”


    站在她身旁的陆允谌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可她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 她心想按常理来说母亲应该在下周一才能回来,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天?


    立在电梯内的姜母穿了件铅灰色的长风衣,看起来十分干练, 而她身上的疲态在看到女儿时不自觉地消散许多。


    “嗯, 不过现在还要去一趟公司, 凌晨还有一趟航班要赶。”


    女人走出电梯,她看了眼腕表, “颂颂, 怎么现在才回来?”


    “……”


    姜颂难得一噎,毕竟从母亲的态度来看, 管家应该还没告诉对方今晚发生了什么,“我——”


    “姜颂参加聚会的时候过了敏,”陆允谌突然开口解围, 他这时候没了恶劣的态度, 反而人模狗样道:“我送她去了医院,所以现在才回来。”


    姜母闻言却轻轻蹙眉, “过敏?”


    见母亲投来询问的视线,姜颂只好象征性地挠了挠脖颈说:“……对, 过敏。”


    “……”


    姜母看得出女儿有所隐瞒, 可这么多年来母女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又碍于有陌生人在场, 她便没有再细问, 只是叮嘱:“好好吃药, 明天请个假在家里休息一天, ”说完她又看向女儿身边的男生,“这位是?”


    还不等姜颂开口介绍,陆允谌便答:“您好,我是陆允谌。”


    面对长辈,他此刻的态度还算尊重,不像往日那样夹枪带棒,吊儿郎当,只不过说完这句话后,他却望向了姜颂,“是姜颂的……同学。”


    姜颂面上摆着笑,眉心却是一跳。


    “你是陆家的孩子?”


    姜母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凝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她走到女儿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语气既不亲近也不冷漠,“谢谢你送我女儿回来。现在太晚了,不介意的话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这明明是个很普通的动作,但姜颂却难得僵了几秒,因为她很久都没跟母亲有过肢体接触,再者她能感觉到她握着她肩头的手正在微微用力。


    母亲认识陆允谌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重点是她的态度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是防备?


    不,不像。


    到底是——


    姜颂还在思考,那边的陆允谌则颔首,不卑不亢,好像姜家本来就应该派人将他送回去。


    姜母见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随后挪动身体站在了二人中间,从而挡住了陆允谌的目光。


    她看着女儿的脸轻声说:“管家煲了汤,记得喝一碗再睡。”


    “嗯。”


    姜颂乖顺地点头,“妈妈开车注意安全。”


    “上楼吧。”


    姜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她回身对着陆允谌点点头,接着离开。


    见母亲的身影彻底消失,姜颂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她转身摁下面板走进电梯。


    陆允谌紧随其后。


    电梯门缓缓合死,他毫无征兆地开口,若有所思道:“你跟你妈长得不像。”


    “……”


    姜颂有时候真想把他那张破嘴给缝起来,但刚才他在母亲面前帮忙圆了谎——虽然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她也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


    所以她只是看着光滑的电梯门,很克制地回了一句:“没人问你。”


    “……你在跟我说话?”


    陆允谌原本轻松的神态骤然一凝,他难得好心一次,却被她呛了这么一句,大少爷的脾气立马涌了上来,“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


    ‘叮’


    电梯抵达一楼。


    “……”


    姜颂没搭理他,她踏出电梯,对等候在外的管家说:“刘姨,安排人送他回家。”


    “是,小姐。”


    管家看向陆允谌,态度尊重,“陆少爷,请您跟我来。”


    “……”


    一股火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憋得他神色阴沉,但说到底陆允谌也不是真的没脑子,所以他没在别人的地盘上发难,而是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管家立刻跟了上去。


    见状姜颂转身上楼离开,结果到了二楼,就碰见了拿着水杯的姜知律。


    对方不知道站了多久,腰板笔直。


    “回去。”


    她直接拦住对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完全不考虑他的想法,“让值夜的女佣送水。”


    姜家每晚都会有女佣轮流值夜,防止一些应急事件的发生。


    姜知律抿抿唇,他的目光隐晦地划过她的脖颈,接着垂下头,“……嗯。”


    见对方老老实实地转身离开,姜颂也上楼回房换下衣服洗了个澡,她来到化妆镜前,将透明的啫喱状药膏薄薄涂抹在了脖子上。


    很快,脖颈处那热辣的痛感被消减不少,考虑到明天不需要去上课,加之她自己也不怎么困,姜颂干脆抽出一盒拼图坐在地毯上开始拼装。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感觉到了疲惫。


    “……”


    她打了个呵欠站起身,将拼图归拢好后才想起妈妈曾提醒她喝一碗汤,但可惜的是她根本没有食欲。


    于是姜颂吃下几片医生开的药,接着便关灯爬上了床。


    而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进了她的房间,可惜她的眼皮沉得厉害,怎么也睁不开眼。


    那人似乎在她的床边站了很久,可姜颂的思绪也越发混沌,最终她沉沉睡去,陷入黑暗-


    姜颂再度醒来时,房间还黑着,窗帘紧闭。


    感觉颈前有些疼的她摸起手机,发现现在已经是周四的中午十二点,显然她又平安地度过了一天。


    心情良好的她将靠枕挪过来,调整了姿势后开始回复手机上的信息。


    最早发来消息的是白向晴,对方目前还在医院,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轻微脑震荡外,白向晴的身上并没有其他外伤。但姜颂能感觉到她字里行间中表达出来的歉意和愧疚,同时白向晴表示自己会将责任追究到底。


    姜颂对此十分赞同,毕竟她已经准备让律师起诉白向晴的前男友。


    接下来的是谢桐月发来的信息,她问她的感冒有没有好点,需不需要她来看她。


    姜颂想都没想,直接以‘怕把感冒传染给她’作为理由婉拒了对方。


    再来就是沈星灼——他的小作文不禁让她感慨他的词汇量确实挺丰富,当然废话也很多,不过在看到跨行转账的提示,以及那笔她比较满意的数字后,她还是很给面子的粗略浏览了他发来的信息。


    而回复所有人的信息花了她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确定没有遗漏后,姜颂这才起床洗漱。


    将脸擦净再次涂抹药膏时,姜颂才发现脖颈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恐怖的瘀痕。


    她蹙着眉左右看了看,觉得十分碍眼,但显然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姜颂吞掉感冒药,随即下楼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餐厅内很安静,又或者说整个一楼只有她和管家在。


    “刘姨,”姜颂开口的时候都有些意外于自己声音的嘶哑,她喝下一大杯蔬菜汁,这才感觉到喉咙里沙沙地疼,“昨天陆允谌有没有为难你和司机?”


    “没有,小姐。”


    管家又为她添了一杯蔬菜汁,时不时地看一眼她的脖子,“陆少爷什么都没说,不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姜颂闻言点点头,她吃了口培根煎鸡蛋,却没尝出什么味道,心想他好像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


    “妈妈呢?”


    她又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将汤碗推近了些,“夫人这次要外出两个多月,但具体归期还没有定下。”


    闻言姜颂瞬间没了胃口,她盯着盘中的煎蛋,抿起嘴唇。


    管家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将她喜欢的甜品推了过去,并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她告诉她自己已经联系了霍律师,对方下午没有预约,只要她同意,可以随时安排视频通话或线下见面。


    霍律师是业界有名的诉讼高手,为人正直,细致且专业。


    姜颂也不废话,她将蔬菜汁一饮而尽,接着便与霍律师进行了视频通话。两人之间的沟通很顺利,姜颂讲明了自己的诉求,并与对方一同敲定了委托书的细节。


    同时她还表示自己不愿亲自出席庭审,希望对方能够全权代理。


    “我明白了,姜小姐。”


    视频那头穿着职业装的女性认真地说:“合同会在五点前邮寄给您,如果您能回忆起——”她顿了顿,不忍去看女生颈间的瘀痕,但最后还是说:“可以在任何时间告诉我。”


    “谢谢你,霍律师。”


    捂着半张脸的姜颂做了个深呼吸,语中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仿佛整个人还深陷于那晚可怖的回忆当中。


    然而当她关闭视频通话后,微塌的脊梁舒展开来,她随手抽出桌上的纸巾将眼泪擦拭干净,最后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挂钟。


    三点整。


    她靠着椅背打了个呵欠,先是去书房写了套卷子,最后才回房睡觉。


    不幸的是她感觉自己还没睡多久,便被人唤醒。姜颂疲乏不耐地睁开双眼,却见管家正站在自己的床边,床头灯的灯光柔和却也刺眼,“……刘姨?”


    “小姐。”


    管家显然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将她叫醒,她将床头灯的灯光调暗了些,并将托盘上的茶水放到床头柜上,“是谢小姐,她带了些礼物来看您,您要见她吗?”


    ……谢桐月?


    虽然姜颂没有起床气,但也不喜欢深陷睡眠的时候被人打扰,更何况她已经在短信中婉拒了对方,不过以她对谢桐月的了解,对方更有可能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生了病。


    这是谢桐月的老毛病,一旦察觉出什么不对,就会立刻想方设法不管不顾地去确认。


    就比如之前在图书馆的那次。


    但是谢桐月其实也算好糊弄。


    于是姜颂深吸一口气问:“现在几点了?”


    管家停顿了几秒后回:“刚好六点,小姐。另外霍律师寄的合同到了。”


    “嗯,把合同给我吧。”


    姜颂翻了个身,让脸颊远离了柔软的被子——谢桐月能忍到放学也算不容易。


    “先安排桐月去会客室。”


    负面情绪已经被完全消化,这会儿她也彻底没了睡意,她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合同和笔,“对了刘姨,叫人把客房整理出来,另外今天的晚餐里不要出现葱姜和香菜。”


    管家应了声是,接着她抬了一下眼镜,“小姐,少爷是和谢小姐一起回来的。”


    “知道了刘姨,叫姜知律过五分钟来找我。”


    姜颂敷衍地打了个呵欠,“等会儿就去准备吧。”


    第33章


    好久不见,小朋友。


    姜颂坐在床沿, 她迅速翻看了合同,接着签字将其交给了管家。


    见管家离开,她这才去衣帽间换好了一套可以外出的居家服, 随即她拿出一只咽喉贴贴在颈前,最后将U型枕套在脖子上,很好地遮掩了皮肤上的痕迹。


    做完这些, 她慢吞吞地喝起了管家刚才端来的润肺茶。


    几分钟后, 姜颂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喝下最后一口茶水, 她仍旧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进来。”


    下一秒房门便被人缓缓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接着他合上门,像是被罚站似的站在门前没有动作。


    “……”


    姜知律身上还穿着板正的制服, 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而无论是袖扣还是领扣都一丝不苟。


    他刻意离她远远的,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便不会擅自靠近, 同时他的声音也依旧平直冷淡, 仿佛永远不食人间烟火,“姐姐。”他顿了顿, “你好些了吗?”


    姜颂将空了的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桐月跟你一起来回来的?”


    姜知律显然明白她的话中的意思, 可视线却始终紧跟着她的左手,“嗯, 她问姐姐你是怎么生的病, ”话说到这里, 他的目光终于偏离, 挪到了她的脸上,“还问我你昨天什么时候休息的。”


    姜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他的回答,那就是沉默以对。


    “今晚她大概会留宿。”


    喉咙又开始干痒起来,姜颂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你知道怎么做。”


    一般情况下,如果家里来了客人,除了必要的露面,那么姜知律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他的卧室。


    这倒也不是姜母或者姜颂的要求,是姜知律自己本人的意愿。


    他似乎不怎么想出现在‘外人’眼前。


    果然她话音刚落,姜知律便顺从地点头,像是对于谢家小姐是否会留宿不甚在意,又或者说早已习惯。


    “姐姐,要不要喝点雪梨汤?”


    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又解释似的继续说:“我看佣人已经熬好了。”


    他这种不会看人眼色的‘关心’令姜颂十分无语,她从抽屉里拿了一块润喉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猫也是,把猫收进你的房间里。”


    其实谢桐月非常喜欢小动物,譬如兔子,雀鸟,幼犬,但唯独对猫咪不感兴趣。


    想到这里,她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姜知律离开,而对方也清楚自己得不到回应,便低声说了句‘姐姐注意身体’,接着离开了房间。


    将糖块顶到齿间咬碎,姜颂缓了缓气,前往了会客室。


    如她所想的一样,谢桐月并没有乱跑的习惯,对方正坐在桌前品尝着蜜桃派,而端着热毛巾的小琳则站在她的身边。


    她听了一耳朵两人的对话,无非就是谢桐月对蜜桃派的点评和对小琳手艺的夸赞。


    “颂颂,你来啦?”


    见她出现在门口,谢桐月直接将吃了小半口的蜜桃派放回碟子里,深粉的果肉和细细的碎屑掉落一旁,她在用纸巾轻摁唇瓣的同时抬起小臂,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一旁的小琳不明所以,直到谢家小姐站起身,亲自拿起托盘上的热毛巾后,她这才涨红了脸色。


    小琳尴尬又不知所措地道歉:“对不起谢小姐,我——”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姜颂打断,她的语气不好不坏,“刘姨在客厅那边等你,过去吧。”


    小琳徒然松了口气,她赶忙应了句是,随后弯腰收走脏了的毛巾,匆匆离开。


    “怎么亲自来了?”


    确定会客室内只剩下了她和谢桐月两个人,姜颂站在原地语带不解,但面上却隐约透露出几分惊喜,“蜜桃派怎么样,好吃吗?”


    “勉强及格吧,就是人很没眼色呢。”


    闻言谢桐月点了点下巴,她语气温柔,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评价会造成什么影响。接着她上前几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漂亮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颂颂怎么突然间病了?声音听起来好哑呢。”


    “……”


    姜颂立刻判断出对方此刻的心情极差,毕竟她很少对佣人这么刻薄,要知道‘真善美’这几个字可以说是贴在谢桐月脑门上的。


    而几乎是在女孩贴上来的瞬间,她的手臂便稍微用了点力气挡了一下,却没真的将谢桐月推开,她无奈道:“不要离得那么近,会传染给你的。”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在思索是谁惹了这位大小姐不开心。


    而姜颂的这一举动并没有引起谢桐月的不满,对方甚至笑了起来,“我的身体还没有那么脆弱啦,颂颂不用担心。”


    “还是要注意一点。”


    姜颂露出一副‘我不信’的表情,随后带着对方走出会客室,她无所谓地说:“生病的话——可能是因为那天没吹头发,房间里又开了一夜的窗吧。”


    “这样呀。”


    如她所想的那样,谢桐月仿佛真的只是单纯的一问,得到回答后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后谢桐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里,“对了颂颂,这个是志愿者的徽章,周六的时候记得戴好哦。”


    姜颂低头,看到了一枚黄玫瑰胸针。


    “嗯,好。”


    她将胸针攥进手心里,“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


    谢桐月却轻轻摇头,耳垂上的百合耳饰跟着晃了晃,“这个还不清楚,不过周五的时候应该会单独下发任务。”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的笑越来越甜,“颂颂明天要去学校吗?明天还要布置几个场地,好像还蛮有趣的。”


    姜颂不知道她口中的‘有趣’指的是什么,但她猜测这大概率和明月忱有关。不过明天她要去老师那里确认一下奖学金告知书细节上的东西,所以道:“感冒稍微好点的话我会去的。”


    两人一边聊一边去了娱乐室,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是谢桐月在说,而姜颂在听。


    玩了局大富翁后她们一道去了餐厅,由于姜母外出不在,姜知律又泡在画室里没有出现,所以两人单独享用了晚餐。


    晚餐过后,谢桐月临时起意想看最近刚上的一部恐怖电影,面对女孩满是期待的表情,姜颂当然没有拒绝,于是谢桐月便先去洗澡,并保证自己半个小时就能回来。


    姜颂不置可否,见对方兴致颇高地离开,她从柜子里拿了些零食干果,刚在沙发上坐下,就见管家的身影出现在了娱乐室内。


    “小姐,”管家的语气头一次有些迟疑,“谢家二少爷来了,说是要接谢小姐回去。”


    谢家二少爷?


    如果她记得没错,对方今年应该还不到三十岁,目前掌管着谢氏集团旗下两家子公司的业务。


    而网络上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什么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再就是奸诈狡猾的商人,还有狐狸托生的崽子等等,说什么的都有。


    “……”


    姜颂回想起轿车内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心中有一瞬间的困惑。毕竟谢桐月可完全没跟她提这件事,但她似乎也明白了对方烦躁的原因,“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管家答:“是。”


    其实姜颂曾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于是她思索了几秒,“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得到会客室 的答案后,作为主人的她不得不起身离开柔软的沙发。姜颂简单地整理了自己的仪容,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便前往了会客室。


    走廊的灯光色调柔和,周遭极为安静,就连跟在她身后的管家的脚步声都轻不可闻。


    姜颂瞥了眼脚下不断变化的影子,随后拐过一个弯,抬头时却眼前一黑,鼻尖处传来的酸痛感告诉她自己正好撞上了某个人。


    “……!”


    与此同时,沉香那甜蜜的香气钻进鼻腔,姜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眼才看清自己撞到的人恰好是不请自来的访客,谢家二少,谢叙衍。


    大概是刚刚参加完某个晚宴,所以谢叙衍的身上还穿着一套质感极佳的黑色正装,裁剪得当的版型显得他腰细腿长,而他的手腕上还挂着一串佛珠,却意外地不显得突兀。


    “这幅画不错。”


    男人开口说,声线十分明朗,他并没有提起刚才的小意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有出手的打算吗?”


    姜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面上挂着的是姜知律几年前送她的油画,大簇的白玫瑰沐浴在微光下,卧在一片深绿之中。


    她捏鼻梁的动作一停,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女佣慌张的低语:“谢小姐?谢小姐,您慢点!”


    显然她对面的男人也听到了这些声音,他侧过身面向她,将一张英俊且极具魅力的脸暴露出来。


    “好久不见,”谢叙衍有些孩子气地微耸肩膀,仿佛与她十分熟稔,“小朋友。”


    这久远且令人头皮发麻的称呼让姜颂忍不住皱起眉,她还来不及做出回应,一只带着潮意的手掌便猛地握住了她的上臂,接着用力将她拽到了一边。


    “……”


    姜颂略有点惊讶地看着挡在她身前,发梢还坠着水珠的谢桐月,随即收回目光不与男人对视。


    她转头望向管家,对方立刻垂下头,带着还拿着浴巾的女佣迅速离开。


    “二哥!”


    头发都没擦干,又或者说刚进浴室没多久的谢桐月气息不稳,没了妆容的面容十分素静美丽,可是她的嗓音却有些尖锐,“你怎么过来了?”


    “……”


    谢叙衍的眸光轻飘的划过妹妹身后的女孩,然后他宽和地笑道:“你忘了今晚家里还有个聚会,”他仿佛只是单纯的提醒她:“大哥和爸都在等你,阿月。”


    他话音刚落,姜颂能明显感觉到谢桐月屏息了一瞬,而主语的前后顺序似乎也有些微妙,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听下去的她正准备走开,却不承想谢叙衍竟然将话题抛了过来。


    男人的笑容很亲切,亲切到让人觉得怪异,“小朋友记得考虑一下。”


    总觉得对方有什么深意,姜颂礼貌地拒绝:“抱歉,这是我弟弟的作品,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


    谢叙衍眨了眨眼,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沉默着的谢桐月大力扯住手臂。


    “二哥,你跟我来。”


    谢桐月脸上的表情不算好看,但她还是努力对姜颂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颂颂,我一会儿去找你。可以借用一下你家的会客室吗?”


    “当然。”


    姜颂乐得做个透明人,她欣然同意,也不再去看这对兄妹,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只不过她还是找来管家,叫对方关注二人的情况。


    回到娱乐室后,姜颂重新窝进沙发里,玩着手机打发时间。而娱乐室内开着空调,音响里还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没一会儿她便昏昏欲睡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手机里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姜颂打起精神看了看,发现信息是谢桐月发来的——大意是她家里还有事,所以先同谢叙衍离开,等有时间两人再一起看电影。


    “……”


    忽然轻松许多的姜颂站起身,毕竟她本来就不想掺和对方的家事,于是在叮嘱谢桐月注意安全后,她便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睡了一个还算安稳的觉。


    第34章


    惩罚我,颂颂。


    周五, 姜颂准时去了圣德利亚。


    由于脖子上的瘀痕还在,所以她照旧贴了一张咽喉贴,顺便缠了一条轻薄的丝巾进行遮掩。毕竟这个天气穿高领衣服很不合适, 再者只要她不说,那任谁也猜不出她经历了什么。


    姜颂将皮包放到班里后前往了办公室,确认了一遍奖学金的告知书, 又签了一些文件。


    “辛苦了。”


    女老师将她签了字的文件收好, “没问题的话告知书会在九点开始进行公示, 后续辛苦姜同学多多留意邮箱。”


    姜颂点头表示了解,女老师又说:“另外今天的课你可以不用去上, 姜同学你直接去交流中心那边吧, 学生会会安排明天的活动步骤。”


    麻烦。


    摩擦了一下手背上结了痂的伤痕,姜颂心里有点不耐烦, 不过面上还是挂着好学生式的微笑,她顺从地起身,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所谓的交流中心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综合教学楼, 学生会及其下属所有部门都安置在那里。而交流中心离这里并不远, 于是姜颂也没回休息室,直接步行前往。


    等她抵达交流中心的三楼时, 已经有七八个人聚集在了会议室内。


    她大略扫了一眼,却意外发现了两位不算熟人的熟人——与何筝一同入校的特招生, 方腾和夏然。


    只是两人并没有坐在一起, 戴着黑框眼镜的方腾坐在靠窗的倒数第四排,正低头看着一本书, 与坐在第一排的夏然相隔甚远。


    几秒后他翻了书页, 用的刚好就是左手。


    “……”


    而姜颂的到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顺着过道来到倒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随后调整坐姿摸出手机,等待会议的开始。


    她点赞了一堆朋友圈,同时发现谢桐月始终没有回复她昨晚的信息——这倒是有点反常。


    不过姜颂却并不怎么在意,毕竟没意外的话她们一会儿就能见面,像这种会议,谢桐月不可能缺席。可从昨天的情况来看,对方恐怕是遇到了难以调节的烦心事。


    但这跟她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


    想起谢叙衍那和善到诡异的微笑,她牵了下唇角,同时余光中留意到会议室内陆陆续续进来了一队人,而其中那抹阴魂不散的红色令她不适的合了一下眼。


    坐在她前面的女生激动地拉住身边的男生,“我没看错吧,真的是沈学长??”


    男生颇为得意道:“我这消息靠不靠谱,没让你白来吧!”


    红发人鱼——沈星灼仿佛生来就是人群中的焦点,他进门后便吸引了诸多目光和议论,甚至还有几个人类学生上前问他能不能一起合影。


    而沈星灼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人,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甚至还很配合地弯腰,仿佛是业务能力极佳的爱豆,而他身边的两位人鱼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等到最后一个女生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沈星灼一行人这才往会议室后方走来。


    “真是要命,你怎么想起来当志愿者了?有这时间泡在水里不好吗?”


    “……你能不能闭嘴啊,只要不上课怎么都好说。”


    “我那是不想见明月忱那个笑面虎……你们不觉得他笑起来太瘆人了吗?”


    他们毫无意外地坐在了姜颂的后方,跟着沈星灼一起进来的两位人鱼毫无顾忌地交谈吐槽,言语中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那位同样受人追捧的血族。


    “……”


    尽管能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视线,但姜颂却没有理会,因为她发现斜前方的方腾仍在默不作声地看书,但原本放松的右手此刻却握成了拳,仿佛在强忍着什么。


    “……”


    她饶有兴趣地别开视线,自顾自地戴上耳机,让动人的歌声掩盖了那些熙攘的私语。


    十五分钟后,身材高挑的金发血族踏进会议室,然而他身后却没跟着那道纤细的人影。


    ……看来昨天的‘小插曲’对于谢桐月来说有点麻烦。


    姜颂心里这么想,而明月忱已经走到讲台前,微笑着开了口。


    即便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也能猜出他正在说一段无聊的开场白,紧接着她从他的口型上判断出,接下来将要点名。


    伴随着周围学生陆续举手示意,姜颂盯着对方的下半张脸,直到猜出某个人名,她这才挪动指腹摁下暂停键。


    人声瞬间传入耳内。


    “……学,何筝同学在吗?”


    见无人回应,明月忱微低下头确认学生信息,在这个角度里,显得他下半张脸窄且冷漠。


    他没有询问缘由,而是书写了什么后跳过何筝的名字,接着念了——


    “方腾。”


    男生立刻站起身,像是等待了很久,他的语气也透露出十足的尊重,对于金发血族的崇拜显而易见,“会长上午好。”


    明月忱显然认识他,他回以一个点头,微笑着让他坐下。


    最后,姜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姜颂。”


    她同其他人一样抬手示意,而明月忱也没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和其他人并无不同,他接着道:“那么接下来开始分配各位明天的任务。”


    手机的震动令姜颂低下头,她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小群里,群成员显然都是明天的志愿者,而何筝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列表中。随即明月忱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格,上面标注着每个人明天需要负责的内容。


    她负责的内容相对简单,只需要管理明天的人员签到工作就可以。


    而何筝的名字后,却写着候补待定。


    与此同时,金发血族还在台上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于是姜颂理所当然地开始走神,毕竟她今天既没看见谢桐月,又没见到何筝,不过方腾的异常也算是意外收获。


    本以为散会后就能直接走人,结果她和另一位女生却被分去二楼的储物室打包伴手礼。


    “……”


    虽然姜颂不明白为什么还需要亲手打包礼物,典型的没苦硬吃,但明月忱这个会长都发话了,她似乎也不得不做。


    室内人声嘈杂,于是她重新播放了音乐,方腾已经挡住了正要往台下走的明月忱,二人似乎在谈论些什么。姜颂懒散地收回视线,见被点名的女生还在与朋友聊天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便率先起身走出会议室。


    二楼的阳光很好,储物室的门大敞着,靠墙的长桌上整齐地摆着一堆印着学院院徽的手提袋。


    姜颂走近看了看,发现所有手提袋内都装上了礼品,只是部分袋子上没有系好丝带。


    所以‘打包’是这个意思?


    她大致确定了一下手提袋的数量,分了一半出来后便顺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开始环绕打结。


    与此同时,耳机内的歌声渐歇,她在等待下一首歌曲的空档中听到了关门的轻响。


    以为是与她搭伴的女同学,姜颂回过头,却看到了笑容灿烂但难掩焦躁的沈星灼。


    然而她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转过头继续摆弄手中深红色的丝带。


    直到肩膀被人攥住,她的视野一花,跟着转椅一起挪了个方向——


    沈星灼俯身紧张地盯着她的脖颈,嘴巴一张一合,姜颂不用猜都知道他在询问她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睛倒是尖,这都能发现。


    “把手放开。”


    她将两只耳机取下,“你是忘了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我记得的,颂颂,”沈星灼看起来很委屈,这让他的脸显得更加蛊惑人心,他急忙解释:“我只是担心你,你的脖子——”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手便被眼前的女孩猛地挡开。


    “我让你放开,”她语气冰冷,眼神尖锐,即便有监控也有恃无恐,“听不懂人话就趁早滚回你的水池里去。”


    看清了她眼中的厌恶,沈星灼的瞳仁几乎在那一瞬间就紧缩成了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怪异的竖线。


    可很快他的瞳孔便颤栗着恢复了原样,但心脏处那刀割般的锐痛却刺激的沈星灼指尖酸疼,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屈膝半跪,也不敢再触碰她,只是用哀求的语气说:“对不起颂颂,我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见她不说话,他完全没有形象膝行到桌旁,紧跟着一把抓过桌面上的丝带和剪刀,献宝般地递到她跟前,“惩罚我,颂颂,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求你别不理我——”


    ……又开始了。


    姜颂眉心微蹙,因为这一幕让她想起了两个人分手时不太体面的场景。于是她脚尖点地,稍一施力,椅子的滚轮便带着她向后滑退了一小截,远离了沈星灼。


    她自认为还算了解对方,所以能十分肯定地说他的精神状态已经离谱到了某种诡异的地步。


    最开始交往的时候沈星灼装得不错,而他明明顶着张殊丽美艳的脸,却是一副开朗阳光的模样,可相处的时间一长,他疑神疑鬼的毛病便凸显出来,再就是不分时间,不顾人死活的发癫。


    他会不分场合地询问她到底爱不爱他,追根究底地追问她到底喜欢他什么。


    只要她有所迟疑,他就会跟鬼上身似的反复质问她是不是不爱他,接着又会转一大笔钱来道歉,说自己不该质疑她。


    姜颂当初差点被他的逻辑给绕晕,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恋爱期间沈星灼和宠物狗一样很好哄,再加上服务意识强,给点儿甜头就摇尾巴,所以即便知道背后的真相,她也不怎么生气,反而非常轻易地从这段感情里抽了身。


    但反观沈星灼好像没有这么洒脱,他大概是真的把自己玩了进去。


    “你不走?”


    她不耐烦地起身,反手将袋子甩到他的脸上,“那我走。”


    沈星灼下意识地别开脸,可手提袋锐利的边角仍划过了他的脸颊,并留下一道泛白的划痕。


    他如同石塑般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没有动,可紧抿的嘴唇和绷起的咬肌却昭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而深红色的丝带缠绕在他泛白的指骨上,像是凝固了的血痕。


    姜颂实在懒得再说什么,她刚要转身,就听见了人鱼惶然地恳求:“我走,颂颂,你别生气好不好?”


    大片云层遮掩了太阳,室内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姜颂望向对方的双眼,却感受到了某种异样。


    就好像她现在看的不是沈星灼,而是在与不通人性的野兽对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而沈星灼却慢慢站起了身,他低垂着眉眼,将剪刀和丝带重新放回到桌上,最终默然离开。


    姜颂却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最终她呼出一口气,第一次感觉到了麻烦。


    看来得找个机会彻底摆脱沈星灼才行。


    她这样想着,随即用了一刻钟的工夫迅速将自己需要打包的手提袋整理好,见搭班的女生还是没有来,便直接离开了储物室。


    时间很快过去。


    晚上的时候,姜颂收到了拍卖行寄送来的火榴红宝石项链,并将它放进了收藏室内。


    紧接着她回了房间洗漱,涂抹了药膏又吃了药后,这才坐到电脑跟前打开公示邮箱,发现自己已经收到了不少邮件。


    姜颂耐下性子一一浏览,找到了方腾,夏然以及其他年级特招生的来信。


    但这其中唯独没有何筝。


    尽管心中有些疑惑,可姜颂也不太着急,毕竟今天是文件公示的第一天,距离截止日期还很远。


    不过她还是先给何筝发了条消息,询问她今天怎么没来参加志愿者会议。


    紧接着姜颂点开了方腾的邮件并下载了附件内容——一份万字文档以及十分钟左右的视频。


    在文档中,方腾详细地介绍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以及自己从小斩获的奖项,在圣德利亚的考试成绩和排名等等。


    而视频里更能直观地看出方腾是个左撇子,同时他还展示了自己母亲亲手制作的幸运符。


    看到这里,姜颂挑眉暂停视频。


    接着她调出之前的录像,拖动进度条对比了两样东西的大致形状,确定那就是同一个东西。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当事人’的姜颂关掉视频,她在网页上搜索了方腾母亲的手工小店,确定了地址后,准备周日就去看看。


    紧接着姜颂又将其他人发来的邮件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个底后,便关掉电脑。


    睡前她又看了眼手机,见何筝仍没有回信,就想着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但困劲儿却渐渐上涌,想起何筝说下个周要请她吃饭,以及那开朗的神态,觉得对方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姜颂便放弃了打电话的想法,很快睡去。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有宝宝好奇颂颂和谢桐月的‘塑料姐妹情’[摊手]其实她们不算塑料,但两个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各取所需。


    同时对于目前的颂颂来说,维系这段友情是不累的,因为有利可图,她也应付的了[让我康康]


    另外她们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比较扭曲,这一点在谢桐月的身上会表现的更明显一些(后续会讲到不剧透啦),而对于这段‘友谊’,她比颂颂更加‘真情实感’[让我康康]


    再就是这本的篇幅可能会比较长,不是买股文[抱抱]是阶段性1v1,从目前写下来的手感看结局大概率是oe,正文写完应该会出各个男主的番外线。


    最后感谢大家的阅读,么么!


    第35章


    圣德利亚不欢迎以任何借口和理由羞辱他人的人。


    校园开放日当天。


    按照圣德利亚的规定, 每个年级只留两个展示班来上课,其他学生可以正常休息。


    所以姜颂作为志愿者,自然早早离开家前往学校。


    含着润喉糖的她照例在路口下了车, 别在胸前的黄玫瑰胸针挡住了铭牌,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微光。


    今天姜颂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就是同另外三名同学在校门口帮助来参观的学生和家长进行实名签到, 并为他们发放访客证。


    至于谢桐月则负责带学生家长们参观教学楼和音乐馆。不过从前天开始两人就断了联系, 她也不知道对方今天会不会来。


    而比起谢桐月, 她其实更担心何筝——因为对方同样没有回复她的信息。


    见时间还早,所以姜颂也不着急, 等她慢悠悠地来到校门前时, 发现门口处摆了两张长桌,上面放着纸笔以及一沓访客证。


    显然她是第一个来的人。


    “……”


    于是她随便挑了张长桌, 并站在桌旁简单看了看访客表信息,说来也巧,她在名单的最后意外地发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名。


    曲霞


    何天赐


    这是何筝的母亲和她的弟弟。


    “……”


    想着找个机会和两人接触接触, 姜颂拍下了两人的联系电话, 随后便将访客表翻了一页,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人名, 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姜颂同学。”


    对方的声线轻缓温润,如同山间潺潺而过的溪水——


    是明月忱。


    “……”


    咯吱一声将糖咬碎, 清新的薄荷味席卷口腔, 姜颂面无表情地将访客表放下,也不意外能在这个时间点遇见对方。


    于是她咽下被嚼碎的糖块, 随后转过身, “早上好, 学长。”


    “早上好。”


    站在两米开外的明月忱穿着圣德利亚的深色制服, 除了胸前也别着黄玫瑰胸针外,腕上系着一块表,看起来也与以往并无不同。


    他越过她来到长桌的另一侧,目光掠过她的脖颈,“感冒了吗?昨天声音就有些哑。”


    “嗯。”


    姜颂先是有点惊讶于对方竟然会注意到这种小事,毕竟她的嗓子已经好了七八成,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可一想起金发血族面面俱到的做派,他这种细心倒也合理,“但是不严重。”


    闻言明月忱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稍一点头表示了解,“那一会儿我来负责核对信息,”他体贴地征询:“姜颂同学你来发访客证,可以吗?”


    “……”


    依稀记得自己的搭档应该是一位二年级的男生,姜颂虽然搞不懂明月忱为什么突然改了安排,但她似乎也只能给他这个面子,“当然可以。”


    接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后,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十分钟后,另外一组志愿者也来了学校——一女一男,分别是人鱼族和人类。


    接着几个人核对了访客表信息,又各自交换了一些意见,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期间,其他志愿者们也陆陆续续进了圣德利亚,而沈星灼赫然在列,他今天将红发束起,颇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完全看不出他昨天还跪在她脚边求她原谅他。


    但这之中仍旧没有谢桐月和何筝的影子。


    姜颂的指尖点了点桌面,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签到正式开始。


    最开始的签到进行得比较顺利,来访人员排队有序,而家长提出的问题基本由明月忱来回答,他的态度自然得体且谦逊,让人完全挑不出错来,赢得了不少夸赞。


    直到何天赐的出现。


    母子两人姗姗来迟,排在队伍的最尾端。刚刚成年的男孩个子不高,相貌不丑算得上清秀,可眉眼神态却隐隐透露出某种浮躁,大概是在搞直播又或者录像,所以他现在正拿着手机四处张望。


    “妈,何筝就在这儿读书啊?听说这群人都很有钱——”


    何天赐大大咧咧地将手机举过头顶,随后镜头对准了队伍另一边的女性人鱼,毫无顾忌地开口:“不过看着也就一般般啊,没网上吹的那么牛。”


    “天赐,这可是蓝湾区最好的学校!”


    臂弯里挎着皮包的中年女人——曲霞这么说,却也没有阻拦对方,“等明年你考试的时候妈给你申请——今年让你姐好好辅导辅导你,到时候你俩在一个学校还能互相帮衬帮衬。”


    “切,就她?还辅导我?死读书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成绩好点。”


    直到有家长挡住了明艳的人鱼族女生,何天赐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他鼓捣着手机,语气十分不屑,像是看不上自己的姐姐何筝,“而且就算她读书再厉害又怎么样,有什么用?等她嫁出去,就不是何家人了,最后还不是得靠我给你和我爸养老?”


    曲霞听了这话却没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更没有教训继子的出言不逊,她反而十分高兴,仿佛对方是她的亲生儿子,“还是我们天赐最有出息!都知道疼爸爸妈妈了。”


    两个人的对话声不大不小,虽然其他学生和家长会低声交谈,但随着队伍的移动越发清晰,被本就关注着他们的姜颂听了个一清二楚。


    “……”


    将访客证递给眼前的一对父女,她觉得何天赐就差把不要脸写脑门上了,至于曲霞,她也不知道她是装的还是真蠢,但就目前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何筝到底去了哪里,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终于,曲霞母子走到了她与明月忱的眼前。


    “早上好。”


    明月忱率先开口,镜片下银灰色的眼格外温和,这几句台词他在过去的半小时里已经说了无数次,“请出示一下两位的身份证件。”


    “好好好,”曲霞顿时眉开眼笑,“小同学你等等,你等等哈。”


    而就在女人翻包找证件的间隙,何天赐又将镜头对准了明月忱,“你是血族?”


    明月忱依旧表情温和,他甚至没看一眼对方的手机,“是的。”


    “那她呢?”


    何天赐上下打量着姜颂的脸,不等金发血族开口,他又说:“她也是血族吗?不过看起来像低阶啊,你们这里还收低阶血族吗?”


    姜颂拿访客证的手一顿,她抬头直视对方,却注意到何天赐从头到脚一身名牌,手中的手机也是三月底刚发布的最新款,而且他的手腕上还扣着配套的电子表。


    她快速看向曲霞臂弯里的挎包,以及腕间水头不错的镯子,“我是人类。”


    两个人身上的财物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有十多万,可是何家只是普通家庭,何筝还四处打工,他们怎么可能会有闲钱去买奢侈品?


    “哦哦原来你会说话啊?”


    闻言何天赐耸了耸肩膀,他嘀嘀咕咕道:“我还以为这里招残疾学生呢,跟个哑巴似的。”


    “……”


    一上来就挑事儿倒是很符合她对何天赐的第一印象,但她很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有多低,于是她表情一滞,目露诧异,同时将访客证反扣,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然而何天赐直接装傻,似乎笃定她在镜头前不会追究,“什么说什么?”


    “哎呀,小同学,我们家天赐什么也没说。”


    一旁的曲霞着急忙慌地将身份证件扔到桌上,左手腕上的金色一晃而过,她揽了揽儿子的肩膀,一副保护者的做派,“你听错了吧?”


    “学长,”姜颂没搭理女人,“我听错了吗?”


    “没有。”


    血族的听力很好,所以明月忱不可能没听见何天赐刚才说了什么,他安抚性地看了看她,接着站起身直接将证件推回去,语气仍旧礼貌,“抱歉,两位可以回去了。”


    他的起身引来对面人鱼族女生的注意,她和搭档的工作已经结束,最后一位家长已经在两分钟前入校。


    她刚想上前帮忙,却在看到学生会会长那冰冷冷的目光后,立刻抓住搭档的手臂,硬是带着对方离开这里,头也不回的进了圣德利亚。


    而曲霞则是一愣,她像是没弄懂他的意思,“回去?回哪儿去?”


    “妈,他们这是赶我们走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何天赐,他眼睛一瞪,开始胡搅蛮缠,“有钱就能瞧不起人了!?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姜颂心说他这身打扮才更像是有钱人,毕竟她今天只戴了几枚素戒,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胸前的黄玫瑰胸针,只是她没想到明月忱会直接赶人。


    “或者你愿意道歉。”


    明月忱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仿佛毫不介意对方的手机几乎要怼到自己的脸上,“圣德利亚不欢迎以任何借口和理由羞辱他人的人。”


    “……”


    他的这句话引来姜颂一瞥,不过她面上依旧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同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


    有人愿意出头对她来说是件好事,省得她浪费口舌。


    这会儿曲霞终于回过味来,她连忙拦住了几乎要上蹿下跳的何天赐,“哎呀,什么道歉不道歉的,我们家天赐他还小,不懂事儿。”她的红唇一扬,开始打感情牌,“我女儿也在这里读书,她成绩很好的,小同学你肯定认识——”


    然而她的话更像是火上浇油,何天赐动作粗鲁地推开女人的手,语中满是不屑,“成绩好有个屁用!她老是大半夜出门,昨天晚上又去酒吧鬼混没回来,谁知道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他的话令姜颂立刻蹙起眉,但这会儿没人会认为她在担心另外一个不在场的女生。


    与此同时,明月忱瞳仁微移,仿佛并不知道这家人还有个孩子在圣德利亚读书,“两位说的是——”


    眼见着话题要往何筝身上落,姜颂立刻开口,“学长,算了吧,”她妥协似的起身并拿起访客证,径自递给何天赐,却刚好撞上他不忿的目光,她刻意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音未落,她手心里的访客证便被人一巴掌拍落,何天赐涨红着脸大吼:“你说谁呢?!你什么意思?!”


    “……”


    姜颂也没去看掉在地上的访客证,她缩回手,受惊似的退了小半步,碰得膝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动。


    “是我们找事吗?!明明是你们这群人故意的!瞧不起人是吧?我要曝光你们!”


    何天赐一边喊,一边拿着手机左摇右晃,就在镜头转向姜颂时,一只手却横插过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机。


    ‘咔啦’


    手机立刻变形,镜面玻璃龟裂出几道细纹。下一秒,一滴血珠落在桌面上,绽开出一朵丑陋的花。


    气氛瞬间凝滞。


    姜颂也没想到明月忱会选择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而何天赐则是被吓了一大跳,他似乎现在才想起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于是他立刻就撒开了手,神情惊恐地看向了金发血族,“你——我警告你别乱——”


    “我会赔偿你的损失。”


    明月忱淡声打断了他的话,而他的手慢慢收拢,手机最终扭曲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废品,血液顺着他的掌根流进袖管,污染了白色的表带,“但相对的,这里面的视频需要销毁,你也要向这位志愿者道歉。”


    “……”


    何天赐目瞪口呆地咽了口唾沫,一旁的曲霞却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替我儿子跟你们道歉,他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太莽撞了。你们可别和他一般见识!”


    话音刚落,她又状似心疼地盯着手机开始絮叨,“哎哟,不过这只手机是我女儿送给她弟弟的生日礼物,你看这事儿闹的,我女儿该有多伤心啊!你说是吧,天赐?”


    “……啊?”


    何天赐一愣,接着理直气壮道:“对!对对对,没错!这是何筝——姐送我的礼物,就这么被你毁了!”


    姜颂心里咯噔了一下,见明月忱对何筝的名字有了反应,她立刻出声道:“学长,你的手——”


    闻言明月忱侧过脸,对她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别担心。”随后他又面向了曲霞母子,“你说的这些我会亲自向何筝同学求证,如果情况属实,那么我会按规程赔偿她。”


    何天赐却有点不服气,但这会儿也学了乖,只躲在继母的身后嘟囔,“凭什么赔她钱?明明该把钱赔给我——”


    曲霞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好,还是小同学你想得周到,其实我们也想看看女儿在 什么样的地方念书,你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模样带了些卑微和讨好,似乎真的想了解女儿就读的学校。


    可作为旁观者的姜颂却看得很明白,如果对方真的这么在乎何筝,怎么可能会任由何天赐说出‘傍上大款’这种侮辱人的话呢?


    所以何筝平时还需要忍受这种污言秽语吗。


    她忍不住这样思考,几个想法在脑中盘旋,心中越发的心疼对方。


    第36章


    一切又要重来!


    这场闹剧以一种十分荒谬的结局收场——曲霞母子成功拿到访客证进入圣德利亚参观, 这是明月忱的意思。


    他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给何筝一个面子。


    姜颂瞥了眼三分钟前才赶过来的保安,大度地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毕竟她试探的目的已经达成,而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调查何筝到底在哪儿。


    所以她需要马上离开这里。


    反观明月忱则对略显心虚的保安道:“你擅自脱岗的理由是?”


    一听这话,战战兢兢的保安更是冷汗直冒, 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只离开了一刻钟, 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于是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一通, 勉强圆了个谎,但万幸的是血族没有计较, 不然他怕是得丢掉这份油水十足的工作。


    见保安千恩万谢地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岗位, 姜颂这才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开了口:“学长,伤口这么深, 要不要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听到她的话,明月忱这才施舍般地低垂下视线去看手心处鲜血淋漓的伤口,“没关系, 它会自己恢复的。”


    尽管他的语气很温柔也很平静, 却令姜颂感觉到了一丝古怪,可她还没做出反应, 就见他转过头宽慰道:“抱歉,刚才有吓到你吗?”


    闻言姜颂摆摆手, 她客套了几句, “怎么会,我还要谢谢学长刚才帮我。”


    让她意外的是, 明月忱似乎有些无奈, “你太客气了, 姜同学。”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手上的伤。


    可姜颂转念一想, 高阶血族的恢复能力很强,且痛觉极不敏锐,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的确不值一提。


    ……不对。


    她的思绪一滞,心道明月忱作为高阶血族,这种伤难道不是应该很快就会愈合吗?


    那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在流血?


    是因为伤口里有异物吗?


    然而这个问题只在大脑里存在了几秒便彻底消散,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和她没有关系,她刚要找借口离开,明月忱便先她一步开了口。


    “对了,姜同学,上次你借我的手帕被家里的佣人洗坏了。”他看起来满怀歉意,“我买了条新的给你,希望你不会介意。”


    姜颂当然不介意,只当明月忱把手帕丢了后再找补,不过类似的手帕她有无数条,搞得和复制粘贴差不多,“没——”


    她话音未落,忽然嗅到一股突兀又浓郁的花香。紧接着不正常的微风拂过发梢,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金发少女便出现在了她和明月忱的中间。


    “哥哥?”


    金发少女的声音听起来疑惑极了,“发生了什么?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想要打喷嚏的欲望油然而生,姜颂憋着气默默后退几步,毕竟这也是个离开的好时机。


    她没忘记与明月忱告别——如果用眼神示意算的话,不过她转身时也没人拦她,想来这对兄妹需要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而随着距离渐远,她也渐渐听不清二人的对话,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词汇,比如‘谁’‘需要’‘解决’等等。


    姜颂不再理会,径自回到休息室后摘下了黄玫瑰胸针,并重新翻阅BUG之前发来的邮件,仔细查看了何筝打工的几个地点。


    渡口咖啡厅


    猎户座酒馆


    世纪商城


    “……”


    除了世纪商城外,剩下的两个地方姜颂并不熟悉,甚至没有听过,于是她便搜索了这些场所的详细地址。


    然后姜颂便赫然发现这些工作地点距离何筝家非常远,从地图上来看几乎都能连成一个正三角形。


    所以何筝是怎么在保证学业的情况下腾出这么多时间出去打工的?


    这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


    种种不合理的安排令她感觉到了诡异和违和。


    而何天赐先前提到的酒吧大概就是猎户座酒馆。


    于是姜颂没怎么考虑便打算找之前合作过的安保公司,准备雇佣几个保镖帮忙,然而就在她脱下制服换上常服时,一旁的手机却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正在戴戒指的姜颂摸起手机,看到学院大群里蹦出来一大堆未读信息。


    【大新闻大新闻!你们谁认识何筝?】


    【那个特招生?怎么了?】


    看到这里时,姜颂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们不知道吗?她刚刚被一对访客给打了,哭得可伤心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从音乐馆出来遇到她的时候,她撞到我也不道歉……】


    【我听说那对访客好像是她的妈妈和弟弟。】


    【人在现场,就是她的家里人,何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和他们吵起来了,结果她妈直接给了她一耳光!哇塞真吓人。】


    【真的假的?她妈打她干嘛?】


    【听她妈的意思是她去酒吧打工勾搭上了有钱人,有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了,还说什么拿了一只表都有那么多借口……】


    【哇哦真的看不出来她还挺有本事的啊哈哈哈哈哈。】


    【你们还有没有同情心,快找保卫科的人过去啊。】


    【管这么多干什么,无不无聊,话说回来今天有没有人看到沈学长?】


    【……】


    【……】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轻松揭过,扭曲杂乱的文字像雪花般将何筝的遭遇掩埋,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音乐馆


    一股熟悉的寒意蹿上脊梁,令姜颂的后脑又麻又冷,就连脖颈都僵硬一片。她顾不上掉落在地的银戒,抓着手机跑出休息室,冲出教学楼。


    她一边往音乐馆的方向跑,一边拨打何筝的电话,却始终没人接听。


    未知的恐惧填满了大脑,导致姜颂无法正常调节自己的呼吸频率。而等她来到音乐馆楼下时,喉咙里充斥着令人恶心的铁锈味,她扶着膝盖控制不住地咳嗽,耳畔传来的终于不再是单调乏味的机械音——


    电话被人接通。


    “咳咳,喂?何——”


    她紧绷的神经一松,脸上还来不及露出什么表情,更来不及抬头,就听见手机内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和不祥的——


    ‘咚’


    液体飞溅入眼,姜颂下意识的侧头躲避,而面颊上传来的不正常的热意,以及那悚人的巨响像是海浪般铺天盖地的袭来,将她淹没其中。


    浓郁的血腥气令她的眼皮发颤,姜颂艰难地睁开双眼,在一片模糊的红色中看到了女孩的长发,仰面在上的脸,以及掉落在自己脚边的手机。


    “何筝……?”


    她的声音与手机带着电流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大脑一片空白的姜颂几乎是机械性地跪在了地面上,她俯身去触摸对方的颈部,女孩的皮肤还是温热的,可她却没能摸到那规律的搏动。


    她屏住呼吸,手指缓慢上移,最后挪到了何筝的鼻前,同时对上了女孩那半睁的双眼。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何筝死了。


    再一次死在她的眼前。


    而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生命的落幕只迎来了她这一个观众。


    虹膜接收到的信息终于在此刻传递进了大脑,迟钝的生理反应也随之而来,她的胃开始翻滚绞痛,姜颂狼狈地收回了手,她扭身难以抑制的干呕。


    “颂——颂颂?颂颂,你怎么样,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生理性的泪水将眼中的血液冲刷干净,姜颂感觉到有人捧住了她的脸,她麻木地挪动眼球,却看到了那张扬的红发。


    这种色泽刺痛了她的双眼,姜颂喘了好大一口气才找回自己丢失的理智,她用力推开眼前的人,视线锁定了那部手机。


    ……又要重来。


    一切又要重来!


    古怪的情绪开始泛滥,她倾身一把抓起手机。


    但是没关系,只要重来她就可以抢占先机,规避何筝的死亡。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获取更多的情报。


    于是姜颂深吸几口气,努力对自己做着心理暗示,而值得庆幸的是手机并没有完全损毁,她有些手软地摁亮了屏幕,看到了锁屏上的一张合照。


    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何筝戴着生日帽,正骑在一位男人的脖子上,而男人的身边则站着年轻许多的曲霞。


    三人的笑容无比灿烂,而何筝与男人相似的五官令姜颂判断出对方就是她那去世的父亲。


    “……”


    僵直的手滑了一下屏幕,是六位数的数字密码锁。


    密码是多少?


    姜颂的眼前阵阵发黑。


    手机屏也在此刻暗了下去,如蛛网般的屏幕映出她没有表情,却满是眼泪且沾了血迹的脸。她眨了眨眼,重新点亮手机,指腹摁下几个数字。


    密码错误。


    不是何筝的生日。


    她还有两次机会。


    “颂颂?”


    一旁的沈星灼非常担心姜颂的状态,因为她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和刚才表现出的茫然和痛苦大相径庭。虽然他没有兴趣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清楚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会尽全力保住姜颂不让她受到伤害。


    人身时的他的嗅觉和听力不比血族,可依旧算得上敏锐。所以最初在闻到血的气味时,沈星灼虽然觉得疑惑,但也根本没打算过去看看,然而却在下一秒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姜颂。


    于是他立刻顺着声音赶来,却看到他心里宝贝得不行的女孩子正跪伏在地面上痛苦地捂着脖子干呕,但显然她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甚至在来到姜颂的身边时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一具人类的尸体。


    是颂颂做的吗?


    这是红发人鱼的第一反应。


    不,不会的。


    沈星灼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觉到可笑。


    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期待是姜颂杀了那个不知名的人类女孩,这样他就抓到了她的尾巴,可以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也不会有这种机会。


    红发人鱼遗憾地想,阴暗潮湿的情绪在孔雀绿的瞳仁中一晃而过,他抬头看她,依旧是那副殊丽的样子。


    姜颂并不知道沈星灼在想什么,她用力抹掉脸颊上的眼泪,脑子里浮现出各种猜测,回忆起何筝对她母亲的态度,她尝试着输入了曲霞的生日。


    密码依旧错误。


    【其实是我——是我家人很喜欢摄影,他是位摄影师,小的时候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带我出门拍照。】


    在生日和忌日中,姜颂选择了后者。


    解锁成功。


    姜颂长舒一口气,她扫了眼时间,见四周无人,她立刻点进何筝的通讯录以及社交软件,却发现女孩的生活很单一乏味,也不怎么爱发朋友圈。


    通讯录里加上她的家人,林林总总也只有十来个人,当然,另外两个特招生,方腾和夏然也在其中。


    虽然社交软件中的好友人数比较多,但大多数是何筝的中学同学,而比较割裂的是自何筝入学圣德利亚后,她便再也没有联系过过去的那些同学。至于置顶的‘幸福一家人’的群聊里,讨论的话题永远都在围着何天赐转,何筝甚至没怎么发过消息。


    但吸引姜颂注意的是何筝与一个备注为娜娜的人的对话。


    时间显示在昨天下午四点,对方发来了几条信息,大致意思是希望何筝能帮忙顶一下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的班。何筝以没有时间为由推脱了一下,娜娜却说她负责的包厢区域会来几个熟客,小费给得很足,可何筝还是婉拒了对方。


    然而十分钟后何筝又主动发了消息,说自己可以去帮忙。


    紧接着就是今天上午七点,娜娜发来消息说:对不起小云,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这也太过分了。


    何筝回:没关系,经理已经帮忙解决了。


    看来何筝在酒馆里遇到了什么事。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姜颂自然无从得知。


    紧接着姜颂又发现了何筝与明月忱的聊天对话框,唯一的聊天记录是在昨天上午,明月忱询问她是否还会参加周六的志愿者活动,但何筝没有予以回复。而两人最早是在去年开学的那段时间加上了好友,算算时间应该是学生会招新的时候。


    至于她自己晚间发去的信息何筝压根就没有查看,毕竟那个红点实在惹眼。


    随后姜颂大致记了一些人名,接着退出了社交软件,在记事簿中有了新的发现。里面用红星标注着何筝六月八日的行程,她要去守望者墓地祭拜她的父亲,然后去父女俩经常去的小公园散步,最后去一家餐馆吃晚饭。


    【爸爸,我昨天梦到你了,可你为什么只看着我不说话?】


    【你是在怪我吗?但我可以挽回那个错误,原谅我好吗?】


    【神明说只要我足够努力,我们马上就会再次见面的,请再等一等我吧。】


    何筝在这条纪录的最后写道。


    而编辑记录的时间显示为去年的十二月。


    挽回什么?


    逝者已逝,再怎么挽回也是徒劳。


    而何筝口中的‘神明’和‘我们马上就会再次见面’又是什么意思?


    总感觉这些文字处处透着诡异,见时间过去了四分钟,姜颂本想再查看何筝的资产情况,却发现这部手机里根本就没有银行软件,只有零钱上显示着几百块的余额。


    猜测何筝可能还有另一部手机,姜颂便将手机放下,随后她挪到已经死去的女孩身边,帮她整理了裙子,又费劲地脱下外衣将对方的脸给盖住。


    “报警。”


    她面向沈星灼,声音沙哑道:“带我去槐荫街的那栋别墅。”


    姜颂这样说自然有她的想法,她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等待警员的到来,因为那毫无意义。而她作为第一目击者,警员找她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去哪儿等都一样。


    但重要的是她记得自己在那栋别墅里留了一盒助眠药,那还是她与沈星灼交往时,因失眠去医院开的处方药物。


    她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理顺思路,接着吃掉药物直接睡到下一个轮回。


    始终盯着她一举一动的沈星灼闻言却是欣喜若狂,毕竟槐荫街的别墅曾经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家’,虽然位于蓝湾区的最外围,但却有着不错的景色。


    这是不是证明她其实没有表现得那么冷血,他们之间是可以挽回的呢?


    喜悦的情绪冲击着他的神经,令他差点忘了自己的身旁还有一具尸体。


    “好,颂颂,我带你去。”


    咽喉干渴的沈星灼拉住那只沾着血迹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


    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他病态的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强忍住了舔舐她脖颈上细汗的欲望,沈星灼动作利落的将她抱起,随后速度极快的离开了这里-


    被带上车后,温柔的香气并未舒缓姜颂的神经。


    她无视了沈星灼帮她系安全带的动作,而是疲惫地靠着椅背,歪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反观沈星灼在报警后也难得没有说话,二人一路无言。


    而在抵达别墅区后,姜颂也没有关注室内的摆设,更没有理会跟在她身后的沈星灼。她径自去了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刷着冰冷的皮肤,让她有了片刻的温暖。


    然后她开始思索自己‘重生’后要怎么做。


    可没多久,一种略有点不甘的念头随之浮现。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会经历这些?


    她和何筝之间的联系,似乎只有幼时的那次相见。


    而飘浮在空气中的湿热水雾似乎在这一瞬涌进大脑,侵蚀她的神智。


    姜颂表情沉郁,如果把何筝关起来——


    不,不行。


    她立刻清醒过来,对方是拥有独立人格的人,而不是她的私有物,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而或许是在浴室里待得太久,姜颂感觉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前更是阵阵发晕,甚至还有点耳鸣。随即她关上水阀,将架子上的浴袍裹在身上,湿着头发来到了卧室。


    卧室干净整洁,显然有人经常打理。


    她轻车熟路地从边柜中拿出一只药箱,打开后取出了那盒助眠药物。


    姜颂看了眼药物有效期,接着拆了一颗塞进嘴里,仰头硬生生吞了进去。


    余光中注意到有一道人影站在门边,她便道:“如果有警员来,就告诉他们我明天会接受任何问询。”


    “好。”


    手里拿着吹风机的沈星灼有些踌躇,可他的眼中却暗含着些许期待,“颂颂,要不要吹干头发再睡?不然会头痛的。”


    姜颂摇头拒绝,她无视沈星灼失落的神色,直接躺在了床上。


    她闭上眼,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尽快入睡。


    而她的这个愿望很快就被实现,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昏沉间,似乎有人在抚摸她的脸颊,带来微妙的痒意。


    是谁?


    混沌的大脑无法给出答案,最终,姜颂放任自己坠入黑暗的梦中。


    第37章


    竟然是元野?


    姜颂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而太阳穴的钝痛也令游离的意识慢慢回笼,接着她猛地坐起身。


    周围的环境显然不是槐荫区的那栋别墅,而是她自己的房间。姜颂呼出一口气, 随即摸起手机,现在是周六凌晨,刚过十二点。


    奇怪。


    她本以为自己会回到四月十九日, 这么看只要何筝死在哪天, 她就会重生回到哪天, 但‘醒’来的时间似乎不太固定。


    不过这也代表她有时间去酒馆找人了。


    “……”


    姜颂蹙眉摁了摁太阳穴,接着掀开被子下了床, 而在穿衣服的间歇, 她已经跟安保公司沟通好,雇佣了四名保镖, 两女两男,都是没有继承能力的混血。


    她一边往脖颈上缠丝巾,一边在电子合同上签了字, 屏幕上的莹莹光线照着她冷漠的表情, “订金汇过去了,记得所有人的身份是我的朋友, 叫他们在我发给你的地址那里等我。”


    安保公司的经理很有职业素养,哪怕是半夜被人叫醒, 他也能微笑服务, 做到宾至如归:“放心,保证您满意, 姜小姐。”


    姜颂点头挂掉视频电话。


    叫上保镖也只是为了避免冲突情况的发生, 至少她要做到让何筝全身而退。


    只有她活着, 她才能安稳度过这一天。


    而当姜颂静悄悄地下了楼, 准备去地下车库时,却无意中发现画室的门缝处透着暖光。


    这个时间点能在里面的也只有姜知律本人。


    画室是姜知律的私人领地,除了他以外谁也不允许进入,哪怕是姜母也不行,就连日常的打扫都是对方自己来做。


    想起他在绘画方面的天分,以及何筝相机中的剪影,姜颂心中有了自己的估量。


    “……”


    她收回目光,犹豫片刻后先去厨房喝了一大杯热水,这会儿她头痛的情况减轻不少,姜颂以为是自己凌晨醒来且精神太紧张的缘故,便没有在意。


    她放下杯子,视线却下意识地在刀具上游移,接着她挑了把弹簧刀揣进裤子口袋里,最后驱车离开别墅。


    猎户座酒馆位于疏影街,是一家中高端大型酒馆,但说是酒馆,其实它的性质更像是夜店,设有包间卡座,舞池,娱乐休闲区,以及仅在白天营业的清吧。


    零点过后的街道空旷寂静,直到拐进灯火辉煌的商业街,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映入眼帘,喧闹的人声才钻进车内。在到达一个十字路口后,姜颂停下车子,示意街边那几个嘻嘻哈哈穿着不一的男女上车。


    “今晚的消费我全包,你们可以叫我姜姜。”


    见人到齐,姜颂升起车窗,保险起见她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何筝的照片,同时接过保镖递过来的专用手机,“任务也只有一个,保护这个叫小云的女孩——看清她的长相。”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保镖们此刻却一个比一个严肃,他们纷纷点头,只说来这里前已经从上司那里拿到了被保护对象的体貌特征。


    姜颂不置可否地重新启动车子。


    五分钟后,几人抵达了猎户座酒馆,下车时姜颂给管家发了条信息,随即将钥匙给了等待在一旁的泊车员。


    然而她在进入酒馆后先是一愣,因为猎户座今天似乎在搞什么变装活动,工作人员的脸上统一戴着白色的兔子面具。


    大概是看她们几人脸生,迎上来的前台接待员委婉地表示这里实行会员制,且散台都有最低消费。


    姜颂明白这是在筛选客人,她也不废话,直接按价格表上的最高消费开了张卡。


    她其实很少来这种场合,因为她对酒水和人群不怎么感兴趣,通常都是她在角落里玩手机,其他人玩游戏,时间长了也只有谢桐月愿意不厌其烦地喊她出来玩。


    对此接待员的态度变得更加热情,即使是隔着面具,姜颂都能感受到那种仿佛在看金山银山的眼神。


    她身后的几个保镖扮成的朋友们倒是四处张望,聊得热火朝天,还抱怨着问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姜颂回头笑骂了一句‘急什么’,又转头问:“娜娜在吗?我听说她很会热场。”


    “真的很抱歉,娜娜今天临时有些事,目前是其他同事在顶班。”接待员将金色的vvip会员卡和几副面具递给她,“我可以为您安排雅——”


    “她不在?”


    姜颂直接打断对方的话,显得有几分兴致缺缺,她随手将几副面具丢给身后的保镖,“那能顶她的位置,能力应该也差不多吧?就叫那个顶班的过来吧。”


    “您稍等。”


    本着顾客的意愿高于一切的原则,前台接待员也不愿意得罪这个新来的客户,他迅速看了看电脑上的信息,原本预订5号包厢的客人一直没有叫人服务,所以顶班的小云也暂时没有事做。


    于是他迅速拨通内线电话,对接好之后才对靠着柜台的姜颂道:“马上为您安排,您的包厢是三楼6号房。”


    姜颂点点头没再说话,而站在她身侧的长发保镖一边将骷髅面具塞进她手里,一边问:“看你们都戴面具,今天是有什么活动?”


    “是的,今天为了庆祝猎户座开业一周年,所以我们特意举办了幻想奇妙夜这个活动,今晚所有人都可以隐藏身份,在黑暗中狂欢。”


    接待员以一种卖关子的口吻继续说:“另外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王’,并摘下‘王’的面具,将会赢得一份神秘奖品。”


    正在佩戴面具的姜颂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她来这儿的目的又不是为了什么奖品。


    估计是看出了她的意兴阑珊,接待员也很识相地不再多说,他引着几人来到了以各色酒水装饰着的黑金大门前,将门推开。


    “——”


    节奏感极强的鼓点以及纸醉金迷的奢华感顿时扑面而来,姜颂这才发现有别于入口处的清吧,猎户座的内场使用了下沉式的设计。


    她现在正站在楼梯上,可以俯瞰正前方的弧形宽幅电子屏以及最中央晃动着人影的舞池,而独立卡座则呈现出一种环形包围着舞池。


    熏香,香水以及各色酒香令姜颂皱起眉,她跟着接待员下了楼梯,看到了左右两侧可供通行的楼梯和电梯。


    再抬头,二楼是开放式过道走廊,有人正靠着玻璃墙向下望来。


    姜颂瞥了眼舞池内摇头晃脑的男男女女,虽然这里的音乐和灯光都经过特殊处理,但她依然觉得眼晕。


    “姜姜,我先去玩玩,一会儿找你们。”


    戴蝴蝶面具的保镖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得到同意后便率先脱身,钻入舞池,不见踪影。


    姜颂则与剩下几人步入电梯,而有位穿着吊带短裙的女生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提着购物袋跟着走了进来,并摁下了二楼的键位板。


    银灰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姜颂这才发现女生浅粉色的缎面裙子后面有一大块显眼的褐色污渍。


    “烦死了,刚才有个服务员把我的衣服弄湿了,不长眼的东西。”


    与此同时,女生还在对手机那头的人抱怨,“我先去更衣室换一件新的,总之元哥输了之后就赶紧给我发信息,一定要保证他开门看到的是我!”


    电梯在二楼停下,女生带着气走了出去,细高跟鞋踩在暖色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响动。


    电梯门缓缓闭合,挡住了女生的身影。


    姜颂一行人上到三楼,而一楼嘈杂的声响彻底消失不见,这里的隔音实在好得出奇。


    走出电梯拐进一条宽敞的走廊后,她看到了自对向走过来的男人。


    对方一头白发,身材高大,穿着十分简洁,黑色开衫搭配水洗色休闲长裤,脖子上挂着耳机,同时戴着一副遮住下半张脸的獠牙面具。


    他始终半低着头看手机,所以她没能看清他的眉眼,而男人很快就在一扇包厢门前站定,在姜颂几人经过他身后时,他刚好推开了门。


    室内的歌声和嬉闹倾泻而出,“元哥你可算来了,一会儿玩游戏可别想跑啊。”


    “就是就是,约你出来可太难了。”


    这个称呼令姜颂下意识地想到了刚才的那个女生,但她并未听到男人的回应。


    随即她跟着接待员走进了隔壁的6号包间。


    接待员在介绍了墙壁上几个开关的功能后便离开了房间。


    姜颂环顾四周,将包厢的氛围灯和音乐打开,随后两名男性保镖离开包厢去其他地方踩点,最后一位女性保镖则在房间里检查有无监听设备。


    “……”


    这几个人分工明确,她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于是她捞起矮桌上的平板,坐在环形沙发上点了些零食果盘和酒水,她特意点了两瓶名贵酒液,这样何筝还能拿到不少抽成。


    十分钟后,姜颂收到了一楼蝴蝶面具的信息。


    【老板,我刚刚找到小云小姐了,她现在端着果盘正在往电梯的方向走。】


    信息的后面还配着一张照片,看身形确实和何筝有些相似。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中找到何筝的,但她只要结果,不关心过程。于是姜颂一边在心里感慨一分钱一分货,一边回了句‘跟着她’。


    【收到。】


    然而五分钟后还是没有人进来,姜颂疑惑之下示意保镖出去看看,结果门刚一开,她便听到了颇有些尖锐的女音。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看你刚才就是故意把果汁洒在我身上的!”


    闻言姜颂立刻起身走出包厢,看到左侧走廊上站了三个人,分别是蝴蝶面具,穿着一条银色百褶裙的女生——是电梯里的那位,以及背对着她,扎着马尾的服务生。


    她的目光又落在百褶裙女生脚边散落一地的果盘和杯子上,但显然这次女生的新裙子也没能幸免于难。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穿着内场统一套装的服务生慌张道,她连忙上前几步,蹲下来试图用袖子擦拭女生小腿上的果汁,“小姐您不要生气,我一定赔给您——”


    这声音一出,即便带着点鼻音,姜颂还是马上确定对方就是何筝。


    “你走开!”


    百褶裙女生没戴面具,脸上满是厌恶和崩溃的情绪,她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后退一小步,“你不要碰我!恶不恶心啊?!”


    何筝的动作一僵,她似乎想要站起身,但不知为什么身体摇晃了一下失去了重心,竟然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见状百褶裙女生看起来更生气了,“喂你干嘛啊?!我可没碰你,你别想碰瓷——”


    眼看事态就要升级,姜颂侧头示意身后的狐狸脸面具保镖,对方便立刻走上前,同蝴蝶面具一前一后将百褶裙女生围住,微妙地挡住了女生的视野,“小姐姐,还是先去卫生间整理一下吧?你的裙子后面都湿了。”


    而蝴蝶面具则义正词严地说:“我给你做证,就是那个服务生的问题。”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真是气死人了,”被人安慰了几句之后,百褶裙女生眼眶发红,十分委屈,“她这人怎么这样呀,要是被元哥看到我——我一定要投诉她!你叫——云什么来着?东西都拿不稳干什么服务生啊?!”


    女生嘴上不饶人,但她似乎怕被什么人看见,所以很轻易地就被两名保镖哄着离开了走廊。


    见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姜颂快步走到何筝身边,“你还好吗,能不能站起来?”


    戴着兔子面具的何筝连忙摆手,她低着头去捡脏了的水果,将它们一一放到托盘上,同时暴露出了左胸处的工牌,上面刻着‘小云’两个字,“没事没事,对不起打扰您了。”


    注意到对方的手在发抖,姜颂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背后有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男生的坏笑起哄:“元哥,这次是你自己选的大冒险,可别怪我们——你的大冒险任务是跟开门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接吻!”


    姜颂下意识地回头,视线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


    白发男人:“……”


    姜颂:“……”


    搞什么?


    竟然是元野?


    第38章


    渴。


    即便有狰狞的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 姜颂也依旧能辨认出那优越锋利的眉眼属于谁。


    是元野。


    竟然是元野?


    姜颂只觉得邪门,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在酒吧里遇见元野,不过也确实有流言说他是个混迹夜店酒吧的玩咖。


    虽然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关于‘赛车手’的刻板印象。


    而元野正凝视着她, 没有说话。这会儿他没穿开衫,露出内里的无袖白T,更直观地看出他的宽肩, 隆起的胸肌, 以及比例很好的公狗腰, 看起来真的很像网上那些擦边博主的身材。


    “……”


    姜颂移开视线,讶异的情绪很 快消散,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再者她戴着面具,对方不可能认出她是谁。


    这个念头一出现, 她便心安理得起来,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元哥,你看到谁了?”


    大概是见元野一直没有回应, 一身潮牌没戴面具的男生很快走出包厢, 然而在看到她后,他脸上的揶揄瞬间僵住, 显得格外滑稽,“你是——?”


    联系百褶裙女生之前在电梯里所说的话, 以及潮牌男的这种反应, 姜颂马上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大概率是这几个人做了套想撮合百褶裙女生和元野,可惜被她横插一脚给破坏掉了。


    而反过来想想, 如果没有她的参与, 元野看到的人会是谁?


    是百褶裙女生?


    还是何筝。


    毕竟她也服务于5号包间, 所以在上一个轮回中, 何筝遇到的事会跟元野一行人有关吗?


    “……”


    姜颂不再去想,毕竟新的轮回已经开始,那些曾经发生的事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打定主意后,姜颂也没打算主动提起百褶裙女生的事情,她奇怪道:“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吗?”


    一听这话,潮牌男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只是路过,并没有听到他之前说的话,又见她穿着十分普通,转而小心翼翼地对白发血族说:“……元哥,要不还是算了?”


    姜颂见状乐得如此,于是她不再理会他们,而是回身去帮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且始终背对着她的何筝捡起脏了的水果和空了的玻璃杯。


    之后的时间仿佛是潮牌男自己的独角戏,毕竟白发血族始终都没有搭腔。十几秒后,她终于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


    姜颂回头看了一眼,明亮的走廊里只剩下了她和何筝两人。


    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率先起身并伸出手想要扶对方一把,可何筝却坚持自己站起来,结果女孩莫名其妙地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在地。


    姜颂心中疑惑,毕竟何筝今天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古怪,“你——”


    她话音未落,就见何筝握着托盘的手忽然一垂,乱七八糟的水果玻璃杯再次掉落,最后女孩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似的,向前栽去。


    “……?!!”


    姜颂连忙伸手去拦,尽管她及时拽住了对方,可左腕处却传来阵阵刺痛——大概是没用对力气。


    她也没管那么多,而是将对方拥进怀中低声道:“小云?小云?!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然而整张脸都趴在她肩上的何筝毫无反应,要不是能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姜颂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又一次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考虑到一直待在走廊里实在太过显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颂只得调整姿势,托起对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最后进入了6号包厢。


    “……”


    将何筝妥善地安置在了沙发上,姜颂抬手拿掉她脸上的兔子面具,却赫然发现女孩脸颊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赶紧摸了摸她的脸和脖颈,这才明白何筝的异常源自哪里——


    她发了高烧。


    “小云?小云——云心!你醒醒,别睡了。”


    姜颂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试图唤醒对方的意识,“我送你去医院。”


    仿佛听到了什么刺耳的声音,双眼紧闭的何筝终于给出了反应,她没什么力气地推搡着她的手。


    “不去……医院——”


    女孩迷迷糊糊地说,显得十分抗拒:“我不去……不去医院……”


    “好好好,不去医院,我们不去医院。”


    姜颂嘴上这么安慰,却很实在地摸出手机,准备叫保镖回来带何筝去就近的医院,然而她却发现蝴蝶面具几分钟前发来了几条消息。


    【老板,刚才我看到小云小姐故意把托盘撞在了那个女生身上。】


    【这女生还说小云小姐已经第二次弄脏她的衣服了。】


    ‘第二次’这个词令姜颂皱了下眉,何筝发着高烧,不小心闯祸做错事也情有可原,但是一天之内两次弄脏同一个女生的衣服,这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难道是她们中有人说了谎?


    这是姜颂的第一反应,毕竟比起其他人她更愿意相信何筝,但是回忆起百褶裙女生的恼怒,以及就算是三四个人并排走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走廊——


    她眼神复杂地看向沙发上的何筝,大概是因为难受,所以即便是睡着了,女孩也睡的不安稳。同时何筝双眼紧闭,嘴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姜颂俯身凑过去听,也只捕捉到了含糊不清的‘爸爸’‘妈妈’。


    “……”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回复蝴蝶面具安抚好女生,另外该花钱就花钱,顺便看看能不能套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蝴蝶面具秒回了句好。


    接着姜颂又给另外一个保镖发送了购买药品的消息,这才放下手机。


    等好不容易给何筝喂了药,已经是夜里两点半,见何筝的情况稳定下来,她便嘱咐保镖看好对方,自己出去透透气,顺便买个止疼喷雾或者膏药贴。


    “……”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却发现关节活动明显受限,导致整只左手都使不上力气,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走出包厢将门关好。


    然而当她来到5号包厢的门口时,大门却被人猛地拉开,包括潮牌男,百褶裙女生在内的几个人鱼贯而出,他们神色惊恐的仿佛房间内有什么可怕的怪物。


    “……”


    猝不及防被其中的某个人撞了一下肩膀,姜颂啧了一声,却发现那几人跑的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长廊内。


    她意识到了不对,可下一秒就感觉到脖子一紧,随即视野一花——


    ‘咚’


    被人用近乎粗暴的力度掼在门板上,姜颂只觉得后脑和颈椎痛得厉害,耳内嗡嗡作响,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眼前更是阵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随后她只感觉到脖颈受压,同时双脚离地——


    她这是被人提起来了??


    确定自己的处境非常不妙后,姜颂使劲眨了眨眼,却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看到了雪发下那双盈满血色的眼。


    ……元野?


    在食物充足的当下,几乎没有血族会铤而走险的袭击人类,因为最开始的三族协定中清楚地记录着如果血族猎杀/捕食人类,且经调查情况属实,将会被判处死刑,即便是高阶血族也是如此。


    这是一条铁律。


    可是——


    由于没有着力点,所以只能抓住对方腕部的姜颂吃惊地发现掌下的肌肤烫得吓人——这很不正常,要知道血族的体温要比人类低上许多。


    她不安的瞥了眼紧攥着自己衣领,且已经浮现出青筋的手,视线又顺着他的手臂,看向了白发血族的脸。


    对方的状态十分不妙,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虽然面无表情,却带着一种诡异且瘆人的凶戾——


    仿佛她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死物。


    同时他看似在看她,但瞳孔根本没有聚焦。


    元野失控了。


    高阶血族竟然也会失控?!


    这个认知令姜颂毛骨悚然,皮肤如过电般麻酥酥的一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想不通刚才还很正常的血族为什么忽然就变了个样子——难道和刚才的那几个人有关系?


    “元野?!我是你的同学,圣德利亚的同学!你认错人了!!”


    颈前的挤.压感令姜颂控制不住地咳嗽,接着她立刻掀开了脸上的面具。其实她不确定自己的喊叫能不能唤回对方的理智,但仍旧对高阶血族的自制力抱有一丝期望。


    “……”


    而在听见她的声音后,元野缓慢地皱眉,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说话,又或者在思考她到底是谁,可下一瞬他竟然凑近了她的脖颈。


    他的这种行为令姜颂脸色骤变,为了借力,她的双腿快速地勾住了对方的腰,随即左手抓住对方的前肩,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攥拳,凸起的指关节用力而迅速的捣向元野的喉结。


    可是血族的动作比她更快,她的手被先一步捉住摁在了门板上。


    炙热的掌心紧贴,结实强壮的身体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


    姜颂避无可避,她缩了缩脖子,酸痛的左手用尽了力气也没能推开对方,而这会儿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都能感受到那炙热的鼻息。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姿势让她没有办法抽出口袋里的弹簧刀,而包厢的隔音效果极好,同时墙壁上的警铃按钮也离她很远。


    得想个办法。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自救。


    心率快到让她有些恶心,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的姜颂还在思考如果她去抠对方的眼睛,有多大概率能成功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元野那有些模糊的呓语,“……是你。”


    “……”


    他身上那攻击性极强的气势忽然弱了下来,同时眼下肌肤的颜色明显变深,他呼吸急切,喉头溢出低哑的喘息,可他仿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茫然地看她,却没有继续靠近,“……热。”


    像是一只在等待主人喂食的大猫。


    “……?”


    竭力保持镇静的姜颂终于察觉出了对方的不对,因为元野现在的失控好像与她所知道的不太一样。


    她稳住呼吸,视线下移,意料之外地没有看到那本应该出现的尖锐犬齿。


    ……他不是想吸血?


    某种想法一闪而逝,姜颂只觉得嗓子干得要命,她抬起那只蠢蠢欲动的酸软的左手,在元野的眼前晃了晃,“……元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怕猫。”


    白发血族吐出两个字,而猩红的眼眸被她的手指吸引,慢慢有了聚焦,他在她的注视下主动地将脸颊贴了过去,接着蹭了蹭她的手心,有点满足的喟叹:“凉。”


    “……”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违背了她的认知,但姜颂还是将拇指一偏,大着胆子按住了他的唇缝,接着轻轻用力。


    唇内露出的粉色牙龈和洁白的上齿与人类无异。


    太好了。


    姜颂紧绷的精神稍稍一松,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这至少证明元野的确不是想要吸血,而且他还认得她,那她的命暂时是保住了。


    然而还不等她将手挪开,就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舔过她的拇指指腹。


    “……”


    姜颂一愣,下一秒就见元野再次伸舌舔舐了一下她的手指,但他似乎不满于此。


    他嘴唇微张,嗓音喑哑,“渴。”


    说话的同时,她的手指直接触碰到了他的虎牙,可他好像也没感觉到什么不适,只固执地盯着她的下半张脸。


    “元野,你先把我放下来。”


    心中警铃大作,可她还是尽可能地安抚对方,只要他情绪稳定,她就有机会逃出生天,“……我再帮你倒水。”


    “……”


    元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使劲甩了甩头,眼中的血色却淡了许多,隐隐能看到那一抹金色,“……好。”


    随后他信守承诺,终于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并揽住她的脊背,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后,姜颂才感觉自己能够正常呼吸,可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嗅到了一股甜甜的果酒香,十分浓郁,像是荔枝的气味。


    不知道为什么,姜颂的大脑毫无预兆地空白了一瞬,可颈前那微妙的痒意又令她慢慢回过神来。


    “……”


    思维像是生了锈的机器,没能完全转动起来,所以视野里的白色令她疑惑了几秒,可当她低下头时才震惊地发现血族的身体近在咫尺,他的手竟不知何时放在了她的脖颈上。


    “你的脖——”


    元野似乎在查看着什么,接着他稍稍直起身体并抬起头,唇瓣却意外地蹭过了她的下唇。


    “……”


    他的呼吸明显一滞,已经恢复了大半金色的眼中再次涌上了赤色。


    “……!”


    姜颂见状毫不迟疑地摸出口袋里的弹簧刀,想都不想直接捅进了白发血族的身体里。


    眼前的人影顷刻间消失,连带着右手上的弹簧刀也跟着不见,姜颂根本不敢仔细去看包厢内的场景,她转身用力拧开门把手冲了出去。


    出来了!


    不算长的走廊在此刻像是一条无底的深渊,头有些发晕的姜颂僵着脸躲进电梯,她死死盯着电梯缝隙,直到两侧钢板安静地合上,电子屏上的数字滚动,都没敢松口气。


    等来到一楼混进形形色色的人群,镭射灯光滑过眼睫,姜颂这才安下了心。


    这种情况下回家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迎来元野的报复。


    但话说回来他有什么脸报复?


    她无声地冷笑,这种袭击事件要是被她上报到审判庭,他不死也得扒层皮!


    更何况那一刀下去他也死不了,姜颂只庆幸自己赌对了,对方的体温高的不正常,恐怕痛觉也会恢复一部分——


    她现在只后悔自己怎么没将刀子拧上一圈。


    而放任何筝待在酒馆里显然也不是个安全的选择,那里的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


    心里这么想,姜颂快步来到室外,她从泊车员那里接过钥匙,随手给了小费后坐上了车。


    车内熟悉的气味令她轻松了些,她掏出手机预订了一家豪华酒店的套房,接着联系上了蝴蝶面具。


    将手机丢在副驾驶上,姜颂启动车子转动方向盘,慢慢驶离猎户座酒馆,“小云怎么样?还睡着吗?”


    蝴蝶面具应了句是。


    “给我账户,我会单独给你们四个打笔钱。现在锁好门不要出去,一小时后带上小云的所有物品,然后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记得别做得太显眼。留下一个人替她,别被酒馆发现。”


    姜颂一边说话一边去看后视镜,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车辆后才道:“帮我盯着她,务必确保她的安全,每十五分钟发一张照片给我。”


    在得到答复后姜颂才彻底安了心,她踩着油门,根据定位信息,朝着最近的警署赶去。


    【作者有话说】


    去医院看了是麦粒肿,再加上结膜炎,怪不得眼睛那么疼[爆哭]所以码字速度慢了很多,毕竟是以海盗(?)的姿态写完了这章,但好在紧赶慢赶赶上了……


    这章可能会有错字和语句不通顺的地方,我睡醒以后会抽时间修改一下。


    另外宝宝们,明天的更新大概要放到晚上了,我尽可能不断更[化了]


    第39章


    姜颂。


    姜颂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在警署待上一晚比去哪儿都安全。


    而预约酒店也不过是为了不时之需。


    但是她转念一想,元野这会儿都没跟来,那么很大概率代表她暂时是安全的。


    街口红灯亮起, 姜颂将车子停下。


    这会儿是凌晨三点多,除了街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也只有路灯和星星与她做伴。


    “……咳咳。”


    喉咙深处忽然蹿上一股痒意, 她清了清嗓子, 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颈, 却忽然发现自己的丝巾不见了。


    奇怪,难道是落在刚才的那间包厢里了吗?


    “……”


    姜颂心中疑惑, 当时的场面太过惊悚, 她根本没注意自己丢失了丝巾。但是她也没有多想,毕竟类似的丝巾她有很多条,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就在她降下车窗准备透透气时,那只被她扔到副驾驶的专用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她担心是何筝那边出了什么事, 便重新将它捞起, “喂?怎么了?”


    “……”


    然而电话那头却传来长久的沉默。


    姜颂不由自主地绷紧背部肌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元野?”


    “是我。”


    终于,血族喑哑的声线递进耳内, “你跑得很快。”


    他的嗓音几乎一下子就将她重新拉回了那个昏暗的包厢, 姜颂没接话茬,而是反问道:“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


    似乎是想到了她会这样问, 伴随着微弱的机械声, 蝴蝶面具的声音很快传来:“……小姐?你——额, 我们没事, 元——元少爷正在送我们去医院。”


    “……”


    姜颂心里一松,看来元野已经恢复了‘正常’。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血族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大概是重新拿回了手机,他这样补充道:“她们很安全。”


    闻言姜颂翻了个白眼,见绿灯亮起,她驱车找了个路边将车停好,心说难道她还要跟他说声谢谢吗?


    “你想做什么?”


    她这会儿实在是没有心情与对方迂回,便一本正经道:“元野,容我提醒你,我完全是受害者。”


    然而令姜颂没想到的是,元野竟然很干脆地道了歉:“我知道,对不起。”


    接着他再度开口,语气颇为郑重:“我会负责。”


    闻言姜颂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古怪,负责?


    负什么责?


    “当时有人给我……”


    元野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突然又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少了。”


    姜颂忍不住问:“什么?”


    “你应该多捅我几刀。”


    他像是在回味着什么,语气中竟然带着些不赞同,“一刀太少了。”


    听罢姜颂恶寒了几秒,心道这是个什么神经病,他难道和沈星灼一样是个受虐狂吗?


    不过从元野那未尽的话语中不难看出是有人给他下了药,又或者注射了什么违禁品——或许就是潮牌男一行人,以至于他几近失控,就连皮肤敏感度也跟着提升。


    要不然她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脱身。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群人的胆子可真够大的,竟然敢去算计元野。


    真是嫌自己命长。


    不过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姜颂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得厉害,微风卷来些许凉意,她升起车窗颇有点嘲讽地回:“谢谢提醒,下次一定。”


    可回应她的是白发血族那几乎不可闻的轻笑,竟然透露出隐晦的柔软,“你的朋友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大概是她结识元野以来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他问:“你叫什么?”


    姜颂心说这保镖还挺有职业道德,不过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虽然两人在烘焙课上没有互通姓名,但查证她的身份于他而言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姜颂。”


    她顿了顿,“你能让我的朋友接一下电话吗?”


    元野却很固执地追根究底,“哪个姜,哪个颂?”


    姜颂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认真的?”


    元野的回答很简洁,“对。”


    姜颂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烦,“你自己去查。”


    “好。”


    元野意外地没过多纠缠,“我是元野,元是——”


    “我知道,元月的元,野望的野,”姜颂搞不懂大半夜的互相做什么自我介绍,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这友好的份儿上——要知道她半小时前还捅了他一刀,她再度重复:“麻烦你让我的朋友接一下电话,谢谢。”


    元野也没生气,反而脾气很好地说了句好。


    太吓人了。


    姜颂心里这么想,她没想到元野也是个不正常的,不过这倒是符合她对血族的刻板印象。


    而蝴蝶面具的声音很快响起:“喂?小姐?”


    姜颂捏了捏鼻梁,“你们都在车上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回了句‘等着’,接着切断通讯,转而发起了信息。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遇到他的?】


    【是这样的小姐,我们收到您的信息后就立刻锁了门,可是后来酒馆方面说是有客人遗失了贵重物品,所以就……】


    太阳穴处传来阵阵刺痛,身体在提醒她尽快休息,姜颂无声的叹了口气,也是,她请的是保镖又不是杀手,总不能做出违法乱纪的事。


    于是她又点了点屏幕,输入了几个字:【他状态怎么样?】


    他?


    姜小姐问的是元少爷吗?


    正身处于豪车内的蝴蝶面具如坐针毡,即便这里的体感温度刚好,空气里浮现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座椅甚至开启了按摩模式,可来自灵魂的恐惧却像是一张带刺的网,令她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


    其实比起普通人类,作为混血种的她更能直观地体会到那种力量悬殊的碾压感。


    她忐忑地望向已经升起的隔音板,这薄薄的板子将她们与白发血族分隔开来。


    他绝对不是善类,那种眼神——


    蝴蝶面具回忆起自己与同伴被带进另一间包厢时的场景。


    半.裸着上半身的白发血族正靠在沙发上把玩着一把弹簧刀,他的腹部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而一旁则站着为他检查身体的医生和输液的护士,以及一些五花八门的医疗器械。


    白发金眼?


    不会这么倒霉碰上元家人吧?


    “……”


    蝴蝶面具完全没有思考对方的身上为什么会缠着绷带,因为她此刻的心态简直快要爆炸,后背的汗水不要命地往下淌,要知道元家可是几座城中最有势力的血族之一,是她这个阶层无法企及的,谁又会愿意得罪他们呢?


    姜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忐忑不安地回过头,却看到五六个黑衣人正堵在门口,不给她们半点逃脱的机会。


    这时候白发血族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金色的眼睥睨着她,“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


    双腿开始发软的蝴蝶面具不蠢,她隐隐约约猜到对方说的是姜小姐,却果断选择了装傻,顾左右而言他,硬是咬死了什么都没透露。


    毕竟她也不知道姜小姐的真实姓名,再者现在混口饭吃不容易,她身为保镖总不能违反条例出卖客户——这简直就是断她财路。


    但真的这么做之后她隐隐又有些后悔,为了保护客户的隐私而惹上元家,这值得吗?


    于是良心正在被不断拉扯的蝴蝶面具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而她的同伴们也同样如此。


    反观白发血族则很有耐心,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待。


    一刻钟后,护士拔掉了他手背上的针头,又为他注射了一只针剂,白发血族这才收起刀刃,“去看看她。”


    接到指令的医生转身走向趴在另一侧沙发上,不省人事的人类女孩。


    “元少爷,这位小姐在发烧,从症状来看像普通流感。”


    在进行简单的查体听诊后,医生恭敬道:“需要我先为她打一针吗?”


    在听到‘元少爷’这几个字后,蝴蝶面具更加紧张,然而元野却没有为难她们,而是站起身穿好衣服,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人类女孩,“送她去医院。”


    蝴蝶面具骤然松了口气。


    五分钟后,她与小云小姐一起被塞进了车子的后座,而白发血族则坐进了副驾驶位。


    车子很快启动,对方抬起手,蝴蝶面具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系了条质地柔软的丝巾,看起来十分突兀。


    元野平淡道:“手机给我。”


    蝴蝶面具还想挣扎一下,“我——”


    但这一次白发血族却回过了头,猩红的双眼斜睨着她,几近恐怖的威慑盖在了她的头顶,“给我。”


    会死的。


    那一瞬间,蝴蝶面具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手将手机递了过去-


    憋闷的咳嗽声唤回蝴蝶面具的神智,她连忙扭头,发现小云小姐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便赶紧伸手过去安抚对方。


    见女孩的状态慢慢稳定下来,她又看向了手机。


    【元少爷的状态看起来没有问题。】


    蝴蝶面具本来想隐瞒输液的事,但最终还是如实相告,她不想姜小姐出事,对方是个不错的客户,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跟她长期合作,【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猎户座输了液还打了针。】


    见那边迟迟没有回信,于是蝴蝶面具又发了一条信息,【小云小姐睡得很好,您不用担心。另外您也一定注意安全。】


    五分钟后,她收到了姜小姐的回复。


    【钱已经转入你们的账户,注意查收。另外今晚辛苦了,到医院后给我发个信息,记得照看好小云,谢谢。】


    见状蝴蝶面具火速查看了自己的银行账户,在看到那一大串零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求你了]谢谢宝宝们的关心!爱你们[抱抱]


    明天的话还是晚上更新……因为眼睛的关系码字速度直线下降了[爆哭]


    不过这本竟然连载十多万了(难以置信)[抱抱]感谢大家的支持,么么~(^з^)-


    第40章


    王子与公主。


    姜颂不怎么心疼钱, 毕竟花出去的早晚能赚回来。


    所以她不再去看手机上的信息,而是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折腾了这几个小时,除了精神上的疲惫, 她的胃也饱受折磨。


    将车停好后,她踏进店内。


    便利店里温暖明亮,空气里有一股很甜蜜的黄油香气, 姜颂从货架上挑了些可以加热的速食, 以及葡萄汁和小蛋糕。


    付款的时候, 她注意到一旁筐子里的临期打折食物。


    其中几袋真空包装的栗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姜颂喜欢吃栗子,特别是糖炒的, 冬天的时候每次在路边遇到她都会买上一些。


    不过剥起来却比较麻烦, 她每次都剥不出一颗完整的。


    而反观谢桐月,她从小到大就受到了严格的管教, 完全没吃过路边小摊卖的东西,即使是便利店也很少会去。


    可偏偏她的手很灵巧,剥起栗子来也十分轻松——姜颂知道这件事, 还是在她就读圣德利亚后的第一个冬季-


    前年十二月, 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天气冷的出奇, 大雪纷飞,整座城都变成了晶莹的白色。


    姜颂一周前就收到了谢桐月的派对邀请, 于是在中午午休过后便启程去对方家里玩。


    可惜因为前一晚的暴雪, 部分道路封锁清扫,司机只能绕到偏僻的非主干路送她过去。


    结果车跑到一半又遇到了堵车, 姜颂在车里等的心烦, 歪头就见路边有老人在卖烤红薯和栗子。


    她不馋, 但耐不住会想象那种甜甜的食物香气, 不腻人,闻到后胃里都会有一种暖融融的充实感。


    见前方的车辆没有要挪动的意思,她便裹上围巾帽子,打开车门走进了飘着雪花的日光下。


    两分钟后,她抱着两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上了车。


    或许是圆滚滚的栗子带来了好运气,不多时拥堵密集的车流终于被疏通开来,半个小时后,她来到了谢桐月家所在的街道。


    这里是厉城有名的富人小区,采用庄园式设计,园林艺术和私密性做的极好,住的不是政客,就是有底蕴的家族。


    输入访客密码,车子通过漆黑的铁艺门,缓缓驶入前庭院,而姜颂却注意到有维修工人正在修理铁艺门内侧的监控摄像头。


    “……”


    车子停稳后她收拾好东西下了车,姜颂踏上被清扫的干干净净的石板阶梯,可还不等她等摁门铃,眼前的大门便被人从内打开。


    面色冷肃的青年出现在她的眼前,看年纪大概有三十上下,对方面容英俊,穿着一身质感硬挺的戗驳领黑色大衣,正一边戴着皮手套,一边打量她。


    他语气平淡,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纸袋子上,“阿月的朋友?”


    男人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分明就是在权势和金钱里泡出来的,让人不敢直视他。


    姜颂站在缓步台上抱着栗子,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心情不好,于是她摆出见到长辈时的乖顺,礼貌又平静的说是。


    “她病了,今天不能见客。”


    他不再看她,侧头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叫司机送她回去。”


    “谢谢您,谢先生。”


    姜颂认出了对方是谁,财富周刊上鼎鼎有名的谢谨行,谢桐月的大哥,谢氏集团的继承人。


    随即她主动下了一级台阶,为男人让开一条路,“我自己回去就好,您忙。”


    男人却撂下几个字,“带她进去。”


    语毕,他也没再管她,走出大门下了几级台阶,坐上一辆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轿车离开了前庭院。


    姜颂看着远去的车子眯了眯眼。


    早晨的时候她还跟谢桐月有过联系,那会儿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病了?


    “姜小姐,”谢家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对方当然认识她,毕竟她也来过两三回了,“快进来吧,别着凉。”


    姜颂没有拒绝,虽然她穿的很暖和,但也没有人会愿意一直待在室外吹冷风,于是她很干脆的走进室内。


    地暖的热度一下子就烘走了身上的寒意,谢宅的装修优雅大气,每处细节都无比精致。


    “大少爷就是这个脾气,”在佣人为她倒热茶的时候,管家絮絮叨叨的说:“姜小姐别害怕。”


    姜颂对于‘大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兴趣,更别提害不害怕他了——他好歹是个人类,不是血族或者人鱼。


    “嗯。”


    给司机发完信息,得到正在清理轮胎,半小时后就到的回复后,她捧着骨瓷茶杯喝了口红茶,入口的口感丝滑细腻,“于叔,桐月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她吗?”


    可平日里很和蔼可亲的管家却委婉的拒绝了这个提议,“桐月小姐现在还睡着。”


    彻底确定这其中有些问题的姜颂便也没再坚持,其实她也是随口一问,“于叔,我可以去看看后花园那边的雪景吗?”


    这次于管家没有拒绝,后花园请专人精心设计过,那里的景致很好,春夏秋冬各具特色,美不胜收。


    而谢桐月同样喜欢后花园,甚至在那里建了一处小亭子,配上了秋千,总爱带朋友们过去玩。


    反正都要等车来接,显然在哪里等都差别不大。


    “当然。”


    于管家笑着说,眼尾的纹路很深,“需要为您拿条毯子,准备茶点吗?”


    姜颂摇了摇头。


    三分钟后,她抱着袋子出现在了后花园中。


    姜颂望着被打理过的院子,有些感慨价值上亿的别墅果然漂亮。她故作沉迷的来到小亭子前看了一会儿—— 当然不是来看雪景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


    随即姜颂绕着房子走了小半圈,很容易就看到了二楼的小露台,以及旁边的一扇外探的拱门长窗——那里是谢桐月的房间。


    奶油色的窗帘半拉着,柔和朦胧的灯光映在玻璃上。


    里面有人,谢桐月没有睡觉。


    于是她打了通电话,但对方手机关机,回应她的只有程序化的机械音。


    “……”


    姜颂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她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准备做一个选择题。


    题目是今天到底要不要冒着被赶出去的风险与谢桐月见上一面。


    很快她便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抓住了,那么她与谢桐月之间的关系或许能更进一步。


    打定主意后姜颂捏了捏冰凉的指腹,她现在有点后悔没拿条毯子出来了——就这么一小会儿,她的手指都冻红了。


    可是来都来了。


    于是她弯下腰捏了一个不太结实的雪球,瞄准了二楼的窗户,试探性的挥了挥手臂,接着用力将雪球抛了出去。


    雪球‘啪’的一声打在了玻璃上,很快因为低温凝结在了上面,像是甜甜圈上可口的糖霜。


    大概过了七八秒,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前——是谢桐月。


    穿着杏色方领睡裙的女孩伸手抹去窗户上的水雾,在看清她是谁后,这才打开了窗子。


    谢桐月满脸惊讶,却也难掩喜悦的朝她做着口型,看着实在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你怎么在这里?】


    确定自己赌对了的姜颂指了指手里的袋子,【来见你啊。】


    两个人又瞎比划了一会儿,姜颂勉强理解出谢桐月没生病,不过她现在不能出去。


    她猜测对方和谢谨行之间可能闹了什么矛盾,这会儿正被关在房间里独自反省。


    “……”


    姜颂看了看表,距离司机来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她四下张望,却看到了不远处靠在树干上的梯子,以及一只落了层薄薄雪花的工具箱。


    今天的运气真不错。


    梯子看起来是铝合金的,而且还是可以伸缩的类型,于是她小心的挪动着沉重的梯子,将它放在谢桐月房间的前方,接着一步步往上爬。


    攀爬到窗前,她将手里的袋子递给谢桐月,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披上了一条毛茸茸的毯子,而且眼睛红肿的厉害,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可是谢桐月看她的眼神却与平时不同,透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那一瞬间,姜颂隐约似乎猜到了什么,却不怎么确定。


    “颂颂,这是什么?”


    谢桐月拿着袋子好奇的问,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嗓音也哑哑的。


    姜颂刚要回答,却听到咔哒一声响,像是门锁的声音。


    糟糕。


    她站在梯子上侧过头,眼睁睁的看着露台的门被人推开,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方钻杯,正打着电话说着什么。


    他的语气很温柔,听着像是在哄人,但话却是:“再闹就没意思了,别惹我生气,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


    姜颂与对方四目相对。


    男人有着一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同时他的长相与谢谨行相似,可气质却随和许多。


    “……”


    他看着她,毫不掩饰眉宇间的讶异,接着扣下电话,转而非常亲切的笑了笑,像是个会问她上学迟没迟到的邻家大哥哥,“阿月,这位也是你的朋友?”


    也?


    姜颂提起了点精神。


    “嗯。”


    与刚才的兴奋不同,谢桐月这会儿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她抱着袋子双手合十,可怜巴巴的哀求:“二哥,能不能不要告诉大哥……?”


    二哥?


    那么这位就是谢叙衍了。


    “当然。”


    谢叙衍答应的很爽快,他饶有兴趣的看向沉默着的姜颂,“这位勇敢的小朋友,到我这儿来,站在那里不安全。”


    说话间男人已经来到了露台边缘,并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颀长干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手腕上刻着字的串珠也很是显眼。


    姜颂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露台,又看了看窗子。


    拱形窗由四块大小不一的玻璃组成,能够开启的是侧边的一块窄玻璃——也幸好不是内倒,不然她肯定爬不进去。


    一边是陌生的男人,一边是她的朋友。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谢叙衍却没动,好像笃定她一定会选他似的。


    “……”


    姜颂余光中注意到谢桐月捏紧了袋子,似乎是有点紧张——是在担心她的安全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于是她在她的注视下抬起手臂,握住了男人的手。


    他的手应该很温暖,但她的手已经冰到无法感受到这种暖意。


    微风卷着碎雪,亲吻她的睫毛,她眨了眨眼,缓解了雪花飞进眼睛的不适感。


    “拜托你不要‘揭发’我。”


    她觉得自己的假笑应该无可挑剔,开口就给他戴高帽,她轻轻的上下摇晃手臂,像是与他做下约定,“谢谢。”


    说完,姜颂果断抽回手,她扣住窗户的边缘,在谢桐月小小的惊呼声中灵活的钻进屋内。


    “桐月,你大哥说你病了。”


    姜颂轻巧的跳到地板上,意外的没制造出多余的声响。见谢桐月呆呆地看着她,而室外的冷风卷起女生的长发,暴露出白嫩的脖颈,姜颂便侧身将窗户关好,“到底怎——!?”


    她转过身,话才说到一半,谢桐月便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身上的毯子更是直接顺着肩膀滑落在地。


    谢桐月比她矮一点,一张小脸埋进了她的围巾里,许久都不说话。姜颂都有点怀疑她能不能正常呼吸,她劝道:“我身上凉,你先把毯子盖好好不好?”


    可是对方明显不接受这个提议,光/裸的手臂紧紧地环着她的腰。


    姜颂无法,只能抬手抱住女生的肩膀。


    下一秒,闷闷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颂颂,只有你来了。果然……”


    后面那几句话谢桐月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所以姜颂并没有听清。五分钟后谢桐月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恢复成往日里明媚的样子。


    最终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开开心心地吃起了栗子和红薯。


    大概是甜食丰盈了心情,谢桐月解释了自己刚才的异常——


    简单来说就是她邀请了七八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一起来玩,最后只有姜颂锲而不舍的找到了她。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那样,”谢桐月的眼睛亮亮的,她剥了一颗栗子放到姜颂的嘴边,“王子打败恶龙,找到并拯救了公主。”


    俨然成为‘王子’的姜颂将栗子吃进嘴巴里,心里却在想,就因为朋友没来,所以才哭吗?


    姜颂不信,但谢桐月不愿说,她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小姐,您的餐点已经热好了。小姐?”


    姜颂收回目光,她向便利店店员道了声谢,接着端起加热好的盒饭小食,来到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她心不在焉的喝了口汤,在将食物吃完之后,便驱车前往酒店。


    洗了个澡换了身前台送来的新衣服,姜颂离开房间,这次的目的地却是谢桐月的家。


    看,‘王子’又来寻找公主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失眠干脆起来码字了,未曾设想的道路[化了]


    写到40章了耶,撒花花[好运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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