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灭她的存在。
姜颂抵达谢桐月家附近的时候, 看到了保镖发来的无数条信息。
照片中,正在输液的何筝安静地躺在急诊室的床上,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姜颂定定地看了好久,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何筝为什么会打这么多工,是急需用钱吗?
可从对方家人的穿着打扮中看不出财务上有什么难处,又或者说还有别的隐情?
姜颂猜不出来,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何筝嘴里得到答案, 但她知道对方可能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施舍。
于是她忽然开始庆幸自己设立了奖学金项目, 这样她就能正大光明地帮助到对方——但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看到何筝的邮件。
控制不住地长舒一口气, 姜颂回了几个字后, 透过车窗望向了卧在一片昏暗当中的独栋别墅。
现在刚过五点,静谧的蓝色氤氲着周围的一切, 这种冷色调让人昏昏欲睡,而城堡似的房子静静地矗立在枝叶葳蕤的园林中。
这里唯一的暖色,大概就是门廊处的两盏迎客灯。
姜颂出奇地没有半分困倦, 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新丝巾, 准备六点之后再去敲门。
然而就在她登录邮箱查看邮件,再次确定何筝没有发来邮件时, 主驾的车窗骤然被人敲响。
将屏幕摁灭的同时扭过头,她看到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竟然是谢叙衍。
男人穿了件灰色的连帽衫, 宽松的帽子压住了头发, 让他看起来嫩得像是个学生,完全猜不出实际的年龄。
没想到对方起得那么早, 姜颂摁下按钮, 车窗缓缓下降, 她得体的表情中透露出一丝诧异, “早上好,谢先生。”
谢叙衍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是她等在自己家门外,反而格外熟稔道:“在等阿月?”
“……嗯。”
姜颂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谎,“今天是校园开放日,所以要提前过去做点准备。”
“这样啊。”
谢叙衍‘唔’了声,他显然对所谓的开放日没有兴趣,可男人的声线依旧爽朗,“今天不准备爬墙?”
姜颂的脸上泛出一丝尴尬,她不怎么自然的回:“……也不能每次都不走寻常路。”
闻言谢叙衍大笑起来,让人意外的是这种夸张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并不难看,反而有种肆意的张扬和活力,他甚至笑出了眼泪,“阿月的朋友里数你最有意思。走吧,进去等她。”他抬手点了点她的车,继续道:“车放在这儿,一会儿让司机停到车库里。”
姜颂没有拒绝,她依言下车,接着同男人一起进入庭院,踏进别墅。
“要喝点什么?”
来到大厅后,谢叙衍一边说着,一边带她往开放式厨房的方向走,“咖啡还是奶昔。”
胃已经被填满的姜颂回:“清水就好,谢谢你谢先生。”
“叫我谢先生也太见外了。”
谢叙衍的语气带了点无奈,他从冰箱里取出了冷水壶,为她倒了杯冰水,他颇有点遗憾道:“给,本来想给你露一手——阿月说你喜欢喝奶昔。”
的确还算喜欢奶昔的姜颂配合地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她象征性地拿起杯子抿了口冰水,可谢叙衍却忽然说:“戒指不错。”
姜颂眨了一下眼,她今天戴的是一枚简单的银戒,似乎也称不上‘不错’。
但谢叙衍却不像是随口一说,他反而颇为认真地给出了一个不像建议的建议:“其实珐琅彩和素戒更适合你,你可以多尝试这类工艺制品。”
更适合?
考虑到审美极具主观性,姜颂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而她有且仅有的一枚珐琅彩戒指还是不久前谢桐月给她的,但结合对方更偏爱宝石戒指的癖好,以及看到戒指时那奇怪的反应,她忽然开始怀疑真正送戒指的人其实是谢叙衍。
可还不等她说话,一道铃声便忽然响起。
是谢叙衍的手机。
“去找阿月玩吧,她在房间里。”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也没急着接,而是由着它不间断地响,“你在的话她的心情应该会好很多。”他意味不明地留下这么一句话,“毕竟在她的心里你很不一样。”
说完他便离开了开放式厨房,而姜颂见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便转身就走。
谢叙衍给她的观感有点奇怪,不过对方显然也透露出了关于谢桐月的消息——她心情不好,同时人还醒着。但是那句‘在她的心里你很不一样’却也十分微妙。
意思是说她是谢桐月‘最好的朋友’吗?
这怎么可能,毕竟还有个陆允谌在那儿摆着。
姜颂懒得再想,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佣人,但他们从不说话——至少她看到的是这样。不多时她来到谢桐月的房门前,接着抬手敲了敲门板。
“桐月?”
姜颂低声问:“还在睡吗?”
仿佛就在等她的这句话,几秒钟后房门便被拉开了一条小缝。
“颂颂?”
门后的谢桐月在看到她时,直接将她扯进了房间,“你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桐月的房间跟过去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充满少女心却又不失典雅的浅粉色。
床头柜上,熏香正在徐徐燃烧。
女孩乌黑的长发编成了麻花辫,用丝带系着拢在肩前,雪白的V领荷叶边长裙衬得她格外轻盈乖巧。
见对方脸色不佳,但总体来说还算正常,姜颂便哭笑不得道:“当然是从正门走进来的——王子偶尔也会走走正常的路。”
谢桐月被逗笑了,她自然地牵住姜颂的手,亲密无间的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说说笑笑间,两人一同仰倒在了柔软光滑的床面上。
可紧接着,就是片刻的沉寂。
“颂颂。”
谢桐月率先出声,她侧过身体面向了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我想搬出去住。”
姜颂也不问为什么,只道这次对方和家里人的争吵非比寻常,她歪过脸,“好,准备搬去哪里?”
“西郊那边的平层吧,我也不确定。”
谢桐月揪着她的衣袖,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挑起一个不妙的话题:“颂颂,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呢。”
这句话来得不合时宜,也太过尖锐,姜颂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茬。
因为她知道对方只是单纯的一问,没指望她会真的给出一个答案。
毕竟如果是别人,姜颂可能还可以说上几句,可她眼前的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谢家老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会顺风顺水的谢桐月。
对方深受父母和兄长的疼爱,钱多到下下辈子都花不完,怎么会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呢?
可姜颂知道谢桐月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她能问出这句话,必定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同时,女孩接下来的话更令她感觉到了怪异,“我真的好羡慕你呀,颂颂。”
姜颂闻言翻过身,她看着她,用一种惊讶的语气回:“羡慕我?为什么?”
谢桐月似乎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她的语气竟然有些复杂:“因为你很幸福。”
姜颂一时间被噎住了,她仔细地观察着女孩的脸色,发现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心想谢桐月是觉得自己过得不幸福吗?
但这怎么可能,她要是不幸福,那这天底下还有幸福的人吗?
“有你在我当然幸福了。”
她先是从善如流地回,但话说到这里,她也不可能继续装傻,“桐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桐月神情渐渐黯淡,她纠结了很久,才吐出一句:“爸妈要我和阿允今年订婚。”
所以‘命运’和‘幸福’是这个意思?
姜颂瞬间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其实豪门联姻强强联合屡见不鲜,而之前就有小道消息在传谢陆两家有这方面的意愿。再者她曾听说陆允谌的父母就是如此,他们的世纪婚礼十分盛大,到现在都能在网络上搜索到相关信息。
但问题就在于谢桐月现在喜欢的是明月忱。
只是姜颂没想到她对于明月忱的喜爱有那么深,于是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阿允一直在照顾我,我们之间更像是亲人,而不是情侣。”
谢桐月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帘,她喃喃自语:“如果学长也喜欢我就好了。”
作为旁观者的姜颂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就算是谢桐月和明月忱真的在一起了,他们各自的家族能不能同意还得另说。
毕竟人类和血族结合在一起还是少有的事。
于是姜颂犹疑道:“那叔叔阿姨知道你喜欢……”
“知道。”
谢桐月的眼眶慢慢泛起了红,“但是他们不同意,就连大哥和二哥也不站在我这边,他们都说血族本质上很危险——”她的情绪越发低落,“可是学长真的很好。如果爸爸妈妈接触过他,肯定会对他改观的。”
姜颂语塞,心里莫名有种不上不下的无力感。
紧接着谢桐月又道:“颂颂,你说我要不要和学长表白?”
“你心里有答案,桐月。”
姜颂给不出任何建议,因为她不愿干涉或插手他人的感情,“但我希望你不要冲动,想明白之后再做决定。”
谢桐月埋了埋脸,没有说话。
“今天还要去圣德利亚吗?”
见气氛沉闷,姜颂干脆换了话题,她若无其事地发问:“我听说明学长负责签到工作。”
‘明学长’这个词成功引起了谢桐月的注意,她揉了揉眼睛,“签到?真的吗?”
姜颂点点头。
最终两人互换了今天的志愿者工作,谢桐月替她发放访客证,而她负责带学生家长们参观教学楼和音乐馆。
姜颂对此没有意见,而终于打起了精神的谢桐月先行起身去了浴室,她则继续躺在床上等待对方。
或许是因为气味浅薄的熏香,又或者是因为床单是十分亲肤又光滑的丝绸面料,她彻底放松了绷紧的神经,迟来的睡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姜颂控制不住地合上双眼,陷进梦境。
梦中,她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惬意的享受着日光。可下一秒,天色骤变,大地崩裂,她惊骇地起身逃跑,却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脚踝,狼狈的跌倒在地。
姜颂低头去看,却发现那是一团黏糊糊的黑色液体,它像是有生命般的顺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最后狰狞地扑了过来,将她包裹其中。
“……!!”
它犹如流水般钻进了她的口鼻,她的耳内。它吞噬着她的大脑,试图剥夺她的思维,泯灭她的存在。
姜颂痛苦地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它。
最终,她看不见,听不见,无法感知周遭的一切,又像是在海上漂零的小船,孤立无援。
迎接她的是一片恐怖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颂开始丧失对于时间的认知时,一阵嗡鸣犹如天籁般降临在她的耳畔。
姜颂瞬间清醒,同时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最终她握紧了那把弹簧刀,拼尽全力地一挥——
“——”
姜颂睁开眼,她清醒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浮雕,随后看向自己拿着手机,且举起来的右臂。
“颂颂。”
穿戴整齐的谢桐月从衣帽间里走出来,“你看我戴这条——怎么了?”
“没什么。”
奇怪自己怎么会做噩梦的姜颂撑着床面坐起身,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有一条方毯,“睡的手有点麻,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舍得叫你嘛。”
谢桐月恢复了常态,完全没了刚才失意的模样。她笑着走过来,晃了晃手中的两条手链,“这条,还是这条?”
姜颂快速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为对方选择了有白色珍珠的那条,因为她记得明月忱那天戴了这个色系的手表。
而谢桐月看起来也挺满意,她戴好手链后,又将绿松石的那条扣在了她的手上——
美其名曰姐妹款,好看。
最终等姜颂整理了衣着后,两人一起下了楼。
第42章
她竟然间接‘杀死’了何筝?
姜颂将谢桐月送到圣德利亚正门的时候, 才想起自己没戴那枚黄玫瑰胸针。
算了,戴不戴其实也无所谓。
而她时间卡得很好,谢桐月下车进校门的时候正巧遇见了明月忱, 只不过因为距离远,所以她观察不到对方有没有戴那块手表。
总感觉明月忱偏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姜颂便不再关注两人, 而是往前开了一段, 接着掉头前往了停车场。
十分钟后, 姜颂把车停好,紧接着就接到了蝴蝶面具的电话。
“老板, 小云小姐醒了。”
对方说话颇有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像是躲在什么空旷的地方,“我们没暴露您, 不过她急着要走,说是要参加学校的活动。”
“拦着她。”
姜颂耐心地听完后说,她算了算时间, “找理由拦她五个小时, 我加钱。”
蝴蝶脸面具立刻充满干劲地回:“没问题老板,包在我们几个身上!”
简单的金钱雇佣关系才是最为牢靠的, 特别是在签了合同的前提下。
心情莫名好转许多的姜颂下了车,尽管刚才她的情绪不算差, 她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元野还在医院吗?”
“不在不在。”
蝴蝶脸面具的语速很快,“元少爷把我们送到医院之后就走了, 也没再问我们什么。”
姜颂对这个保镖的表现还算满意, “好, 那么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交给你们了。”
语毕, 她挂断电话,将两部手机全部塞进兜里。
半个小时后,身穿方领深灰色长裙的她出现在了教学楼的入口。
“上午好。”
她看着已经聚集在自己面前的学生和家长,自己被分了十个人左右,其中并没有何筝母亲和弟弟的身影,“我是圣德利亚的三年级学生。这次由我带各位参观三年级的教学楼和琴房。”
她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引着众人走进教学楼。
整个过程可以说是十分顺利,这几位学生家长们都是有素质有礼貌的,中途询问的问题姜颂也一一进行了解答。
就在姜颂带着人离开教学楼,有说有笑地往音乐馆的方向走时,却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从某栋教学楼里小跑出来。
看到她后,对方像是找到救星般喊:“学姐!请等一下!”
姜颂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之前送姜知律去校医务室的女班长。
然而在她的印象里,负责带访客参观二年级教学楼等事宜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男生。
可惜她已经忘记了对方的姓名,于是她转身向几位学生和家长们道歉,并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了花坛旁的长椅上,随后回身迎了上去,“学妹,有什么事吗?”
“学姐,”女班长气喘的厉害,额前的刘海都因走动而变得凌乱,她的言语中透露出焦急和尴尬,“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我临时带的一对访客和班里的同学吵起来了,”她欲言又止,“而且那对访客是一年级某位特招生的妈妈和弟弟,所以我不好叫保卫科的人来……”
就如同对号入座一样,姜颂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何筝的母亲和弟弟的脸,“他们怎么吵起来的?”
女班长说:“那位女士戴了一块金表,有位同学就问她是在哪里买的,随行的男孩说那是他送给对方的生日礼物——”她的表情复杂,“可那块表是芮克斯的限定款,只有收到品牌方邀请函的客户才有资格购买,所以就有同学问了那两位访客的姓名——”
芮克斯是邻国的顶级手表品牌,历史悠久,只制作工艺复杂的机械表,在本土很受欢迎。
而姜颂当然明白了女班长的未尽之意,以特招生的家庭条件,怎么可能会收到芮克斯的邀请函呢?
她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注意到对方同样没有佩戴黄玫瑰胸针后问:“你负责的只有这一对访客吗?”
“对。”
女班长解释说:“其实我只是来圣德利亚取东西,是桐月学姐临时叫我带那对迟到的访客参观教室。D班正在上自习,我没找到老师,所以……”
这次迟到了啊,和上一个轮回不太一样。
于是姜颂思考了几秒同意帮忙,“那麻烦学妹你带这几位学生和家长去参观音乐馆的琴房,我去D班看一看。”
闻言女班长像是甩下一个大包袱似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真情实意起来。接着两人做了个简单的交接,姜颂便走向二年级的教学楼。
刚踏进楼内,她便隐约听见了吵嚷声,姜颂加快了脚步,拐到了一楼的某个教室。
教室明亮宽敞,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又或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戏。
而她寻找的那对访客——何天赐与曲霞,正在同一位男生对峙。
“明明是你自己说谎,被拆穿了还不停地狡辩。”男生颔首冷笑一声,“现在又说是你姐姐买的,你姐一个特招生,还有这能耐?”
大概是余光中注意到了姜颂的存在,他转而看向她,先是一愣,接着说:“姜——学姐,难道现在什么人都能进圣德利亚了吗?”
他认识她?
姜颂眉梢轻挑,还不等她予以回应,一边的何天赐便暴跳如雷,他一把薅下曲霞腕上的金表,赌气似的将它用力摔在桌上,“你瞧不起谁呢?一块破表有什么了不起的!?”
曲霞捂着红肿的手呆立在原地,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而漂亮精致的腕表已经滑过桌面,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而姜颂的目光跟着移动,接着凝结。
金色的链条,简洁大方的方形表盘——这不是被她故意遗落在外套里,最后何筝还给她的那块金表吗?
姜颂的那块金表是六年前的圣诞节时,她的母亲姜惊秋送给她的——是的,对方也曾受邀参加芮克斯的交流晚会。
难道是同款?
姜颂心中起疑,却也想起何筝将表还给她时,她出于信任并没有打开盒子进行确认。于是她上前几步将表捡起,指腹拂过沾了灰尘的表镜,在看到表带和表扣后,确定这就是她的那只表。
不可能。
何筝怎么会做出这种监守自盗的蠢事?
她漆黑的瞳仁挪动,视线定在了面皮涨红的何天赐身上。
“呦,这么牛?”
与此同时,挽着袖子的男生翻了个白眼,看何天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垃圾,“那你说,你姐是怎么得到这块表的?”
何天赐眼珠子乱转,张口结舌,“她——她——”
对方的这副模样令姜颂想起初见时他的口无遮拦,与此同时,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就是因为这只金表,所以何筝才会跳楼自杀吗?
这个想法像是一记重锤,敲得她太阳穴闷胀不已,胸口堵得要命。
“……”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心,却被手中的东西给硌了一下。姜颂垂下眼帘,尽管是在室内,也毫不影响她手中金表的美丽,只要对光倾斜表盘,就能看到一朵雪花卧在正中,可这会儿姜颂只觉得这只表沉得厉害,沉得她想将它丢掉。
所以她竟然间接‘杀死’了何筝?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何筝不找她帮忙澄清?
姜颂忽然意识到,或许在何筝的眼中她也参与了这次的陷害事件——尽管她曾帮助过她。
“这是只仿表。”
下一秒,崩塌的情绪被她迅速的收敛干净,姜颂及时打断了何天赐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她平静地指了指表带的某处,“芮克斯的这款限定表带是纯金的,这只不是,而且表扣内侧也没有品牌标识。”
她说完后也没有将表放回桌上,同时开始庆幸自己当初嫌纯金表链太软会被磨损,于是便定做了类似的镀金款式。
而芮克斯的每款手表表扣都会篆刻精细度极高的徽章,很难模仿。
“假的?”
那男生一脸诧异,仿佛不相信自己会看走眼,他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手中的金表,“……表带确实不是纯金的,可是表盘仿的太像了,这么正的石榴红——”
但显然特招生有一块假表要比她有一块真表要合理得多。
“我认识这个学姐,她跟桐月学姐玩得好,不可能说假话吧?”
“我听人说她家里是做手表生意的,估计是徐炀看错了……”
“拜托,日晷哎!她家的手表可好看了!”
“假表?竟然是假表?!”
何天赐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幸灾乐祸,“我就说她不可能买得起名牌表!”
反观曲霞,她一反上个轮回的巧舌如簧,正一言不发地站在何天赐的斜后方,她额头冒汗,表情格外僵硬,像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就算是仿品,它的做工也很精巧,”说话间姜颂将表一倒手,不再让男生继续看,对方显然也是个懂行的,再看恐怕又会生出事端。她摩挲着表镜,“看得出买它的人很用心。”
她又面向刚才说话的男生,直接将何筝摘得干干净净,“但不了解手表品牌的人也很容易被骗,你说呢,同学?”
徐炀不自在地将桌上的名牌收走,并看着她默默点头。
一旁的何天赐还在嘀嘀咕咕,“买了假表算什么用心?”
“你们先自习吧。”
姜颂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她继续说:“两位请跟我来,我带你们继续参观。”
这场闹剧终于平息,姜颂将曲霞和何天赐带出了教室,至于那只金表则被她装进了口袋里。
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给他们岂不是倒反天罡。
随后姜颂引着二人去了公用休息厅,并贴心地提醒曲霞,这里有化妆间,她可以补补妆。
闻言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粉底液竟然粘在了指腹上,于是连忙进了化妆间。
紧接着姜颂又在何天赐的要求下带他去了男士洗手间。
而等对方走进洗手间后,姜颂四下看了看,确定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便干脆推门而入。
第43章
欢迎报考圣德利亚。
深灰的裙摆晃动, 低跟皮鞋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这是姜颂第二次进入男士卫生间。
她抬手将门反锁,掠过何天赐走向一边隔间的门。
“你有毛病啊?”
正准备拉裤链的何天赐被吓了一跳, 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变态,“你眼瞎不知道这是男厕所?!”
姜颂却没作声, 她将隔间所有的门都推开看了一遍, 确定整个卫生间内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她这才转身面无表情地问:“何筝今天去哪了 ?”
何天赐条件反射地回:“我怎么知道她去哪了?”
姜颂故意道:“不知道你还说她傍大款?”
“你怎么知——”
何天赐先是一愣,接着破口大骂, “**, 你神经病啊,竟然偷听别人打电话?!”
“她是你姐姐, ”姜颂并没有说教的意思,仅仅是陈述事实,她其实隐约能明白何天赐对何筝的恶意来源于什么, “侮辱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侮辱?我怎么侮辱她了, 而且你怎么知道她没傍大款?”
何天赐的情绪起伏很大,可是她能感觉到他语中透露出一种鄙夷和洋洋得意, “她那张脸能有人看得上她,都算她命好——唔!”
他剩下的话被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腹部传来的剧痛迫使他不得不痛叫一声, 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力道后退了好几步,他龇牙咧嘴地弯腰抱住肚子,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脸已经贴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他被那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女生抓住肩膀, 硬是摁在地面上。
“我问你话, 你就好好答。”
姜颂一手摁着对方的后颈,一手钳制着他的双手,整个身体的重量下压,“再说了,她的脸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吗?”
“……你,你放屁!你快放开我!”
陈年旧事被人提起,何天赐心里一慌,他不明白对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难道是何筝那个赔钱货告诉她的?
于是他开始剧烈地挣扎,像濒死的鱼一样扑腾,并扯着嗓子大吼:“那是她活该!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关我什么事!!你这个疯婆子放开我——额咳——”
这时候他猛然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挪了位置,死死扣住了他脖颈的一侧,一种近乎可怖的窒息感令他下意识地大口呼吸,可是这些空气却无法缓解那种渐渐上涌的憋闷和眩晕。
“接下来我问,你答。”
清冷的女音灌进了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她仿佛在跟他打商量,“好吗?”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何天赐这才呜咽着哼唧了一声。
压在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了,满头大汗的何天赐大口喘息。
姜颂问:“你妈手上的镯子,你身上的行头都是谁给的钱。”
“钱——钱是,”何天赐咳嗽了好一会儿,口水顺着嘴角淌到地板上,“我姐,何,何筝给的。”
姜颂看着对方涕泗横流的脸,“多久给一次,一次给你们多少。”
“一个月,”何天赐努力咽着唾沫,“给十万,十万!”
“……”
姜颂迅速计算了一下何筝打工的那些地方的平均工资,以及每月圣德利亚给所有特招生的补助,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可能会有十万,“是转账还是现金?另外什么时候开始给的?”
“是现金!去年,去年开始给的——应该,应该是九月,不不不,是十月!”
尽管大量空气涌入鼻腔,但何天赐缺氧的大脑仍然有些发懵,还不等姜颂继续发问,他自己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我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多钱,问她她就说打工赚的,有时候顾客大方会给小费,再加上学校补贴……反正我不信,所以周末偷偷跟着她……”
“我跟丢了几次,可是,可是她好像真的只是去打工,哪儿也没去。”何天赐越说越激动,“但她怎么可能赚得到那么多钱,什么小费,只可能是男人——”他噎了一下,拼命扭脸想观察她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见,“给,给的包养钱。”
现金啊。
姜颂面色不变,她接着问:“那只金表怎么来的?”
“我看她放了个盒子在桌子上,”何天赐不敢不说实话,他努力地吸气,“打开看是金表,就偷偷拿一只旧表给换出来了。”
姜颂心里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回忆起备忘录里的‘神明’,她道:“她信-教吗?在家里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信-教?我,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何天赐完全没注意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变了姿势,同时还拿出了手机,“可是自从来了这所学校,她,她就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我还能听见她在跟人说话,虽然听不清,但肯定是男——咳咳——”
会是谁?
姜颂有些疑惑,她当时查看何筝的手机时并没有发现异常的电话或聊天记录——当然也不排除删除的可能。
见何天赐脸色青紫,双眼上翻,她便彻底松开了手,并起身整理了一下裙面,“起来洗脸。”
然而何天赐却像是死狗似的趴在地上没有动作,直到一分钟后才像是彻底缓过了劲儿,他哆哆嗦嗦地爬起身,踉跄着走向洗手台。
他抖着手去接水,却不停地去看洗手台上放着的玻璃花瓶。
胸口的起伏越发剧烈,他注意到镜中自己狼狈可笑的脸,何天赐的神情瞬间扭曲,他一把抄起花瓶,转身就要砸向那个疯女人,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举起了手机。
紧接着,白色的灯光快速闪过。
他猛地一顿。
这束光照得何天赐僵在原地,像是个滑稽得快要熔化的蜡像。
见补光灯已经关闭,姜颂问:“怎么,喜欢这个花瓶?”
他张张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干什么,你拍了什么——”
姜颂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而是收起手机轻抬下巴,她甩了甩酸痛的左手,“洗脸。”
何天赐彻底老实下来,他小心地将花瓶放在原位,最后草草将脸洗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谁会相信你呢?”
姜颂来到他的身后,犹如幽魂般轻声说,镜中映出她正在微笑的脸,客气又平和,“就像你造谣你的姐姐,划伤她的脸,却没人相信她一样。”
脸上还在滴水的何天赐面色涨红,他粗喘一口气,却什么都不敢说,更不敢看她那张宛若恶鬼一样的脸。
“今天发生的事我不希望传进你姐的耳朵里。”
姜颂转头走到洗手台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手,“至于你妈妈那里,我也希望你能给她一个合理的,不会为难责备你姐姐的解释。明白吗?”
何天赐生硬地点点头。
“行了,把脸擦干净就出去吧。”
流水下的手指细长干净,没有人知道这双手刚才做了什么,姜颂抽了几张纸巾将手擦干,“我还要带着你和你妈妈参观学校。”
何天赐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带,他这人好面子:“那照片,照片,你还拍了什么——”
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内,姜颂透过镜子与他对视,她面无表情道:“我说,出去等着。”
何天赐彻底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离开。
而姜颂在简单地整理了仪容后,同样走出了卫生间。
她与何天赐无言地等了十分钟,待曲霞从化妆间里出来,这才一道离开了教学楼。姜颂带着两人参观了圣德利亚的标志性景点,中午甚至还请他们吃了顿午餐,最后才将礼品递给了何筝的母亲,曲霞。
“欢迎报考圣德利亚。”
姜颂看着从头到尾都不敢吭声的何天赐说:“我想您的孩子应该会和他的姐姐一样优秀。”
目送母子二人走出圣德利亚,姜颂掏出手机准备给蝴蝶面具发信息,却看到对方四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以及一大堆未接来电。
【老板老板,小云小姐离开医院了。】
【老板,您在吗?】
她看到这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叫她。
“姜颂同学。”
平稳,温柔。
是明月忱的声音。
姜颂这会儿的心情还算可以,毕竟她避免了一次何筝的死亡——尽管这是暂时的,所以她也没有了平日里应付血族时的不耐烦,于是她熄灭屏幕转过身,却直接撞在了来人的身上。
“……!”
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姜颂感觉到了不适,因为她不光差点碰到对方的衣领,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凉的吐息。
更重要的是她再一次嗅到了之前在雨中闻到的气味,清冽的香气兜头罩下,让她仿佛置身于一大片雪后的杉林当中。
可细闻却又有些苦涩。
“”
总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被抽离了几秒,姜颂几乎是在下一瞬便后仰了一下,却又被金发血族扶住了肩膀,几乎被拥进他的怀中。
她立刻屏息摆出尴尬的表情,肢体别扭地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抱歉。”
明月忱温和的声音自上传来,却透露出几分令人吃惊的无措,他很快松开了手,同时主动地后退与她拉开距离,“我以为你没有站稳。”
闻言姜颂心中毫无波澜,不过她相信他的说辞——毕竟这人十分绅士,教养也足够好,不过恐怕他这身衣服过后会被扔进垃圾桶。
“……”
与此同时映入她眼中的还是那张斯文俊秀的脸,漂亮圣洁的不像个真实的人物,而尽管他脸上带着歉疚的表情,姜颂却总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好像不怎么好。
但他的心情好坏显然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姜颂故作慌张地看了眼对方胸前被她碰歪的黄玫瑰胸针,以及手中捏着的樱花花瓣,猜出对方刚才大概是在给自己摘身上的花瓣,所以两个人才会挨的那么近——但这也非常反常,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他再绅士,在非紧急情况下也是个边界感很重的角色,“是我不小心,麻烦学长了。”
不过她的记忆倒是没有出错,明月忱的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白色系的手表,于是她懒得深究,径自转移了话题,“学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
明月忱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同时那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也慢慢褪去,仿佛从没出现过,“姜颂同学是生病了吗?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和上个轮回一模一样的问句,但姜颂的嗓子却比那时哑的更厉害些,毕竟光是给访客们介绍圣德利亚的历史,就说得她口干舌燥,“对,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闻言金发血族却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
是几颗包装精致的糖果。
“是润喉糖,”将掌心摊开的明月忱解释说:“当时分给了几位负责带队参观校园的同学,学妹那里也有,”言下之意就是他不知道她们互换了岗位,“含一颗会舒服一些。”
“谢谢。”
姜颂也没拒绝,毕竟这可是个友善的举动,她挑了一颗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席卷口腔,刚好缓解了喉中的痒意。
而明月忱也收回了手,他问:“我刚才听二年级的同学说有一对访客与校内生起了冲突?”
“是的,不过都是误会,”姜颂模棱两可地说,决定将这件事一笔带过,“事情已经解决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明月忱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询问。
与此同时,姜颂注意到一辆网约车停在了圣德利亚的门前,紧接着车门被人推开,一道人影匆匆地跑了下来。
来人正是何筝。
第44章
姜颂,我是谁。
何筝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
同时她也没有像上一个轮回那样穿着圣德利亚的制服, 而是穿了一套很普通浅蓝色牛仔背带裤,斜挎着帆布包,这种搭配衬得她学生气十足。
可姜颂很快注意到对方明明最先看的是她, 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望向金发血族,并向他问好,态度很是尊重, “会长, 中午好, 对不起我迟到了。”
在得到明月忱的点头后,女孩这才扭过头, 满眼陌生地看向了她, “学姐你好。”
“中午好。”
同样面带微笑的姜颂嘴上这么说,心里并不意外对方会在这种时候装作不认识她。
“何同学,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一旁的明月忱开了口,他当然认识对方,毕竟这位成绩优异的特招生也是学生会的成员之一, “这次的志愿者活动也是, 有事可以请假,但无故缺席是会影响你的综合评价和考核的。”
听起来何筝似乎已经缺席了几次学生会的活动。
而尽管他的语气温和, 态度上也没有太多责备的意思,可何筝却仿佛觉得羞愧, 她紧紧地抓着胸前的帆布包包带, 表情变得有些局促难看,眸光闪烁, “对不起会长, 我——我——”
明月忱似乎也没有想为难她, 而是安静地等待她的解释, 可何筝卡了很久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同学,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颂及时出声解围,倒也不是她说谎,何筝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对方眼下透着青色,完全就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而那只被袖子遮住大半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呃嗯?”
何筝如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她不怎么敢看她,接着不好意思地说:“啊是的,对不起会长,我这两天生病了,刚刚才从医院出来……”
“记得跟副会长补假。”
见状明月忱也没有继续深究,“实在不舒服也不要勉强,有什么难处可以跟学生会提。”
刚好将润喉糖推到齿间的姜颂闻言一顿。
“姜颂同学现在要回家吗?”
明月忱转而面向了她,“学妹还在整理表格,可能会晚点走。要一起吗?”
深知对方口中的学妹指的是谢桐月,当然不可能做电灯泡的姜颂顺水推舟,“不了,我还有些事。一会儿就麻烦学长送桐月回家了。”
“好。”
明月忱对此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随后又问何筝:“何同学你还能坚持吗?”
何筝用力点头。
于是他直接做了安排,“那跟我来,还有些善后工作需要做。”
何筝连忙道:“没问题,我可以的会长。”
明月忱点点头,接着同姜颂告别,带着何筝离开。
然而两人不过走出百米,跟在金发血族身后的何筝却忽然扭过头,她悄悄地对着姜颂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再见。
“……”
姜颂心里一叹,她同样小幅度地摆了摆手,见何筝与明月忱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暂时放下了心。
曲霞母子已经离开了圣德利亚,而抛开明月忱血族的身份,从表面来看他也算是个挑不出什么错的人——能被谢桐月喜欢上,总归不会差。
所以目前来说何筝是安全的。
于是姜颂返回休息室,她换了衣服带上车钥匙,先是给谢桐月发了条信息后,接着又打给保镖告诉对方自己找到了何筝,最后离开了这里前往停车场。
然而当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那股困劲儿就开始上涌,姜颂刚坐上车子,就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眼皮在打架,最后仿佛涂了胶水似的,睁都睁不开。
“……”
她打着呵欠看了眼时间,见时间还算早,不想疲劳驾驶的她便将车窗开了条小缝,订好闹钟后干脆在驾驶室里睡了过去-
姜颂这一觉睡得很沉,所以当尖锐刺耳的车辆警报声将她惊醒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而过快的心跳令她胸口发空,手指发麻,想吐又吐不出来。
口干舌燥的她做了个深呼吸,接着转头去看发出异响的车窗,却见那块玻璃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
姜颂心中还来不及升起疑惑,下一秒玻璃便被彻底击碎,那些细碎的玻璃碴迎着阳光扑向了她的脸。
她心中一惊,立刻抬手去挡,但双眼传来的刺痛却告诉她,自己还是迟了一步。
眼中的异物感和疼痛十分强烈,姜颂下意识地想要睁眼,可是仅仅接触了一点点亮光,酸涩的眼睛便控制不住地分泌出大量泪液。
啧。
她烦躁地蹙起眉。
“你在做什么?!”
带着些不可置信的男音混杂在刺耳的鸣笛声里,姜颂轻而易举地认出那是陆允谌的声线,“你看不到她车窗留着缝吗?”
紧接着是一种陌生的语调,战战兢兢的,像是在害怕某个人,“可是陆哥,我怎么叫她她都不醒,我以为她死——”
“怕她死了?她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允谌冰冷冷地说:“我看你是童话故事看得太多,想打肿脸充胖子。”
而另一个同样不怎么熟悉的声音道:“陆哥,他也是好心——”
“好心?”
陆允谌的声音越发冷沉,掺杂着显而易见的不屑和讥讽,“你既然这么善良,怎么还找人代你去参加义工活动。”
警报声终于停歇,沉默却随之蔓延。
已经开始耳鸣的姜颂却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差得离谱,她推测出了事情的起因,无非就是有人觉得她憋死在了车里——为什么睡个觉还能遇见这种破事。
很快,伴随着‘咔哒’一声响,车门被人打开来,姜颂听到陆允谌语气很差地说:“没死就出来。”
“……抱歉,我现在看不见。”
姜颂动都没动,她现在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已经实属不易,同时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装作没认出来他是谁,“能麻烦几位送我去一下医院吗?”
“……”
闻言陆允谌拧起眉,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主驾驶室内的女孩,对方的头发和长款外衫上沾着不少玻璃碴。
而此刻她双眼紧闭,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正在微微颤动,不断溢出的泪珠滑下,冲淡了她面颊上细小的血痕,最后落在了下颌处的玻璃片上。
就好像泪水化作了一颗钻石。
脆弱,柔软。
看起来很不符合姜颂平日里那副虚伪、让人生厌的样子。
但十分顺眼。
——她生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他心里这么笃定地想,可视线却莫名其妙地凝在那一小块玻璃碎片上。
陆允谌来圣德利亚是为了接谢桐月,两人约好了晚上一起去人工滑雪场,而同行的还有两个‘朋友’,又或者说是司机。
他下车后因为要接听谢桐月打来的电话,便直接上了自己放在停车场的跑车,在得知对方下午要待在圣德利亚后,他便情绪不佳地扣下电话。
紧接着陆允谌一眼便看到同行的其中一人正用力拍着一辆银灰色轿车的车窗。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偏偏还真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是谁。
他心里觉得晦气,可刚一走近,却见另外一个人举起了手中的尖头扳手,用力砸向没合死的车窗。
蠢货!
但是现在——
“看不见?”
陆允谌扯开嘴角笑了,他将她狼狈紧张的模样尽收眼底,心情由阴转晴,“可你有手有脚,完全可以自己去医院。”
“……”
正被迫流着眼泪的姜颂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她心底冷嘲,却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闭紧嘴巴,并略有点僵硬地往车座上靠了靠。
她又不蠢,在这种丧失视力的弱势情况下,招惹对方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站在车旁的陆允谌看到女孩瑟缩的模样后,却莫名地开始烦躁,同时终于回过味儿来。
“姜颂,”他的脸色逐渐阴沉,嗓音仿佛在冰渣里滚了一圈,他紧盯着她的脸,“我是谁。”
“……”
姜颂沉默了几秒,她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配合着颊上的泪,看起来竟有些可怜,“同学你放心,我不会追究——”
‘砰’
打断她的是车门被骤然关上的巨响,对方用的力气太大,导致车子都被震的晃了晃。
被吓得耸了一下肩的姜颂满脸茫然。
陆允谌也不再管她,而是转身就走。
可将车窗玻璃敲碎的始作俑者却有些迟疑,“陆哥,陆哥?真的不用送她去医院吗?万一她的眼睛——”
但当他看到陆允谌布着阴翳色泽的双眼后,彻底闭上了嘴。
两个同行人马不停蹄地跟着陆允谌上了另一侧的跑车,很快跑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
姜颂静坐了半分钟后才摸索着启动车子,她先是关掉了再度响起的烦人的警报声,最后唤醒语音助手,拨打了急救电话。
“……”
报上地址和姓名后,姜颂简直要无语笑了,陆允谌这个精神病的道德标准果然低得令人发指,她迟早要找机会——
她的思维忽然停滞了一瞬,因为她刚才听到了某种格外突兀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了碎玻璃上。
所幸她的面部表情因为疼痛而稍显扭曲,于是她别过脸,用一种谨慎不安的语气道:“谁在那儿?”
然而周遭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予以回应。
难道是她听错了?
这倒是让姜颂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报警器的声音实在太大,她到现在都还在耳鸣。
算了。
姜颂正过脑袋,她靠在座椅上无所谓地想,在圣德利亚里跟她关系最差的无非就是陆允谌和林舒蔓,然而前者刚走,后者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或许真的是她听错了。
于是姜颂不再纠结,毕竟纠结这些真的没什么意义,她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眼睛会不会瞎掉。
但好在她的担忧随着救护车的到来慢慢消退。
可是当随行的救护人员搀扶着她上车时,姜颂还是低声询问对方有没有看到周围有其他人。
在得到‘没有’的答复后,她安静地上了车,救护车很快启动,并疾驰着送她去了最近的医院。
第45章
神经病。
两小时后, 双眼蒙着纱布的姜颂拿着一份‘角膜上皮损伤’的诊断报告,在陪诊师的帮助下回了家。
“小姐!”
几乎是刚下车,管家的声音便立刻传来,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指。
在外等候已久的管家心疼地看着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她忍不住眼眶一红,“这是怎么了, 眼睛要不要紧?医生怎么说?”
然而姜颂还来不及开口, 陪诊师亲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们好,请问几位就是姜小姐的家人吗?”
“是的, 你好, 谢谢你照顾我家小姐。”
管家这么说:“小姐,你先回房间, 我马上就来。”
“好。”
姜颂点头答应,而覆在手背上的暖意消失,取而代之是另一只扶住她小臂的手, 对方小心地搀扶着她往前走, 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品。
与此同时,姜颂听见管家在自己身后详细地询问陪诊师有关于她的病情, 而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侧方响起。
“姐姐,你的眼睛痛吗?”
扶着她的人是姜知律,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紧张和担忧。
满眼黑暗的姜颂扯扯嘴角, “你觉得我不痛?”
“……不是的。”
焦急地在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的姜知律抿了一下唇,他心头涩得厉害, 毕竟她总是会曲解他的意思, 可他也知道这大概是最为理想的结果, 但他还是忍不住仓促地解释:“姐姐, 你误会了,我只是——”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因为姜颂的抬手而戛然而止,他看着她的嘴唇,听到她无情地吐出几个字:“闭嘴,带我进去。”
姜知律顺从的不再说话,他带着她走进别墅,接着蹲下.身帮她换上了拖鞋,可是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垂眼睫遮挡情绪,而是难得大胆又小心地仰视着她脸——
因为此刻的她不会发现他赤.裸的目光。
起身后,姜知律又望向了她脖颈处歪了的丝巾,那块带着青紫色瘀痕的皮肤裸露出来,十分碍眼。
他的呼吸一顿。
但姜颂对此无知无觉,毕竟她的精神全部集中在了行走上,但好在管家马上就赶了回来,对方叫姜知律回去休息,接着便顶替了他的位置,带她一步步挪进了电梯。
电梯内,管家详细地询问了她受伤的起因经过。姜颂老实地回答,同时直言对方是陆允谌的朋友,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管家叹了口气,只道自己明天会去圣德利亚查一下监控。
姜颂点头,心里却想这监控有很大概率看不到。
然而管家却自顾自絮叨着叮嘱她这两天内除了滴眼药水涂抹凝胶,其余时间都要戴着纱布,避免光线入眼。
已经在医生那里得知医嘱的姜颂乖巧地点头,出了电梯后,她感受着管家扶着她手臂的力道,便没有再说话。
最后,管家又紧张地带她回房间里摸索了一会儿,也就是这时她才发觉房中的边边角角都已经被裹上了防撞贴,她的床头柜上甚至还摆放一只婴儿看护器。
感觉自己变成了学龄前儿童的姜颂在反复承诺自己不会出问题,并且会在有需要的时候及时喊对方后,管家这才不怎么放心地离开了房间。
几乎忙碌了一整天,姜颂磕磕绊绊地洗漱,她爬上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周日。
姜颂很顺利地起了床,许久未用的智能语音也提示她迎来了新的一天。
简单的洗漱过后,在女佣小琳送早餐时她得知自己拥有了一个还算长的假期——显然以这个状态去圣德利亚是不可能的事。
而大概是怕她无聊,管家特意准备了很多零食给她,甚至还贴心地下载了一些有声小说。
姜颂的心情还算不错,就是两只眼睛痛得比昨天还要厉害,所以她没什么玩的心情,稍微活动了一会儿便听着音乐再次入睡。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管家将她唤醒时,已经是下午的五点。
管家轻声道:“小姐?”
脑子里有点发晕的姜颂回:“……怎么了?”
对方答谢桐月和陆允谌结伴来看她,现在两人都被安排到了会客室。
姜颂翻身反应了一会儿,谢桐月过来她能理解,但是陆允谌来做什么?
来看她笑话?
“几点了?”
她打着呵欠坐起身,叫管家帮自己拿了一套常服,换衣服的时候她又问:“桐月怎么会突然来看我?”
“五点了小姐。上午我联系了小姐你的班主任,准备去看监控的时候恰巧遇见了谢小姐,”管家一边替她扣着扣子一边说:“当时谢小姐在打电话,脸色很不好……后来我就把您的情况告诉了她。”
姜颂‘唔’了声,不理解今天明明是周日,谢桐月怎么还在圣德利亚,“那刘姨你看监控了吗?是谁砸的车窗?”
还在为她整理衣领的管家叹了口气回:“没有,这次很巧,到了监控室才发现那里正在维护设备,只能等周一的时候再去看看。”
闻言姜颂没应声,心里却冷笑着想这监控能看到就有鬼了。
随后她又叫管家在她的脖子上放了个U型枕,这才与对方一同前往会客室。然而就在她走出电梯,还没踏出几步路时,便猝不及防地被人猛地抱住。
扑鼻而来的百合香气几乎将她淹没,对方如丝绸般柔滑的长发蹭过她的面颊,带来丝丝痒意,姜颂听到谢桐月带着哭腔问:“颂颂,你的眼睛怎么会被伤的这么严重?!”
大概是因为视野受限,导致她的听力比之前敏锐一些,所以她及时地捕捉到了谢桐月语中的失控,以及那略微变调的尾音。
……太激动了。
激动到甚至有些刻意。
回忆起与谢桐月的第一次见面,姜颂轻轻动了动手臂,而管家当即松手说去准备些茶点,伴随着离去的脚步声,她同样抬手抱住了几乎钻进自己怀里的女生。
“一开始真的很痛。”
与谢桐月的伤心完全相反,姜颂作为受害者,脸上的表情却格外的轻松,并且夹杂着微妙的欣喜。毕竟被朋友如此重视,她理应表现出这种情绪,“不过桐月你过来之后就好了很——”
然而肩上传来的湿意却令她顿了顿,“桐月?”姜颂有些讶异地推了推对方的身体,却意外地没有推开,“怎么哭了?”
可很快耳畔便传来谢桐月撒娇似的呢喃,“才没有呢。”
同时对方转移了话题,语中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埋怨,“颂颂你受伤了怎么都不跟我说?要不是碰巧遇到刘姨,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主要是怕你担心。”
说话间姜颂感受到眼前传来一阵痒意——有人正隔着纱布轻轻地抚摸她的双眼,她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安慰般地笑了笑,“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谢桐月很早之前就总是夸她的眼睛漂亮,瞳色像是无杂质的黑玉,让人想要收藏进不被任何人观赏的柜子里。
要知道她当初伤了左手时,对方可没那么大的反应。
而姜颂的回答显然没能让女生满意,因为下一秒谢桐月便步步紧逼地问:“要休息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好?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吗?”
这一连串的强势质问过后,姜颂仿佛没有察觉出对方话中的尖锐,“桐月你太紧张了,我会恢复好的。”
或许是明白自己态度上的不对,谢桐月这会儿才软下了声线:“怎么能不紧张呢?那可是眼睛呀,颂颂,我再联系医生给你看看好不好?”
姜颂明白自己如果不答应那这个话题恐怕是不会过去,于是她答:“好。”
“那我明天就带你去看医生。”
谢桐月的声音里终于漫上了过往应有的笑意,她紧挨着她,最后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往某个方向走去,“颂颂,阿允都跟我说了,是他看你在车里一动不动,担心你出事才砸碎了车窗。”
什么?
跟着走的姜颂一愣,这个发展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她可不信陆允谌会主动告诉谢桐月这件事,更何况在对方的版本里,他与真正的罪魁祸首之间的角色都进行了对调。
于是她配合着惊愕道:“……是陆同学?”
“对,是阿允。”
谢桐月摇晃着她的手,“不过颂颂你放心,我已经替你狠狠地‘教训’过他了,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而且阿允他们没带你去医院是因为他的一个朋友觉得你伤得不重,所以才硬把他拉走的。”
闻言,姜颂面上浮现出恍然的神情,心里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失了忆 。
不然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而谢桐月却在此刻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慢慢地坐了下来,“所以颂颂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好不好?而且阿允这次来,还给你带了礼物。”
说完,她便往她的手中塞了一只颇有重量的盒子。
姜颂也不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但比起说是陆允谌送的,她更愿意相信这是谢桐月为她准备的礼物。
同时她也没有给出回应,毕竟对方说了那么多,虽然不怎么符合逻辑,但也算勉勉强强将整件事圆了起来。
前提是姜颂自己愿意装聋作哑。
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知道谢桐月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是在维护她和陆允谌之间那一碰就碎的‘友情’。
而她也确定了对方会让陆允谌顶包的原因。
谢桐月绝对看过了监控视频,她清楚事情的原委,明白谁才是真正打碎车窗的人。
坦白来说,敲窗救人可要比无视伤者并直接离开要好得多。
至于谢桐月为什么会强逼着陆允谌来道歉——
那是因为他这次踩到了她的雷区。
这双眼,就是雷区。
而大概率是谢桐月的授意,没一会儿姜颂便听到陆允谌僵硬又磨蹭的声音自斜前方传来,“……姜颂,对不起。”
这动静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极其生硬。
哈——
被纱布遮挡,眼皮覆盖的瞳孔里盈满了讥讽,她可不管这句道歉是不是真心实意。即便看不到陆允谌的表情,她也能想象出对方那副阴沉不甘的样子。
于是姜颂讶然道:“陆同学,你刚才说什么?”
“你——”
陆允谌带着恼怒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明显是深吸了几口气,“对、不、起。”
姜颂从善如流,“没关系,以后注意就好。”
其实她与陆允谌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人之间表面上的和平不靠谢桐月的话根本就无法维系,这回的‘道歉’不仅不会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会更进一步的激化矛盾。
而以陆允谌的脾气,过不了多久他们大概就要彻底撕破脸了。
“你放心,”他果然不阴不阳地回了这么一句话,“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在‘以后’的咬字上很重,显然是话里有话。
权当什么都没听出来的姜颂牵起唇角平淡的微笑,心道又不是她叫他过来道歉顶包的,凭什么又要拿她撒气?
神经病。
第46章
又蠢又坏。
由于刚好到了晚餐的时间, 姜颂作为主人便客套着留两人一起吃饭。
谢桐月自然是理所当然地同意,而陆允谌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也留了下来。
姜颂不怎么在意, 毕竟狗主人还算文明,知道给自己的狗拴了条绳。
要是能套个口枷就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这么感慨着想。
然而她在管家的帮助下在餐桌前坐好后才发现,姜知律竟然一反常态地出现在了餐厅内, 同时落座于自己的左侧。这是姜颂没想到的事, 不过他想做什么她也懒得去管, 便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毕竟有谢桐月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 而要不是陆允谌拦着, 姜颂都要怀疑对方想喂她吃东西。
“颂颂,阿允, ”谢桐月放下筷子,她弯了弯眉眼,“这件事过去之后, 你们可以好好相处吗?”
被点名的两人都没说话。
“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希望——”
她话说了一半就被一阵铃声打断,紧接着姜颂便听到了对方离席的声音以及女生带着歉意的话, “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哦。”
而伴随着谢桐月的离开, 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立刻变得冷淡起来。
姜颂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刚刚夹进嘴里的桂花年糕, 还不等她将香甜的年糕咽下,就听见了‘啪’的一声响, 像是筷子被人用力甩在了一边, 磕碰到了碗碟。
刺耳且惹人厌烦。
“姜颂。”
冰冷又透着一股森然意味的男音响起, “你还真敢接受我的道歉啊。”
“为什么不敢?”
姜颂摸索着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她装傻充愣,“你敢说我就敢应,陆同学。”
陆允谌嘁了声,像是被她恶心到了,“你——”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头到尾一直保持沉默的姜知律打断,“姐姐,刘姨给你煨了一盅汤,要不要现在叫人端上来?”
陆允谌压抑不住怒火,“让你说话了吗!?”
下一秒就是姜知律痛苦的闷哼以及椅子划过地板时刺耳的响动,正握着杯子的姜颂面无表情地侧头道:“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姜知律呼吸急促,像是在隐忍着痛楚,“在姜家。”
“对,你在姜家。”
姜颂闻言又‘看’向陆允谌的方向,她面色平静,“去端汤。”
“……好的姐姐。”
姜知律很听话——她听到了椅子推拉的声响,对方显然去了厨房。
下一秒,姜颂一把将手中的杯子扔向了陆允谌。
‘啪啦’
瓷杯破碎的响动提示她并未打中对方,同时也惊动了等候在外的管家。在听到管家担忧的声音时,姜颂头也不回地抬手示意其离开,接着冷冷道:“这是我家,你的手伸得太长了,陆允谌。”
“终于不装了?手伸得长?”
被淋了一身水的陆允谌厌恶地拧起眉,他的语中满是嘲弄,“那又怎么样,你管得了吗姜颂?”
“我管不了?”
姜颂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拽下脸上的纱布,在光线刺入眼睛的那一刻,她率先看的并不是陆允谌,而是自己身旁的餐椅——姜宅的一切都由姜母亲手挑选置办,她看不得外人刻意损毁它。
她控制不住地眯起了眼,“你敢在我家对姜知律动手,真是又蠢又坏。”
大概是第一次直面她毫不掩饰的厌恶,陆允谌的表情竟然有些怪异,“姜颂,你说谁——”
他剩下的话却没因她红肿落泪的双眼而没能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陆允谌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足以让他起鸡皮疙瘩的不适感。
这感觉比谢桐月逼着他过来道歉还要难受。
其实下午谢桐月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有些意外,因为对方是亲自开车过来的——他听到了跑车入库的智能语音提示。
那辆粉色的超跑还是他送对方的生日礼物。
“……”
陆允谌习惯性地扔下游戏机来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药包开始煮茶。
这是他十几岁开始就养成的习惯,尽管谢桐月做完心脏手术后便不再需要这些护心茶,但他还是会在她来他家的时候为她煮好,看着她喝下去。
他没有和家人一起住在幽静的老宅,而是选择在成年后搬进了这里——厉城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一间价值八位数的公寓内,平层的装修风格崇尚极简,二百七十度的落地窗能让他俯瞰这座城市最美的景色。
他喜欢这里,尤其是这里的夜景。
不多时,伴随着水被煮开的咕噜咕噜声,指纹解锁的响动跟着响起。
紧接着就是略有点匆忙的脚步声,他回头就见谢桐月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对方戴着格纹贝雷帽,颈间挂着一串质地温润的珍珠项链,她穿了件黑色磨毛中裙,搭配着垂感极好的雪纺内衬,长袜包裹住纤细的小腿,脚下踩着漆皮方跟鞋,连拖鞋都没换。
这是他熟悉的打扮,如果忽视女孩那极差的脸色的话。
在他的记忆里,谢桐月是个标准的豪门千金,她从没在人前如此失态过。
还不等他打招呼,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允,你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她?
她是谁?
陆允谌回头倒茶的时候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谢桐月口中的‘她’指的是姜颂。
“姜颂跟你告状了?”
他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接着转身将玻璃杯放到了谢桐月身边的岛台上,第一反应就是姜颂当时果然是装的,她肯定认出了他,而她一贯乐于在背地里打小报告,“她——”
“颂颂没有,她没有告状。”
谢桐月却打断了他的话,她双手环胸,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万一看不到了怎么办?对——角膜!可以找适配的角膜!”
她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
陆允谌却认为她的想法有些多余,同时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在担心他会被牵扯进去,然后遭到姜颂的报复,“怎么可能?”
他心中觉得荒谬,随后将护心茶往谢桐月的方向推了推,“就算是真出问题又能怎么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在说什么啊?”
本来正低着头的谢桐月看了过来,神色格外难看,她意外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她是姜颂,是我——我们的朋友!阿允,我知道你平时总爱和颂颂斗斗嘴,但那都是在开玩笑,你怎么可以这样诅咒她!?”
……朋友?
谁跟那种人是朋友?
“……”
陆允谌盯着玻璃杯里清透的粉色水液,心中升起了不可忽视的烦躁,他真是想不明白姜颂到底给谢桐月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让对方如此维护她。
“还有你的朋友,阿允,”谢桐月非常直白地埋怨,“他也真是的,颂颂明显是在睡觉,为什么要打扰她?”
可是陆允谌压根就没听进去她在说些什么,他满眼陌生地注视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而对方脸上的担忧和焦急十分真切,不似作伪。
“……”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察觉出了一丝丝不同寻常的地方——谢桐月是不是太在乎姜颂了?
这正常吗?
女生之间的友谊都是这样的吗?
陆允谌拧起眉,他是跟她一起长大的,所以很清楚对方的交际圈,谢桐月拥有许多朋友,而在玩得好的几个女生里,从未有人得到过像姜颂一样的待遇。
她十分在意她的行踪,会关注她有没有去学校,而在购买奢侈品时也总会为对方买上一份闺蜜款。
可还不等他细想,就听到谢桐月说:“阿允,你下午跟我去颂颂家里道歉。”
“……”
脑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陆允谌的唇线一压,表情立马就变了,语气也冷了下来,“不可能。”
“阿允,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谢桐月看都不看一眼手边的护心茶,“我已经叫人把监控抹掉了,但是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那可是眼睛——”
“眼睛怎么了?”
陆允谌分外刻薄地回:“她姜颂的眼是金子做的还是钻石做的?还值得我去道歉?阿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奇怪,你——”
你难道是喜欢她吗?
他为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愣,结果下一秒就发现谢桐月本就不好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见她颤着手捂住了胸口,陆允谌终于慌了神,他连忙拉住她的手,在触碰到那片冰凉潮湿的手心后,他难得对自己的青梅发了火:“药呢?你今天没吃药?!”
自谢桐月十二岁做完心脏手术,她的药量已经从原来的每天六颗,慢慢减成了现在的一周一次,一次两颗低剂量维持。
再过一年,她就可以不用再吃那些药了。
见对方咬着嘴唇不肯说话,他低咒一声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安置到了沙发上,随后他迅速从地柜的抽屉里翻出药盒,拆出一颗胶囊喂进她的嘴里。
紧接着他从厨房接了杯温水,随后揽着谢桐月的肩盯着她慢慢将水喝下。陆允谌强忍住想要质问的念头,将玻璃杯拿开后,又动作轻柔地擦去了她额前的冷汗。
然后他就听见女孩用虚弱的气音说:“……阿允,道歉。”
陆允谌的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晦暗阴沉起来。
姜颂她也配?
她也配让他去道歉,也配让谢桐月做到这种地步?!
陆允谌脑中的思绪越发杂乱,积压已久的不满令他越发恼火,蚕食着他的理智,然而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姜颂给谢桐月带来的影响太大——大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这很不正常。
难不成谢桐月对姜颂真的抱有那种不清不楚的感情——
不,这不可能!
陆允谌立刻否定了这个令他恶心的想法,他想,肯定是姜颂在背地里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故意引诱着谢桐月犯了错。
几秒钟后,他听见了自己僵直的声音:“……我知道了,我去道歉。”
谢桐月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点笑意,她低垂着眉眼撒娇着说觉得累,想要休息,于是陆允谌便抱着她来到客房,直到她安然地睡去也没有离开。
在他的认知里,谢桐月当然不可能做错事,她是高高在上的谢家小姐,生来就该被人如视珍宝般地捧在手心,沐浴在阳光下享受所有人的爱,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她璀璨的人生里,不应该出现半分污点。
陆允谌握着谢桐月的手,温暖着她依旧冰凉的皮肤。他回想起几年前调查姜颂时得到的资料,几个念头在脑中不断地交替穿梭。
所以,他只要抹除这层污点就可以了-
几小时前,陆允谌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哭什么?”
然而这会儿他的脑子里却突兀地浮现出了对方坐在车子里时,那茫然无措的模样,这让他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把纱布戴上。”
双眼的酸痛令姜颂不得不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她可不相信对方忽然又有了良知,便没有理会他的这几句话,“发疯也要看看场合,陆允谌,别再挑战我的底线。”
她话音刚落,就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到陆允谌突然站起了身。
姜颂眨眼让眼中的泪珠滑落,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让她意外的是,对方在走近后竟然抽走桌上的纸巾,接着动作粗鲁地往她脸上摁。
他面皮紧绷,活像个刚刚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并干巴巴地说:“很丑。”
“……”
被糊了一脸纸的姜颂思维一滞,紧接着觉得毛骨悚然,她严重怀疑对方是不是中了邪,并直接挡开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更可怕的是陆允谌竟然没有生气,他也没去管散落在地的纸巾,而是深吸一口气重新拿了纸怼到她脸上使劲擦。
“……你耳朵也出问题了?桐月叫我们好好相处——”
陆允谌拧着眉,仿佛擦的不是眼泪,而是什么脏东西,他很理所当然地威胁道:“所以就算是装,你也得给我装出来,姜颂。”
原来是为了讨谢桐月欢心。
姜颂心里一松,倒是没想到陆允谌这次竟然能‘委曲求全’到这种地步——要知道他之前碰她一下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看来谢桐月口中的‘教训’很有成效。
不过她也乐得于此,这样至少能规避不少麻烦。
但在谢桐月不在场的情况下,做戏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更何况——
“我同意你的观点。”
她十分赞同,接着拂开他的手臂,手指却迅速戳向他的双眼。
“!!!”
陆允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的僵在原地,他瞪大了双眼盯着近在咫尺的指尖,瞳孔不住的收缩。
“害怕了?”
在极速的心跳声中,他听到女生这样说,随后停在他眼前的手指挪开,他看见了她带着笑意的脸。
陆允谌一愣。
而姜颂则带了点羞辱意味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接着趁他走神,毫不犹豫的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她没什么诚意的说:“真是对不起啊,陆同学。”
“——唔!”
陆允谌的头立刻一歪,同时身体失去了平衡,在一阵让人恶心的眩晕中,他勉强扶住桌沿才没让自己摔倒在地,而意外的是诡异的羞恼和惊诧竟然远大于愤怒,“姜颂你这个疯子——”
可他的声音却与姜知律那茫然错愕的语调重合在了一起,“姐姐……?”
姜颂面色如常地甩了甩手,她出手时控制了力道,确保陆允谌不会直接昏厥过去,同时脸上也不会留下太重的痕迹。
毕竟被谢桐月看到那就不好了。
紧接着她开口吩咐出现在餐厅的姜知律,“汤放下,找佣人把地板清理干净。”
正端着汤的姜知律沉默了几秒,“……好。”
话音刚落他便快步上前,却挤进她与陆允谌中间,硬生生的将两人隔开后,这才把汤碗放到了桌上。
然而他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默默擦干净桌上的水渍,接着挡在了她的身前。
姜颂不怎么领情:“去做你该做的事。”
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紧了紧,姜知律最终还是乖顺的走出了餐厅。
“……真是看不出来。”
堪堪站稳的陆允谌见状冷笑一声,他捂着隐隐作痛的下巴,侧脸被触碰过的皮肤却烫的吓人,“你弟弟和狗一样听你的话啊,姜颂。”
‘弟弟’这两个字的读音他咬得很重,就好像在刻意提醒什么似的。
“怎么,很羡慕吗?”
姜颂扶着椅背重新坐下,心情终于好转不少,“有这时间你不如去拖住桐月,好让佣人把这里清扫干净——”
“毕竟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好好相处,陆允谌。”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明天请一天假休息一下,痛经痛的发昏[求你了]
第47章
今天还真是她的幸运日。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 姜颂和陆允谌在谢桐月期待的目光中,关系终于‘破冰’,两人皮笑肉不笑的承诺好好相处。
最后, 谢桐月心满意足的带着脸色难看的陆允谌离开。
第二天下午,姜颂又被谢桐月领着去了另一家医院,得到的诊断结论和之前一致, 只需要好好养着就行。
这下谢桐月总算放了心, 她塞给了姜颂一大堆补品, 直说这些东西对眼睛好,又说自己已经给了陆允谌的那位‘朋友’一个教训。
姜颂也没问所谓的教训是什么——昨晚她让管家帮忙看了盒子里的东西, 里面有一枚车钥匙, 一只复杂功能时计镶钻自动机械表,还有一条绿宝石项链。
几样东西的价值不必多说, 作为‘歉礼’还算合格。至于车已经停在了她家的车库里,听管家的描述是一辆银灰色的敞篷跑车。
最终两人一起吃了顿晚餐,各自回了家中。
两天后。
周三下午。
感觉眼睛的刺痛已经缓解了不少的姜颂摘掉纱布, 哪怕见光后仍旧会流眼泪, 但也比之前强上不少。
至少她现在能戴上墨镜看看手机了。
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姜颂摆弄着手机,回复并浏览着未读信息, 让她略感欣喜的是何筝竟然发来了消息,只不过内容却是临时有事, 周日不能与她一起吃饭, 问她可不可以再另外定一个时间。姜颂心中虽然有点失落,但也回了句没关系。
只要何筝活着, 她其实就挺安心了。
但这也让姜颂想起了一件事。
她起身去拿桌上的袋子, 里面装着何筝还给她的‘手表’, 她将袋中的盒子打开, 发现里面装了一只款式老旧,已经不再运作的石英表。
这显然就是何天赐口中的旧表。
姜颂尝试着拧了拧表冠,可这个部件却卡的很死,纹丝不动。她又将手表倾斜对光看了看表镜上的几道裂痕,随后发现皮质表带虽然有着长期使用后的折痕和磨损,可仍有一定的光泽感,显然是有人在定期保养。
当然,这人肯定不是何天赐。
毕竟从这些细节上能看出这只石英表的主人很爱惜它,或许它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
于是姜颂取了一块柔软的纤维布擦拭表镜,最后将石英表妥善的放进了盒子里,想着自己回圣德利亚后得找个机会把它还给何筝。
紧接着,她又在手机上看到了一条三天前的好友申请。
【元野:我是元野。】
她看了看对方的头像,非常简单的纯白色,让人看不出他的喜好。
姜颂直接点了同意。
结果下一秒,元野就弹出了一条信息。
【元野:听说你最近生病了,有好点吗?】
姜颂挑了一下眉梢。
【Song颂:不怎么好,请问你有什么事?】
【元野:我想跟你当面道歉。】
【元野:等你病好之后,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Song颂:没必要,线上道歉我也能接受。】
回完这条信息后姜颂便关掉手机,今天她还有正事要做——她本来打算上周日去方腾母亲所经营的小铺子看看,可因为眼伤拖到了现在。
于是她换了身衣服,将地址发给了章司机后,乘车赶往了那里-
方腾母亲的小店位于长青街,由于距离一所职业中学很近,所以客流量还算得上不错。
当姜颂踏进店内时,盘着头发的中年女性正在为几个年轻女孩挑选珠子,听到迎客的铃铛声响起,女人抬头看了过来,并颇为热情的说:“欢迎光临,店里的手链项链随便看,有喜欢的喊我就好。”
姜颂点点头,她扫了一眼店内的陈设,干净整洁,让人看着很舒心。而店面不大,统共也就十个平方左右,三面玻璃柜里摆满了漂亮的手工项链和手链。
她凑近看了看,价格适中,学生也能消费得起。
或许是怕她觉得被人怠慢,方母在串珠子的间歇还给她倒了一小杯果汁,并将她目光所及的几串手链挑了出来让她试戴,也就是这时候姜颂才发现对方的腿脚不太利索。
她将一串粉水晶手链套在手腕上,随口关心了一句,“阿姨,你的腿怎么了?”
灵活的将珠子串好并用饰品遮住绳结,方母一边将手链递给跟前的年轻顾客,一边笑着回:“人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前阵子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姜颂见状也不再多问,等方母招待完其他顾客,店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她又说:“阿姨,我听方腾说您这里还卖幸运符,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小妹妹,你是腾腾的同学呀?”
方母眼前一亮,态度更加热情,她转身走到左侧的柜台后,“以后常来玩儿啊,之前有几个男学生跟着腾腾来过一次,可后面就没再来了,我还怕他在学校里交不上朋友。”
“是吗?方腾学习好,朋友肯定很多。”
姜颂笑着问:“阿姨,方腾平时还会来店里帮你吗?”
“是啊,我都让那孩子赶紧回家学习,可他孝顺,每天放学都会来店里帮帮忙——来,快来挑挑看,喜欢哪个阿姨送你。”
方母喜笑颜开的将一只盒子放到她的眼前,里面摆了几只深浅不一的幸运符,上面的刺绣十分精巧,与她在视频中看到的大致相同。
“好漂亮。”
姜颂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拿起一只绣着小猫图案的幸运符,“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尽管女孩戴着墨镜,可方母却不觉得冒犯,“这些都是阿姨自己绣的,想要几个都可以。”
姜颂却之不恭,最后挑了一只花卉样式的幸运符,“谢谢阿姨。另外能请您帮我选一条碧玺或者黑曜石手链吗?”
方母欣然同意,一边招呼着新来的几位顾客,一边转身去拿另一个柜台内的手链。
而她身后的姜颂则看了眼手表,见马上就要到圣德利亚放学的时间,便决定慢慢等待方腾的到来-
“妈,我回来了!”
方腾急匆匆的走进店内时,却看见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柜台前,而他的母亲不知去了哪里。
现在已经将近七点,按理说他应该六点左右就能回来,但由于学生会临时开了个会,所以他没赶上最合适的那班公交车。
可能是去后面的仓库理货了吧。
见此方腾没有多想,接着他放下书包,扬起笑脸准备招待这位顾客,“小姐您好,请问您看中了哪条手链或者项链?”
“是没有喜欢的款式吗?我们店里还有幸运符,感兴趣的话您可以看看。”
可对方却始终没有给出回应,他心中疑惑,立刻走上前去,却发现女生正低着头观看手机中播放的视频。
然而在看清画面后,方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那黑白色的场景他很熟悉,是圣德利亚某栋教学楼的地下一层——当时他亲自放的摄像机。
与此同时,女生抬手点了点屏幕,暂停了视频的播放,她侧过脸看向了他,直截了当的问:“谁指使你做的。”
心跳如鼓的方腾被骇的后退了几步,“你,你是谁?!”
“你到现在还没搞清状况吗?”
姜颂脚下一用力,旋转椅便带着她回过身,她并不认为方腾是幕后的主使者,“替那些人干这种龌龊的勾当,就要做好被人发现的准备——再说了,背负着这种秘密,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见对方还是不肯作声,姜颂也不强求,她无所谓道:“那我一会儿问问阿姨,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不!我妈妈她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还想装死的方腾惊恐的瞪大双眼,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我妈呢?她去哪儿了?你把我妈妈怎么样了?!”
一看他这激动的态度,姜颂瞬间了然,“那些人用你妈妈来威胁你?”
自知失言的方腾哽了一下,他呼吸急促,神情难看,“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刚才阿姨跟我说一个月前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些人做的吧,”姜颂站起身,“让我猜猜,大概又是什么没有监控的巷子,天又太黑,所以阿姨什么也没看清。”
方腾张口结舌,“你是怎么知道——”
“换个地方聊,阿姨还得做生意,”姜颂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摸了摸腕上的手链,十几颗珠子都是漂亮的黑曜石,“她在仓库拿编绳,你要先跟她打声招呼吗?”
男生警惕的看着她,最后小跑着进了柜台后,并钻进了后面的仓库里。
半分钟后,他拿着什么东西出来了。
“我妈叫我给你的,”方腾脸色好了不少,他将一枚幸运符递了过来,随后打量着她的穿着,“我们……去街对面的小吃店说。”
姜颂不置可否,她接过绣着小猫的幸运符,跟着对方离开了手工小店,来到了一家热闹的小吃店。
店内,老板正热络的招呼客人。
方腾似乎是常客,他跟对方问了声好,随后同她一道坐在了角落里的方桌前,他轻车熟路的点了两瓶汽水,又犹豫着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姜颂看了看被塑封的菜单,“有推荐的吗?”
原本如坐针毡的方腾惊讶的看她,“……我比较喜欢这家的豌杂面。”
姜颂采纳了熟客的建议,“好,那我要一碗豌杂面。”
等待期间,方腾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上桌子,他这才开了口。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上位者霸凌下位者的故事。
最开始,方腾入校后与班里的同学相处的不错,他甚至得了班长程瑜的青睐,并加入了他的小团体里,几人经常一起吃饭打篮球,可直到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班级第一后,一切都变了。
昔日的朋友露出丑恶的嘴脸,他们口中的‘恶作剧’不断升级,打骂变成了家常便饭,他甚至被逼着喝过马桶水,吃垃圾桶里的腐坏生虫的苹果,拍过学狗叫的视频。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落差,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某日在被程瑜一行人堵在器材室时,平日里十分乖巧的少年用力撵踩着他的脸,告诉了他可笑的真相,“就你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下贱货色,成绩怎么可能比我好?除了作弊,也没别的可能了!”
方腾被吓得失去了所有言语,只自顾自的摇头,却迎来了更多的拳打脚踢。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三个月,直到何筝无意中目睹他被殴打并出手制止后,程瑜的目标才慢慢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不得不说,在那一刻,方腾的内心是庆幸的。
他自我安慰着想,何筝是个女孩子,就算遭受霸凌,那些人应该也会手下留情,不会像他一样被打的那么惨吧?
姜颂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可方腾看见后却向后瑟缩了一下,她顿了顿,接着拧开汽水瓶盖喝了口汽水。
方腾看起来十分尴尬,“后来你也知道了,就是那个视频——那是我第一次参与进去——我发誓!”他稍微拉了拉衣袖,露出两条发紫发青的小臂,“你相信我,真的,我只能服从,不然那群疯子真的会打死我。”
话说到这里,他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方腾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你可能不信,但是把这些说出来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姜颂转了一下汽水,玻璃瓶内粉红色的液体摇摇晃晃,升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她盯着他,似乎在思考他有没有说谎。
方腾仿佛读懂了她的沉默,他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没有说谎——如果我说谎,就——就让我一辈子考不上心仪的学校!”
姜颂见他言之凿凿,便问:“这件事你没跟其他人说过?”
“没有,我本来是打算告诉老师的,但是当天夜里我妈就出了事。这让我更不敢……”
方腾的声音无比艰涩,他话说了一半又道:“我只剩下妈妈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她。所以我想忍着,忍四年就好了。”
姜颂理解的点点头,人一旦被掐住软肋,就如同陷入泥沼,很难再做进一步的行动,“摄影机的事你是怎么解释给他们听的。”
“……我没敢告诉他们,只说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到忘记装电池,所以什么都没拍到。”
方腾咬着牙,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发现摄影机里没有内存卡时的茫然,以及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感,“我虽然挨了顿打,但也很庆幸内存卡消失了,这样好像就能证明我没有做这种,这种可怕的事。”
姜颂不去评判方腾的对 错,她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快要凉了的豌杂面,接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豌豆的口感很绵密,肉酱和辣椒混杂的味道香的出奇,而且竟然不算油腻。
而方腾看她竟然真的吃了面,神色更加古怪,他犹豫了一会儿问:“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发现那里有摄影机的吗?”
“因为我不正常,他们也不正常。”
味蕾得到了满足的姜颂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她语中透露出些许讽刺,“不正常的人最了解不正常的人。”
方腾被她给说懵了,没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颂也不想解释,她调出视频拉动进度条,停在了某个画面上,“这个把何筝关进器材室的女生和你们是一伙的吗?”
“额……我不知道。”
方腾看着屏幕仔细辨认,最后实话实说:“因为我只负责放摄影机,所以我也不确定那个女生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但是平时我没有看到程瑜的身边有女生跟着。”
姜颂又问:“那你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吗?”
方腾尴尬的摇头,“他们通常都是一时兴起……”
“你有没有程瑜的照片?”
姜颂总是觉得这个人名很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有的话给我看看。”
“有。”
方腾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却很老实的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很快将其递给了她。
照片中,长相清秀的少年抓着方腾的头发,强迫流着鼻血的他仰脸面向镜头,而少年自己则露出一个十分无害的微笑。
“……”
她将墨镜向上一推盯着这张照片,忽然笑了。
这么巧,竟然被她遇上了老熟人。
今天还真是她的幸运日。
某些记忆瞬间从某个角落喷涌而出,她想起某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男生,心道这对表兄弟还真是不长记性的小畜生。
既然不长记性,那就得多打几次才行。
与此同时,一条信息恰到好处的弹了出来。
【程瑜:荆棘酒吧,半小时内把解酒药送过来。】
“想要报仇吗?”
姜颂点开聊天界面,她毫不避讳的上下翻看内容,确定程瑜的确对方腾进行过言语侮辱,她将手机还给了对方,黑沉的眼直直的看向了他,“我帮你。”
“什么……?”
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方腾愣了足足五六秒,他根本来不及去看手机上的信息,接着愕然道:“等等,你是姜——姜颂?!”
姜颂相当坦然的回:“对,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姜颂,算是你的学姐。”
第48章
秘密。
姜颂在一年级里也是个出名的人物, 只不过名声却不怎么好听,即便她长得好,性格温和不与人交恶, 成绩也很不错。
可在圣德利亚里,这是随处可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特质。
他入学后偶尔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比如姜颂究竟是怎么攀上了谢家的高枝, 比如她的寡妇母亲怎么可能靠自己成立了一家蒸蒸日上的公司。
再比如她的父亲, 听说不光是个粗俗不堪的暴发户,还是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疯子。
带着这种劣质基因诞生的孩子, 谁知道会不会也是个精神病呢?
那些背地里的声音中掺杂着妒忌, 鄙夷和轻蔑。
然而这些对于方腾而言,不过只是可有可无的八卦。毕竟他自顾不暇, 再者他也不是没见过姜颂本人,他曾在校园里看到她与谢家小姐在一起,也在志愿者集会里看到过她沉默的身影。
所以在他的印象里, 她是个不怎么爱说话且相当透明的角色, 绝不会是现在这种——
想到这里,方腾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一时间不敢直视姜颂的双眼。
明明小吃店的灯光充足且明亮,食客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空气里混杂着烧烤的辛辣, 粉面骨汤的浓香,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 可她却如此格格不入。
她的瞳色还是黑漆漆的, 像是透不进半点光线, 融不了半分暖色, 而她的眼白处还泛着浅浅的红,给人一种空洞的,不像活人的错觉。
可偏偏她刚才的笑容里还带着些悚人的玩味,仿佛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方腾突然想到了她刚才说的话。
【“因为我不正常,他们也不正常。”】
【“不正常的人最了解不正常的人。”】
这一瞬间,他好像隐约明白了她口中的不正常指的是什么。
“先吃饭吧。”
坐在他对面的姜颂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面要坨了,口感应该会差很多。”
方腾这才回过神来,他连忙低头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了程瑜发来的消息,可是半小时赶去荆棘酒吧根本来不及,“那他的信息……”
“让他等。”
姜颂倒是满不在乎,说这么久她都有点饿了,“你以为酒吧里还缺解酒药?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整你而已。”
“可能他的‘好朋友’们都在那儿。”
她盯着面继续说:“所以你挨打是早晚的事,还不如先把饭吃了。”
方腾沉默了一会儿,心想吃饱饭好挨打吗?
而姜颂也没再管他,而是自顾自将眼前的豌杂面吃得一干二净。
胃部被填满后,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姜颂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抬眼就见方腾眼前的面压根就没有动过,肉酱的油脂已经凝固,混着豌豆,简直就像是一堆发酵的呕吐物。
“现在我们来聊聊正事。”
姜颂再次从手机里调出了器材室的视频,“程瑜我来负责处理,但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从此不再参与针对何筝或其他人的霸凌,第二,帮我随时注意何筝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异常就马上告诉我。”
“你——”
方腾都没来得及细想对方与何筝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敢去看视频中自己的模样,“你的意思是,你不会追究这件事,对吗?”
“不追究?”
姜颂微笑着收回手机,她向后一靠,脊梁抵着椅背,“这不是在让你将功赎罪吗。”
“……”
方腾哑口无言,同时迟疑起来,“可是程瑜的势力……你能对付得了他吗……?”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而且你以为自己有的选?”
姜颂无情地揭露这个事实,毕竟视频一旦被爆出去,被拉出来背锅的只可能是方腾,想来对方也明白这个道理,“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做人,而是想继续给程瑜当狗,那我也无话可说。”
方腾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他在心里骂自己太蠢,对方既然能说得出口,那自然会有办法出面解决程瑜这个大麻烦——毕竟她背靠着谢家千金。
这么想,程家确实还不够看的。
其实方腾还想询问对方是怎么确定他就是视频中的人的。但事已至此,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于是他不再犹豫,最终同意了她的提议。
他甚至非常主动地问,语中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期待:“我——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不需要,你要做的就是安静地待着。”
她意味深长地反问:“我可以信任你吧,方腾。”
话虽这么说,但她根本不怕方腾将这件事说出去。
因为她手里握着足以让程瑜彻底坠入深渊的秘密。
一个被某人拼尽全力,不惜牺牲自己未来的秘密。
方腾就算脑子再不清醒也听出了她语中的威胁,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他知道该怎么选,也愿意去赎罪,毕竟何筝算是被他亲手拖下了水。
“你放心。”
于是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并在她的注视下,拿起筷子吃起了凉透了的豌杂面。
一刻钟后,告别了情绪明显高涨不少的方腾,姜颂在夜色中返回了家。
别墅内灯火通明,刘姨还在等她。
姜颂回到房中洗漱,点好眼药水来到书房打开电脑,输入了三个密码后,两个被隐藏了一年之久的文件夹映入眼帘。
她之所以会认识程瑜,完全是因为另一个男生,蒋少隼。
那个因为精神出了严重的‘问题’,一年前就被蒋家人送进沃茨疗养院,已经退了学的圣德利亚三年级学生。
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神问题——
姜颂神色平常地浏览着文件夹里的情.色视频和照片,上面的主人公之一赫然就是蒋少隼。
是的,蒋少隼是个同性恋。
可惜的是蒋家是书香门第,世代出了不少书法大家,本质上却十分封建守旧。蒋少隼是长子,从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可是他喜欢男人的这个消息却像是道惊雷般劈下,闹得家里天翻地覆,不得安宁。蒋家人一致认为这是大逆不道,会遭天谴的行为,于是便将这个儿子关进了疗养院接受‘治疗’。
而说是‘治疗’,更像是一种流放。
毕竟除了这个彻底废掉的长子,他们还有一个小儿子可以托付家业。
害怕小儿子也会被传染上这种可怕的‘疾病’,蒋家人忙不迭地将对方送往国外严加看管,继续学业。
越往下看,照片也越发暴露,另一个主人公也露了脸。
那是张十分年轻,看起来乖巧温顺的脸孔。
不过蒋少隼也算是个男人,他在关键时刻保住了自己的爱人,选择一个人承担这个在家人眼中的‘错误’。
以至于蒋家人至今都不知道那个‘诱惑’自己儿子的‘贱种’究竟是谁。
只是姜颂却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夏季,蝉鸣声格外刺耳,而看到照片的蒋少隼彻底没了嚣张的气焰,他面如土色,像只落水狗一样跪在她的面前。
【“姜颂,我错了,我求你,我求求你,他是无辜的,不要把他牵扯进我们两个的恩怨里好吗?算我求你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了他,他还小不懂事——”身形高大的男生苍白着脸恳求她,“我,我马上就给姜知律道歉,我不该欺负他,我——”】
他的爱人正是他的远房表弟,程瑜。
莹莹的光线照着姜颂的脸,她短促地冷笑一声,心道蒋少隼那个蠢货怕是到现在还以为她当初是在为姜知律出头。
只是他的爱人真的爱他吗?
姜颂有些遗憾当初与对方做下的约定——不会将照片散播出去,并对此事守口如瓶。不然她直接将原始底片交给蒋家,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心里这么想,她又切进另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一看就是偷拍角度下的程瑜与他人的艳.照,以及一些音频。
“……”
确定这些‘证据’都没有问题后,姜颂将它们拷贝进另一部手机里,随后她切换界面,舒缓的白噪音响起,此刻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沃茨疗养院的官网信息,这是蓝湾区最大的私人疗养院,治疗以分钟计费,价格十分昂贵,当然与其配套的生活设施自然也非常齐全。
蓝天白云。
喷泉绿地。
一切都无比和谐。
姜颂看了眼页面上沃茨疗养院的宣传语。
【这里是让灵魂自由的不二之选】
她对此不置可否,随后敲了几下键盘做了个访客登记,预约的时间为下周一的上午。
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只是蒋少隼那个‘为爱牺牲一切’的英雄梦……
也是时候该醒了。
第49章
又是他。
接下来的几天都过得很平静, 姜颂从律师那里得知了白向晴的前男友已被收押,等待他的将是十年之久的牢狱之灾。
而姜颂筛选了公示邮箱里的邮件,可直到截止日, 何筝都没有来信。所以她选择了两位不同年级的特招生作为最终人选——其中并不包括方腾。接着她将名单发送给了校方,并汇出了两笔奖学金。
反观方腾则信守承诺,时不时地会给她发送何筝和程瑜当日的信息。
至于元野自上次发消息后, 也再没有打扰过她。只是姜颂刷朋友圈的时候才知道他两天前飞到国外去参加了一场比赛。
可即便他不在厉城, 仍每天都会派人来送昂贵奢侈的礼物。
姜颂心里有数, 所以照收不误,没人会跟钱作对, 这可都是她用命换来的。
“姜小姐。”
元家的管家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褐发血族, 他站在客厅里,毕恭毕敬地垂着头, “元少爷想问您哪天有时间,届时可以去君越筑一聚。”
闻言,姜颂看了眼桌子上摆放着的礼物, 那是一柄纯金打造的权杖, 顶端镶嵌着一枚巨大的红色钻石,总重少说也有个七八斤, 灯光落在上面甚至有点刺目——真是富贵迷人眼。
以为她并不满意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褐发管家立刻道:“少爷说了, 这些礼物都是自愿赠予, 不会收回。如果您不喜欢这柄权杖,可以融了后重新打一副新样式。”
考虑得还挺周全。
姜颂以眼神示意管家刘姨将权杖收起来, 接着转头温和地笑:“替我谢谢元少爷。”她顿了顿, 撂了话让对方去交差, “时间当然是有, 不过也不好让元少爷破费,等他从国外回来,我来给他接接风。”
吃个饭差不多得了,她不想继续和元野有什么牵扯——对方陆续送来的礼物价值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七位数,再搞下去,她怕惹了元家上头那几位的眼。
褐发管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后,也不多作停留,他礼貌地告别,同两名保镖一道离开了姜宅。
处理了这桩麻烦事之后,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的姜颂决定出门逛逛,当然她的目的性也很明确,就是去何筝常常打工的那几个地方看看。
由于今天是周日,所以她第一站去的是渡口咖啡厅。
这是一家体量不大的小店,装潢简约,店面可以容纳十人,而负责收银的老板是个非常和善的中年女人,姜颂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何筝的信息。
“你说的是小何吧?”
老板理所当然地以为姜颂是何筝的朋友,爽快地给她打了折:“她啊特别聪明,配方一看就会,除非有特殊情况,她每个周六都会固定过来上半天班。”
姜颂闻言露出遗憾的表情,“还以为能给她一个惊喜呢,真可惜。”
老板将打印好的小票递给她,“嗐,这有什么,等下个周六你再来,保准能遇见她——去靠窗的位置坐着吧,一会儿就把奶昔给你送过去。”
姜颂并不担心对方会告诉何筝有人来找她,毕竟她戴了顶波浪卷的长假发,甚至难得画了精致的妆容,戴着大墨镜,和在学校里的样子大相径庭,不仔细看都认不出她是谁。
于是姜颂收好小票点点头,回头走向了老板所说的位置。
现在是中午,店内加上她只有三位顾客,而落座后她才发现这个位置所能目及的景色十分不错,不远处就是被鹅卵石栈道包围的幽静湖泊,两只黑天鹅一前一后地在波光粼粼的湖中游弋,再往后是一片被冷杉半掩的尖塔教堂。
静谧又安宁。
可很快沉闷悠长的钟声响起,大片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远。
姜颂回过神来,而围着咖色围裙的女服务生刚好将奶昔和甜品端上桌子,可对方没有马上离开,她抱着托盘颇为好奇地问:“姐姐,请问你是小何姐的朋友吗?”
姜颂点头,瞥了眼桌上她并没有点的栗子蛋糕。
“这是请你吃的,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小何姐的朋友呢。”
年轻女孩嘿嘿笑着推了推碟子,随后比了个手势,神神秘秘道:“姐姐,我能问你一个小小的问题吗?”
姜颂回:“你说。”
“那个——经常来这喝咖啡的那位帅哥——小何姐喜欢他吗?”
这话听着炸裂,但年轻女孩看起来没有恶意,见对方笑嘻嘻地回过头,姜颂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一个男孩正躲在不远处的盆栽后。
对方同样围着咖色的围裙,却满脸通红,似乎十分窘迫。
年轻女孩又说:“就是每个周六都会坐在这个位置喝咖啡的男生,长得可帅了!”
“……”
姜颂眨了眨眼,倒是没想到自己会收获到这样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抱歉,我没有听她说起过。”
“啊?姐姐你也不知道啊。”
女孩的失望显而易见,“那到底是不是啊……我还以为小凯能有机会呢。”
她口中的小凯显然指的是那个躲在盆栽后的男生。
“你有他的照片吗?”
姜颂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了解何筝的机会,于是她顺势道:“或许我能帮帮你们。”
话音刚落,女孩便猛地一拍脑门,眼睛瞬间亮了,“哎呀,瞧我这脑子,照片我还真有。”
于是姜颂便眼看着她将托盘夹在腋下,麻利地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翻找,最终凑过来给她看屏幕。
坐在窗边的男生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油画棒画着些什么,而何筝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表情温柔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偷拍人的技术不错,画面也足够唯美。
如果上面的人不是姜知律的话。
怎么又是他。
姜颂有点头疼,他们之间的交集究竟在哪里?
说来即便她与姜知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不可能关注对方的私生活,再者去哪儿都是他自己的事,她不会多加干涉。
总觉得得把这件事处理一下的姜颂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认识他。不过你们怎么不直接问问何筝呢?”
女孩虽然失望但还是答:“小何姐从来没跟那位帅哥说过话,就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所以我们就没敢问。”
“这样啊。”
姜颂看了她一会儿:“看起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那当然!小何姐人可好了,平时也特别照顾我们,”女孩絮絮叨叨地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不过小何姐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不是在更衣室里发呆,就是去那边的教堂坐坐。”
女孩顿了顿,有点憨憨地继续说:“所以我们都猜她是为情所困……”
她话还没说完,恰好又有顾客推门进店,年轻女孩便俏皮地对姜颂说了句‘这款蛋糕很好吃哦,一定要吃’后,便同小凯一起抱着托盘回了柜台。
姜颂喝了口草莓奶昔,味道不错,而栗子蛋糕的甜度刚好,尝得出用料很扎实,可她却有点食之无味。
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还是将这些东西吃干净,一刻钟后推门离开了咖啡厅。
临走前,她遥遥望了眼静静伫立的古旧教堂,最终上了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世纪商城。
这里是蓝湾区最大的综合性商城,上下共设有八层,灯光汇聚,人流不息,奢侈品专柜的门头挤在一起,拼凑出一幅让人应接不暇的画面。
姜颂很少会独自来这里,只是谢桐月热衷于逛街,即便能上门试穿选购,但对方仍旧喜欢到店里看看。
所以通常情况下,没有太高物欲的姜颂会在逛累了的时候去四楼的冰场等待她。
根据BUG提供的信息,何筝所兼职的区域是三楼的某品牌服装店,这也让姜颂感觉到奇怪,毕竟大多数品牌对于销售顾问的外貌有着严格的要求。
但是今天来都来了,姜颂也不准备空手而归,她陆陆续续选了几只包又买了几套常服,刷卡后叫销售送到家里。
随即她乘坐电梯上到三楼,没几分钟就找到了何筝兼职的那家服装店。
明亮的玻璃展示柜内,体态各异的人体模型穿着华丽蓬松的长裙,层层叠叠的纱像是雾一样温柔地散落,闪烁着细小的微光。
显而易见,这里主营适用于不同场合的礼服。而姜颂刚走进去,就有笑容甜美的顾问上前服务,她简单地说了说自己的需求——下个月她要参加艺术馆剪彩后的晚会,正好选条裙子穿穿。
顾问的眼力很好,即便姜颂穿着普通,但依旧热情地为她挑选了几款礼裙,都是较为保守的款式,但由于材质和设计,所以并不会显得老气,反而透着些沉静的优雅。
姜颂比较满意其中一条垂感不错的白色流光裙,这条礼裙的工艺特殊,大概是在模仿白蝶贝的质感,所以偏光是浅浅的粉色,透着温柔的春意,十分漂亮。
她正准备去试穿,却在路过某个贵宾室时,隐约听见有人在争吵。
“你在做什么?拉个拉链都不会,都夹到我的头发了!!”
“实在对不起小姐,我帮您——”
“你给我滚开!丑东西,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你们店长呢?把她叫过来——”
下一刻,纯白的双扇门被人从内部推开,穿着销售顾问同款黑色连衣裙,脚踩平底鞋的女生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姜颂猝不及防地与她对上了视线。
是何筝。
奇怪,在BUG提供的资料内,何筝只会在周一二的晚上来店内兼职,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店里?
这就是何筝发消息说的临时有事吗?
而何筝似乎没认出来她是谁,只是表情狼狈地与她擦肩而过,大概是去寻求帮助。
下一秒,穿着酒红色长裙的顾客气势汹汹地提着裙摆从贵宾室走出,她面色不善,高跟鞋踩的噔噔直响,“店长呢?等半天了,你们店里的人是都死了吗!?”
她这么说着,看向了距离她最近的姜颂,随后翻了个白眼,脾气十分火爆,“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被无辜波及的姜颂轻挑眉梢,还不等她开口,刚才帮她挑礼裙的顾问马上上前将她带离,并把她安置到了另一间贵宾室内。
顾问贴心地为她提供了茶点和小礼品,接着满含歉意请她稍等片刻,她要去处理些事情。
姜颂点头答应,顾问这才放心离开,然而紧闭的大门却仍旧无法阻挡愈演愈烈的吵嚷。
隐约感觉事态即将升级,姜颂长叹一口气,她放下冲泡了玫瑰茶的瓷杯,刚起身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就听见了一道充斥着厌烦的男声,“吵死了。”
陆允谌?
姜颂一顿,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作,而是躲在门后继续听几人交谈。
“这群人提供了无数个解决方案给你,你是聋子听不见吗?”
即便看不到陆允谌的脸,姜颂都能想象出对方不耐烦的样子,“还说她丑,我看这群人里就你最丑。”
有个明显更加年轻的女声附和:“就是就是!哥哥说得对!”
这声音姜颂也有些熟悉,很快,像是小企鹅一样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是陆允谌的表妹邵宝珠。
女顾客有些气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有没有素质!?”
“我没素质,你看着也没有。”
陆允谌吊儿郎当地继续说:“你不买东西就赶紧滚,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女顾客似乎喘了一大口气,“你——”
再接下来就是其他店员更加低声下气的劝哄,直到有人认出了陆允谌,女顾客这才宛若消了音般地被哄进了贵宾室。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随之而来的是何筝的低声道谢,然而陆允谌却说:“要谢就谢她。”
“嘻嘻,姐姐你没事吧?”
邵宝珠好像为帮助了别人而感觉到开心,“那个阿姨太欺负人了,真过分!”
何筝带着感激道:“谢谢你,小姐。”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
邵宝珠又说:“姐姐你帮我选裙子吧?我要最好看的!”
“好,小姐这边请……”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姜颂收回手,门自然而然地合拢,她后退几步回到沙发上,等待着顾问将裙子带来为她试穿。
第50章
好久不见。
等姜颂喝下小半杯玫瑰茶后, 顾问终于推着衣帽架走进贵宾室内。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那条流光裙很适合她,不仅将曲线勾勒得当, 同时衬得她皮肤白皙个子高挑,整个人像是深陷在春日里的粉蔷薇中。
于是姜颂果断付钱将裙子打包,接着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服装店。
她现在可没精力跟陆允谌掰扯, 虽然她也不觉得他能够认出她来, 但只要有一点点的可能性, 她都要将它掐死在摇篮里。
于是她不再逗留,而是来到停车场驱车离开。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姜宅每周的大清洁工作已经结束。
从管家刘姨口中得知姜知律还待在画室里没有出来, 已经在餐厅开始享用下午茶的姜颂便问了问他周末固定的安排。
结果得到的答案是他每周六的上午都会去咖啡厅画画,这种习惯自对方十五岁开始, 所以不存在姜知律故意偶遇何筝的可能性。
那难道是何筝故意偶遇姜知律?
慕斯蛋糕噎在了嗓子里,这个想法出现得实在诡异,但如果何筝真的喜欢姜知律, 那也不是不可能——可她到底喜欢姜知律什么地方?
平心而论, 对方的长相的确很受欢迎,可是他的性格……
与此同时, 另一个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念头浮现在了脑海里。
在酒馆里遇到元野。
在咖啡厅遇见姜知律。
又在商城里偶遇陆允谌。
这是有多巧才能在这么合适的地点和时间遇见他们三人?
真的只是巧合吗?
姜颂这么问着自己,却也没能得出答案, 最终她慢腾腾地解决掉小蛋糕, 接着掏出手机,联系了之前雇佣的保镖——曾戴蝴蝶面具的那位。
她先是询问对方接不接私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简单明了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需求——
她要求她保证何筝在学院外的生命安全, 并报出了一个价格。
本以为对方会拒绝, 毕竟这代表着对方如果想接这个活,那么安保公司的工作可能需要辞掉。哪承想蝴蝶面具在听到那串天文数字后,根本没有犹豫,连签合同的事都没提便直接应下。
可是姜颂却没有省略这些步骤,她又和蝴蝶面具聊了几句,接着委托了律师与其见面,当天便将所有细节敲定好,与对方签了合同。
这下姜颂才安下了心-
周一。
天上云层厚重,阴雨连绵,细密的雨点布满了整面窗户,模糊了室外的景色。
姜颂神色轻松地挥手拉上窗帘,即便双眼恢复得还算不错,但由于今天要去沃茨疗养院,所以她也没有回圣德利亚上学。
“……”
阴沉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见时间还早,姜颂便端着热茶坐到桌前,由于长时间用眼还是会觉得干涩,她干脆戴上了一副防蓝光眼镜,接着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播放了某个许久没有打开过的音频。
其实一年多前,程瑜还不叫程瑜。
而是叫程献。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看到程瑜这个名字时,姜颂没能将二者联系起来的原因——因为那时他根本没有改名。至于觉得‘程瑜’这个名字眼熟,也完全是因为对方那常年坐在轮椅上的哥哥,程钰。
程献或许是个备受期待,却又被抛下的孩子。
他的母亲通过家族联姻嫁入了程家,对方被家人浇灌的怯懦,娇弱,只知道依附他人存活。于是在家里她理所当然地依靠父母,嫁人后供她吸取养料的树便成了当时的程父。
婚后第二年,程母便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可是这个男孩先天不足体质很弱,差点没能活过周岁,所以不得程父的喜欢。
半年过去,程母孕育的第二个孩子因畸形流产,再后来第三个孩子因意外早产,最终在保温箱里死去。
接二连三的丧子令程父怒不可遏,他不顾虚弱在床还在坐小月子的妻子,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整日整夜地不回家。
然而两人的感情之路再怎么曲折,程母还是很快又怀了孕,诞下的四个孩子便是程献。
可这第四个孩子却没能挽回丈夫的心,程父的花边新闻多得如同蝗虫过境,因为在短期内不断地受孕,程母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程父不肯碰她,她最后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程母将怨愤的情绪发泄在了无辜的程献身上,甚至还将前几个孩子的死都归咎于他。
她说他是来讨债的魔鬼。
而等程献稍长大点,面临的就是无止境的高负荷学习。
作业写不完不能吃饭,甚至还要挨手板。
每天钢琴一定要练够五小时,弹错一个音就要将曲子重新练十遍。
最后程父程母将他扔在国外自生自灭,直到十七岁才允许他回国。
这是程献的自述。
录音不断地重复播放,作为局外人的姜颂听着耳机里男孩的啜泣,以及蒋少隼的低声安慰,心中却没有半分同情。
虽说投胎是个技术活,也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拥有恩爱的父母,完美的家庭。
但程献过分的表演欲却让当时的姜颂心生怀疑,于是她分心关注了一下对方,发现程献在十岁前从未就读过任何一所学校,程家为他聘请了不少家庭教师,从那一大串的名单能够看出,对比其他孩子,程献的童年时期确实过得不太快乐,那些课业过于严苛繁重,不是他那个年纪可以承受的。
而资料中的程献乖巧听话,但十岁那年却毫无征兆地出了国,接着便没了消息。
后来他又莫名其妙地在十七岁那年回国,遇见了来接他的蒋少隼。
“……”
几乎要睡着了的姜颂捏了捏鼻梁,她关掉嘈杂的录音,猜测对方大概是在入学圣德利亚前改的名,毕竟她调查他们两人时他还叫程献。
随后她又看了眼程家长子当年不慎坠楼后的住院时间——恰好就在程献出国的三天前。
稍微动点脑子都知道这两件事有所关联,而程献出国后的那几年似乎也很规矩,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同时她也轻易找到了对方就读的公学,翻出了他在校期间的演讲,以及获得的一些奖项。
看起来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
于是当时的姜颂没打算再细查下去,毕竟她主要是在抓蒋少隼的把柄,才顺藤摸瓜将程献翻了出来,而调查对方的背景也是顺手的事,毕竟蒋家未来的继承人有个男朋友这件事已经算重磅新闻了——
如果BUG没有发来一张疑似程献在国外某夜店 与人拥吻的照片的话。
对方说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虽然姜颂没叫她调查程献的私生活,但奈何姜颂作为雇主给得太多,她忍不住送了点赠品。
姜颂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的小心思,不过也咬钩笑纳,而经过了BUG的调色校准,那张照片的色调仍旧杂乱,不过程献并不是照片的主角,他看起来倒像是不小心入了镜。
所以她当机立断又打了笔钱,叫BUG深挖程献在国外的经历。
结果还真是越挖越有,程献表面上看着是个乖仔,出国后也的确老实过几年,但没了家人的管束,最终他犹如脱缰的野马,常常流连于各种夜店舞厅。而他读书期间甚至与人起过不小的冲突,可结果却是对方得了处分,最终退学。
同时他身边的女友就没断过,但恋情往往维持不了几个月就分了手。
是双性恋吗?
姜颂不以为意,但这可跟录音中程献说蒋少隼是他的初恋完全相悖。
可当她将‘小男友’的照片摆到蒋少隼面前时,却并没有告诉对方那些‘无伤大雅’的谎言——毕竟她针对的是蒋少隼,而不是程献。
再者她不介意捏着这些把柄以备不时之需,也乐意看到蒋少隼这个恋爱脑在阴沟里翻船。
“……”
姜颂喝了口热茶,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关掉电脑,起身去衣帽间换了身衣服,最后离开姜宅,踏上了前往沃茨疗养院的轿车。
沃茨疗养院的选址很不错,不仅位于山间,同时毗邻一处天然湖泊,景色宜人。
一小时后,车子通过雕刻着天使的纯白铁艺门,驶入一条青林弯路,而不断涌起的雾气罩在树间,给人带来深重的压抑感。
最终车子在渐大的雨势中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庭院前。
雨点一刻不停的洗刷着鹅卵石路面,紧闭的车门被人打开,嘈杂的雨声立刻裹着腥气涌进车内,姜颂面色不改地下车,站在伞下。
黑色的伞面遮住了晦暗的天空,她望了眼刻着‘沃茨疗养院’这几个字的石碑,庆幸这里的空气质量好,不然这雨腥气恐怕会更重一些。
心里这么想着,她很快就被撑着伞的章司机送进疗养院内。
踏进室内的那一刻,饱和度不高的白色和盆栽绿植映入眼帘,轻音乐取代了杂乱的雨声,而清新的香薰气味极大地舒缓了姜颂的神经。
这里舒朗明亮的设计风格倒是令她眼前一亮。
“您好,请问您是姜小姐吗?”
前台登记的工作人员亲切地笑说,在得到她的点头并检查了她的随身物品,核对了她的身份后,便绕出来引着她往另一侧走,“请跟我来。”
很快,姜颂同工作人员一道乘坐电梯上了三楼,并在某个房间门口站定。
与此同时,门外还站着位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两人简单地交接了几句后,工作人员将一枚紧急呼叫器交给她,接着便彻底离开。
姜颂看了眼目不斜视的安保人员,抬手摁响门铃。
几秒钟后,穿着一身常服的蒋少隼率先打招呼,仿佛看到了一位老朋友,“你好,姜颂,”他看起来比过去清瘦了不少,“好久不见。”
姜颂回以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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