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魔鬼。


    蒋少隼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对方穿得很简单,看起来十分干净无害,而她除了拥有一张漂亮的脸, 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瞩目的地方。


    可事实并非如此。


    “……”


    他下意识摸上一到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手臂,忽然觉得之前经历的事仿佛昨天才发生过似的,历历在目-


    蒋少隼最开始没想过要找姜颂的麻烦。


    但其实对方一入学便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毕竟她父母的故事实在荒诞——即便姜惊秋的事业发展迅速, 可‘书香门第的富家女嫁给精神病暴发户’的这件事仍旧被圈子里的人隔三岔五地拿出来当笑话听。


    不过姜颂本人的性格实在平常, 连带着出色的样貌也跟着寡淡起来,实在不像个精神病的女儿——看起来很好欺负。


    于是某些人蠢蠢欲动着想要做些什么, 可在看到姜颂跟在谢桐月身后时, 又不甘心地缩回了阴影里。


    谁也没想到姜颂这个看起来存在感不强,很老实的透明人竟然能这么幸运地入了谢桐月的眼。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长得好?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谢家老幺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


    但很多人依旧在等,等谢桐月抛下这个花瓶, 好看她的笑话, 可等到的却是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好的消息。


    这些事蒋少隼也就是听听,毕竟那会儿他还在忙着谈恋爱, 没心情去听这些八卦。


    可是第二年,姜颂名义上的弟弟入学——他的出现就像是混进珍馐中的沙石, 硌牙又让人觉得恶心。


    对方那被诟病的‘孤儿’身份实在惹眼, 不过也有不少人猜测姜知律就是姜惊秋的亲生儿子,只是碍于面子才谎称对方是她的养子。


    虽然蒋少隼与他不在一个年级, 但处于同一个社团。姜知律的性格十分古怪, 他从不参与社团的聚餐, 同时像个聋子一样不搭理任何人, 恶劣又没教养。


    他看他十分不爽,起因却是男友程瑜来画室看他时,最先注意到了姜知律未完成的画。


    蒋少隼忘不了男友那惊艳的表情。


    于是,霸凌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到来。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对方懦弱得可以,即便被打到吐血,也一声不吭地没有反抗。


    而姜颂作为他名义上的姐姐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但蒋少隼见识过她看姜知律的目光,和看空气没什么区别。


    也是,一个来历不明,很有可能和自己争夺家产的杂种,怎么可能会得到她的庇护?


    然而一周后的某个阴雨天,穿着圣德利亚制服的女生却站在了盥洗室的门口。


    她关好门,看都不看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姜知律,黑漆漆的眼望向他,“不好意思,能拜托你重复一下刚才的话吗?”


    她轻声细语地问,脊梁笔直,脸上还带着和气的笑。


    当时叼着烟的蒋少隼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怎么听到他说的话的,而是踹了一脚捂着肚子的姜知律,“有本事啊,都找来救星了?”


    他还以为姜颂不会管他呢。


    “我说——”


    蒋少隼满不在乎地吐出一口烟圈,他隔着迷蒙的烟雾去看姜知律,而对方并没有像往日那样低着头,而是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姜颂站的位置。


    蒋少隼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姜颂即便搭上了谢桐月这艘大船,也还是个任人宰割的绵羊,谢家老幺绝对不可能为她出头。


    于是他口无遮拦,“他是你妈的私生子,你妈就是一路卖肉上位的婊——”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猝不及防的被人迎面一拳打在鼻梁上,剧痛促使他哀号一声,控制不住地捂住了脸,香烟也跟着掉落在地。


    “畜生竟然长出了人皮。”


    在酸痛的黑暗中,他听到姜颂冰冷冷地说:“真是稀奇。”


    接下来是一场拳拳到肉的搏击,他完全不能理解姜颂的身高体重明明远不如自己,却能不落下风。


    她的动作十分敏捷灵巧,可出拳却又快又重,看得出受到过专业的训练。


    “姜颂,你是不是疯了?!”


    捂着已经脱臼手臂的蒋少隼害怕了,他长得高大,家境也好,自小就没受过欺负,可不知道为什么落到姜颂手里,就跟西瓜碰石头似的,脆得要命,“就为了这个小杂种?!你要跟我作对?!”


    他堪堪避开对方的肘击,然而她处处下死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走了眼,碰上了个硬茬子,但又不肯认输,嘴上嚷嚷:“如果我出事,蒋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回应他的是对方借力跃起,双膝猛地压在他的肩前,直接将他撞倒在地。


    “……咳——额嗬——”


    短暂的缺氧以及后脑的疼痛令蒋少隼眼前黑蒙一片,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却发现姜颂正抓着他的头往墙上撞,一下比一下狠。


    她无所谓道:“醒了?”


    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的蒋少隼咬紧了牙没有服软,可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对方弄死时,她却像是扔垃圾一样地松手,直接将他丢开。


    “你看,你能出什么事?”


    脸上也不怎么好看的姜颂吐出一口血唾沫,她甩了甩酸疼的手又扯了扯领结,接着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她的唇角扬起,绽出一个瘆人的微笑:“这不是还活着吗。”


    随后她慢腾腾将指骨上的血抹在他的衬衣上,起身走到仿佛傻了的姜知律的身边,一把扯下他制服上的领针,紧接着熟练地从上面拆下来了一个圆形的无线窃听器。


    “……”


    蒋少隼粗喘一口气,还不等他露出嘲讽的表情,她便仿佛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你家有那么多教培机构——我记得安城的那家应该刚开业没多久吧?”


    她眨了眨眼,“股东们可能不会高兴呢。”


    蒋少隼的表情骤然僵硬,他明白姜颂的意思——他作为蒋家的继承人,如果闹出了校园霸凌的丑闻,那在教育行业绝对会引发不小的动荡,股价下跌是必然的事,而且他的所作所为显然触碰了家长们心中的红线。


    他不甘心地问:“……你想怎么样?!”


    “相安无事地度过校园生活才是最好的,”女生站起身,她脱下有些碍事的短外套,将其搭在臂弯里,“你说呢?”


    浑身上下都疼得倒吸凉气的蒋少隼脸色难看地点头。


    “起来。”


    得到满意答复的姜颂又走到一边踢了踢姜知律的膝盖,“回家。”


    语毕她也没再管他,转身离去。


    而姜知律则在蒋少隼愤恨的目光中爬起身,最后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可蒋少隼会放过姜颂吗?


    他当然不会。


    于是就在他准备齐全正要带人去堵她时,对方却率先找上门,并递给他一沓照片。


    那明明是个艳阳天,却叫他如坠冰窟。


    昔日里的每个甜蜜的瞬间在此刻全部化作了一块块坚硬的冰,它们顺着喉咙沉进胃里,坠得他又痛又冷。


    而他脑子里的思绪狼藉一片,嗓子里更是堵了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蒋少隼便双腿发软直接跪下,“姜颂,我错了,我求你,我求求你,他是无辜的,不要把他牵扯进来,算我求你——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了他,他还小,不懂事——”


    蒋少隼苍白着脸恳求她,眼睛却始终盯着手中攥着的相片,比起自己,他更担心恋人被毁掉,他语无伦次道:“我,我马上给姜知律道歉,我不该欺负他,我——”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便忽然响起,一遍又一遍,毫不停歇,急促的像是在催某人的命。


    即便蒋少隼无暇顾及,可对面的人却平静地提醒:“怎么不接?”


    他脑子一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蒋少隼哆嗦着手想掏手机,可汗湿的手指却异常僵直,导致他三番五次都没能将手机拿稳。


    惶恐之下,他没能发现她语中潜藏的兴味,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最致命的弱点。


    而嗅到血腥味的怪物正俯视着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咬断他喉咙的绝佳时机。


    等蒋少隼好不容易摁亮屏幕,上面却显示着他父亲的名字,而数个未接来电中夹杂着他母亲的号码。


    与此同时,满屏的消息像雪花一样纷至沓来,压得他喘不动气。


    他根本不敢去看上面的内容。


    于是蒋少隼脸色惨白地抬头,却发现姜颂逆光而立,在这个视角里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却能明显感受到那种被人盯着的紧迫感,就仿佛他是砧板上待宰的活鱼。


    “……”


    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之下,绵绵不绝的恐惧转瞬间演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愤怒,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相片也被捏出了褶皱,“……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的父母?!你——”


    “……”


    可是姜颂却嗤笑一声,像是觉得他在说什么废话,“那不然要等你把我和姜知律扒光了拍裸照?”


    接着她很难以理解地蹙眉,“你可真下流。”


    被戳穿原本计划的蒋少隼神情变了又变,“我——”


    “不过我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


    她慢悠悠地蹲下.身,裙摆落地时,像是一摊黏稠的液体,“你男朋友的身份信息我抹得很干净,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


    “毕竟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可怜。”


    她颇为真诚地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你应该保护他,不让他再受到伤害,对他的未来负责,对不对?”


    蒋少隼哑口无言,这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


    毕竟他曾对程瑜说过,为了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而那时候的程瑜窝在他的怀里,天真地问:真的吗?


    真的。


    是真的。


    于是被鼓动着的某种情绪破土而出,空前高涨起来,令他立刻与面前的人达成了协定。


    在这一刻,蒋少隼甚至不觉得她面目可憎,也不觉得这件事是有多么的恐怖,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自我满足中。


    这种满足感一直存在,直到他被父亲压着施以家法,怒斥他大逆不道,逼迫他说出男友的名字时,达到了顶峰。


    他坚定地对满脸愤怒的父亲以及泪眼朦胧的母亲说:“我没有病,我爱他。”


    最终被浸泡过盐水的鞭条重重落下,他被丢进了疗养院中自省。


    这其实跟流放没什么区别,但蒋少隼并不后悔,因为他的牺牲是值得的,可是——


    “……这是什么?”


    所有记忆瞬间归笼,蒋少隼呆滞地看着手机上的视频,男女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令人作呕,他逃避似的挪开视线,却又在下一刻看到了桌上男女拥吻的照片。


    他所坚信的,他所坚持的一切变成了笑话。


    ……他这一年都是为了谁?


    他怎么敢?!


    程瑜他怎么敢的啊!!


    全身的血液在这瞬间冲向大脑,令蒋少隼头痛欲裂,而耳畔更是嗡嗡作响,他的情绪瞬间失控,狂怒下将相片撕碎,手机更是不知道摔到了哪里。


    “……”


    而坐在他对面的姜颂却没有看他,她仿佛完全不受影响似的,正侧头看着窗户。


    玻璃窗外是防护型的栅栏,将这里衬得犹如一间无法逃脱的囚笼。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姜颂扭过头,她用指尖扫开膝头的照片碎屑,那是程瑜畸形破碎的脸。


    “你想出去吗。”


    她这样问,脸上的笑一如往昔,好像还是那个一年前在阳光下与他做着交易的魔鬼。


    原来她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他。


    手脚冰冷的蒋少隼恍惚着想,或许该进这家疗养院‘治疗’的不应该是他。


    而是她才对。


    第52章


    我去带她出来。


    室外暴雨如注, 阴云翻滚,沉沉压下。


    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远远传来炸耳的雷声。


    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外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姜颂将呼叫器还了回去,想要与章司机离开疗养院时却遭到了工作人员阻拦。


    “十分抱歉, 姜小姐。”


    对方的语中带着歉意, “刚才保卫处发现您返程的路上有树木被雷击倒塌, 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理干净。”


    言下之意就是她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姜颂轻轻皱眉,也点头表示了解, 随后她摸出手机, 发现自己已经收到了气象局发来的雷暴大风和强降雨预警。


    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总不可能今天都回不去了吧?


    于是她先跟管家报了声平安, 随后任由工作人员带着她和章司机穿过一条长廊,接着通过虹膜扫描,进入更宽敞明亮的大厅。


    这里显然区别于刚才的病区, 是内部人员的休息区域, 对方为她简单介绍了这里的布局,地下一层以及地上一二楼她可以随意出入参观, 但三四楼是私人领域,不允许入内。


    最后她和司机被安排到了不同的客房休息。


    房间整洁干净, 但姜颂不怎么愿意在这里多待, 她离开房间,决定出去逛逛。


    毕竟她今天来疗养院的目的已经达成, 蒋少隼这种人是典型的‘爱之欲其生, 恶之欲其死’, 所以她只需要再耐心等待一下就好。


    她相信他不会让她失望。


    心里这么想, 姜颂循着记忆来到大厅,她望了眼室外完全变黑的天色,最后去了地下一层自己比较感兴趣的冥想室。


    可与其说这里是冥想室,还不如说这里是一处格调奇异的藏书馆。


    姜颂不是很确定地看了看门上‘冥想室’三个字,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


    “……”


    此刻她正站在门口,所以能很轻易地看到大片的红玫瑰顺着几根石柱攀沿而上,可越往上看,玫瑰的颜色越发黯淡,几近枯萎,而雕刻繁杂的穹顶处吊着残缺的漆色吊灯,上面挂着的长串珍珠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色泽。


    姜颂收回视线,踏进室内。


    这里的空间很大,深色的书柜整齐林立,下方置有带着蜡液的金属烛台,她一边走一边望向低处错落摆放的石膏像,有垂泪的圣母,也有断臂的祷告者,这些石膏像大多数都被藤蔓枝叶和大簇花卉遮挡,又或者内嵌进墙壁内,只露出惨白的一部分。


    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托举着一面藤花圆镜。


    姜颂停下脚步,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发现每面镜子都能照出她的身影。


    心中略感不适的她绕开几把圆桌高椅,上面盖着的白布缀着蕾丝,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随后她伸手触碰了石柱上的玫瑰。


    “……”


    果然。


    和她预想的一样,它没有鲜花应有的湿润感——这些花卉枝叶都是仿真样式。


    毕竟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嗅到植物应有的香气,甚至没有闻到书籍油墨的味道,而这间冥想室的通风系统做得很好,至少没有让她感觉到憋闷。


    她收回手,却见冥想室的更深处,两面巨大的落地镜代替了墙壁,显得分外怪异。


    “嘟嘟——嘟嘟——”


    下一秒,尖锐的鸣笛声冲击着耳膜,姜颂不明所以,下意识地以为是火警警报,但又觉得这节律不怎么像。


    可无论如何这声音都代表着危险。


    可就在她准备绕过书架出去时,却见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冥想室的门口。


    “咳咳,咳——”


    对方扶着门框弯着腰,满身狼狈,看起来价格昂贵的黑色西装破破烂烂,而胸口和四肢裸露着大大小小血肉翻起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看着十分恐怖。


    “……!!”


    脑中警铃大作的姜颂立刻后退了好几步,并飞速躲在了某个书架的后面。


    能顶着这种伤四处移动的只可能是血族或者人鱼族,而无论是其中的哪一族,她都讨不到什么好处。


    毕竟就冲他这种明显逃窜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


    值得庆幸的是,大概是因为伤势太重,又或者是警报声太大干扰了那人的判断,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她,而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以一种格外嘶哑的声音低吼:“……凭什么,她明明是自愿被我吸血的,凭什么要把我送上审判庭!”


    他说着说着,声线越发扭曲,透着不忿的怨恨,“贱.人!死了还要给我添堵,不就是个人类……跟蚂蚁一样一抓一大把……我不服,凭什么要我为那些杂种去死!!”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打砸的响动。


    “……”


    心率逐步攀升,姜颂屏住呼吸,动都不敢动,对方俨然是个背了条人命且没有半点理智可言的血族,上审判庭会被判处死刑的那种。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发现,哪怕他只是个低阶或者中阶,她都会被撕成碎片又或者被吸成人干。


    所以她只能祈祷那些搜寻他踪迹的人尽快出现,而在足以让人耳鸣的警报声中,她莫名其妙地有点走神——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就能结束这场诡异的轮回游戏?


    然而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毕竟何筝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她也还算惜命,绝对不能随随便便就死掉。


    不过……


    要是她能够拥有血族或者人鱼族的能力就好了。


    至少不会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


    这时候自怨自艾显然没什么用处,冷静下来的姜颂摸出手机将其调成静音,随后给司机和警方发送了报警短信,最后她开始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试图搜寻出自己能够使用的防身用具。


    而与她相距不过十米的血族还在持续发疯,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急着逃跑,反而在不断地通过破坏周围的事物来宣泄怒火。


    姜颂实在找不到趁手的武器,她不间断地去看手腕上的链条表,却发现才过了一分钟,但对她来说却漫长得像是一个小时。


    直到一个石膏像被摔得粉碎,尖锐破碎的镜子滑到她的脚边时,姜颂这才挪动了一下僵硬的小腿,将几片镜子小心地勾到了自己的脚下。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镜片时,却听到了一道阴森沙哑的声音:


    “原来还躲了只小老鼠啊……”


    抓住了两枚碎片的姜颂抬起脸,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深发血族。


    对方狞笑着看她,犬齿突出,血色的双眼充斥着暴虐和对食物的渴望。


    “……”


    姜颂猛地向左侧一仰,避开了对方想要抓她的手,随后她的身体刁钻地一扭,手掌撑地借力起身,最后飞速向前冲去。


    “小老鼠,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深发血族像是在嘲笑她死到临头的挣扎,他哈哈大笑,笑的音调都变得尖刻无比,“低贱的人类,本来就应该是我们血族的食物……反正都要死了,再吃掉一个也不亏——”


    ……吃掉?


    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姜颂顿觉不妙,但她不敢回头,而是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精装书,并将一片尖锐的镜片卡在里面,露出尖锐的一角。


    她一刻不停,而冥想室的出口近在眼前,可就在她距离生路只有半米的时候,巨大的力道令姜颂瞬间失去了平衡,她听到自己颈椎传来很细微的脆响,于是她不得不顺着这个力道向后仰倒,以保证自己不会被对方拽断脖子,可头皮处撕裂般的疼痛还是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并没有过多挣扎。


    “人类果然都蠢得像头猪。”


    深发血族并未意识到猎物的不对劲,他抓着她的头发,暴力地将她拖进冥想室的深处。


    最后他将她轻松掼在绛红色的羊绒地毯上,并侮辱意味十足地捏住她的脸,“你们这些贱种,未来的命运只可能是被血族圈养起来,成为我们的——咳唔——”


    一本精装书被猛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导致那可怖的犬齿刚好卡进书内,他想要说话,可舌头却划到了什么东西,竟直接断了半截。


    大股血液瞬间从口腔内喷涌而出,浸透了纸页,并顺着精装书的封皮绵延而下,落在了身下人类白净的脸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就在深发血族怔愣的几秒钟内,伴随着‘噗呲’一声响,胸口处的凉意令他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可是他却赫然发现对方的手竟不知何时穿过了裸露的伤口,直接捅进了他的左胸。


    久违的胀痛令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血族的心脏和大多数人类一样,都是长在左边。”


    人类女性的声线发抖,她的双眼被他的血液浸泡成了赤色,瞳孔却在缓慢放大,“你应该也不例外。”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微笑:“……我摸到它了。”-


    深发血族名为明琛,是明家遥远分支中的一员,只可惜这个分家从最开始就不受重视,导致其本就不多的人口越发凋零,最终子孙大多分化成了低阶血族。


    明月忱很久都没有关注过这些血脉稀薄的分支成员,直到自己一小时前收到了警方通知,且明琛主动上门吐露出自己猎杀了人类女性,并请求本家庇佑的时候,他只觉得荒谬。


    “明家一直遵守三族协定,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规则。”


    明月忱站在落地窗前,漫天的大雨洗刷着玻璃,映出他漠然的神情,而杯中石榴色的液体晃了又晃,“你现在能做的只有自首。”


    “不不不,我不想死——少爷,我求您帮帮我,我不是故意杀死她的,”深发血族冷汗连连,不停地狡辩,“她是自愿的,自愿让我吸血的——”


    “……不是故意?”


    明月忱回过身,他放下玻璃杯,点开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


    随后他将显示器转向深发血族,一张张可怖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图片开始自动播放。


    “她是人,不是你的食物。”


    明月忱面上的温和早就不复存在,银灰色的眼睛透露出彻骨的冷意,“你丑陋的行径不光让她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还损害了明家的声誉。”


    若是新闻报道出凌虐人类的凶手来自明家,必定会为他和家族惹来不少麻烦。


    “你不该来这里。”


    明月忱抬手松了松领带,眉眼舒展的同时,银灰的瞳色已经被血色浸染,他俯视着因威压而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同族,“我说过,自首是你最好的选择。”


    明琛的行为和他的存在令明月忱很不开心,于是他给了他一些教训,当对方仓皇逃窜出去时,明月忱也没有阻拦,而是通知了安保人员。


    “封锁出口,抓活的。”


    他扫了眼显示器上的照片,慢条斯理地整理不染纤尘的袖口,“如果死了,尽可能把头留下来。”


    毕竟他还需要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然而就在他翻开特助送来的赔偿协议时,安保负责人却告诉他有人类女性正与明琛同处一室。


    “……”


    阅读着文件的明月忱头也不抬,只是将赔偿金额标出并翻倍,他一边翻过一页一边问:“死了?”


    “……是的,少爷。”


    站在整洁且看不出任何打斗痕迹的办公室内,安保负责人却有些犹豫,毕竟刚才的那一幕属实有些颠覆他的认知,“不过死的是明琛,是那位姜小姐杀了……”


    他不敢继续说下去,而迎接他的是满室寂静。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明月忱才再度发问:“你说她姓什么?”


    “那位小姐姓姜,叫姜颂,是今天的访客之一。”


    始终低着头的安保负责人当然不会知道此刻明家的继承人是个什么表情,他流利地背出了自己刚从前台拿来的资料,“她和司机因为暴雨的缘故暂时无法离开疗养院,从监控上看,这位小姐是在参观冥想室时遇到了明琛。”


    “不过姜小姐目前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她拒绝我们的接近,并且指名要等警察或者人类带她离开。”


    安保负责人这会儿倒是很同情那位人类女性,毕竟她有很大概率会被吓成精神病,而由于冥想室的特殊性,监控只有明月忱才有权限解锁观看。


    不过他猜测她也是歪打正着杀了明琛,毕竟明琛进入冥想室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于是安保负责人继续说:“所以我们正在调动疗养院内所有有心理咨询资质的人类职——”


    “不必。”


    明月忱出声制止,这种天气警方很难在短时间内赶来,“把所有人撤走,去等警方过来。”


    他站起身,“我去带她出来。”


    第53章


    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狼。


    姜颂像是傻了似的, 一动不动地坐在被血液濡湿的地毯上。


    她专注地看着手中那团不再跳动的血肉,忽然发现这跟她在博物馆中看到的,被去除了细胞的心脏标本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


    一个是纯洁无瑕的白色。


    一个是丧失生机的红色。


    “……”


    最后她抖着手将它丢到一边, 仿佛才意识到这是个什么东西,她沉默着一点点向后挪动,手脚并用, 直到将自己彻底塞进角落里才肯停下。


    姜颂蜷缩在镜子的夹角里, 而镜中满身血污, 赤红着眼的‘姜颂’们也正紧盯着她。


    像是两个虎视眈眈地,要取代她的怪物。


    ……好恶心, 好想吐。


    而姜颂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惜胃里的食物早就已经消化,她根本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泪液将结膜冲刷干净,恢复了应有的色泽。


    可是被异物沾染过的眼睛再次开始刺痛起来,她扭过身倚靠着镜子, 双手抱膝合上眼帘, 埋首开始休息。


    飙升的肾上腺素在此刻消耗殆尽,她对自己‘杀死了一个血族’的这件事终于有了些许实感, 只不过她并不后悔——


    毕竟能在毫无理智的血族手中活下来,已经是她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


    或许方腾母亲的幸运符真的管用。


    她可有可无地想。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姜颂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时, 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颂同学,姜颂同学?”


    那是道男声, 语调很轻柔, 仿佛在怕声音大一些就会把她吓走似的。


    手脚发冷的姜颂勉强拽住了起起伏伏的意识, 她疲乏地睁开眼, 在阵阵发黑的视野中看到了一抹柔和的金色。


    莫名有点头晕的她先是缩了缩肩膀,接着才在混沌的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名字。


    是明月忱。


    ……又是血族。


    但她没有力气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太累了,所以不想给予任何回应。


    而在这种情况下,她也真的懒得继续装什么同学情。


    “……”


    于是姜颂再度闭上眼,抱紧双腿拒绝与他交流。


    明月忱似乎也不生气,他的声音依旧充满了耐心,“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吗?”


    姜颂没有说话,却忽然在翻涌的血腥气 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这股覆雪后的冷杉香气几乎是在瞬间就瓦解了她紧绷的神经,就连浑身的肌肉都跟着松懈下来。


    不为别的,因为任谁被泡在鲱鱼罐头里几个小时,才得以逃出闻到久违的新鲜空气,都会觉得舒适清爽。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体上的变化,“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终于明白这个香味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姜颂迟钝地抬起头,她最开始以为那是明月忱身上的香水味,但回忆起猎户座酒馆包厢内的果酒香,她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高阶血族用以蛊惑猎物,又或者安抚被吸血对象时所散发出来的信息素。


    “……”


    她扫了眼对方探过来的手,颀长干净。再往前,是被星空袖扣拢住的一丝不苟的袖口。而顺着质地极佳的布料,微敞的领口,向上看,是一张被神明眷顾的面庞。


    明月忱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被派来拯救她的天使,仿佛她是他的整个世界。


    可是恶魔已经被她亲手处决,她还需要天使做什么?


    微颤的眼睫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绪,姜颂还是伸出淌血的右手,攥住了对方的指尖。


    ……淌血?


    ……为什么会淌血?


    思维越发的滞涩,像生了锈且没有上油的发条。


    ……他的手好像要比她的还要暖一些啊。


    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秒,姜颂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原本攥着金发血族指尖的手也因此卸力,并随着重力垂落,却被对方及时拦住。


    ……抓住了。


    明月忱托着姜颂的小臂,将对方整个肘关节握在手中。而她此刻已经陷入昏迷,要不是胸口还有些许起伏,简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同时,她的手腕处有一道斜着的划痕,由于割破了血管,这会儿正缓慢地流血,这也导致她的整个衣袖都湿漉漉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


    可明月忱却没有第一时间带姜颂去手术室接受治疗,他反而若有所思,因为对方的血和她的气味一样,如白开水般寡淡,似乎激不起太多欲望。


    但偏偏这具身体里却装着一个非常有趣的灵魂。


    十分钟前,监控画面展示着一场没有悬念的角逐。


    人类女孩的恐惧显而易见,她卯足了劲儿为自己寻找生机,最后却麻木地妥协,犹如木偶般等待着一锤定音的死亡。


    然而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形势反转,地位调换,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狼,露出獠牙,一击致命。


    “……”


    明月忱拖动进度条,反复观看对方利落掏出明琛心脏的画面。


    诡异又癫狂。


    倒退,播放。


    倒退,播放。


    倒退,播放。


    最终,画面定格在她踉跄着起身,接着她仰起头,双眼微阖,仿佛正置身于温暖的阳光下,而不是满身血污地站在尸体旁。


    “……”


    清透的眸底卷起晦暗的漩涡,视线紧锁着她的脸,明月忱的喉头轻轻一动,牙根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幼时在玫瑰园里捡到的那只白鸽。


    那同样是个阴雨天,细雨像雾般在风中飘摇。


    明月忱幼年时格外喜欢这样的天气——他作为高阶血族的后代,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血脉和天赋。


    但也因为年纪太小,所以他没办法很好地调整和控制自己的嗅觉和听力范围——血族在幼年期时十分脆弱,而高阶血族的孩子更是如此,由于不能及时消化适应自己的力量和能力,所以极易夭折。


    同时,明月忱和明月滢作为珍贵的双生子,自诞生起便被明家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几百年来,少有双生子能活到成年。所以明家几乎不会让兄妹俩与外界进行过多接触,这也导致他们的童年是在庄园内度过的。


    而对明月忱来说,雨声却宛如天然的白噪音,能够将绝大部分的声响隔绝在外,为他带来片刻的宁静,就连雨水的气味也是如此。


    那天他照例在雨中散步,而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鸽子正卧在大片的白玫瑰中,几乎与那些绽放的鲜花融为一体。


    他撑着黑伞走过去查看,可被雨水打湿羽毛的白鸽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张着翅膀拼命地挣扎,最后滚落在地。


    明月忱注意到它的右翅有着不正常的弯折,显然是受了伤。


    可他只是看着它展翅想要飞翔,却扑棱着裹了一身的泥水,而即便它累得奄奄一息,也依旧颤着羽翼想要逃离。


    “……”


    最终他走近它,黑伞挡下了细碎的雨水,也遮住了天空。


    明月忱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懂得保护弱小,尊重其他族群,控制自己的本能。


    但他却轻轻踩住了它的翅膀,最后将它带回了庄园。


    白鸽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悉心的照料,明月忱将它关进漂亮的笼子里精心喂养。


    半个月后,白鸽的伤基本痊愈,可是它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它不分昼夜的‘咕咕’叫着,总是透过金笼去看窗外的蓝天,它不停地扑扇着翅膀,在笼中撞来撞去,落了许多羽毛。


    后来发现金笼的母亲告诉他,它想回家。


    “家?”


    明月忱有些不解,“……可是我救了它。”


    母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忱,你救了它,但是天空才是它的家。”


    似懂非懂的明月忱乖巧地点头。


    可当母亲转身离开,他却静静地看着笼中的白鸽,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


    最终,他摸了摸冰冷的金笼,轻声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随即明月忱将金笼安置在了没有窗户的房间,并为其罩上了黑色的绒布,他仍旧会为白鸽提供食物,甚至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它玩。


    可慢慢地,伴随着课业和训练的增加,他去看白鸽的频率逐渐减少,最后只吩咐佣人继续饲养,像是要将它彻底遗忘。


    一年后,当他久违的拉开绒布打开笼门时,白鸽却迟迟没有飞出来,它焦躁不安地咕咕叫着,最后胆怯又讨好地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明月忱的心中没有生出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抚摸了一下它曾受过伤的右翅。


    看,天空和自由也没有那么重要,没有那么特别。


    没有那么的不可替代。


    不是吗?-


    白鸽的影子在脑海中彻底消散,明月忱拽下领带,他将姜颂的伤口包扎好,随后一把将她捞起抱在怀中,直接消失在了冥想室内。


    守在门外的特助见状便叫来了安保负责人。


    特助同样是个血族,他跟在明月忱身边多年,了解上司的习惯,于是他转身对赶来的安保负责人道:“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大气不敢出的安保负责人连连点头,见特助离开地下一层,他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敢彻底松开。


    ……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又看了一眼冥想室,接着喊来下属将门关上,同时安排了几个人守在冥想室外,禁止任何人的进入。


    做完这些,安保负责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接着急匆匆地往大厅赶去,他实在是没想到冥想室的那面墙镜后竟然还有一个建筑图纸上都没有的隐藏空间。


    那里的面积相当大,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有正前方的玻璃将冥想室深处的环境照得一清二楚。


    恍若一只大型鱼缸。


    安保负责人这才反应过来,那并不是单纯的玻璃,而是一面单面镜。他当然不敢评判老板的嗜好,可在他的印象中,对方是个样貌出挑,德行完美的贵公子。


    明月忱对待每个人都温和有礼,丝毫不见高阶血族骨子里的那种傲慢。


    然而当时发生的这一幕却打破了他对明月忱的固有认知,金发血族安静地站在单面镜前,像是在看电影般欣赏人类女孩的一举一动。


    ……这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尽管看不到明月忱的表情,但安保负责人却恨自己没有眼力见,怎么就跟着进了这个房间。


    他当时后怕地想,自己应该不会被辞退吧?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呢!


    但好在那会儿明月忱并没有跟他计较,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甚至在转身走出房间时,安保负责人竟然能感觉出他的心情应该还算不错。


    而在离开那古怪的房间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姜小姐的背影,对方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十分虚弱可怜。


    他想,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对吧?


    第54章


    别怕。


    姜颂醒来的时候, 浑身酸痛的仿佛被车碾过一样。


    她刚才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似乎是掉进一片黏稠的泥地,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里面爬了出来。


    “……”


    疲乏无比的姜颂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接着迅速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个三十几平的卧室,以暖色为主调,装潢温馨, 厚重的窗帘拉着, 不留一丝缝隙, 且没有挂钟,让人看不出时间。


    “……”


    她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输液架和心电监护仪, 明白自己大概还是在沃茨疗养院内。


    紧接着姜颂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毕竟何筝没有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死去。


    真是太好了。


    松了口气后, 姜颂又条件反射地去寻找自己的手机,准备看看自己昏迷了多久, 虽然她大致判断是一两天左右,但主要也是为了翻翻她为何筝请的保镖有没有发来什么新的消息。


    然后再联系律师为自己进行庭上辩护——虽然她不觉得自己会输,毕竟那个血族被判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人类反杀血族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 所以姜颂不希望这其中出现什么不可预计的差错。


    但喉咙里的干渴以及手腕处的疼痛却先一步捆住了她的大脑。


    姜颂蹙起眉,她吃力地抬起正在输液的小臂, 质地轻薄柔软的衣袖滑落,让她看到了那一圈圈缠得密实的绷带, 见输液管开始回血后, 她又重重地将手放了下来。


    但手掌下的暖意却令她愣了愣——那应该是个暖手袋。


    服务倒是真贴心。


    “……”


    身上又沉又痛,实在坐不起来的姜颂心道自己最近真是受了不少罪, 紧接着她夹着血氧夹的左手开始摸索着床面, 不出意外地找到了一枚呼叫器。


    双眼干涩的她合上眼帘, 顺便摁下按键, 心说自己躺都躺了,得叫个人过来帮帮忙,或者干脆请个护理员。


    很快,她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就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请你,请你帮我——”


    她一边睁眼一边开口,声音却格外嘶哑,“帮我找一——”


    然而她话说了一半就卡在了嗓子里,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明月忱。


    对方穿着一身奶油色的翻领线衫,袖子挽起,小臂线条漂亮却不纤瘦,透着该有的力量感和随性,与往日里的一丝不苟相悖。


    而他的臂弯中正揽着一束白玫瑰。


    ……怎么又是他?


    这时候难道不该派医生来评估她的精神情况吗?


    厌烦的情绪迅速上涌,但姜颂偏偏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她憋了口气,迟钝地眨了眨眼,在反应过来他是谁后,面上露出极力克制的恐惧,“……明,明学长?你怎么会在——?”


    床旁的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很老实地报告出了她过快的心率。


    “别怕,姜同学。”


    明月忱大概早就预见了这种情况,所以他表现得很坦然冷静,同时他慢慢地靠近了她,而清冷的香气隐隐浮动,“你现在很安全。”


    姜颂胸前起伏,紧盯着对方没有说话。


    “这里是沃茨疗养院,明家的产业之一。目前是我负责管理。”


    明月忱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花放进床头柜上的花瓶中,随后又蹲下.身按下床侧的某个按钮,“姜同学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伴随着微弱的响动,感觉到身下的床面正在支撑着她坐起,姜颂也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隐瞒的,她磕磕绊绊地回:“头晕……身上痛。”


    “好,我会安排人给你做一个全面体检。”


    微微仰头看她的明月忱听得很认真,他点点头安抚道,眼神却落在了她的耳后,“需要我帮你吗?”


    平卧和坐卧显然不同,脑后的枕头有些碍事,所以姜颂低低地嗯了声。


    于是明月忱这才站起身,他十分自然地探身揽住她的肩颈,为她调整了靠垫的位置。


    后颈微凉的触感更是让她头皮发麻,几乎被圈在他怀中的姜颂僵住了表情,她的鼻尖几乎挨着对方的肩袖,而过近的距离让她轻易地嗅到他身上被沾染的湿润的玫瑰香,以及与其纠缠在一起的,让人心生安定的冷香。


    心电监护仪仍负责的滴滴响着,没有停歇。


    可明月忱却恍若未闻,在帮她找到舒适的体位后,他又与她拉开距离,从壶中倒了一杯清水,接着将带有吸管的玻璃杯凑到她的唇边,“先喝点水,你的家人马上就来了。”


    “……”


    浑身不自在的姜颂盯着杯子沉默了几秒。


    明家的继承人亲自倒水喂她,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也让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尴尬。可手臂酸软的抬不起来,她也只能在对方的注视下含住吸管,喝下了小半杯温水。


    而金发血族接下来的话也很好地解释了他刚才的反常。


    “姜同学,伤害你的血族是明家旁支的成员,我代表明家向你致歉。”


    明月忱将玻璃杯放下,随即坐在了床旁的椅子上,“明家会负责你接下来所有的医疗费用,赔偿协议也已经初步拟订,如果有哪里不满意,等你的身体状态稍微好些,我们可以再一同商议。”


    这话说得官方,但姜颂还算满意,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这种事有必要他亲自出面处理吗?


    见她没有说话,明月忱又轻声道:“审判庭那边已经出了最终结果,姜同学不负有任何责任。当然,你的个人信息也没有被泄露。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的家人。”


    话全被他说了,姜颂也不觉得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虚弱地点头表示了解。


    “想吃点什么吗?”


    明月忱体贴地问:“你昏迷了三天,期间只输了营养液。”


    ……三天?


    她是伤到哪儿了竟然躺了那么久?!


    根本不记得自己伤得那么重的姜颂这回是真的感觉到了茫然,甚至觉得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判断自己昏睡了一两天是因为身下没有异物感,可三天了她难道不需要排泄吗?尿管哪儿去了?


    但她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只端着一副可怜兮兮的病人模样,“学长能帮我拿一下手机吗?我想给家人报个平安。”


    这个请求十分合理,明月忱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直接将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放进她的手心里,接着耐心叮嘱:“不要看太久,你的眼睛每天还需要点眼药水来抗感染。”


    他这一副对她十分上心的模样令姜颂难以适应,她生怕他要帮她点眼药水,又觉得血族应该不会摆出那种诡异的低姿态,于是许下承诺:“明学长你放心,我不会透露给媒体任何信息的。”


    她只能将明月忱的反常归结为他怕她散布对明家不利的消息,总不能是这位高阶血族的确是真善美的代表吧?


    “……”


    明月忱一怔,接着无奈地笑笑,“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语毕,他离开了房间。


    直到脚步声远去,姜颂才费劲地开机,接着输入密码解锁。


    打开手机的一瞬,大堆消息涌现而出,密密麻麻地看得人眼发晕。


    现在是周四下午六点整。


    姜颂先看了保镖发来的信息,对方将何筝的日常描述得十分详细,每天都会给她发来一份文档,里面甚至罗列了表格并配上图片。


    总的来说就是这几天来何筝除了上学就是兼职打工,期间并未发现她与什么人有密切联系,同时女孩甚至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虽然这有点侵犯何筝的隐私,但说实话姜颂很满意保镖的工作成果。


    接着,她又翻看了方腾发来的无数条讯息——程瑜已经两天没去圣德利亚上课了。


    姜颂眨眨眼,这么看来蒋少隼的动作确实是快。


    【腾飞:我听说他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病假,一时半会不能来圣德利亚上学了。】


    【腾飞:不过学姐你放心,我绝对会看好她的!】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何筝。


    【腾飞:其实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何筝的状态还挺不错的,不过周二的时候我有见她去过一次心理咨询室。而且她好像交上了朋友——我打听过了,那个女生是她的同班同学,叫曲雪悠,风评还挺不错。】


    【腾飞: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偷听到曲雪悠邀请何筝出去玩,但她拒绝了,所以目前还没发现这人有什么问题。】


    【腾飞:另外等这个学期结束后我会申请转班,保证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腾飞: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将功赎罪,谢谢!】


    其实以方腾的成绩,转班也不算困难。


    至于心理咨询室……


    姜颂依稀记得学院内的心理咨询师是位人鱼族的女性,但显然她无从得知两人交谈的内容。


    可有那么一瞬间,姜颂竟然有些庆幸对方愿意找人倾诉自己的烦恼。


    这对于何筝来说是件好事。


    僵硬的手指滑动屏幕,姜颂又将曲雪悠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准备离开疗养院后再展开详细的调查,随后便继续浏览杂七杂八的信息。


    不过姜颂心道有了这些助力后,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大概能轻松一些,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搬出去住,毕竟独居会更方便她后续的行动。


    不过她的房产距离圣德利亚都很远,想着再购置一套新房的姜颂心中有了计较,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卧床,所以她现在整个人都提不起什么力气,光是拿稳手机她都觉得累。


    “……”


    然而就在她给管家发了条看房的信息时,却再次听到了渐近的脚步声。


    可这次推门进来的不是明月忱,而是她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姜知律。


    姜知律的手中提着一只保温盒,他身上还穿着圣德利亚的制服,深灰的布料上氤氲了几片深色,零星的雨痕像是四散却锋利的竹叶。


    外面又下雨了。


    而他明显是匆匆跑过来的,所以额发还有些凌乱。姜知律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本就白皙的脸越发苍白,眼下还透着抹淡淡的青色。


    “……姐姐?”


    他见她清醒着,琥珀色的眼骤然一亮,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生动起来,“姐姐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姜知律疾步走来,却又在距离她两步左右时硬生生停住。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像是担心她嫌恶他的靠近。


    “刘姨呢?”


    姜颂松了口气,姜知律可比明月忱好对付多了,“她怎么没过来?”


    “刘姨前几天摔了一跤,现在还在休养。”


    姜知律也没有隐瞒,他轻声回道:“保温盒里都是你平时喜欢吃的……要不要先吃——”


    “刘姨摔倒了?!”


    只关注到前半句话的姜颂心里一惊,“她还好吗?摔得重不重?”


    姜知律拎着保温盒的手微微收紧,随后他扭过头,轻手轻脚的将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视线隐秘的掠过了那束新鲜的白玫瑰,他道:“刘姨闪了腰,不过医生说静养一段时间就好,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说完便将花瓶挪到了一边,腾出一些空间后将保温盒里的饭盒一一拿出。


    “……”


    眉心的褶皱总算舒展开来,姜颂暂时放下了心,还未等她再开口,便听到姜知律又说:“姐姐,你受伤的这件事我们暂时还没有告诉姜阿姨她们。”


    闻言姜颂难得满意了一些,因为她不想让外公外婆担心。毕竟两位老人上了年纪,心脏一直不太好,她怕他们知道后会出现一些意外情况。


    至于妈妈……


    等她回来再跟她说也不迟。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一旁的姜知律已经将床沿的小桌支好。他的动作很快,这会儿已经坐在了刚才明月忱的位置上,他手中捧着一只保温杯,里面装了小半碗黄澄澄的南瓜小米粥,“姐姐先喝点粥好不好?”


    他明明长了一张清冷疏离,高岭之花的长相,此刻却乖顺得像只苦苦等待主人,害怕再次被抛弃的流浪狗。


    不过即便她讨厌他,可毕竟也是送上门的保姆,有总比没有的强,只能先凑合着用——因为她是真的有点担心明月忱会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于是姜颂十分自然地指使他,这么久她早就饿了,“我要吃水果。”


    听到她的话,姜知律苍白的面色立刻有了人气儿,他的耳尖化开一抹浅浅的粉,受宠若惊般地将粥放在小桌上,接着很快拿出一只盒子,里面分区装满了琳琅满目,已经被切好的水果。


    姜颂草草扫了一眼,都是她喜欢的品类。她刚想说要先吃块桃子,却再度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响动。


    在看到去而复返的明月忱后,姜颂心中除了无语也没了其他的情绪。


    ……让她先吃口东西垫垫行不行?


    第55章


    解不开的死结。


    “抱歉, 打扰到你们了。”


    明月忱的手中同样拿着一只包装精致的袋子,一看就是从高档餐厅打包来的食盒,“水果凉, 还是少吃点比较好。”


    姜颂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了姜知律冷淡的声线。


    “水果已经在家里温过了。”


    他的语气十分淡漠且有些生硬,像是在强调什么, 可说话时姜知律并没有回头, 只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姐姐是想吃桃子吗?”


    其实姜知律对姜颂的视线十分敏感,又或者说他很清楚她口味的优先级。


    闻言姜颂眨了下眼, 盒中的果肉汁水十足, 等待着她的采撷。


    “那你们聊。”


    明月忱似乎也没觉得被人冒犯,他笑容温和, 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他将餐盒放在床头柜上,像是没有注意白玫瑰变了位置,“姜同学我先走了, 你注意多休息。”


    说完他也没有再逗留, 而是径自离开了房间。


    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姜颂也不傻, 她能感觉出明月忱和姜知律之间似乎有点什么,于是她面不改色地吃下对方喂过来的桃子, “别惹他。”


    她指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明家驻扎医疗行业数百年,旗下大大小小的医院以近乎垄断的姿态遍布了几座城。同时其家族内的成员半数从政, 明月忱的父亲便是典型的代表, 他作为议员风头正盛, 赫赫有名。


    而姜知律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她懒得管, 但如果波及姜家,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不过酸甜可口的桃子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的口欲,连带着她的语气也变得没那么凌厉,“知道了吗?”


    “……”


    刚好叉了块蜜瓜的姜知律垂下眼睫,他抿着唇,耳尖上的红已经悄然褪去,显得格外白净,“我明白的,姐姐。”


    姜颂也没看他,因为她决定善待自己的胃。所以即便有点膈应姜知律喂过来的东西,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吃了些水果,又喝了半碗香甜的南瓜粥,等吃了五六分饱后,便开口将人打发走。


    “尽快帮我找个护理员。”


    当胃得到满足后,困意便再度上涌,姜颂在对方的帮助下漱了口,随后重新躺好,嘴上吩咐:“之后你就不用过来了。”


    话音刚落,她的意识便开始昏沉,接着没几秒便再度陷入了梦乡。


    而一旁刚刚倒完水的姜知律却迟迟没有走。


    他的手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水珠,见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便小心地为她整理了一下被角,而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上的发丝时,他的手指却猛地一缩,紧接着慌张的收了回去。


    “……”


    自然下垂的双手略微收紧,姜知律别开视线,帮姜颂重新更换了暖手袋,并垫在了她冰凉的掌心下。


    最后他抽出花瓶中碍眼的白玫瑰,毫不避讳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中,随后他将房间的灯关上,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暖色调的光斜照而下,像是将她关进了一间小小的安全屋内。


    终于闲下来的姜知律安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对方的脸色极差,就算每天都吊着营养液,她的脸颊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看起来格外憔悴。


    却又出奇地透露出一种病态的美。


    这样想是不对的。


    姜知律这样告诫自己,可是他却控制不住地起身从包里抽出一本巴掌大活页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开,最开始是一些五官特写,大多数是黑漆漆的眼。


    高高在上的睥睨。


    漫不经心的一瞥。


    漠然地平视。


    接着是戴着各种戒指的五指。


    拎着皮包,拿着书本,夹着钢笔。


    最后是完整的人像。


    她沐浴在阳光下,戴着耳机听音乐。


    她躲在藏书馆里,低头书写着试卷。


    她坐在轿车内,歪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她站在拐角处,躲避着黑色的猫咪。


    一页又一页,全部都是姜颂的身影。


    她的微笑,她的漠视,她的一切——


    全部都被他记录在了纸面上。


    然而在翻到其中的某页后,姜知律忽然停顿了几秒。


    在杂乱的线条里,她是梦幻般的紫蓝色,色彩斑斓的她破开黑暗,垂眸看了过来,犹如翩然出现在噩梦中的蝴蝶,指引着他挣脱泥沼,寻找生的方向。


    那大概是第一次,她真正地将他看在眼中。


    “……”


    唇线小幅度的勾起,化作一个腼腆柔软的笑,他的指腹轻轻摩擦了一下画中人的眼睛,接着翻到了新的一页,很快落笔绘制出了新的画面。


    而这一次,她的睫毛和头发是温暖的橙色,仿佛融进了最灿烂的阳光。


    “……”


    将活页本宝贝似的收进包中藏好,姜知律却不打算离开,他将椅子撤开,随即坐在地板上并趴在床的一侧,并尽可能地占据最小的位置,让自己也挤进那一方暖色调的世界。


    最后,他用贪婪的眼神自下而上描摹她沉睡的面容。


    在这个对他来说近到让他有些难以呼吸的距离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一种很诡异的羞赧油然而生,姜知律开始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就连手指都酥酥麻麻的,带来无限痒意。


    于是他不敢再看,而是将脸埋进臂弯里,在怦怦的心跳声中,忐忑地等待睡梦的降临。


    ‘——’


    可是下一瞬,天边阵阵的雷声却令他的身体一僵,浑身上下的血液迅速冷却凝固,恐惧犹如浪潮般将那些隐秘的情绪吞噬殆尽。


    姜知律惨白着脸抬起头,他抖着手去找自己的耳塞,却猛地想起自己当时根本没来得及回房间,而是直接从厨房拿走保温盒便出了门。


    他捂着耳朵,几乎是惊惶失措地想要逃到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躲起来,然而这里不是姜家,是让他无比陌生的沃茨疗养院。


    他唯一熟悉的,能让他产生安全感的人此刻就躺在他的跟前。


    应该,应该可以的吧?


    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像是潭中的水草,将他紧紧缠住不放,勉力控制住自己紊乱的呼吸,已经开始冒冷汗的姜知律重新爬起来,最后膝行到了床边。


    “……姐姐,”姜知律的声线不稳,他紧紧攥着柔软的被子,毫无血色嘴唇抖了抖,“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仿佛怕她拒绝,他又着急地小声补充:“就一点点。”


    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可是熟睡的姜颂不会给出答案。


    于是他紧张地探出手,指尖小心地穿过她的指缝,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完全不同的体温和触感令他骤然失去了所有言语,也让他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姜知律出神地盯着他同她纠缠在一起的手,却不敢有下一步的动作。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没有听到再次响起的雷声。


    “……姐姐,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姜知律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他真的非常怀念初次到姜家的时光。


    其实十年前,他和她之间还没生疏到这种地步。


    姜知律的记忆力优秀,远超同龄人,这也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


    他三岁时失去生母,四岁时被姜阿姨从孤儿院带走,九岁时又跟着对方从国外来到姜家。


    那时的他长期在医院接受心理治疗,性格孤僻,不爱和人说话,见到生人便躲在姜阿姨的身后,又忍不住偷偷去看那个穿着训练服的小女孩。


    他是知道她的,因为姜阿姨曾经给他看过她的照片。


    由于姜阿姨工作的关系,他和对方长时间居住在国外,而他六岁那年,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她难得抽出时间陪他一起在花园里晒太阳,两个人的交流其实并不多,他抱着本子在长椅上画画,对方也不打扰他,而是在一旁静静地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姜阿姨忽然开了口,“小律,过来一下。”


    姜知律乖乖地放下蜡笔凑了过去,看到了一张夹在书中的照片。


    小女孩穿着蓬松的蓝色公主裙,头上戴着小皇冠,跟前的蛋糕上标着数字‘5’,而背景是无数气球丝带,显然是在过生日。


    “这是我女儿,以后也是你的姐姐。”


    姜阿姨说话的时候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照片,“她是个很聪明很善良的孩子,你可以相信她。”


    “……”


    ‘聪明’和‘善良’是姜知律常常会听到的词汇,因为医院里的大人们总会这么夸奖他,所以他不觉得那有什么特别的——可小孩子对‘美’却有天然的辨别能力。


    至少在他的眼里,姜阿姨的女儿长得很好看很可爱,像是摆在诊疗室里的洋娃娃。但是他不感兴趣,而姜阿姨在说完这句话后也没有再次开口,见 状他便慢吞吞地走回去,继续埋头写写画画。


    然而等他真的见到姜颂时,却发现照片和真人是不一样的。


    她看起来十分鲜活。


    因为年龄的增长,她腮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少了些稚嫩。此刻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训练服,正一板一眼地跟着教练练习出拳。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她侧头看过来,在看清来人是谁后,严肃认真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满是惊喜的笑。


    女孩跟教练说了些什么,接着小跑过来,对着姜阿姨喊了声‘妈妈’。


    她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到有点刺眼。


    而在姜阿姨向她介绍他时,她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伸出手很友好地说:“你好,我是姜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姐姐。”


    “……”


    姜知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他捏了捏汗湿的手指,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他有些磕磕绊绊地说:“姐,姐姐,你好。”


    后来他搬进了姜家,同姜阿姨和姜颂生活在了一起。或许是因为姜阿姨私底下与姜颂说了些什么,所以对方很照顾他,她总会在周末时带他出去玩,会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交到朋友,适不适应校园生活,还夸他在绘画方面很有天分。


    而就算是他控制不住的发病,她也没有露出厌恶害怕的情绪,而是选择同他一起钻进衣橱里,在黑暗中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闷不闷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又或许几个小时,她问:“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他过十一岁生日的那天,姜阿姨因为工作的问题没有回家,姜颂同他解释了对方没来的缘由,而他并不介意,任由蜡烛的光照亮了他的双眼。


    “没关系的姐姐,前几年都是阿姨帮我庆生。”他顿了顿,接着鼓足勇气说:“今年有姐姐陪我,我很开心。”


    他期待地看着她,得到的却是一个复杂的表情。


    姜颂看着生日蛋糕,以一种很古怪的语气说:“原来是这样啊。”


    从那天起,姜颂对他的态度骤然改变。


    她不再同他说话,不再关心他的起居,甚至不愿与他同处一个空间,将他无视了个彻底。


    起初姜知律很惶恐,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尝试着去讨好她,可是却迎来了更冷漠的对待。


    这种落差令他无法接受,所以一度让他沦陷进更糟糕的负面情绪中,以至于在一个不是雷雨天的天气里发病。


    “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当管家同姜颂报备时,女孩却面无表情,她态度冷漠,语气称得上刻薄,“送他去医院。”


    至此,姜知律彻底绝望,病情跟着加重,并在神志不清中再次有了自毁的倾向。


    于是他被强制送进医院,两个月后才重新回到了姜家。


    在这之后,为了不让姜颂更加厌恶他,姜知律只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长时间地保持沉默。


    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关注。


    然而某天,他在路过会客室时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听,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一天的时间都安排不出来吗?有时间陪他,没时间回来看看我?”


    那是姜颂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妈妈,我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我看他才是你的孩——!”


    “姜颂!”


    更成熟的女音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回应她的是片刻的沉默。


    而在诡异的寂静中,姜知律的心脏骤缩,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带来阵阵让人手指蜷缩的酸胀感。


    下一刻,门被猛地推开,姜颂红着眼冲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喊她:“姐姐……”


    而姜颂理所当然的没有理会他,她没有流泪,只是呼吸不稳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与他擦肩而过。


    “……”


    姜知律被那满含厌恶和嫉恨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默默地望向会客室,发现姜阿姨双手撑着桌面,最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跌坐在椅子上。


    她半掩着脸,神情疲倦。


    “抱歉,小律,”过了十几秒,女人才抬起头问:“你想出去住吗?”


    姜知律沉默了好久,最终摇头拒绝。


    但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姜颂讨厌他的原因。


    根源就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可是——


    这大概是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第56章


    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步入五月中旬后, 天气开始逐渐变热,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些许躁意。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不仅姜知律没有再来, 就连明月忱也没有出现在姜颂的面前。只有家里的佣人会时不时来疗养院送些甜品。


    不过姜知律聘请来的护理员十分专业细心,倒是为她省了不少麻烦。


    至于她手上的伤口也愈合得不错,接口缝线整齐, 做了一次疤痕美容后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 姜颂还是准备再做几次祛疤项目, 毕竟这次受伤的位置有点微妙。


    同时,她也在网络上看到了那个死亡血族的新闻, 以及明家发布的官方通稿。


    由于这起案件影响实在恶劣, 加之凶手又是大名鼎鼎的明家成员,大批网友犹如见了血的蚂蟥般蜂拥而至, 各种讨论日益增多。


    早在醒来的第二天就接受了警方问询的姜颂草草看了几个热门评论,意识到了明月忱一直没再露面的原因,接着她又翻了翻自己的股票账户, 发现没什么变动后便不再关注这件事。


    然而她手指一滑, 刷到了明月忱出席记者发布会的视频。


    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击播放。


    频闪的灯光极为刺眼, 而记者们的提问也十分尖锐,比如血族是否真的有能力控制自己欲望, 血族是否还将人类当作食物, 明家如何看待家族成员谋杀人类这件事,还有问得最多的——


    到底是谁杀死了明琛。


    自始至终, 明月忱虽然态度谦和, 但作答也是滴水不漏, 在被问及她的相关信息时, 也只是说——


    “对方十分勇敢,我很敬佩她,”明月忱脸上的微笑很完美,“我也希望诸位不要再打探她的个人隐私,让她回归平静的生活。”


    平静?


    她现在的生活和平静可不怎么沾边,不过姜颂没将明月忱的客套话放在心上,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最近很倒霉。


    要不抽空去寺庙里拜一拜?


    心里这么想着,姜颂捏了捏发酸的鼻梁,拿起马克杯将泡好的冲剂喝下后,接着她拿起佣人送来的黄油曲奇,塞进嘴里咀嚼,慢慢压下了那苦涩的味道。


    说来也是奇怪,她昨天嫌待在房间里太闷,所以开了一夜的窗,结果早上醒来竟然感觉到有点鼻塞。


    姜颂无语,只将这次感冒归结于自己最近的免疫力低下。


    吃完点心又漱了口,她换了身棉麻质地的白色长裙,带上手机离开了自己居住的病房。


    这还是她住进这片病区后,第一次来到室外。


    连日的降雨将天空洗刷成明朗的蔚蓝,一望无际。


    而即便嗅不到什么气味,可姜颂仍觉得神清气爽,她舒展了一下身体,决定去沃茨疗养院的镜湖转转,放松放松心情。


    然而去湖边的必经之路被大片绿茵茵的草地覆盖,姜颂绕了几圈,发现这片区域虽然没有修建小路,但是却在树下摆了几张长椅,同时周围也没有禁止踩踏或者禁止参观的告示牌,于是她便踩上软乎乎的草坪,慢悠悠的朝着镜湖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后,她抵达了目的地。


    湖畔幽静,柳叶晃动。


    微风拂过,在水面上漾起波纹。


    鼻塞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闻不到水腥气,姜颂坐在长椅上看了会儿远处的山色,忽然想起何筝很喜欢摄影,便摸出手机,打算拍一张照片发给对方。


    说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对方联系过了。


    姜颂点亮屏幕打开相机,却发现是自拍界面,她没怎么在意,而是一边将手机抬起,一边切换镜头,却猛然发现屏幕中自己的身后竟然还站了一个人。


    “……!”


    她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机摔在地上,因为她根本就没听见一点他人靠近的动静。


    然而当她回头看到那火红的长发后,便见怪不怪地转头,继续拍照。


    “颂颂?”


    戴着黑色渔夫帽,将自己捂得很严实的沈星灼见她理都不理自己,口罩下因情热期躁动发红的脸开始泛白,但是他控制不住本能地凑过去,却又不敢真的离她太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其实沈星灼作为一个前任并不怎么合格,至少其他人可不会像他一样关注前女友的行踪,骚.扰短信发个不停,没日没夜地拿小号视奸对方的社交平台账号,简直像个脑子不正常的变态跟踪狂。


    而自从得知姜颂因为眼睛受伤请了病假,他就担心得睡不着觉,有好几次差点没忍住去找她。


    他知道她嫌他烦,所以只能靠看照片来纾解心中的思念和渴望。


    但接近两周还是没有姜颂的消息,沈星灼终于耐不住性子,悄悄去了对方家的街区,活生生在车里蹲守了两天。虽然他没发现姜颂的影子,却观察到姜家的佣人会在固定的时间乘车离开,他启动车子跟上去,却没想到对方去的是沃茨疗养院。


    原来是去疗养院调理身体了吗?


    沈星灼坐在车里神情焦虑地咬着指骨,最后干脆拨通了明月忱的电话。


    他与明家兄妹的关系其实不错,几人自幼时便认识,所以他问得很直接,就说姜颂在不在沃茨疗养院。


    明月忱虽然有点意外,但是也没拒绝。


    “我让助理帮你查一下,”血族似乎在处理什么公务,因为背景音中有人在低声说会议将在五分钟后开始,“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沈星灼非常敏感地问:“你认识她?”


    “学妹的朋友,见过几面,”明月忱的回答很简洁,紧接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就是你之前的女朋友?”


    人鱼将自己的女友捂得很严实,他也只是听他提过几次,却从没见过本人。


    “……”


    而这边的沈星灼却因‘女朋友’这三个字而兴奋地眯了一下孔雀绿的眼,他甚至完全忽略了‘之前’两个字,“所以她在不在疗养院?”


    明月忱大概是在等助理的回信,几秒钟后干脆地回:“不在。”


    随后两人也没有继续寒暄,也没什么寒暄的必要,各自扣下了电话。


    然而沈星灼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待姜家的车子重新出现下了山,他这才转动方向盘,前往了沃茨疗养院。


    抵达疗养院后,他也没使用种族天赋,毕竟这里的大多数工作人员都配备了防护耳蜗,所以他另辟蹊径,为自己办理了入住。


    然而工作人员一听他的名字,便收起登记本,随后恭恭敬敬地带他走进长廊,在为他介绍院内景致的同时,一边解释:“您是少爷的朋友,所以疗养院内有您专属的房间,如果有需要,您可以随时来这里放松心情。当然,这也是少爷意思。”


    沈星灼着急去找姜颂,所以也没心思听工作人员说这说那,他跟着对方来到了三楼,来到一扇门前。


    工作人员将一张房卡递给他,“有需要您可以拨打电话。”


    沈星灼接过房卡,刷卡后推门而入。


    入目的装修风格奢华无比,与外面简约的格调完全不同,但沈星灼却十分满意。


    他走向了落地窗外的阳台,接着却一眼看见了某个白色的影子。


    类人的圆形瞳孔瞬间被拉长变成竖状,某种他熟悉的酥麻感蹿上脊梁,并伴随着浪潮般的热意迅速蔓延至全身,明白自己的情热期已经提前开始,沈星灼翻过栏杆一跃而下,朝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奔去-


    完美拍下镜湖景色的姜颂不以为意,因为她压根就没听清楚红发人鱼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但好在她心情好,也就没马上叫他离开。


    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拍照时,相机界面却弹出了一条信息。


    姜颂看都没看便顺手划走,可下一秒,又一条信息冒了出来,完美地遮挡住了部分影像。


    “……”


    她瞥了眼发信人,却发现那串电话号码她很熟悉——正是她身后的沈星灼。


    【颂颂理理我。】


    【理理我好不好,求你了……】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他们说你的眼睛受伤了,让我看看可以吗?】


    短信和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姜颂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将他拉黑的冲动——她也知道就算拉黑这个号码,也会有新的号码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她转过头,却发现沈星灼正躲在长椅的后方,像被雨水打湿的湿漉漉的麋鹿。


    他正低着头摁着手机,不断地输入新的文字。


    “……脑子有问题就去治。”


    姜颂实在不理解他纠缠她的目的,“别在这里发疯。”


    “……!”


    听见声音的沈星灼立刻抬头,他身体前倾跪在草地上,手指攀上椅背的同时,勾下口罩,露出一张精致无比的脸,他可怜巴巴地问:“颂颂愿意理我了吗?”


    他面色潮红,眸光潋滟,就连嘴唇都透着一种诱人亲吻的色泽,姜颂心里感叹这张脸真是神明炫技的产物,但她算了算时间,对方的情热期应该还没到,便轻轻蹙起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看看你。”


    沈星灼回答得很快,像是就在等她这么问,“颂颂你的眼睛怎么样,恢复得好吗?”


    他说着说着,眼中便蓄起泪水。


    沈星灼现在根本不敢提复合的事情。


    “谢谢你的关心。”


    姜颂眉梢一挑,“看也看过了,如果没事请你离我远一点。”


    “……”


    沈星灼看着她不说话,心里难受得直掉眼泪,泪水落在地面上时,化作一颗颗圆润的珍珠。


    美人落泪确实别有一般风情,但姜颂看多了也会觉得腻味,不过对方这副做派,大概率也是受情热期的影响。


    她好心地劝道:“去买只抑制剂吧。”


    姜颂这人算得上是清心寡欲,谈恋爱的时候不怎么喜欢接吻——主要也是因为沈星灼亲人的时候黏黏糊糊的,叼着她就得寸进尺地不肯松口。


    而就算是他进入情热期,她也只是单纯地被对方抱着躺在床上,硬是躺了三四天,害得她腰酸背痛,“如果沈家供不起,我倒是可以借给你。”


    结果沈星灼却哭得更厉害了,他双眼通红,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情热期的人鱼在面对伴侣时心态普遍脆弱敏感,经受不起刺激,“不要对我那么残忍……”


    姜颂的好心情彻底消散,她起身绕到沈星灼跟前,随后蹲.下身捏起一颗泛着粉意的珍珠,“……残忍?残忍的难道不是你吗?”


    “什么?”


    沈星灼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


    “是你说的啊。”


    姜颂将珍珠扔掉,漂亮的珠子滚到一边,接着她主动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摁在他的眼眶下方,“是你说‘精神病的女儿也没什么特别,我随便勾勾手就追到她了’。”


    习惯性地侧脸去蹭她的掌心,想要汲取一点温暖的沈星灼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僵住,脸色惨白一片。


    可姜颂却露出微笑:“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第57章


    我喜欢你。


    姜颂本来不想撕破脸, 毕竟谈恋爱的时候她也觉得挺爽,加之分手后沈星灼有事没事就会爆些金币,即便她不缺钱, 也没人会嫌钱多。


    再者就算他背后的势力再深,她也认为沈家不可能管不住自己的继承人。


    但她实在是没想到沈星灼这么不要脸,导致自己竟然会被纠缠到这种地步——他到底在装什么绝世大情种?


    更何况目前她手头上要解决的事太多, 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应付对方。


    不过沈星灼一临近情热期就找她, 难不成是把她当工具人吗?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


    肮脏卑劣, 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当事人戳穿,沈星灼的心跳一顿, 接着急速律动, 快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我没有——不是的,颂颂, 不是的——”


    他立刻矢口否认,却完全无法保持镇定,只能找补似的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将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左胸处,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沈星灼一边说着, 一边慌张地垂下眼帘,细密的长睫很好地掩盖了他眸中蔓延的阴厉, 而姝丽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无辜可怜, 惹人怜惜。


    可是暴涨的惊怒却让他马上暴露了本性,“是哪个贱.人跟你说的?!我要杀——”


    他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眼前的人突然笑了, 她笑得眼周发红, 落下泪来。


    “你让我相信你?”


    姜颂是真的觉得好笑, 以至于她没能控制住表情,而鼻腔的酸涩更是顶得脑门发痛,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冒,让人觉得她好像十分伤心。


    她在想,沈星灼真是烂得可以,他但凡敢承认她都敬他有点胆量,不断回避问题和胆小鬼有什么区别。


    于是姜颂拂去眼角处生理性的泪水,而说出来的话也稍带了些鼻音:“你怎么有脸让我相信你?”


    她显然不知道这时候自己的神情给对方带来了某种错觉。


    而正是这种错觉,令沈星灼的大脑一片空白。因为他从来没见姜颂哭过,可慌乱的同时,他的心中却生出隐秘的欣喜——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是爱他的?


    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于是红发人鱼试图抹去对方脸颊上的泪,却被她偏头躲过,可他也不生气,甚至觉得甜蜜,“颂颂你别哭,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不要哭好不好?”


    “……”


    姜颂无语的几乎要翻白眼,他果然病得不轻,到底在说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这当然是你的错。”


    她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而且你难道没说过这种话吗?”


    “……”


    闻言,任凭沈星灼平日里有多圆滑,这会儿也哑口无言。


    因为他的的确确那么说过,而他同姜颂的相遇也源自一场无聊透顶的游戏。


    其实所谓的真相无非就是几个倍感无聊的人鱼在玩笑间立下赌约,而姜颂这个入校时就被关注的人类成为了他们挑中的‘幸运儿’,可笑的是这原本只是生活中的小小消遣,偏偏沈星灼真的栽了进去。


    后来有位朋友在说笑间提起这件事,沈星灼当场翻脸,并再三警告对方不要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朋友也不恼,只是很认真地提醒他:“从谎言开始的感情不可能走到最后,星灼,及时止损吧。”


    什么及时止损?


    那时的沈星灼不屑一顾,完全没听进去,毕竟他有把握不被姜颂知道这个秘密。


    但现在——


    沈星灼焦虑得要命,他不确定到底是姜颂自己亲耳听到的,还是有人告诉她的。


    如果是后者那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要是前者……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浓烈的侵占欲在燃烧他岌岌可危的理智,沈星灼下意识地蜷起身体捂住嘴,但喉头仍旧溢出微不可闻的呻吟。同时,渔夫帽也随着重力掉落在地,一头色泽浓艳的红发彻底散开,暴露在空气当中。


    “……”


    发帘下,他的呼吸越发粗重,沈星灼只觉得周遭氧气稀薄,让他几近窒息。他死死咬着下唇,想要抵抗这股烧到四肢百骸的热潮,根本没有留意到已经有血珠滴落而下,氤氲了一小片草地。


    下一秒,微风拂过,卷来一丝泠泠的浅香,淡到近乎与无,可沈星灼却犹如徒步已久的渴水旅者,他得救般地深喘一口气,喉结上下滑动,混沌的大脑终于有了片刻的清明。


    好想要……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


    姜颂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她见他始终低着头没有动作,便道:“知道我为什么明知你在骗我,可还是选择继续跟你交往吗?”


    为了安稳地站在道德制高地,不让他未来有机会反咬她一口,姜颂叹了口气站起身,她轻轻抖开裙摆上的草叶,用着感慨的语气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这可不算她说谎——喜欢沈星灼的脸难道不算是喜欢他吗?


    不过归根结底,姜颂当初同意和他交往的原因有很多,一是她那时很无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谈谈恋爱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她从没和人鱼谈过恋爱。二是她想要知道人鱼族身上有没有鱼腥味,毕竟教科书上可没有相关的答案——顺带克服一下自己讨厌腥味的情绪。


    这事儿说出去可能有点猎奇,但她也是真的非常好奇。


    所以当她第一次看到对方的鱼尾,并且没嗅到丁点儿腥味,只闻到浅淡的奶香味后,感觉到十分失望。


    人鱼难道不算鱼吗?


    怎么可能会没有鱼腥味?为什么他闻起来甜甜的?


    超出预期的认知让姜颂有点迷惑,但她很快便不再纠结这件事——毕竟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古怪。


    “……!”


    可沈星灼却被姜颂的那句‘我喜欢你’击中了心脏,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席卷了他的大脑。


    “我也喜欢你的,颂颂,我爱你——”


    他抬起头,印着深深咬痕的唇缓缓拉开,声音嘶哑,却又带着诡异的甜腻感,那张被情欲熏红的脸汗津津的,如同湖中游弋的鬼魅水妖。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揪住她的裙角,左手顺着鞋面攀上她的小腿,整个人像狗一样地匍匐在她脚下,“我好爱你啊——”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滚烫的温度令姜颂意识到了对方的不对,她立刻后撤一步,意料之外地轻松摆脱了沈星灼的桎梏,“……怎么回事,你的情热期提前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在圣德利亚医务室时,那位医生曾说过的话。


    【星灼,别再任性了!】


    【再不用抑制剂,你熬不过今年的第三次情热期——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于是她立刻解锁手机,准备给沃茨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发送信息,因为她觉得这里肯定会配备抑制剂一类的相关用品。


    倒不是姜颂在担心沈星灼的死活,她是怕对方彻底失去理智从而伤害到她。但这会儿她也没有逃跑的打算,毕竟这种行为百分百会刺激到对方。


    看走眼了,就不该在这种垃圾身上浪费时间。


    姜颂颇有些懊恼,可心中却没有太多恐惧,然而还不等她得到回复,一只手猛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对方的力道很大,她甚至因此摔落了手机,而那尖锐的不同于人类的指甲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


    不知何时站起身的沈星灼正立在她的身前,几绺红发粘在他的脸侧,略显狼狈,而即便眼角眉梢都透着媚色,他看她的眼神却极具侵略性,贪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吃入腹。


    姜颂面色一沉,瞥了眼落在脚边的手机。


    “颂颂,你在看什么?你别不看我呀……”


    然而她的这个举动却引来了他的不满,沈星灼发粉的耳朵已然消失,幻化成了清透的天青色耳鳍,他强硬地将五指扣进她的指缝,掌心紧贴着她的手背。


    随即他将她的手凑在了自己唇边,细细地啄吻她的指尖,声线黏黏糊糊的,“你亲亲我好不好,就一下……”


    异样的湿润感令姜颂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但她也没有反抗,她很清楚想要在这种距离里全身而退基本就是天方夜谭,于是她冷眼注视对方,语气尽是嘲讽,“你确定不是想伤害我?”


    “才没有,颂颂,我绝对绝对不会伤害你。”


    在切切实实的接触到她的皮肤,感受到她的体温后,沈星灼满足的喟叹一声,他眯起孔雀绿的眼,十分自然的撒娇,就好像他和她还在交往,“只要亲一下就好了,求你了,求求你——”


    他嘴上说得卑微,但实际展示出来的动作却霸道且不容置疑。


    “如果我说不呢?”


    姜颂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可对方攥的太紧,紧到她的手指都开始麻木,“你要用你的能力控制我吗?”


    众所周知,人鱼的歌声能够蛊惑人类,而姜颂也曾有所体会,不过那时她苦于失眠,又不想连续口服医院开具的药物,所以沈星灼便自告奋勇的哼着歌哄她入睡。


    对方拥着她,如同蚌壳含着珍珠,而当低柔的旋律响起时,姜颂感觉自己似乎被拉入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海中,夜幕下繁星点点,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海浪温柔地将她托起,如摇篮般轻轻摇晃,带着她向更深处的静谧当中。


    那天她睡得无比安稳。


    “……不要那样想我啊,我真的会难过的……不要这样对我……”


    大概是被她的目光刺伤,沈星灼的眼睛立刻瞪的圆溜溜的,那种媚人的气场也因此被大大削弱,显出几分无助可怜。人鱼像是水做的,眨眼间又开始流泪,可就算是这样,他仍旧不肯松开手,“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


    他哀哀地乞求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


    可姜颂却清楚地明白,他是条会咬人的狗,见指腹上沾到了他的血液,她蹙起眉,“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风掠过眼睫,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紧接着桎梏她的力量一松,随后她听到了不太清晰的闷哼以及什么东西落水的响动。


    “……”


    清冷的气息环绕在身侧,姜颂却没觉得轻松多少。再睁眼时,大片阴影沉沉落下,让她本就漆黑的瞳仁更是照不进一丝光亮。


    而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金发血族,对方大概是从某个正式的场合赶过来的,即便穿着打扮一丝不苟,可额发却有些凌乱。


    至于沈星灼则不见踪影。


    她沉默着望向平静的湖面。


    ……所以是被扔进去了吗?


    姜颂其实很难想象那个画面,但也有些羡慕对方与生俱来的力量。


    “抱歉,是我着急了。”


    明月忱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面上罕见地露出一种尴尬的情绪,镜片下眸中的担忧表露无遗,同时锁定了她的手指,“有没有哪里受伤?”


    “……”


    姜颂如释重负地摇摇头,俯身捡手机的时候却在想对方有没有听到她和沈星灼的对话——以血族的听力,他不可能没听见。


    所以还是少说话为妙。


    好在明月忱也没多问,只是继续说:“那姜颂同学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姜颂求之不得,她点点头,抱着手机转身就走。


    接着她越走越快,干脆弯腰脱掉碍事的鞋子,更大步地朝着病区的方向奔去。


    “……”


    见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小,明月忱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真难看。”


    他这么评价,指的却是已经从湖中游出,半个身子狼狈伏在岸边的沈星灼。对方巨大的鱼尾半隐在水中,而他的一只手臂却扭曲变形,正不自然地贴着身体,显得十分可怖。


    可金发血族作为罪魁祸首却不以为意,他绕过长椅来到湖边,随手将口袋里的抑制剂丢到红发人鱼的跟前,并轻声说:


    “姜同学说让你离她远一点,”明月忱的微笑得体文雅,“现在的你对她来说很危险,明白吗?”


    撕心裂肺的痛楚令沈星灼脸色煞白,浑身发颤,叫都叫不出来。他自小就是被族群捧在手心的珍宝,可从没受过这种罪,但也正是这种绝无仅有的痛楚令他清醒了不少。


    所以在看清来人后,他的表情瞬间怨恨到了狰狞的地步,“……明月忱?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骗我?!!”


    “骗你怎么了?”


    明月忱摘下眼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柔和,“不还是像狗一样的找过来了吗?”


    “我是狗,你又是什么品种的畜生?!”


    沈星灼不甘示弱地低吼出声,“要不是被我发现,你还想把我的伴侣藏到什么时候!?”


    “你的,伴侣?”


    明月忱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那是什么陌生的词汇,“可是姜颂同学好像不这么想。”


    毕竟就这么会儿工夫,女孩已经跑得看不见人影。


    沈星灼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气味的消散令他越发惶恐不安,心脏仿佛从高空坠落,摔成一摊烂肉,而那些扮演出来的乖顺彻底消失。


    红发人鱼锋利的指甲陷进砂石里,森冷的瞳中骤然间布满杀意。


    “你.找.死。”


    第58章


    要死也别死她怀里。


    姜颂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出门。


    倒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她在考虑怎么解决掉沈星灼这个麻烦,他但凡是个人,她都能琢磨出常规的应对措施, 可对方身份的特殊性摆在那儿,显然不如蒋少隼好拿捏。


    但姜颂还真没想到沈家竟然会放任一个情热期的人鱼四处乱窜,这还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吗?


    “……”


    姜颂一边咀嚼着多汁的梨子, 一边叹了口气, 这会儿也没心情去思索沈星灼到底是真喜欢她还是受情热期影响, 又或者说人鱼们的游戏还在继续。


    毕竟无论是什么,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对方平时发的那些骚扰短信姑且算是小打小闹, 但如果未来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还会像今天一样有那么‘好’的运气吗?


    天色暗淡, 遥远的天际被涂抹上了一层深蓝,转凉的风擦过纱质窗帘, 拂过姜颂的发梢。


    姜颂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一轮浅色的圆月高高悬起,压在枝头 。下一瞬, 一张如玉般皎洁的面孔忽然掠过大脑。


    她目前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回圣德利亚后去找那位曾警告过她的医生,但他能不能帮得上忙还得另说。


    第二个就是干脆去找明月忱说明情况。


    赔偿合同她一直没签, 那么那些内容是不是可以换一换呢?


    可她想了想,又觉得后者似乎不太可行, 毕竟对他来说她无足轻重, 况且她手上的筹码也不够多,明月忱会为了帮她而去得罪沈家吗?


    这可是个稳赔不赚的买卖。


    ……算了, 先不想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日历, 颇有点烦躁地发现下个周末就是谢叙衍的艺术馆剪彩仪式, 而她需要参加晚上的聚会。


    实际上这种社交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但她得抽出时间去陪谢桐月——要知道她们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期间只视频通话了几次。


    她并没有隐瞒自己住进沃茨疗养院的事实,但也只说是来这里休养身体,而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管家和姜知律也帮忙打了掩护。


    不过姜颂还算了解她的这位朋友,单单靠只言片语可糊弄不了对方,可谢桐月却意外地没有追问。


    所以当女孩在视频中反复展示华丽的衣裙,绚丽的首饰,以及各种完美无瑕的妆容时,她才恍然间明白,明月忱应该会参加剪彩仪式后的晚会。


    这让姜颂不由得松了口气,庆幸金发血族转移了谢桐月的注意力,否则她又要浪费许多口舌。


    心中有了些打算的姜颂打了个喷嚏,她摸了摸发凉的手背,先是起身将窗关好,接着又转身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等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浴室,已经接近七点。


    大概是因为洗了热水澡的缘故,鼻塞的症状大大缓解,她从柜子上拿了一包冲剂,在冲泡的过程中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正不断地亮起。


    是明月忱。


    自上次从昏迷中醒来,两人便互加了好友,按照明月忱的说法是她在休养期间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他。


    但即便加了好友,两人也一直没有说过话。


    “……”


    姜颂滑动手机屏幕,发现明月忱发来了几条邀请她一起吃晚餐信息,大意是庆祝她身体康复,顺利出院。


    对方的邀请十分合理,姜颂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她也饿了。


    于是姜颂回了句好,接着慢慢喝净苦甜的冲剂,彻底吹干头发后,她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将灯关好,最后打开了房门。


    “……”


    长廊内灯光明亮,可姜颂却在余光中注意到了一抹阴影,她停下脚步偏过头,却见明月忱正靠着墙面,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件。


    “晚上好,姜颂同学。”


    见她出来,金发血族一向文雅柔和,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不过与上午见面时不同,他现在穿了一件宽松的藏蓝色翻领卫衣,内搭浅蓝色衬衣,看起来随性且少年感十足,而深色的衣料却将他的皮肤衬得格外的白。


    ……不过这是不是也太白了点。


    姜颂瞥了眼对方修长的脖颈,难道是灯光的问题吗?


    这已经是惨白的程度了。


    而且现在是五月中旬,天气已经转热,明月忱穿得似乎有点多……


    大概和血族天生体温低有关系?


    “……”


    她心中疑惑,但见明月忱神色没什么异常,便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紧接着明月忱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物归原主,姜同学。”


    一只海蓝贝母链条表钩挂在他的指尖,亮闪闪的,十分漂亮。


    “……”


    姜颂这才想起自己来沃茨疗养院的那天戴的就是这只手表,但出事后她一直在休养身体,根本无暇顾及身上丢了哪些配饰。


    “……谢谢你学长。”


    于是她急忙接过手表,姜道谢后将它扣在腕上,却忽然发现了这只表的样式出现了一些变化。


    “我找到它的时候,它的表镜已经碎了,链条也有部分损毁,所以我自作主张重新更换了这些配件,”明月忱温声道:“希望你不会介意。”


    姜颂确实不怎么介意,毕竟这款手表没有收藏价值,是很普通的款式,可明月忱换了镶嵌钻石的链条,那可就不怎么普通了,“不介意,学长你费心了。”


    明月忱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摇头表示不用道谢,随即两人并肩而行,期间金发血族一直在询问她的身体情况,他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同时话题不断,从头到尾都没有冷场。


    然而姜颂却在这种社交距离里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刚才的疑惑立刻得到了解答,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受了伤,但血族的恢复能力强,按理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姜颂虽然不怎么关心,但于情于理自己都得问上几句,毕竟未来可能还需要他的帮助。于是等两人来到餐厅,待侍者呈上开胃菜的时候,她简单吃了点清口的沙拉,接着便沉默着没有再动刀叉。


    餐厅的面积不算大,摆了十来张桌子,而灯光基调是暖黄色,铺满了粗粝的墙面,窗边纯白色的纱帘随风晃动,大簇盆栽花卉将角落塞得满满当当。


    姜颂与明月忱分别坐在小圆桌的两侧,距离很近,而桌上铺着素色的碎花桌布,显得田园风十足。明月忱的眼前摆着同样的餐食,见她神色古怪,便放下了刀叉,“怎么了,是没有胃口吗?”


    姜颂闻言抿唇,“……学长,你是不是受伤了?”


    “……”


    明月忱明显有些讶异,“只是小伤,不要紧的。”


    姜颂思考了几秒又问:“是沈星灼吗?”


    明月忱难得顿了顿,随后竟然开始为人鱼找补,“他处在情热期,控制不住自己也算……”


    他没有把话说完,大概也觉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必要,于是便宽慰她:“姜同学不要内疚,我受伤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在疗养院休养,保护你是明家的责任。”


    明月忱表情认真,似乎明白她的纠结为难,也没有借此触及她的隐私,“而且他已经被带回了沈家,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圣德利亚。”


    姜颂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样看来沈星灼总算能消停一阵子,她面上的不安消退不少,连带着语气都真挚起来,“谢谢你,学长。”


    “你太客气了,姜同学。”


    明月忱笑着摇头,接着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或许是因为杯壁挂了太多水雾,所以他一时没有拿稳,导致杯子立刻脱手,‘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姜颂本来想召来侍者帮忙清理,却见明月忱怔怔地看着地面,她挪动目光,发现他搭在桌上的手指正微微发颤,幅度很轻,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明学长?”


    她开口唤他,金发血族也寻声望来,动作却略显迟钝,姜颂这才发现对方的唇丧失血色,就算是暖融融的光线都没能为他带来些许温度。


    “抱歉。”


    或许是她的疑惑表现得过于明显,明月忱五指撑着桌面起身,声音中带着歉意,“容我失陪一……”


    他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忽然脱力般的歪倒,事情发展的太快,姜颂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摔倒在地——他的脑袋甚至磕到了邻桌的桌沿。


    然而明月忱却没有马上晕过去,摔倒后他勉强稳住身形跪在地板上,他单手捂着喉咙,金色的额发低垂,在昏黄的灯光下,恍若落入凡间的折翼天使,摇摇欲坠。


    “……明学长?!”


    姜颂一惊,起身的同时高声呼喊侍者,凑近对方后才发觉呼吸格外急促,像是哮喘发作一样。


    “……”


    明月忱吃力地喘息,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显狼狈,十分镇静。只是在看向她时,眼中流露出一丝很难形容的脆弱和痛苦,他紧拽着衣领,几乎在用气音说话,“神经……毒素……”


    短短四个字令姜颂思绪翻飞,她抬头朝着已经跑过来的侍者喊:“解毒剂!去拿人鱼血液解毒剂!!”


    人鱼血中其实含有微量的神经毒素,但对人体基本无害。可当他们处在情热期时,其体内的毒素含量将翻上数十倍不止,经由血液传播,可以短时间内麻痹猎物的呼吸和肢体,对视觉和听觉也有一定的影响,同时延缓伤口的愈合。


    所以一旦接触到情热期的人鱼血,同时身体还有暴露在外的创面,那应该尽快清理创口,并及时注射对应的解毒剂。


    姜颂不知道明月忱为什么没有用药,但见侍者已经在拨打电话联系疗养院的医生,心里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金发血族却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撑不住了似的一头栽了下去。


    “……!”


    被迫将对方抱了个满怀,姜颂僵硬了几秒没有动作,而不抱不知道,金发血族的身材远没有看起来那样清隽,他大概率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所以沉得厉害。


    冷香馥郁扑鼻,混杂着越发明显血腥气,实在算不上好闻。


    姜颂开始后悔自己下午洗了澡,这鼻子还不如一直堵着算了。


    而对方枕在她的肩前,微凉的发丝搔着她的肩窝,吐息清晰可闻。她潜意识里觉得应该让他维持一个容易呼吸的姿势,然而就在她扶着他的肩膀调整位置时,却触摸到了一片湿意。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一片鲜红,极其刺眼。


    “……!”


    姜颂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种发展超乎了她的想象。她本以为高阶血族不可能受什么严重的伤,毕竟他们的愈合能力实在强悍,更何况他本人也亲口承认只受了些‘小伤’,可眼下这种情况——


    沈星灼恐怕是真的疯了,他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


    “学长?明学长?!”


    可说到底明月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有些责任,可姜颂实在拿不准明月忱现在的情况,毕竟在这个角度,她看不到他的脸。


    于是她干脆掐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触手的肌肤柔软,却无比冰冷,和死人无异。而明月忱双眼紧闭,脸惨白的和纸一样,没有给她半点反应。


    “……”


    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渐弱,姜颂的额前不知不觉冒出了一层冷汗,她瞥了眼腕表,距离他倒下已经过去了一分钟的时间,可医生还是没有来。


    于是她又扒了一下他的眼皮,借着光线徒然发现他的瞳孔竟然开始散大,顿时惊得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明月忱!明月忱你醒醒!!”


    要死也别死她怀里啊!


    第59章


    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姜颂这下是真急了。


    她本人虽然对明月忱无感, 但也没想过他会死,更何况她进餐厅时至少看到了三个监控摄像头。


    然而能做的她都做了,能不能‘活’就全看他自己的运气。


    “……”


    心里虽然这么想, 但姜颂还是小心翼翼地托着明月忱的后颈,挪动身体让他平躺在地面上。接着她想起身将窗子打开通通风,可是冰凉潮湿的温度忽然覆盖了她的手腕。


    “……!”


    黏腻的触感令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姜颂猛地回头, 发现明月忱正圈着她的手, 而他此刻半睁着双眼,眸光涣散, 好像是在看她, 又好像不是。


    金发血族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


    姜颂的听力很好, 但显然也没好到顺风耳的程度,于是她俯身凑了过去。


    黑色的发梢如破碎的蛛网般垂下,而干燥柔软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 勾起阵阵痒意。


    明月忱的声音含混, 难以分辨,所以当姜颂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 不由得愣在原地。


    可还不等她多想,一只手便用力拽住了她的肩膀, 像娃娃机内的抓夹一样, 硬生生将她给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明月忱握着她手腕的手也因此滑脱, 失温的指腹擦过她的腕骨, 手背, 指节, 指尖,最后重重垂落。


    他脸色泛青,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几个匆匆赶来的医护也一拥而上,动作熟练且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透明的面罩扣住了金发血族的口鼻,锋利的剪刀剪碎了卫衣,暴露出沾满鲜血,看不清原本色泽的衬衣。紧接着,一管浅粉色的液体被注射进了他的体内。


    最后,医护们将明月忱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缝隙。


    “……”


    见烫手山芋终于被甩了出去,姜颂悄悄舒了口气,而扯着她的人也在此刻松了手——那人理着寸头,嘴角处有一道很深的疤,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个躲藏在暗处的杀手。


    她没见过对方,但刚才有个戴口罩的医生喊他林特助。


    “少爷很强,不会出事。”


    林特助板着一张脸说:“需要我送您回去休息吗?”


    姜颂摇头拒绝,她眨了眨眼,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学长他怎么……”


    “沈少爷长期抵触注射抑制剂,所以这一次情热期时彻底丧失了理智。”


    林特助就像旁白一样为她解答疑惑,他说话一板一眼,语调平直,“但少爷顾及两家的情面,没有出手。”


    “……”


    姜颂面露讶色,却没有对此产生怀疑。因为林特助的这种说法十分合理,再者明沈两家在历城也都有头有脸,私下多多少少会有些生意往来,所以明月忱卖个人情也在情理之中。


    林特助单手被在身后,他的声音缺乏情感色彩,和机器人差不多,“最近集团事务繁重,大多需要少爷亲自处理,加上今天集团疗养院两头跑,一时疏忽,没有将伤口清理干净。”


    “……”


    姜颂没出声,她不安地低头看着掌心上的血,手指颤抖,完美地充当一个背景板。也因如此,她错过了林特助那有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再抬头时,那位戴口罩的医生已经站起了身,他收起听诊器,转身朝林特助点点头。


    姜颂猜测这代表明月忱目前的情况稳定,暂时没有危险。


    而林特助却忽然变魔术似的递过来一只手提袋,“姜小姐,这是少爷吩咐我转交给您的。另外祝贺您顺利出院。”


    “……谢谢。”


    姜颂干巴巴地道谢,心说这份礼物出现得可真够不合时宜,她攥了攥发冷的手指,伸手接过了不大的袋子。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林特助见她确实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便也没有勉强,又或者说他刚才只是公事公办的客气一下。接着他便跟着医护一起,护送着明月忱离开了餐厅。


    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前,餐厅也再度恢复了沉寂。


    “……”


    姜颂没有去看狼藉的地面,而是召来侍者,告诉对方继续上餐——她要打包带走。


    折腾这么久,她反而更饿了。


    同侍者说清自己的需求后,姜颂拎着手提袋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光偏冷,她将手提袋搁在洗手台的一侧,而冰凉的流水和绵密的泡沫很快冲走了手上的血污。


    水珠落在链条表上,显得更加璀璨。


    而刚才明月忱说的是——


    “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这不禁让姜颂开始佩服对方,能在那种情况下抽出精力来安抚别人,也真是个能人。


    实际上,即便明月忱的名声很好,人也温柔谦逊,但她始终都无法对这位金发血族产生太多正向的情绪。也不光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她总会有种他正站在更高维的角度,傲慢地俯视所有人的感觉。


    不过今天的这件事却让姜颂意识到,或许她该收一收自己的偏见。


    姜颂心里这么想,又掬了几捧水打湿自己的脸,最后她撑着洗手台抬起头,直视镜中的自己。


    白炽灯下,镜中人发梢微湿,面色苍白,神情却极其放松。


    水珠顺着睫毛坠入眼内,带来让人不适的酸胀感。她眨了眨眼,接着将鬓边的发勾到耳后,并抽了张纸巾将手擦干,撇过头去看那只手提袋。


    姜颂拎过袋子,发现里面装着一张慈善拍卖会的邀请函,以及一本捐赠荣誉证书。


    她轻挑眉梢,不知是谁以她的名义捐赠了一条价值百万的钻石项链,用以在慈善晚会上进行拍卖,所得钱款将用于山区学校的基础建设以及孩子们的衣食住行。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那几所学校她都曾以匿名的形式进行捐助,而且邮箱里还有这些学校发来的捐款支出季度报表。


    看来对方调查的还挺详细。


    她将证书合上,转而去看那张黑蓝相间的邀请函,拆开后,只一眼她就知道以她的家世还够不着这次慈善拍卖会的门槛,于是她的视线迅速下滑,发现拍卖会的地点定在一家海洋博物馆。


    那是沈家的产业之一,沈星灼还曾带她去那里玩过一回。


    姜颂琢磨了几秒,在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信息后,便将邀请函和证书重新塞了回去。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沈家人的手笔,这相当于把她高高架起,硬扣了一顶善良的帽子。


    毕竟善良慷慨的人从不会计较那么多的得与失。


    但这些东西为什么会经由明月忱的特助来转交?


    “……”


    上腹隐约的绞痛令姜颂懒得再想更多,只要沈家能管好沈星灼这个疯子,她就谢天谢地了。


    擦干脸上的水珠,她拎着手提袋离开卫生间,前往餐厅-


    周五,也是姜颂出院后的第二天下午,她接到了方腾的电话。


    “学姐?”


    方腾似乎正待在什么空旷的地方,他十分紧张地说:“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姜颂这会儿正在看管家发来的一些房源信息,里面有一栋带花园的公寓很和她的心意,“怎么了?”


    “何筝今天跟着三个女生上了一辆跑车。”


    方腾道:“平时放学她都是独来独往,没见到她和其他人一起走。”


    这让姜颂不由得想起对方之前发来的信息,自程瑜出事之后,何筝的人际关系有了一定的改善,而保镖给的汇总表里,何筝也从来没有与其他人结伴出去玩过,“都有谁,你认识她们吗?”


    方腾说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姜颂听了觉得有些熟悉,是之前对方口中何筝的新朋友,曲雪悠。


    其实姜颂并不觉得是方腾想太多,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些还是好的。“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结果她刚扣下电话,铃声便再度响起,是蝴蝶脸面具。


    蝴蝶脸面具说:“老板,何筝小姐今天没坐公交车回家,而是上了一辆红色跑车。”


    姜颂回:“跟着她们,过会儿告诉我具体的方位。”


    电话那头的蝴蝶脸面具连声答应。


    切断通讯后,姜颂看了眼时间,接着离开房间下了楼,去餐厅提前吃起了晚餐。十分钟后,就在她重新回到衣帽间,正在里面挑选衣服时,蝴蝶面具的电话也跟着到来。


    对方的语速颇快,“老板,有点不太对劲,她们去的方向是珑山。”


    姜颂拿衣服的动作一顿,珑山有一条天路——实际上就是一条盘山公路,那里是有名的富家子弟飙车的聚集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举办一些赛事,深受赛车爱好者们的欢迎。


    她其实也去过一回,那里的弯道急且多,几圈下来后满手的冷汗。说句实话,姜颂的驾驶技术不错,但在那以后她再也没去过那条天路。


    到底是比赛还是玩命,她分得很清楚。


    始终没得到她的回复,蝴蝶面具又大着胆子问:“需要报警吗?”


    “……”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姜颂查了一下盘山公路最近有没有备案的赛事,一查还真有,就是今天。


    那么报警也没什么用。


    “不需要,你盯紧点,我一会儿就到。”


    语毕,姜颂将手机丢在一边,随即迅速换上了一套方便运动且舒适性不错的衣服,她简单抓了抓头发,这阵子她一直没时间去剪头发,现在都有些长了。


    她刚要下楼,却又返回房间取出了一只盒子,里面装着那只已经损坏的石英表。


    等姜颂来到一楼时,刚好遇见了戴着护腰的管家,她跟对方打了声招呼就直奔车库,压根没发现餐厅的装饰有了变化,以及管家的欲言又止。


    抵达车库后,她略过陆允谌和谢桐月送的那台车子,选择了那辆停在角落里,性能相对稳定的白色跑车。


    这辆车是姜颂成年时的生日礼物,但她平时很少开,只有在固定保养检修的时候才会开出去。


    可如果说是要参加一些赛事,那么这辆车绝对是她的首选。


    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姜颂驱车驶离了观云山庄。


    第60章


    向我道歉。


    残阳如血。


    深色的云层翻滚, 随风飘远。


    石灰色的公路盘绕着珑山,犹如一条等待着猎物的巨蟒。


    山下,灯火辉煌。


    平台处, 一群年轻男女靠在各色跑车旁,有说有笑。


    “真讨厌,不会真的要下雨吧。”


    火红色的跑车内, 音乐阵阵, 穿着短裙的女生正给自己补着口红, 她晃了晃脚,粉色的缎面芭蕾鞋很是漂亮, “我可不想弄脏鞋子。”


    “谁叫你不看天气预报。”


    而坐在主驾驶室内的粉发女生则双手抱胸, 她透过车窗去看不远处的曲雪悠,以及正给她拍照的女生, 接着便收回目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过曲雪悠是犯什么病,怎么还带了个穷酸女过来?”


    明明是朋友之间的聚会, 曲雪悠偏要带过来一个陌生的女生, 还说对方是自己在圣德利亚新交的朋友,又言之凿凿地保证她的摄影技术很好, 可以帮忙给大家拍照。


    这也太招笑了,而且就那么一个破相机, 能拍出什么好照片?


    “什么穷酸女, 人家是特招生嘛——”


    短裙女生满意地看着化妆镜中的自己,她嘟了嘟亮晶晶的嘴唇, 笑嘻嘻地说:“这下可有的玩啦!”


    “……不是吧, 又来?你们无不无聊啊!”


    粉发女生不由得回忆起过去针对某些人的小游戏, 她嫌弃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你们也不嫌掉价,喂,乔薇薇!我不允许那种垃圾坐我的车!你听到了没有!?”


    闻言乔薇薇又从皮包里拿出一块唇釉,“听到啦听到啦——不过舒蔓姐今天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自刚才见面,林舒蔓便挂着脸,没给任何人好脸色看。


    “还能为了什么?”


    粉发女生无语道:“不是和徐逢春闹别扭,就是又和那个姜颂比上了。”


    “姜颂?”


    乔薇薇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日晷创始人的女儿?我记得她,人还蛮好的呀。”


    她曾在去年夏天偶遇过对方,那时的她正在挑选手表,但事实上她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来这儿只是为了应付总说她不务正业,爱乱花钱的父母。


    买包包是不务正业,那买手表总不是了吧?


    当销售展示着手中的女表,并为她介绍计时精度时,乔薇薇盯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兴致缺缺地想。


    可一只由透粉珍珠和白欧泊组成的链条表却忽然被推到她的跟前。


    她的眼前一亮,偏头看见了一位个子瘦高的短发女生。对方的脸长得很好,至少符合她的审美,像是风雨中仍馥郁芬芳的黑玫瑰。


    “它是只合格的饰品。”


    女生没说太多话术,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对您来说,手表只是点缀。”


    可乔薇薇却很满意,因为手表计时准不准于她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它的存在就是衬托她的美丽。


    于是她在女生的推荐下爽快地买下了五款不同类型的手表,可谓是满载而归。


    “你叫什么名字?”


    刷卡的时候乔薇薇颇为欣赏地说:“你的眼光和你的脸一样好。”


    “我是姜颂。”


    女生安静地微笑,像水一样柔和,“欢迎您下次再来。”-


    “喂喂喂,这话可千万别让舒蔓姐听见。”


    粉发女生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是想把她气疯吗?”


    “知道啦——”


    乔薇薇收回思绪,“熙然你话好多耶——”


    她话音刚落,车窗却被人敲响。


    是曲雪悠。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下了车。


    “刚才没跟你们仔细介绍,这是我的新朋友。”


    曲雪悠此刻正扶着身穿白色短袖的女生的肩膀,满脸笑意,“她叫何筝,成绩可好了。何筝,这是薇薇和熙然。”


    “你们好。”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何筝有些不自在地同眼前的两个陌生女孩打招呼。


    刚才没看清对方长相的乔薇薇此刻好奇地盯着何筝的脸,“哎呀,你的脸是怎么搞的?要不要我介绍给你一家整形机构呀?”


    何筝一僵,下意识地别开脸。


    熙然略显尴尬地推了推她,“你说什么呢?”


    “哎呀我说的实话嘛,”乔薇薇却自顾自地伸出手,她虚挡住何筝那半张带着疤痕的脸,“另外一半还是挺好看的呀。”


    “好了好了,”站在一旁的曲雪悠也不阻止,只是笑着对何筝说:“薇薇她开玩笑呢,何筝你不会介意吧?”


    何筝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勉强道:“没什么,我不介意……”


    “嗯嗯嗯,张浩还缺个女伴,何筝你一会儿就坐他的车。”


    曲雪悠很快换了个话题,她一边揽着她的手臂,一边带着她往叼着烟的男生那里走,“他的技术很好,你不用担心。”


    何筝愣了愣,“可是小雪,我不是来帮大家拍照的吗……?”


    “对啊,那也得到山顶再拍啊!”


    曲雪悠理所当然地回:“难不成你要自己走上去吗?”


    珑山的海拔不高,但步行到山顶也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可是何筝跟其他人并不熟悉,“那我可以和你坐一起吗?我——”


    “不行,我男朋友的车是两厢车,搭不了那么多人,”曲雪悠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接着朝不远处围聚在一起的几个男生招招手,“张浩,你过来一下!”


    正在抽烟的男生听到声音后将烟随手一扔,接着在身边朋友的哄笑声中走了过来,他打量着何筝,见她神情别扭,便拧着眉道:“怎么?你还不愿意?不会是以为我什么人都载啊?!”


    何筝略显局促地抓着相机没有说话。


    听到身后还有人在笑,张浩瞬间恼火起来,他愿意载她都是看在曲雪悠的面子上,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现在倒是装起来了。于是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磨叽什么,赶紧过来——”


    何筝被他吓了一跳,曲起手臂挣扎,“你放开我——”


    曲雪悠见状却站在原地劝道:“哎呀张浩,你别这样,吓到她了,快放手……”


    拉扯间,伴随着引擎的轰鸣,一抹白色的影子疾驰而来,车灯极其晃眼,直直地朝人群冲了过去。


    由于车速太快,张浩一行人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闪,而白色跑车却硬是一个甩尾停在了几人跟前,距离他们不过一米左右。


    “哪儿来的疯子?!是不是眼瞎!?”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浩,他甩开何筝破口大骂,“要是撞到我们,你赔得起吗?!”


    何筝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抱住手臂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车灯熄灭,前门被人推开,“抱歉,很久没开这辆车,有点手生。”


    来人个子瘦高,潮湿的风吹过她的脸颊,卷起齐颈短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以及线条流畅漂亮的脸。


    “我听说这里在举行比赛,所以就过来看看。”


    手中攥着车钥匙,姜颂将被吹乱的头发顺在耳后,在确定何筝并没有受伤后,她先是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曲雪悠,接着盯着张浩道:“实在抱歉。”


    确定了对方的特征,她心中不断翻涌的怒火才慢慢平息下来。


    可是张浩却黑着脸直接赶人,“滚滚滚,赶紧滚,这是私人聚会,不欢迎你这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曲雪悠拽了一下衣摆,他不耐烦地问:“干什么?”


    “你闭嘴——”


    曲雪悠脸上的笑容早就不再游刃有余,反而显出几分尴尬,她避开对面人的目光,压着声音说:“她是姜颂!姜颂!”


    她不傻,也不会像林舒蔓那样犯轴找不自在。什么人能耍弄着玩,什么人不能惹,她分得很清楚。


    而姜颂就属于后者。


    其实也不光是因为对方的靠山是谢家老幺,更因为姜颂给她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曲雪悠一时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便只能将其归为气场不和。


    张浩闻言一愣,他还来不及想‘姜颂’是谁,便又听到后方传来满含厌恶的女音。


    “让她参加。”


    不知何时出现的林舒蔓推开张浩和曲雪悠,在姜颂面前站定。


    她梳着高马尾,面容精致,脸色却十分难看,林舒蔓紧盯着姜颂道:“你要是输了,就从圣德利亚退学。”


    林舒蔓这半个多月可以说是过得非常不顺,最开始听说姜颂伤了眼不能来圣德利亚时,她还心情很好地诅咒对方最好是彻底变成瞎子。于是趁着姜颂不在,她特意去找谢桐月,又是送礼物又是搭话,明里暗里地贬低姜颂,并暗示谢桐月,姜颂对她另有所图。


    可谢桐月却始终反应平平,直到她说起姜颂不配与她站在一起时,谢桐月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她托着腮看她,仿佛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我不喜欢你说颂颂的坏话哦,林舒蔓。”


    ‘颂颂’


    ‘林舒蔓’


    多么明显的亲疏之分。


    林舒蔓登时涨红了脸,她不知所措地捂着脸,逃也似的离开。


    事后回到家中,对此非常不满的林舒蔓在电话中同徐逢春说起这件事,可对方却犹犹豫豫地回:“我觉得姜颂同学没有那么不堪小舒,你要不要试着放下对她的偏见?”


    “闭嘴!徐逢春你这个贱.人!叛徒!!你给我闭嘴啊!!”


    林舒蔓像疯子似的大声尖叫,她一把将还未挂断 通话的手机扔了出去,却正中化妆镜。


    巨响过后,圆镜四分五裂,映出她扭曲变形的脸。


    姜颂姜颂姜颂姜颂!!


    姜颂她到底有什么好!?


    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她说话!?凭什么啊!


    这个名字犹如魔咒般不断地在脑中回荡,刺激的她将化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摔烂,就连徐逢春送她的瓷娃娃也变成了无数碎片。


    林舒蔓气得双眼发红,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入学后满怀期待地主动去找谢桐月,对方虽然句句有着回应,可态度疏离,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但一个月后,谢桐月竟挽着姜颂的手臂,亲自送她进了班里。


    一个神经病的女儿,怎么能被谢家老幺另眼相待!?


    她凭什么?!


    而B班的风向也在那时发生了变化,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表露出对姜颂的鄙夷和不屑。


    可更让林舒蔓不能接受的是,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时,她发现姜颂的名次在她之上。这让林舒蔓很不服气,她在心里辩解那只是一个意外。可是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后面的每场考试她都落于姜颂身后——而她的父亲在知道了这件事后,竟颇为赞赏地说姜家还不算没落,至少在教育方面没有失去应有的水准。


    但他转脸就勒令林舒蔓去书房里写五百遍姜颂的名字,写不完不准睡觉。


    同时,他将林舒蔓的生活费减半,并把她塞进了各种高级补习班中学习,可后来考出来的成绩仍旧比不过姜颂。


    “没用的东西,你简直就是头猪!”


    林父撂下这么一句话,将撕碎了的成绩单摔在她的脸上,“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滚!滚去书房写姜颂的名字——写到天亮为止!”


    回忆在纷纷扬扬的纸屑中戛然而止。


    林舒蔓的呼吸开始紊乱,那种羞愤兼具恶心的情绪再度开始翻涌。


    “林同学,我似乎没说过要参加比赛。”


    姜颂不会知道林舒蔓心中所想,但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于是她颇为讶然地回:“而且为什么输了就要退学?”


    “因为我讨厌你!姜颂,别装了,你明明也很讨厌我!”


    又不是在圣德利亚,所以林舒蔓非常直白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恶意,毕竟这周围都是她的朋友,“难道你不敢?”


    姜颂对上她混含着恨意的目光,“那如果你输了呢?”


    林舒蔓态度傲慢,仿佛笃定她会输,“要是我输了,我就从圣德利亚退学。”


    这算什么赌注?


    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姜颂甚至怀疑林舒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对方平时虽然会针对她,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这基本就是把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好。”


    不过她思索几秒还是答应下来,“我可以和你比——但如果你输了,你不光要退学,还要向我道歉。”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