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在找人。


    “你说什么?”


    林舒蔓徒然睁大双眼, 她控制不住地拔高音调,声音尖细,“你要我跟你道歉?!”


    曲雪悠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她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藏在了其他人的身后。


    而姜颂则装作没有看到,反正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随即回以一个疑惑的表情, “不可以吗?”


    林舒蔓一副看疯子的模样, 她不可思议道:“我凭什么跟你道歉?我看你是疯了吧?!”


    “如果我输了,我也可以道歉退学。”


    在确定何筝没有出事后, 姜颂也有了些精力, 她善解人意道:“不过我们都是同学,其实没必要玩得那么大, 对吗?”


    闻言林舒蔓恨恨地咬住嘴唇。


    或许其他人会觉得姜颂是在给她台阶下,可她却认为对方是在故意给她下绊子。


    不过林舒蔓现在确实也有点后悔,因为‘输了就退学’还真是她冲动之下的口不择言, 可要是让她向姜颂道歉, 那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一旁的男男女女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乔薇薇走上前, 悄悄地同林舒蔓说了些什么。


    几分钟后,大概是有了朋友的劝解, 林舒蔓同意了姜颂的提议, 而最终惩罚改为输了的人不仅要道歉,还要在一个月内随叫随到, 听从赢家的差遣。


    姜颂自然没有意见。


    定下比赛后, 有两台车先行前往赛道终点等待她们, 林舒蔓则急冲冲地转身上了车。姜颂也借此机会看了两眼对方那辆车的车型, 没记错的话是去年的款,百公里加速2.9秒,从整体配置上来看,是优于她的这台车的。


    但那又能怎么样?


    “同学,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姜颂看向了站在原地,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的何筝,她也装作不认识对方,“我看你带着相机,一会儿到山顶之后可以帮我拍几张照片吗?今天的景色真的很不错。”


    天边,猩红与藏蓝交织,就连云层都静止下来,恍若一张崩坏的图层。


    忽然被点了名的何筝呆了几秒,见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这才惶惶不安地摩擦着相机说:“好,好的。”


    “谢谢。”


    姜颂笑着道谢,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车,并没有放过何筝在看到自己时那瞬间的畏惧,她心中有些困惑,毕竟之前她对她并不是这个态度——难道是太害怕了吗?


    于是她继续说:“那你坐副驾吧,我载你上去。”


    没人开口阻止。


    闻言何筝像只落单的鸟儿那样来到了她身边。


    “是那个叫曲雪悠的人带你来的?”


    上车后,姜颂看了眼表情怪异的曲雪悠和张浩,也没忘记观察两人上.了哪辆车。


    勉强记住车牌号后,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以后离她远点。另外当初是她把你关进器械室的吗?”


    仅仅是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姜颂就能断定曲雪悠不是什么好人——


    至少对何筝来说是这样。


    “不,不是的……其实那天是小雪——”


    何筝下意识地辩解,但最后还是改掉了对曲雪悠的称呼,“是曲同学听到我和那位同学的对话后气不过,冲出来训斥了那位同学。后来她总是会陪我一起吃饭,让我别害怕,说不会有人再欺负我……”


    说着说着,她的脑袋越垂越低,看起来十分失落,她小声答:“我以为——我以为我和她是朋友。”


    “是朋友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里,也不会看你被其他人拉扯还无动于衷。”


    明白何筝是中了对方的圈套,姜颂倒也没有询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时候不能把话说得太绝。


    可说到底,姜颂心里也有点不痛快——她在疗养院牵扯了太多精力,又因为聘请了保镖,同时指使方腾在暗中帮忙,所以她本人对何筝反而没有以前那么上心。


    于是她叹了口气补充道:“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因为她其实也算聪明,她会利用女性身份的便利来欺骗你。”


    何筝哑然,缩着肩膀不再说话。


    姜颂只当她是在伤心,可在她头也不抬的戴上露指手套时,动作却忽然一顿,她看着方向盘上的标志,电光石火间,过去的种种‘巧合’一一浮现在了脑海中。


    她忍不住说:“何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存在感极弱的何筝迟疑着点点头。


    姜颂侧头,认真地盯着身边人的脸,“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什么?”


    何筝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她语带不解的干巴巴地回:“是小雪——曲雪悠叫我来拍照——”


    “那我换一个问法。”


    在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心虚以后,姜颂点了点中控屏幕,切了一首小提琴曲,“你今天来的目的真的只是拍照吗?”


    她的态度轻描淡写,却在试探:“你在找人。”


    姜颂话音刚落,何筝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女孩惊骇地瞪大了双眼,瞳孔紧缩,看她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震惊和莫名的恐惧。随后何筝努力吞咽着口水,好半晌才用一种没有说服力的语气道:“我,我不知道姜同学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过来帮忙拍照……”


    “……”


    姜颂了然,其实她一开始也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毕竟之前的几次‘偶遇’其实不具备很强的关联性,但何筝给出的反应让她明白,对方的目的绝对不是所谓的拍照。


    “好。”


    知道何筝有着自己的秘密,且目前不愿意透露给她,姜颂也就不再强求——除非这个秘密关乎到她的生命安全。于是她干脆转移了话题,“手套箱里有你的东西,要看一看吗?”


    不过——


    姜颂若有所思盯着车标,如果是和赛车相关,那么何筝找的人会是元野吗?


    而见她没有刨根问底,何筝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女孩看似镇定,实则肢体无比僵硬的摁开了手套箱。


    可在看到那熟悉的盒子后,何筝先是一愣,“这不是我还给你的——”


    姜颂对她总是很有耐心,“打开看看。”


    何筝犹豫着将盒子拿了出来,而当石英表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立即错愕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爸爸的手表会在这里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它捧起,开始仔细地检查起来。


    “”


    姜颂当然不会认为对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那位继父,就冲何筝那副紧张宝贝的样子,它只可能属于她那去世多年的生父。


    ‘笃笃’


    车窗忽然被人敲响,姜颂转头就见有人在示意她挪动车子,但是她却没有马上行动。


    “……那姜同学你的手表——”


    何筝皱着眉喃喃自语,紧接着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呼吸立刻紊乱,连带着面皮也迅速涨红起来,女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解释,“姜同学,我,我没有想贪你的手表,真的没有!”


    她的表情十分难堪,却仍将石英表捧在手心里,“我一定会把手表找回来的!对不起——”


    “我知道。是你弟弟,我已经把表拿回来了。”


    发现林舒蔓的跑车自车旁驶过,姜颂便轻踩油门,转动方向盘跟了上去,最后驱车停在了赛道的起点,“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


    “我弟弟?”


    何筝愣了愣,她不笨,所以很快就想到了眼前人和自己弟弟之间那唯一可能产生交集的地方,她喉头一哽,语气难掩羞愧地说:“是开放日那天,对吗?”


    “先不说这些,你坐稳,把手表放好。”


    姜颂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这声叹息被泯灭在了琴音中,见何筝始终将手表紧紧地攥在手里,她别开视线:“何筝,你愿意相信我吗?”


    连忙将石英表放进盒子里的何筝悄悄地看她,却没有应声。


    “相信我吧。”


    没有听到回答的姜颂不知道这些日子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何筝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但这会儿她却没有时间思考更多。


    她直视亮起灯光的幽深山林,那些光点在漆黑的瞳仁汇聚成一团热烈的火,姜颂扯开唇角,罕见地露出一抹压抑着兴奋的笑,“因为我会带你赢。”


    红色的旗子落下,一红一白两台车同时蹿了出去-


    山林中云雾渐起。


    高速直道上,两台跑车一前一后飞速而过。


    车内,简洁有力的弦乐渐缓,不过三分钟姜颂便摸清了林舒蔓开车的习惯,比如她开车时总会右偏,在短道上仿佛将脚踩进了油箱。而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她会在过弯道时过早地降速刹车,以求安全通过。


    这是很正常且普遍的事,毕竟比赛归比赛,又不是在玩命。


    这么看林舒蔓还不至于傻到那种程度。


    主旋律的小提琴声蓄势待发,见前车尾灯亮起,犹如坟间变色的磷火,姜颂在何筝的尖叫声中重踩油门,超车百米后抓住了踩刹的最佳时机,随即迅速换挡打方向盘,她稍抬油门,卡住内线,不给后车半点机会,车身如鬼魅的幽灵般横向飘移,成功过了这个视野最差的U形弯。


    由于出弯的速度和角度都不错,所以姜颂全踩油门爬坡,又过了两个弯道后,某种异响被引擎以及音乐声覆盖,白色跑车钻进云雾,彻底将那抹火红甩在了身后。


    抵达赛道终点平台时,天色黯淡。


    姜颂将车停稳后脱下手套,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何筝脸色惨白地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


    听到阵阵呕吐声,心率慢慢恢复正常的她关掉音乐,接着取了瓶水下了车。


    见何筝正扶着车门哇哇吐得厉害,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摸到那凸起的脊柱后顿了顿,她收回手拧开瓶盖,“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吃点糖压一压?”


    她确实没考虑到何筝可能会晕车,这是她的问题。


    “……”


    何筝接连吐了几口胆汁,这才抖着手接过了水瓶,“不,不用,对不起,把你的车弄脏了……”


    她这么一说,姜颂才注意到车门上的污渍,“没事,不要紧。你要不要坐下缓一会儿?”


    吐得双眼通红的何筝含了口水点点头,接着姜颂便扶着她来到一侧的长椅上。


    就在她回到车内搜刮出几颗糖果准备给何筝时,才发现先前上山的几辆车虽然都在,却不见其主人的身影。


    而这里除了她与何筝,另一个露了脸的人正靠着一辆黑色的敞篷跑车,对方肩宽腿长,铁灰色的T恤衬得他胸肌格外饱满结实。


    灯光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似乎隐隐发亮。


    是元野。


    然而姜颂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浑身上下仿佛过了电一样,汗毛直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猜中了。


    二是她可没忘记被对方压在身下,挣扎不能的恐惧。


    这或许可以算得上是应激,可回忆起自己亲手杀了一个血族之后,她鼓动的心跳竟慢慢平息下来。


    ……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对,姜颂在心里重复,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她解决的。


    彻底冷静下来后,她这才想起自己曾夸下海口说要为对方接风洗尘。但说实话她也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再者自己在疗养院‘养病’期间,元野也没再联系过她——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以元野的身份地位,就算他是过错方,也很难纡尊降贵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她。


    毕竟他送的那些东西可以算得上诚意十足。


    只不过何筝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元野吗?


    如果是,那她怎么就能确定对方会在今天出现?


    她从哪儿获取的情报?


    找元野的目的又是什么?


    姜颂下意识地望向何筝,可对方这会儿正捂着肚子弯着腰,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干呕,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似乎也没发现平台上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车不错。”


    元野此刻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姜颂的车上——那是四五年前的款式,经典车型,线条硬朗,六缸双涡轮增压发动机,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于是他在看向她的同时,摘下了头戴式降噪耳机,“有没有兴趣比一场?”


    “……”


    姜颂回过神来,她见都不想见他,更何况是一起比赛。再者何筝身体不舒服,她得尽早送对方回家休息,于是她摇头婉言拒绝,“山里起雾了。”


    她话音刚落,元野的表情不变,可身体却离开了敞篷车,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姜颂?”


    “……?”


    姜颂更加警觉,他忽然喊她名字做什么,难不成是因为被拒绝了所以不高兴?


    出手阔绰的元家少爷不能这么小心眼儿吧。


    但一想到元野曾说过的‘负责’,姜颂便觉得微妙,于是她一边观察着元野的神色,一边准备往何筝的方向走,“元同学还有什么事情吗?”


    可还不等她踏出一步,元野便大步上前,和一座山似的挡住了她的去路,而落下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结结实实地裹了进去。


    “……你不该开车。”


    白发血族低垂着眼眸看了她几秒,眉心隆起,“在眼睛没养好之前。”


    他的语气并不冷硬,甚至带着几分熟稔和责怪,这让姜颂更觉得诡异,他们俩是可以说这种话的关系吗?


    而过近的距离令她注意到白发血族的颈前挂着一条莫比乌斯环项链,视线下移,小臂上的青筋攀沿凸起,非常性感。


    不说别的,他的身材可真不错,人往那儿一站跟男模似的,十分惹眼。


    “谢谢关心。”


    她后退半步,虚伪地笑说:“已经好很多了。”


    说实话能摆出一个笑脸都算她姜颂素质高。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给我下药的人也已经被处理了。”


    可元野仿佛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又问:“那些礼物还合你心意吗。”


    姜颂心说那还能算礼物吗,那叫天价封口费,于是她敷衍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起诉你的。”


    元野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颂看着他不说话。


    大概是觉得继续这个话题没有太大意义,元野又说:“……你说过要给我接风。”


    正主都当面问了,姜颂也没拒绝,“看你的时间。”


    元野郑重点头,仿佛要告诉她什么重要的事,“好,时间地点我发给你。”


    “可以。”


    又听到了一阵呕吐声,姜颂歪了歪脑袋去看何筝的情况,“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我要送朋友回家。”


    元野跟着回过头,只看了两秒便神情平淡地收回视线。


    接着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没有过多纠缠,“好。”


    不认识?


    还是装不认识。


    姜颂有点拿不准他的态度,何筝少说跟他见过一面,而且他还派人送她去了医院,元野不可能不认识她——可他的脸上毫无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只是在看路边的花花草草。


    但也有可能是对方压根不在乎何筝是谁,毕竟元野这类人很容易‘贵人多忘事’。


    可姜颂就是觉得这一幕很违和,包括元野喊她名字的时候——


    但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怪在哪儿。


    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姜颂干脆越过元野,朝着何筝的方向走去。


    第62章


    你去哪儿。


    何筝从头到尾都没看元野一眼。


    在姜颂搀扶着她路过白发血族身边时, 女孩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她的步子迈得又小又慢,几乎是挂在了姜颂的身上。


    这点重量对于姜颂来说不算什么, 而且对方瘦得过分,根本没有多少肉。


    所以她没去深究何筝对元野的刻意躲避,而是直接弯腰将对方抱了起来, 并快步把她塞进了车后座内。可紧接着姜颂便发现她连系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 额发被虚汗浸成一绺绺的, 很是狼狈。


    “我送你去医院。”


    姜颂探身为她扣好安全带,又将剩下的柠檬糖塞进对方冰凉的手心里, “如果还是想吐就直接吐, 不用担心弄脏车子。”


    斜坐着的何筝勉强嗯了声,细弱得像是幼猫在叫。


    随即姜颂关上车门上了车, 没再理会站着不动,视线紧随她们的元野,径自倒车离开。


    下山途中, 路灯已然全部亮起, 大片绿色和灰色迅速褪去,唯有寂静在蔓延。


    也就是这时候姜颂才想起林舒蔓这个人, 她看了眼腕表,从抵达平台到现在下山, 少说过去了十分钟, 就算对方再慢,这会儿也该出现了。


    大概是气急直接离开了吧。


    车速降了不少的姜颂漫不经心地想, 以林舒蔓的个性, 现在估计正躲在哪儿骂她呢。


    拐了一个弯后, 姜颂看了眼中央后视镜, 何筝此时正歪倒在后座上,她的脸色仍旧不好看,但却比刚才好上不少。


    “……”


    她暗暗松了口气,接着收回视线,然而就在她即将再次过弯时,却忽然瞥到侧方的薄雾中有灯光正在闪烁。


    姜颂握紧方向盘驱车缓缓靠近,赫然发现防护栏竟被撞断,而一辆火红色的跑车翻倒着扎进密林中,只留了个车尾暴露在外。


    她记得这个车牌号,于是姜颂降下车窗喊道:“……林舒蔓?林舒蔓你在吗!”


    声音孤零零的林中回荡,却没有人予以回应。


    这里安静得像是个坟场。


    “……姜同学?”


    后排忽然传来何筝虚弱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别担心。”


    姜颂头也不回地安抚了一下对方,她点开音乐,放了首舒缓的曲子,“我下车看看,马上回来。”


    她说完便打开应急灯停好车,即便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其他车辆再出现,她下车后还是顺手在车后放了个荧光警示支架才前去查看。


    入目的先是一地乱七八糟的零件,姜颂摸出手机,在打电话报警时还不小心踩到了车灯碎片,啪啦的脆响在沉寂的夜中格外清晰。


    而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几道刹车的痕迹也很显眼,姜颂在报完具体位置后,便扣下电话打开了手电筒。


    尽管有照明设备,这里仍雾蒙蒙的,显出几分恐怖。


    姜颂跨过被撞断的防护栏,她一边呼唤着林舒蔓的名字,一边穿过草丛,她粗略打量了一下跑车的车况,最后矮身去看车内的情况。


    好消息是跑车损毁得不是很严重,林舒蔓还在主驾驶室里。


    坏消息是对方此刻正倒吊在车内,她手臂弯曲,软绵绵地抵着车顶,额角的血流鬓发中,生死不明。


    “……”


    随手扇开被光源吸引来的飞虫,姜颂拿着手机往车里照了一圈,发现两侧车窗碎了大半,而


    前挡风玻璃布满蛛网般的纹路,但安全气囊也起到了应有的作用,膨胀着护住了林舒蔓的上半身。


    没有嗅到明显的汽油味,也无法判断对方是否骨折,姜颂将手机揣进兜里,接着用力拽了拽门把手,可是车门纹丝不动。


    于是她别扭着姿势将手探进去摸索,伴随着咔哒一声响,她轻松地拉开了车门。


    “林舒蔓?林舒蔓!”


    姜颂往主驾驶室里挤了挤,接着摸了一把对方的脖子,在感受到血管的搏动后,她松了口气大声喊:“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昏迷着的林舒蔓在此刻终于发出一声闷哼,人也悠悠转醒。


    “……什么……”


    头脑昏沉的林舒蔓好半晌才迷茫地睁开双眼,十几秒后,她惊恐地大叫,“……怎么——我,我在哪儿?!我的头好痛!!”


    “你出车祸了,但没有太大问题,我们现在还在天路上。”


    姜颂回了那么一句,压根没告诉对方她头上还有伤,“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安全带解开。”


    见对方张皇失措的四处乱看,她提高了音量,“林舒蔓!你现在听我说,试一试能不能把安全带解开!”


    呼吸不稳的林舒蔓勉强扭了扭身体,紧接着表情惊惧地看她,“……动不了——手,我的手动不了了!怎么办!?怎么办!!我的手——我还要弹琴——”


    她拼命晃着身体,情绪越发激动,面部也因倒吊的姿势而充血发红。


    扶着底盘的姜颂沉默几秒,再这样下去林舒蔓恐怕会因为大脑缺氧再次晕厥过去,这个状态也指望不上她能够自救。


    “那你别动,”姜颂记得后备厢里有趁手的工具,于是她继续说:“我去车里取点东西,一会儿回来。”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准备离开。


    “姜,姜颂?!姜颂你去哪儿?!”


    视野一片黑暗的林舒蔓又急又怕,她怕姜颂扔下她不管,毕竟两个人积怨已久,矛盾很深。于是她压不住哭腔地朝姜颂声嘶力竭地尖叫,“你回来!你是不是不想救我?!是不是想看我去死?!你回来!你回来!!”


    “”


    姜颂闻言撇了撇嘴,接着重新蹲下.身,“放心,我已经报警了,”她这么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嘲意:“而且我还没听你跟我道歉呢,你想死我也不可能让你死。”


    胸廓剧烈起伏着的林舒蔓立刻呆住,她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朦胧的如同浸泡在深水里的瑰丽的怪物。


    恐怖,却又是她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而姜颂也没再理她,而是起身快步返回了车旁。可就在她打开后备厢取出一只备用的安全带割刀时,引擎声由远及近,很快两束灯光自她身后投射而过,几乎照亮了整条柏油马路。


    姜颂将后备厢合上,回身发现一辆敞篷跑车正停在警示支架前,车灯刺得她忍不住眯起双眼。


    然而灯光并未因此熄灭,一抹高大的身影下了车,很快逼近了她。


    “刚才听见了你的声音,”来人声音冷峻,是元野。他将所有光线挡在身后,同时看向树林,“需要帮忙吗?”


    “需要。”


    姜颂果断答应,这是他主动提的,她可没求他。更重要的是有血族在场后续的一切都会事半功倍,“我同学卡在车里出不来,麻烦你一会儿搭把手。”


    元野不置可否,可伴随着咔哒一声响,白色的车门被人从内打开,何筝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我,我也可以帮忙。”


    何筝的脸色比刚才好转一些,大概是因为含着柠檬糖,所以话说得有些含糊:“我一个人待在里面,有点害怕……”


    姜颂寻思着这荒郊野岭的,她害怕也正常,于是便说了声好,接着错开元野,走到何筝身边道:“一会儿你就站旁边看,不舒服跟我说。”


    何筝抿着唇点点头。


    最后三人一起来到了林舒蔓的跑车旁,姜颂蹲下.身的时候对方还在不停地抱怨,但看起来比刚才冷静不少。


    林舒蔓不满地嚷嚷:“你怎么这么慢?!”


    姜颂本来不想惯她毛病,但还是问了一嘴,“你这车还要不要了?”


    对于高阶血族来说,把这辆车直接拆了大概跟拆乐高一样简单。


    既高效又便捷。


    关键是省她的力气。


    “什么?”


    长时间的倒吊令林舒蔓的脑袋又痛又胀,视力也受到了影响,所以她压根没发现姜颂旁边还有个人,“不,不行!!”


    这台车是她求母亲给她买的,半年前才上牌落地,前前后后又花了不少时间改装,怎么可能不要?


    姜颂也没强求,就是觉得有点可惜,“那算了。”


    本想让元野直接把安全带拽断,但她思考了几秒,还是起身绕到了跑车的另一侧,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对白发血族说:“我把安全带割开,你看看能不能把她拉出来。”


    还不等元野说什么,林舒蔓又像是烧开了水的水壶一样尖叫,她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熟人看见,“你在和谁说话?姜颂!你叫谁来了?!”


    “……行了林舒蔓,省点力气吧。”


    姜颂已经感觉到了心累,人和人真得靠对比,这么一看谢桐月简直就是天使。


    同时她开始由衷地佩服徐逢春竟然能和林舒蔓做这么久的朋友,也算是有本事。毕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这种大小姐脾气的。


    心里这么想,姜颂闭了闭眼挤进副驾驶室,很快便发现对方的肘关节有着不太正常的凸起,但她也没管,毕竟她也不是医生。接着她便直接上手去割安全带,“我不是徐逢春,没时间听你嚎。”


    林舒蔓不说话了,又或者说她没空说话,因为在两根安全带断裂的下一秒,她就已经被元野扶住后背,拽着衣服拖了出去。


    “好痛——”


    离开了逼仄的空间,在看到广袤无垠的天空时,林舒蔓的情绪彻底崩溃,她忍不住又哭又骂,“是谁啊??是不是不长眼,弄疼我了知不知——”


    然而当她看清元野的脸后便彻底熄了火,和哑巴似的愣了很久,直到姜颂重新出现,坐在地上的她才得救似的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林舒蔓面色灰败,抖若筛糠,“对,对不起,元少爷,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请,请原谅我……”


    她当然要怕,也应该怕,因为无论是在圣德利亚还是在厉城,元家都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


    可元野没出声,只是看向了姜颂。


    看她干什么?


    她脸上有花吗?


    刚站稳的姜颂只觉得自己的袖子都快要被人拽烂了,她顺手拍了拍长裤上黏着的玻璃碴,“你撞到头了,”她颇为真诚地对林舒蔓说:“脑子应该不太清醒。”


    倒也不是她替对方开脱,因为林舒蔓确实是撞到了头,可奈何烂泥扶不上墙,对方鹌鹑似的头都不敢抬,她躲在她的身后,这会儿也不喊疼,只讷讷地说对。


    反观元野虽然还是和电线杆一样杵在那儿,但好歹颔首给了点反应。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着站在树旁的何筝却开口提议:“……要不要先让这位同学到车里休息一下?她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的确,林舒蔓的额头上血次呼啦的,看着也挺唬人。


    见所有人都没有意见,何筝便走过来将林舒蔓扶起,而让人惊讶的是林舒蔓竟然也没有推拒,而是乖乖地起身,最后一瘸一拐的同何筝走出了树林。


    第63章


    很变态。


    见两人上了自己的车, 姜颂又甩了甩袖子上的玻璃碴,这才看向了元野。


    “麻烦你了。”


    她非常客气地说:“剩下的事我来解决就行,今天耽误你的时间了。”


    “……”


    然而元野却没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他看了她将近十秒才冒出来一句,“你讨厌我。”


    ——这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姜颂脸上也没了笑,而周遭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虫鸣也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其实姜颂能理解元野, 这类人自出生起便注定不凡, 没有意外的话将一生顺遂, 所以‘被人讨厌’这个概念或许会让他感觉到意外。


    但他不会真觉得自己长得好,家世好, 就一定会招人喜欢吧?


    于是她真情实感地问:“这很重要?”


    “重要。”


    元野认真地说, 金色的眼直白地盯着她,没有一丝偏移, 却显得有几分 可怜,“别讨厌我。”


    姜颂心头一跳,觉得这场面实在割裂, 同时也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她和元野只能说是关系普通的同学, 平时见都不会见一面。而两个人从最开始接触,到现在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加起来绝对不超过五百字。但通过短短几次相处,她也能判断出对方的个性执拗, 不好糊弄。


    可总不能不小心碰了一下嘴唇, 元野就突然喜欢上.她了吧?


    他是被下.药毒坏脑子了吗?


    但姜颂不打算再继续和他打太极,毕竟躲也躲不过去,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我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我道歉。”


    元野又开始重复之前的那套说辞:“我愿意负责。”


    “如果你的负责指的是那些‘礼物’, 那我接受。”


    姜颂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本来她想在接风宴上跟他说清楚,但现在的时机似乎更好,“可如果是别的,那完全没有必要。你和我都是那起事故的受害者,而且你对我怀有愧疚心理很正常,因为你是个正常人。”


    元野的大半张脸隐没在婆娑的树影下,所以她根本没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只是一个意外的吻,甚至算不上是吻。”


    ‘吻’这个字似乎令他觉得羞耻,所以元野再开口时声音略有些喑哑,“可如果当时你没有……”


    “没有如果,不要预想没有发生的事。”


    这次姜颂果断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严肃,“事实就是我捅了你一刀,然后我离开了,就这么简单。”


    元野沉默半晌,“但你还是讨厌我。”


    “抱歉。”


    见事情说开了,姜颂心里也舒坦不少,这么看来元野这人也不是不能沟通,至少听得懂人话,于是她很坦然地说:“我控制不住,希望你能理解。”


    元野却语出惊人,“但我不想你讨厌我。”


    对此姜颂则表现的波澜不惊,她诚恳道:“做人还是得豁达点,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是何筝。


    她与元野被树林遮挡,再加上雾气重,天也彻底黑了下来,以何筝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们二人,所以女孩略有点焦急地喊:“你们还在吗?”


    “我们在。”


    姜颂扬声回:“马上就过去了。”


    说完她便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刚走到路灯下,就被人拽住了手腕。


    “……不需要所有人。”


    元野垂着毛茸茸的脑袋,他身形高大壮硕,此刻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想你喜欢我,我该怎么做?”


    姜颂愕然回头,却并不是因为元野忽然牵住了她,而是因为对方的掌心温热干燥,与明月忱的冷润完全不同,甚至和她认知里的血族也很不一样。


    她觉得这很奇怪,“……你被下药之后没去医院看看吗?”


    元野没松手,“私人医生看了。”


    姜颂:“没问题?”


    元野:“没问题。”


    姜颂表示怀疑:“你还是再挂个专家号吧。”


    他可能脑子真坏了。


    元野笑了一下,牵动着嘴角下的小痣,虽然他端了张酷哥的脸,这会儿却显得开朗许多,他说:“我没病。”


    谁信?


    姜颂有点烦躁地抬抬胳膊,想要他松开手,却赫然发现他的腕侧有几道细长蜿蜒的划痕,不深,可其中一处伤口还在冒着血珠。


    大概是刚才拖拽林舒蔓的时候不小心被车窗玻璃划伤的,但这点伤怎么到现在还没愈合?


    血族的恢复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


    姜颂越想越觉得古怪,但她也没直接问,而是放下手臂任由他牵着自己,“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喜欢我?”


    闻言,元野眼下的那块皮肤肉眼可见的变深,接着这种颜色迅速蔓延到颧骨和眼尾,就连耳廓也像是被用力掐过似的,红彤彤的,透着点傻气。


    ……他是在害羞?


    姜颂近乎惊悚地发现白发血族仿佛要燃烧起来,掌心的温度都有些烫人。


    紧接着他用一种略有些紧绷的语气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很特别。”


    ……他在说什么啊?


    姜颂先是觉得莫名其妙,紧接着一种酥麻感从尾椎蹿起,钻进大脑,炸开一片炫白的烟花。


    她汗毛竖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特别,所以希望我喜欢你?”


    姜颂想不通这二者存在什么逻辑关系,但她认为自己应该收回‘元野好沟通’这句话,他和沈星灼可以说是不分伯仲,各有各的神经之处,“恕我直言,这不公平,很冒犯,而且听起来很变态。”


    “……”


    元野脸上的潮红并未因此消退,而在路灯的灯光下,他金色的眼看起来有些湿润,从而削弱了那种非人感。


    他有点不解,似乎真的不理解她的话,“很变态?”


    还不等她再说什么,元野又颇有求知欲地问:“哪里变态。”


    “……哪儿都变态。”


    姜颂能感觉到对方并未因此生气,便也直言不讳,接着又换了个话题,“那是你的初吻?”


    元野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默认。


    “那你可能有初吻情结,或许还有荷尔蒙作祟,”姜颂确定他腕侧的伤没有愈合的迹象,便道:“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元野却蹙起眉,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他固执道:“我没病。”


    有没有病你说了又不算。


    她心想,难道有病的人会觉得自己有病吗?


    姜颂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同时隐隐地开始头痛起来,元野怎么也这么难搞,还是说这是血族和人鱼族的通病?


    但明月忱好像和他们不太一样。


    回想起金发血族温润和煦的笑,以及那挑不出错的礼节,姜颂忍不住感慨人和人之间果然全靠对比。


    至少他让人省心不少。


    好在下一秒,尖锐的警笛声遥遥传来,最终响彻整个山林,而红蓝光线穿透浓雾,让人无比心安。


    姜颂也彻底松了口气,她不想再和元野探讨病不病的问题,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循环。


    于是她指了指他的手,“你要握到什么时候?”她顿了一下,接着自然地抛出自己的疑惑,“你的手腕——”


    元野似乎才注意到这点,他看都不看一眼手腕上的伤,“我有凝血功能障碍。”


    血族还能有凝血功能障碍?


    所以负负得正,他的恢复能力相当于普通人吗?


    姜颂从未听说过类似的案例,她难以置信,更不可思议于他竟然将这个足以称之为‘弱点’的事直接告诉了她。


    “你不该告诉我这个。”


    她回头看了眼已经停好的警车和救护车,接着反手拽着元野回到了翻倒的跑车边,她脸色不怎么好地压低嗓音说:“你应该随便编个理由,守好自己的秘密。”


    姜颂打心底里认为这绝对不是个可以随意说出去的事。


    可元野作为当事人却不怎么在意,他垂头看她,声线竟然意外地松弛,“是你问我的。”


    浅层意思就是他都说了她怎么还不高兴。


    姜颂气得想笑:“我问你就说?那我刚才让你松手你怎么不松?”


    “因为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做。”


    元野也没有回避,黑暗吞噬了他面上隐秘的笑意,他笃定道:“而且你不会告诉其他人。”


    姜颂冷笑:“你这么确定?”


    元野:“我相信你。”


    姜颂一愣,他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她说出去,估计也没人会相信。


    她刚缓过劲儿来,便又听白发血族道:“所以我们现在有共同的秘密了。”


    姜颂深吸一口气,她不喜欢秘密,更何况是替人保守秘密,这种秘密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讨厌。


    “……”


    她这会儿有了一种自己上了贼船的荒谬感,“你——”


    话音未落,一束亮白的光柱猛地打了过来,浇在元野宽厚的背上,照亮他优越的轮廓。


    而她被他严严实实地挡住。


    紧接着是高昂严厉的男音,“谁在那里?赶紧出来!”


    元野没动,只执拗地盯着她。


    而那声音继续响起,但这一次警告的意味却十分明显,“这位先生,我再说一次,请你立刻转身出来。”


    元野长得高大,大黑天的显得很有威慑力。


    “……我告诉你怎么做,你先松手,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姜颂小声说,随后甩了甩手,这次倒是轻松挣脱了束缚,“您好——是我报的警。”


    她一边说着一边探出脑袋,却因灯光刺眼不得不用手挡了挡脸,“我们在找我同学落下的手机。”


    姜颂话音刚落,灯光便移到了一旁,她发现来人穿着警员制服,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


    而在看见她后,警员的语气缓和不少,“这样很危险,如果车辆爆炸怎么办?两位先出来,到这边接受一下问询。”


    姜颂点头,迈过杂乱的枝叶走了过去。


    而元野则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像是条拴了绳的狼犬。


    她不回头,都能感受到那烫人的目光。


    在路边站定后,头皮发麻的她得知何筝已经陪着林舒蔓上了救护车,询问了救护车将要前往的医院后,她三言两语便说明了自己知道的所有。


    警员一边记,一边招来另一个警员给他们做酒精测试,“你们这些小年轻,整天追求刺激,就不怕父母担心?”


    姜颂也没说话,同元野一起老实地做完了测试。


    “一会儿需要调用你的行车记录仪,”见仪器上显示酒精含量为0,警员便将本子收了起来,“以后别在这种荒郊野岭逗留,”说话的同时,他又看了一眼元野,“不安全。”


    姜颂笑笑,“明白了,警官。”


    随后她配合对方调取了记录仪上的视频,最后目送警员离开。


    第64章


    可你还是抛下了我。


    异色的光线消失在雾气中, 一切都重新回归沉寂。


    姜颂站在原地,她回忆着何筝手机里备忘录的内容,又想着对方这一阵的工作日程, 随即做了个决定。


    于是她侧头对元野说:“你下周三有时间吗?”


    元野回:“有。”


    “那周三上午十点,我们在跃动游乐园见。”姜颂看了眼腕表,她得回家了, “就当是你的接风宴。”


    元野答应得干脆利落, 没有纠缠, “好。”


    见他同意,姜颂也没多话, 独自一人上了车。


    今天的经历实在是足够魔幻, 抵达山下时她也并未看到那几个男男女女——或许是被警员劝退了也说不定。


    半小时后,姜颂刚在车库停好车, 便收到了何筝的信息。


    大致意思就是林舒蔓已经办理了住院,她等对方的家人过来后再离开。


    姜颂回了句好,又嘱咐她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但紧接着手机上又弹出了新的消息。


    【心心向上:姜同学, 谢谢你。】


    【心心向上:谢谢你今天保护了我,也谢谢你帮我拿回了爸爸的手表。】


    【心心向上:谢谢你, 对不起。】


    在姜颂看来,何筝实在是太过擅长自省, 于是她回:


    【Song颂:不客气, 但这声对不起应该讲给你自己听。】


    【Song颂: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何筝没有回复,而姜颂则反手将医院定位发送给了蝴蝶面具, 让她继续盯着何筝。


    蝴蝶面具秒回, 仿佛时时刻刻都守着手机, 这职业操守算得上同行中的佼佼者。


    姜颂对于这个保镖还算满意, 打算合同到期后再进行续签,接着她下车来到门前,指纹解锁后拉开合金门,却意外地发现室内冷气开得很足,而且光线昏暗又斑驳,悬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亮着灯——


    有人在播放着电影。


    她潜意识地将门轻轻合上,换下鞋子后,发现幕布上播放的是一部黑白默片。她几年前看过,片名叫作《缄默旅者》。


    讲述的是一位性格内向的旅人,在世界各地奔走时遇上了自己的真命天女,却因种种原因与她错过的故事。


    这是一部悲剧向的爱情片,旅人从头到尾都不曾开口向女主角表达爱意,尽管他在暗处帮助了女主角许多忙,可女主角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很快便将他遗忘。


    在电影的最后,女主角捧着追求者送给她的花束,与旅人擦肩而过。


    这部电影上映后评分低得可怜,剧情乏味不说,就连主演的演技也等同于无,唯一可圈可点的大概就是男女主的颜值实在过硬。


    “……”


    姜颂挪开视线,看到了正窝在沙发里,盖着条薄毯的姜知律。


    对方的睡相很好,下巴和小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毯子里,弱化了他五官上的清冷,平添几分乖巧。


    他呼吸平稳,膝旁还有本素描本,而炭素笔不知何时滚落到了沙发下,孤零零的十分显眼。


    姜颂看不清素描本上画了什么,只能大略看到那是一个人形轮廓。


    “……”


    她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目光滑过桌上的甜品。她也没有关掉空调和投影仪,而是径自从幕布前走过,并未注意到默片中女主角的身影与她有一瞬的重合。


    姜颂摸了一下冰凉的手肘,随后摁下键位板,很快便乘电梯上了楼。


    而沙发上,本该沉睡着的人却在此刻睁开了眼。


    姜知律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桌上的小蛋糕。


    它是一个合格的生日蛋糕。


    内馅是酸甜口的蓝莓和细腻的慕斯,轻盈的奶油外淋着巧克力酱,并洒了些坚果碎,是姜颂喜好的口味。


    ……她果然不记得。


    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心口紧的他不由得深吸几口气,可是那种酸胀感很快攀爬着蔓延到四肢,让姜知律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体。


    素描本也因此被碰落在地,倒扣在了地板上。


    须臾,蓄在他眼眶里的泪液滑落,没进柔软的毯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姜知律重新合上眼,长睫潮湿。


    睡吧。


    睡一觉就好了。


    他很快坠入一个馨甜的梦中。


    而几米外,默片仍在播放,旅人腼腆的微笑,眼神却显出几分落寞。


    一小时后。


    键位板上的数字再次变幻,电梯门缓缓开启。


    女佣小琳走出电梯,却因过冷的室温而打了个哆嗦,随后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空调的温度,接着走向光源处。


    “少爷?”


    小琳小声唤道,却无人回应她,她踌躇了一会儿,想起管家的叮嘱,便准备离开。


    可当她看到桌上的生日蛋糕时,又忍不住停下脚步。


    今天是姜少爷的生日。


    半个月前,管家曾询问过对方生日当天的安排。


    而姜少爷却开口说:“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一样是什么意思?


    得到这个‘指令’时,正在打发奶油的小琳还有些疑惑不解。


    而其他佣人则同她解释,‘一样’指的是生日会将办在姜宅,而当晚的饭菜和蛋糕都按照姜小姐的口味来。


    小琳大为迷惑,一般来说过生日都是迎合寿星的喜好,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少爷过生日吗?为什么要——”


    “小点声儿!以后别说这种话!”


    年长些的女佣却马上打断了她的话,她瞪了她一眼,又心虚地瞄了眼监控摄像头,她也没解释什么,只说:“这些年小姐都没有在少爷生日时露过面。不过——如果夫人有时间,一般会带着礼物来陪少爷吃顿饭。”


    闭上嘴巴的小琳却觉得非常奇怪,在姜家工作的这段时间里,她觉得小姐待人很亲切,即便对少爷的确冷淡了些,可也没有苛责过对方。


    那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暗自思索,接着得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答案。


    或许这就是寄人篱下的不容易吧。


    思绪回笼,小琳看向插着蜡烛的蛋糕,突然觉得姜少爷有些可怜。因为不久前,面对丰盛无比的晚餐,少爷也只是呆坐在椅子上迟迟都没有动筷子。


    期间只有夫人来过一个电话,大概是祝他生日快乐。


    最后当饭菜全部凉透,他也没有吃下一口,反而是带着蛋糕去了楼下,再也没有回到餐厅。


    也因如此,管家派她下楼看看,并嘱咐她如果少爷醒着,就问他要不要回餐厅吃饭,如果他在睡觉,那就不必再打扰他。


    可是小琳看着缩在沙发上的人,还是忍不住蹲下.身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而余光中瞥到地板上的素描本和炭素笔,她便下意识地帮对方捡起,想要放在桌上。


    可在看清画上的轮廓后,小琳却愣了愣。


    这是小姐……?


    画上的人长相略显稚嫩,看起来十岁出头的模样,长得和现在的小姐非常像。


    又或者说这是小姐的缩小版。


    “……!”


    可还不等小琳细看,手中的素描本便被人猛地抽走,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冷冽的眼。


    不知何时醒来的姜知律正坐在沙发上,他的声音里仿佛浸着冰,让人无比胆寒,“谁允许你偷看的?”


    小琳瞬间慌了神,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对方的雷区,也才想起姜家少爷的画室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就连夫人和小姐都未曾踏足。


    怎么办?怎么办?!


    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小琳连忙解释说:“少爷,您,您误会了!我,我没有偷看,我只是想把它捡起来——”


    但姜知律显然不想听她说话,他低头擦去额前的冷汗,顺势向后一抓,将黑发顺到脑后,“出去。”


    可小琳还想继续解释,因为她很怕失去这份工作,“少爷,我真的——”


    然而姜知律的脸上却露出一种难言的神情,完全破坏了他五官的协调,他的面色几乎泛青,仿佛被人窥到了自己肮脏的秘密,“我让你出去!!”


    “!!!”


    小琳被吓了一跳,因为在这一刻,眼前的人仿佛与那个雷雨夜中,出现在衣橱里的阴魂重合在了一起,诡异又恐怖。


    于是她再也不敢多说,只得忍着害怕爬起身,冲向了楼梯。


    慌乱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最后消失,室内重归静谧。


    而姜知律也没有动作,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急促地看着素描本上的画。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而梦中的姜颂恰好就是画中她第一次给他过生日的模样。


    十一岁的她笑盈盈地问他喜欢什么颜色,要不要办一个热闹点的生日会,到时候可以请魔术师或者舞团来为他庆生表演。


    那是他第一次在姜家过生日,尽管与姜颂相处了半年多的时间,但他心里还是害怕麻烦对方,便摇摇头,只局促地说有姐姐和阿姨就好。


    因为在国外居住的时候,姜阿姨也不是每次都能陪他过生日,毕竟她的工作十分忙碌。


    可就算这样,他也很知足。


    闻言小姜颂也没多说什么,只道都交给她就好。


    即便明白对方可能只是嘴上说说,但姜知律还是忍不住心怀期待。


    而她显然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生日当天,小姜颂带着他去了游乐园,瓦蓝的天空下,是色彩斑斓的气球,酸甜可口的冰激凌,是充满兴奋尖叫的过山车,巨大无比的摩天轮。


    她带着他疯玩了一整天,而晚上回到家后,迎接他的是砰砰炸开的小礼花,五颜六色的闪片漫天飞舞,亮晶晶的,晃晕了他的眼。


    他被簇拥着来到餐厅,而姜阿姨就坐在餐桌旁,微笑着看着他们。


    最后,小姜颂亲手为他戴上王冠,催促他许愿吹蜡烛,并将礼物塞进他怀里,祝他平安顺遂,健康快乐,忘记所有烦恼。


    于是姜知律满足又忐忑地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未来的每一个生日,姐姐都能在我身边。


    他满心欢喜地睁开眼准备吹蜡烛,却骇然发现温暖的灯光,气球组成的庆生字样,姐姐和阿姨都不见踪影。


    周遭的一切杂乱不堪,天花板上灯泡摇晃,墙上挂着的结婚照被人划碎,人脸狰狞难看。


    而他正站在一滩黏腻温热的液体当中。


    姜知律耳畔嗡鸣,浑身发麻,他僵直着身体低下头,看到了大片猩红,而他的母亲正瘫软着身体卧倒在床沿,大量血液顺着床单和手臂汩汩而下。


    与此同时,一只手自黑暗中探来,狠狠地抓住了他的喉咙。


    “来吧,儿子,来陪我们吧。”


    那人狞笑着说:“咱们一家三口要永远在一起啊。”


    姜知律猝然惊醒,却正好看到女佣正拿着他的素描本-


    “……”


    勉强拽回自己的思绪,姜知律抿着唇,眼尾慢慢地拖出一抹红,最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无声地掉在了纸页上,砸出一朵朵难看的花。


    “……我明明吹了蜡烛的。”


    他哽咽着呢喃,慌忙地去擦纸面上越来越多的水渍。


    其实与刚才的梦境不同,十岁那年他顺利地吹了蜡烛,并与姐姐和阿姨一起分享了好吃的蛋糕。


    见整幅画都被擦得脏兮兮的,姜知律干脆将素描本摁进怀里贴紧胸膛,最后他控制不住地躬起身,无声哭泣,“我明明吹了蜡烛的。”


    是你说过吹了蜡烛之后,那些愿望都会实现。


    可你还是抛下了我。


    毫不犹豫的抛下了我,姐姐。


    第65章


    和我二哥一起吃饭。


    周一。


    姜颂回到圣德利亚的第一天, 收到了不少同学送来的礼物。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她的人缘还算不错,但除了谢桐月外,她在学院内并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


    谢桐月可以称得上是‘唯一’。


    而在各种亲切的‘问候’当中, 也有人借故八卦她为什么会伤到眼睛,又或者是谁伤了她的眼睛。


    但这都被姜颂一一敷衍了过去,而林舒蔓和徐逢春的座位是空的, 两人都没有来。


    林舒蔓没来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她受了伤, 短时间内不可能回学校,至于徐逢春……


    这让姜颂想起今天凌晨一点多收到的, 来自蝴蝶面具的信息。


    周五晚上的时候, 何筝等来的家属并不是林舒蔓的父母,而是另一位年轻的女生。


    她看了看蝴蝶面具发来的照片, 一眼认出对方是徐逢春。


    但这并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毕竟最重要的信息是何筝那晚没有再出什么事,周末照旧去打了工——不过值得注意的是, 女孩周日竟然去了猎户座酒馆。


    据蝴蝶面具所说, 当时她马上找了身服务员的制服混了进去,可也没发现何筝与什么人起冲突。女孩像机器人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不断往包厢内送着昂贵的酒液,只不过蝴蝶面具发现她在某个包厢里待了五分钟才出来。


    但当时何筝衣着干净, 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最后女孩凌晨时下了班, 接着打车回了自己的家。


    至于途中则一切平安。


    由于全程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所以蝴蝶面具便没有第一时间报告给她。


    在老师进入教室的那一刻, 她再次瞥了眼林舒蔓的座位——她并没有忘记曲雪悠和张浩, 但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出手让他们两个长长记性。


    不过她不怎么着急。


    毕竟林舒蔓或许能够帮她这个忙。


    姜颂心里这么想, 她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 并抽出笔记本开始听课。


    时间飞速而逝,很快来到了中午。


    由于谢桐月提前告诉她自己请了假没有来圣德利亚,所以姜颂干脆拎着一大堆礼物回休息室吃了点水果零食,睡了一觉后又赶往了藏书馆。


    整个下午她都用来补这半个月来没写的卷子,订正答案后,她又快速浏览复习了落下的内容——虽然她周末的时候已经完整的看了一遍。


    最后她踩着下课铃回到了教室,而就在她提着包走出教学楼时,却被人猛地揽住了手臂。


    熟悉的百合馨香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些清新的气味。


    姜颂侧目,看到的却是一抹幽静的蓝紫色。


    大飞燕,蓝雪花,白玫瑰簇拥在一起,挡住了谢桐月秀美的脸。


    “欢迎回来哦颂颂!”


    谢桐月将花塞进姜颂的怀中,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外罩藕色线衫,看起来温柔知性,随后她捧着她的脸左右看了看,“果然瘦了好多——颂颂想不想我呀?”


    对方的掌心温热细腻,姜颂倒也没挣扎,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桐月,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来——”


    “嗯,是请了假。”


    谢桐月收回手,接着亲昵地拉着她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为了给你办欢迎会呀!”


    这显然不符合姜颂的预期,毕竟她今晚本想着回家后就去找林舒蔓。


    于是她表情迟疑地跟着重复,“欢迎会?”


    “对——”


    谢桐月看起来心情很好,蔷薇色的嘴唇始终扬着弧度完美的笑,她亲和力十足地对一个与她打招呼的学生摆摆手,“我和阿允一致认为你养病养了那么久,肯定很闷,所以今晚我们一起好好玩一玩。”


    姜颂面上深以为然,但心中嗤之以鼻。


    陆允谌也这么认为?


    那天上可要下刀子雨了。


    或许是没听到她的答复,谢桐月停下脚步,她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不好嘛颂颂,今晚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个和阿允哦。”


    姜颂心道那更恐怖了,她根本不想和陆允谌同处在一个空间里。


    想来对方也这么认为。


    所以说到底这只是她与谢桐月,陆允谌之间的小聚——虽然她搞不懂她和陆允谌有什么好聚的,可谢桐月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貌似十分期待晚上的欢迎会。


    于是她露出一个笑脸,顺势掏出手机,“好,那我先跟家里说一下。”


    “不用说啦~”


    谢桐月再次心满意足地挽住了她的手,“刚才遇见你弟弟的时候我已经跟他讲过了,顺便拜托他转告了刘姨——颂颂你今晚可要睡在我家里了哦。”


    “……好。”


    姜颂眸光微动,她垂下眼帘去看手机,果然看到了管家五分钟前发来的信息,询问她是否要在谢家过夜。


    她轻松压下心中上涌的不悦,接着点了点屏幕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答复。


    随后她收起手机,同谢桐月一起出了校门,来到一辆私家车跟前。


    等候多时的司机拉开车门,姜颂正准备进去,却发现陆允谌竟然也在车内。


    对方同样没穿制服,此刻正将手肘搭在车窗边框上,偏头看向窗外,听到动静后,他才侧首望来。


    然而在接触到她的目光后,他惬意的表情立刻一变,脸上露出一个明晃晃的厌恶的神情。


    但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便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愣着干什么,快点进来。”


    “阿允!”


    已经在副驾驶室坐好的谢桐月开了口,“颂颂今天才回来,不要吵架。”


    “……”


    陆允谌闻言闭上了嘴,而姜颂则默不作声地钻进了车厢。


    待她调整坐稳,车子便慢慢驶离圣德利亚。


    这一路上基本就是谢桐月在主导话题,姜颂当然是句句有回应,而陆允谌倒是全程玩手机,一直保持沉默没怎么说话。


    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他会时不时瞥她一眼。


    姜颂故作不知,只是笑着同谢桐月聊天。


    半小时后,她们抵达了谢宅。


    黑色的铁艺门缓缓敞开,车子驶进枝繁叶茂的前庭院,最终在石阶前停下。


    透过车窗,姜颂看到管家于叔正候在门口,大概是见车已经停好,他很快下了石阶,为坐在副驾驶室的谢桐月开了门。


    “于叔?怎么了?”


    谢桐月的语气里含着几分意外,下车后,姜颂先是听见了这么一句,紧接着车门合死,隔绝了室外的声音,她只能看见于叔似乎正在跟谢桐月说些什么。


    而谢桐月原本轻松的神情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显然不是个下车的好时机。


    “别忘了我之前说过什么。”


    一旁的陆允谌忽然开口低声警告她,也不在乎司机还在车内,“在阿月面前装也要装出来,听明白了吗?”


    “……”


    姜颂收回目光,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在解开安全带的同时说:“那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陆同学。”


    要她装‘同学情’那还好办,但就冲他讨厌她的程度,他装起来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然而陆允谌这回却不受影响的冷笑一声,接着他侧了侧身体,竟动作粗鲁的拽走了她放在膝上的皮包。


    他的这个举动不仅碰歪了她怀里的花,甚至折断了大飞燕的花茎,姜颂立刻蹙起眉,“……你干什么?”


    “既然你身体这么虚弱,还休息了半个多月,”陆允谌抓着包阴阳怪气道:“那还是少拿点东西,省得又要专门去疗养院‘调理身体’。”


    “……”


    这下姜颂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应该是认为她的眼睛早就好了,这么久不回圣德利亚上学,就是在故意拿乔,想夸大病情把事情赖在他的头上。


    “……”


    这种神奇的脑回路她倒是头一回见,她相信自己现在看陆允谌的眼神和看傻子差不多,但有人免费帮忙拎包,她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里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吗?”


    她假笑着说:“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陆同学,你可真体贴。”


    说完,见车外已经没了于叔的身影,只有谢桐月还站在原地,她便直接开门先行下了车。


    “桐月?”


    姜颂停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开口道:“是有什么事吗?”


    “……嗯?”


    谢桐月这才回神,紧接着她笑着摇头,“没事,就是我二哥突然回来了,可能会住上一晚。”


    姜颂闻言点点头,但也发现对方用了‘突然’这个词。


    其实这栋宅子大多数时间里只有谢桐月一个人居住,对方曾说过,她家中的长辈常年住在老宅,而两个哥哥也有各自的房产,只会偶尔过来看看她。


    这在姜颂看来是很正常的事,可她却觉得谢桐月似乎不怎么高兴,难不成她和家里闹了矛盾?


    就像上次那样?


    她也 懒得问,毕竟这是对方的家事,而且就算是真的有什么矛盾,谢桐月也不可能告诉她。但这也让姜颂忽然想起谢桐月曾说过自己想搬到西郊的平层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还没有付诸实践。


    于是她随口道:“原来是这样,那桐月你哥哥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吗?”


    听到这句话后,谢桐月虽然还在笑,却有刹那的僵硬,她紧盯她的双眼,“颂颂想和我二哥一起吃饭吗?”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过明显,姜颂想忽视都难。


    但她不明白谢桐月为什么会对这句客套话起那么大的反应。


    而且吃不吃饭显然取决于谢叙衍自己的意愿——她不过是个客人而已。


    “……”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传来车门合上的轻响,紧接着脚步声慢慢靠近。


    是陆允谌无疑。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姜颂没能马上抓住。


    于是她上前一步挽住了谢桐月的手臂,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上莫名地紧绷。


    姜颂回头瞥了眼陆允谌,接着凑到好友耳边,像是在同她说悄悄话,“我当然不想,因为是我们三个人的聚会。”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但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毕竟他是你哥哥。”


    说完,她垂下视线,目光掠过对方戴着纯白珍珠耳钉的耳垂,发现谢桐月的唇线明显上扬了一些。


    “这有什么呀?”


    谢桐月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转,她扭过身体,亲昵地戳了戳姜颂的脸颊,“颂颂不想就不想——走吧,快进去拆一拆我和阿允给你准备的礼物。”


    说完,她便拉着姜颂上了石阶,走进屋内。


    第66章


    纯粹的爱。


    姜颂坐在客卧的地毯上, 拆礼物拆到麻木。


    能看得出谢桐月准备得很用心,因为光是她之前没买到的限量版拼图和积木,今天就拆出来二十多件。


    “……”


    她将包装纸放在一边, 裁纸刀划开另一个盒子的蝴蝶结,顺势看向堆成小山的礼物,有些怀疑自己今天能不能把它们全部拆完。


    这会儿谢桐月和陆允谌正在楼下神神秘秘地准备着什么。一刻钟前, 女孩将她推进客卧的时候, 还反复叮嘱她不要偷偷下楼, 要等她上来找她才行。


    于是姜颂欣然答应,接着便在客卧待到了现在。


    就在她拆出一只首饰盒, 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时候, 余光中却瞥到窗外有一抹阴影飞速而过。


    她下意识地侧头,却发现一只体型不小的棕红色的鸟落在了窗台上, 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她。


    姜颂坐在原地没动。


    一分钟后,它展了展翅膀,也就是这个动作令她辨认出它是只红隼, 一种猛禽。


    这让姜颂感觉到稀奇, 因为她很少会见到这种鸟类,或许是因为这片区域的生态足够好, 它才会出现?


    一人一隼对视许久,红隼忽然用灰蓝色的喙叼了叼玻璃, 震得整面窗‘砰砰’直响。


    下一秒,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音自身后传来。


    “好大的阵仗。”


    姜颂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谢叙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 对方穿着纯黑色的睡袍, 此刻正湿着发倚靠着门框。


    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浮雕杯, 冰块随着渐变的粉色液体一起晃动, 很是漂亮。


    “我和大哥过生日的时候,阿月都没准备过这么多礼物给我们。”


    话虽这么说,可谢叙衍的目光却不留恋于那一大堆没拆的礼物,他走进房内,在瞥见边柜上的木制兔子摆件时,拿起来看了看。


    随后他抿了口杯中的水液,将摆件拿在手中转了又转,似乎对它很感兴趣,“小朋友,听说你刚从疗养院回来,伤养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谢谢你的关心。”


    姜颂作为一个成年人,每次听他喊她‘小朋友’心里就觉得膈应。她放下首饰盒和裁纸刀,起身站了起来,同时发现窗外的红隼已经不知所踪,她转过脸,“不过谢先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小颂真的好见外。”


    谢叙衍倒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对她的称呼,他像是个兄长那样,自然而然的抱怨,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便将兔子摆件放了回去。


    然而他错估了距离,导致摆件擦着边柜掉落在地。


    谢叙衍也没什么别的反应,他俯身将它捡起,可姜颂却透过微敞的领口看到了一片结实白皙的胸膛。


    她面不改色,而男人直起身后便将摆件搁在了花瓶的旁边,“其实你跟阿月一起叫我二哥就行——要是遇见我哥,难道你要喊他谢大先生吗?”


    他说完好像觉得有意思,竟笑出了声,“你别说,配我大哥那张冰块脸,其实也挺有趣的。”


    “……”


    说实话姜颂不知道他在自我脑补些什么,但要让她叫他‘二哥’,她也实在叫不出口,毕竟他们俩的关系还没好到那种程度,于是她便退而求其次,“好的谢哥。”


    好在谢叙衍也没再为难她,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


    “……阿月的确很喜欢你。”


    谢叙衍走上前来,接着拿起首饰盒,他拨开盖子,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挑了一下眉。


    他将盒子一转,面向了她。


    于是一枚切割完美的梭形蓝钻戒指出现在了姜颂的眼前。


    “知道蓝钻的寓意吗?”


    谢叙衍晃了晃盒子,戒指却完全不受影响地扣在盒中,纹丝不动,“是纯粹的爱。”


    “……”


    姜颂不明所以,她当然知道大多数宝石钻石的代表意义,但说到底那也不过是商家为了将其更好地推销出去的手段之一。


    对她来说,平时买这些石头也就是图个好看,毕竟她和谢桐月又不是情侣,为什么要纠结宝石背后的含义?


    更何况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含义,她更在意这枚戒指的款式。


    戒环是双螺旋设计,而被托起的梭形蓝钻则非常像一只人眼,内里的切面经过光线折射,犹如瞳孔,活灵活现。


    它的确很漂亮,但看久了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这是哪家品牌的设计?


    怎么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心里这么想,姜颂又仔细看了看谢叙衍手中的深蓝色首饰盒,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


    但谢叙衍分明认识它。


    “想什么呢?”


    见她一脸莫名,谢叙衍的指腹微一用力,盖子‘啪’的一声合上,“果然还是个小孩儿,这么爱走神。”


    “……”


    姜颂无语,“这枚戒指是哪——”


    “这是阿月自己的设计。”


    谢叙衍将首饰盒递给她,“全世界独一份。”


    “……”


    姜颂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自认识以来,谢桐月便十分热衷于送她各种戒指和手表,对方嘴上说是因为她的手型好看,适合佩戴各类饰品,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另类的标记。


    如果说陆允谌脖子上的项圈是无形的,那么她的项圈便是有形的戒指。


    可这对姜颂而言却没什么所谓,因为她偶尔会借着谢桐月的名义‘狐假虎威’,付出点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再者这并没有触及她的底线。


    但是现在看来——


    无数画面自眼前闪过,如同在窥着万花筒中的景色,绚丽又晃眼。


    她似乎低估了谢桐月对她的占有欲。


    ……要采取点措施吗?


    毕竟如果谢桐月盯她盯得太紧,她后续不好脱身去帮何筝。


    毕竟她见识过对方对于特招生的态度。


    “不过我没想到阿月会把它送给你,我当时看到设计稿的时候还想把它买下来,但阿月死活不肯——我可是红枫苑的房子都让出来了。”


    谢叙衍这么说着,将杯子压在下唇喝了口酒液,声音也因此变得含混,“这么看来,我们兄妹两个的审美确实很接近。”


    “……”


    姜颂皱眉,她没怎么听清他的后半句话,只依稀听到了‘审美’两个字。


    “不喜欢吗?”


    她的样子落在谢叙衍的眼里,更像是一种拒绝和为难,他手指灵活地将首饰盒转了转,接着向上一抛,在接住它后,他将手中浮雕杯搁在一旁,随即上前半步,离她更近了些。


    他看着她的发顶,意味深长道:“没关系,小颂有选择的权利,要不要换个喜欢的。”


    ……换个喜欢的?


    姜颂当然不会傻到认为他说的是那枚蓝钻戒指,于是她抬头与他对视,却嗅到了蜜桃和薄荷的气味,混合着酒精,有些醉人。


    谢叙衍无疑长了张英俊惑人的脸,他的额发向后梳理,低头时垂下几绺,发梢还挂着水珠。而他的眼神赤.裸,兴味浓的几乎要溢出来。


    怪不得在她问及谢叙衍会不会一起吃饭的时候,谢桐月会是那副反应。她大概已经知道谢叙衍对她产生了一些兴趣,所以格外在意这一点——


    跟班变成嫂子,听起来和笑话差不多。而哪怕这‘嫂子’是个临时的,谢桐月都不可能允许类似的事情发生。


    这么一想,姜颂都有点同情对方了,毕竟这事儿听起来实在离谱,同时也明白自己必须远离谢叙衍,她可不想让谢桐月觉得自己对她的哥哥有意思。


    如果真的造成误会,会很麻烦。


    “我喜欢它。”


    即便这两个选项都不怎么样,但傻子也知道怎么选,于是姜颂明明白白地拒绝,接着毫不客气地将首饰盒夺走,“谢哥如果喜欢类似的款式,可以自己设计一个新的。”


    谢叙衍看起来也并不意外,他刚要说些什么,一道明媚的女音便从门外传来,透着雀跃和期待。


    “颂颂等急了吧?我和阿允已经——”


    就在谢桐月的身影出现的同时,她的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她愕然看向了身着睡袍的男人,“二哥?!”谢桐月快步走进屋内,接着挡在了姜颂跟前,将二人分隔开来,“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穿成什么样?”


    谢叙衍却一脸无辜,他指了指自己的穿着,“这难道很难看吗?”


    他身上的这套睡袍长裤面料舒适,再者捂得还算严实,不该露的一点都没露,绝对称不上难看。


    可谢桐月却反手推了推他,“很不雅观!二哥你快回去换衣服。”


    “……不雅观?”


    她用了些力气,所以谢叙衍被推得后退了一步,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丝错愕,显出几分滑稽,“阿月你说什么呢?我在自己家穿睡袍不雅观?”


    谢桐月甜美的声线透露出些许急躁,她单手握拳捶了捶自己哥哥的肩膀,像是在向兄长撒娇的小女孩,“总之就是不行——快去换掉!”


    她这会儿只顾着低头往外推人,自然就没看见谢叙衍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姜颂的身上。


    见她已经戴上了蓝钻戒指后,谢叙衍眯着眼笑了笑。


    “好好好。”


    紧接着他收回目光,满脸无奈地腾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换。”


    语毕,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拿过浮雕杯,顺从地被谢桐月推出门外。


    见他离开,谢桐月迅速进屋将门关上。


    她转过身看她,却靠着门板没有动,“颂颂,我二哥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67章


    怪异的满足感。


    谢桐月面上漂亮的笑早就消失不见, 她语气咄咄逼人,没有了刚才的温柔。


    但她这话说得其实很没道理。


    难不成姜颂还能拦着谢叙衍,不让他在自己的家里闲逛吗?


    还是说她错在不该把门关上?


    但姜颂并没有生气, 她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或许能够证明她在谢桐月心中的地位没有那么高。


    这也算是件好事。


    于是她欣赏了一下这枚尺寸合适的蓝钻戒指,并没有将它摘下来, 反而目露疑惑, “我拆礼物的时候发现他站在门口——”她停顿了几秒, “可能是因为看到了那只红隼吧。”


    谢桐月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红隼?”


    “对。”


    姜颂偏头看向窗户, 室外的天色还算明亮,可那只隼早就展翅飞走, 不知去往了何处,“大概在五六分钟之前,有只红隼落在窗台上叼玻璃, 声音还挺大的。”


    她说完又回过头, 却发现谢桐月正神色不明地盯着窗户,没有说话。


    “桐月。”


    姜颂主动走过去, 语带关切,“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带确实有红隼, ”谢桐月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却在观察她的表情, “我二哥有说什么吗?”


    “有, 他说这枚戒指是桐月你亲自设计的。”


    提起这个, 姜颂眼睛亮了亮, 紧接着她犹豫了几秒问:“而且全世界只有这一枚,是真的吗?”


    谢桐月的脸色因为这句话恢复了不少,“嗯。”


    闻言,姜颂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紧接着她的眼尾氤上了一抹红,而在她眨眼的瞬间,泪珠也跟着无声的砸落。


    “颂……颂颂?”


    谢桐月一怔,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到对方落泪,而此时此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映着她的身影,“怎么——怎么突然哭了?”


    她终于不再倚靠着房门,而是有些慌乱地上前,伸手抹去眼前人脸上的泪水,对方微颤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指尖,带来异样的痒意。


    谢桐月的动作一滞,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了几秒。


    “没什么。”


    姜颂仿佛没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她只是摇了摇头,接着抬手用力抱住了有些走神的谢桐月,“……桐月,谢谢你。”


    “……”


    谢桐月像是哑巴了似的僵立在原地。在她的认知里,她的这位朋友其实不怎么喜欢与人有太多的肢体接触,这么主动的拥抱还是这几年来的头一次。


    而在这种耳朵贴耳朵,头发缠头发的距离里,谢桐月忽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怪异的满足感。


    于是她回抱住她,“为什么要说谢谢?”


    “你对我太好了,桐月。这一切就像是梦一样。”


    姜颂的双臂紧了紧,她的声音哽咽微弱,可脸上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表情,“我真的好开心,好幸福。谢谢你,桐月。”


    而谢桐月显然是吃这套说辞的,因为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并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什么呀,什么梦不梦的。如果颂颂你喜欢它,以后我会设计更多的首饰送给你的。”


    此时此刻,谢桐月心里的气恼终于烟消云散,她白皙纤细的手指陷进姜颂的黑发中,而下巴则抵着她的肩,神情格外柔和,“颂颂喜欢什么样的钻石?红钻怎么样?不过玉石也很衬你的气质……”


    可姜颂却没有回答她,因为她看到房门的把手正在缓缓下压,她抿着唇,露出一副垂泪感动的模样。


    再抬眼时,房门已经被人推开大半,她同陆允谌对上了视线。


    对方表情不耐,可在看清她的瞬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而他眼中布满阴翳,恍若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


    姜颂倒也不怵,她吸了吸鼻子,略显尴尬地主动松开了谢桐月,“桐月,陆同学过来了。”


    “……阿允?”


    谢桐月还在想着哪种宝石更漂亮,听到话后便扭过头,“你怎么来了?”


    “……”


    陆允谌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明显憋了口气,但他也没当着谢桐月的面发火,“等半天你……们都不下楼,就上来看看。”


    “你怎么又哭了?”


    说完,他又望向正在默默擦眼泪的姜颂,“而且你知不知道阿月为了你这双眼费了多少心思?总让她担心你,很有意思吗?”


    “……”


    姜颂自顾自地抹去泪痕,敛走嘲意,她真心觉得陆允谌和有病一样,于是她故作尴尬道:“你说得对,陆同学。可我今天太开心了,实在控制不住。”


    她特意晃了晃右手,蓝钻在灯下折射出幽静美丽的光,“你应该能理解的,对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陆允谌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一僵,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谢桐月,眼睛瞪得很大,“什——阿月?!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和她——?叔叔阿姨怎么可能同意?!而且我们不是要——”


    陆允谌话还没说完,又大步朝着姜颂冲了过去。他双目赤红,一把拽过她的手,动作粗鲁地想把戒指薅下来,“姜颂!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怎么敢啊,我绝对要让你——”


    姜颂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差点被他掰断,“你松开!”


    “阿允,你在说什……?呀!”


    一旁的谢桐月一头雾水,见陆允谌疯了似的动起了手,这才惊叫一声连忙跑过去,试图将二人分开,“阿允你快放开颂颂!你在干什么?!什么同意不同意?”


    “阿月你让开!这件事不怪你,跟你没有关系!!”


    陆允谌又惊又怒,差点没气晕过去,他实在想不到就这么一小会儿,姜颂连订婚戒指都戴上了!


    现如今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但就算谢桐月喜欢女生,也绝对不能和姜颂这类人在一起!


    被这种水蛭黏上,怕是一辈子都脱不了身。


    他越想越觉得姜颂非常可恨,可他没想到对方的力气同样很大,他愣是没将戒指给摘下来,于是他有点气急败坏地说:“姜颂,把戒指给我!”


    被骂的姜颂更是莫名其妙,她真没想到陆允谌竟然会上手明抢,他想要就去跟谢桐月说啊,抢她的算什么道理?


    脸都不要了!


    而这会儿她的右手已经充血,隐隐有泛紫的倾向,姜颂也不打算再忍,她左手搭在了他的手肘处,刚要发力,就见一只手横插过来揪住了陆允谌的衣领。


    陆允谌分神转头去看,可伴随着微弱的空气流动,谢桐月的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上。


    ‘啪’


    她扇了他一巴掌。


    姜颂不动了。


    陆允谌也不动了。


    他们俩呆愣地看着她,双手交叠,像两条死死纠缠在一起的蟒。


    “陆允谌!”


    谢桐月面色微微泛粉,看起来十分生气,就连扬起的手都在发颤,“你今天太过分了!”


    说完她又呼吸急促地咳嗽了几声,随即捂住了胸口,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阿月!”


    陆允谌见状心里一慌,他立刻松开了拽着姜颂的手,想要去扶对方一把,却被谢桐月躲了过去。


    从未受过这种待遇的他顿时僵在原地。


    “……阿允。”


    可谢桐月却似乎没注意到这点,但她这会儿的情绪明显平稳不少,她轻咬着下唇,表情难过,“……今天你明明亲口答应我会和颂颂好好相处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她再也没有停留,而是直接撂下两人,扭身离开了客房。


    室内恢复了寂静,就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


    听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姜颂这才用力甩了甩酸痛的右手。


    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成现在的这个地步。


    而且这已经不能用离奇来形容了,可以算得上是诡异。


    简单活动了一下手指后,姜颂的目光再度落在了背对着她的陆允谌身上。


    其实那一巴掌扇得不重,至少没在对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可陆允谌大概大受打击,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姜颂也懒得再理他,毕竟已经错过了发难的最好时机,再者谁知道他会不会又突然和疯狗一样乱咬人?


    于是她径自绕过对方,出了房门。


    整个过程中陆允谌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她。


    姜颂顺利下到二楼时,却遇到了管家于叔。


    于叔带她去了餐厅,只说谢桐月现在不舒服正在房间里休息,不能和她一起用餐,叫她不要担心,明早两人还是要一起去圣德利亚上课。


    姜颂看了看桌上琳琅满目的餐点,以及墙上的彩带,最后坐下来独自享用了晚餐,并吃掉了佣人端上来的,谢桐月亲手做的蓝莓塔——至少佣人是这么说的。


    回房时陆允谌已经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姜颂计算了一下时间,也不准备去打扰谢桐月。于是她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睡衣,洗完澡吹干头发后便开始写作业。


    一小时后,她将作业卷子塞进皮包,取出一本书后,开始回复手机上的各种消息。


    晚上十点,她拉上窗帘关了灯,准时上了床。


    姜颂倚靠着床头看了会儿书,十几分钟后困意上涌,她将书放在一旁,躺下后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她这人不认床,自从何筝那边的情况稳定下来后,她的睡眠质量一直都还算可以。


    但这一晚她却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光怪陆离,时而是何筝毫无生气的脸,时而是母亲蹙眉的样子。


    紧接着她摔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空间,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泽地里,无比艰难,即便可以向前挪动,但也在缓缓下陷。


    她精疲力竭,却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不远处。


    他们冷冷地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将死的可怜虫。


    又是噩梦。


    姜颂意识到了这一点,接着整个人便迅速下沉,像是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暗河中。


    “!”


    强烈的窒息感令姜颂猛然惊醒,可潮热憋闷的感觉仍旧存在,她胡乱扒拉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将薄被盖在了头顶,所以才会觉得难以呼吸。


    将被子扯开后,新鲜的空气钻进鼻腔,大大缓解了不适,呼吸逐渐平稳的姜颂朦胧间瞥见床头柜上的闹钟。


    01:44。


    时间还早。


    于是她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觉,可她刚一合眼,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她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困乏的大脑也在此刻传递来一条古怪的信息——


    床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


    第68章


    她在找谁?


    房间的窗帘共有两层, 姜颂睡前只拉上了里侧的纱帘,所以即便室内的光线昏暗,但也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她要么是因为做了噩梦而出现了短暂的错觉, 要么就是房间里真有什么东西。


    即便她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她现在在谢宅,安全系数自然不用多说。但姜颂还是掀开眼皮看向了床侧,然而下一秒她浑身一僵, 大脑瞬间清醒。


    因为她赫然发现有一个人形的影子正站在她的床边!


    “……!”


    身体的反应远比大脑要快得多, 姜颂几乎没花几秒便从床上弹了起来, 暴起扑向了那抹诡异的身影。


    由于无法完全看清对方的全貌,所以她只能以人的生理结构进行判断, 而直到她卡住对方的脖子, 掌下触及温热的皮肤后,她彻底松了口气。


    是人不是鬼, 那好办很多。


    伴随着‘咚’的一声响,姜颂利用身体的重量直接将人压倒在地。


    对方发出一声闷哼,接着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声音因气管被压迫而显得短促, “快从——快点起来!咳咳,咳咳咳, 你是不是疯了?!”


    “……陆允谌?”


    这声线不难辨认,再加上彻底看清他的脸后, 正坐在对方身上的她略有些诧异, “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房间里做什么?”


    而仰躺在地的陆允谌面容扭曲, 双眼死死瞪着她, 看起来想要将她生吞活剥, “从我身上滚下去!”


    姜颂依言松开了手, 她迅速起身远离对方,接着打开了床头灯。


    亮白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她再转头时,就看见陆允谌穿着一件丝绸面料的深蓝色睡衣,正半跪在地毯上捂着嘴压抑地咳嗽,整张脸都涨红得厉害——她刚才卡脖子卡得太用力,他喘不上来气也算正常。


    但这也不能怪她不是吗?


    姜颂也没坐下,她看了眼凌乱的被子,接着双手环胸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直到陆允谌气息平稳后才开口道:“……是你把被子盖在我头上的?”


    咳得有些缺氧,头脑发晕的陆允谌抬起脸,一双眼因为剧烈地咳嗽而显得湿润,同时眼周发红,他有些不屑地回:“咳,咳咳,那你还能活到现在?”


    有道理,但不多。


    姜颂顺了顺滑到脸前的头发,她当然知道陆允谌不可能会在谢宅杀了她,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这个念头,再者在可控范围内‘单纯的整蛊’她,想来对陆允谌来说也不是什么违背良心的事。


    “所以请问陆同学你为什么会在凌晨的时候出现在我的房间。”


    她看似心平气和,手指点了点肘窝,“你就不怕我告诉桐月?”


    话音刚落,陆允谌也终于捂着脖颈站起了身,他下颌紧绷,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声音嘶哑道:“把戒指给我。”


    “……”


    姜颂闻言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看他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大傻子,他还不如说他想杀了她,至少听起来还不算蠢,“你既然喜欢,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他们两人青梅竹马那么多年,只要陆允谌肯开口,谢桐月不可能不送给他一枚新的。


    “你懂什么?”


    抚摸着前颈的手向后一滑,陆允谌活动了一下脖颈,想来刚才那一下重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我和阿月之间的感情需要你一个外人来评判?而且你以为有了那枚戒指就万事大吉了?”


    “……”


    姜颂沉默两秒,她总感觉自己和他说的不是一件事,于是她问:“你想说什么?”


    “阿月单纯,就算她喜欢你,那也只是暂时的——因为是你引诱她掉进了你设下的陷阱,”陆允谌一脸鄙夷,“而且未来我和阿月会联姻,难道你还想当小三?”


    姜颂愣住。


    姜颂沉默。


    姜颂不可思议。


    “我?”


    她迟疑地指了指自己,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飞出了这颗星球,“桐月喜欢我?我引诱她?”


    陆允谌拧着眉恨恨地看她,仿佛她是什么绝世渣女,“你装什么?难道不是吗?”


    “……”


    姜颂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都什么跟什么,谢桐月喜欢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所以他白天表现得那么奇怪,是认为那枚蓝钻戒指是类似于求婚戒指的存在吗?


    姜颂头皮一炸,发誓自己的表情大概难看得和吞了苍蝇差不多,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他产生这种荒诞的想法。


    可她想了又想,实在是觉得自己与谢桐月相处时没有什么越界的行为,于是她立刻侧身拉开床头柜,将首饰盒暴露出来,“你快去挂个精神科的号吧,”她难得真心实意道:“去晚了可能会耽误治疗。”


    陆允谌却发出一声冷笑,像是觉得自己抓到了她的把柄,而她现在在强行挽尊。


    他站在原地没动,一脸‘我看你还想干什么’的表情,“你舍得给?”


    那不然呢?


    听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吗??


    想归想,但姜颂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可以利用他的好机会,“这取决于你要开什么价。”


    陆允谌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施舍般地开口:“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说完,他走近了几步,缩短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前提是你不要妄想得到不属于你的东西。”


    “……”


    这无疑是个合适的价码,秉承着不要白不要的心理,姜颂颔首道:“成交。”


    “……哈。”


    然而陆允谌的表情却越发难看,柔和的灯光也没能美化他的神情,他的喉咙里挤出夹杂着怒意的讥笑,“一个愿望就能让你抛下阿月,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完没了了是吧。


    左右不是人的姜颂也懒得再费口舌,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她都觉得自己的智商似乎在下降。


    然而她更担心的是时间拖得越久,陆允谌的脑回路会忽然变正常,那到时候她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姜颂往床旁让了让,闪开一条道,任由对方上前走了首饰盒。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见蓝钻戒指安安稳稳地藏在里面,便低声威胁道:“如果你敢把今天晚上的事告诉阿月,我保证——”


    他话还没说完,突兀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两人同时看向房门。


    然而最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门外传来谢桐月的声音,“颂颂,你睡了吗?”


    陆允谌浑身一颤,他显然没想到谢桐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他猛地扭头瞪向姜颂,那力度大的仿佛能把脖子扭断,而电光石火间,姜颂竟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要她闭嘴,不要说话。


    但姜颂却瞥了眼开着的床头灯,谢桐月肯定是看到了门缝处的光线,断定她没有睡觉。而以她的个性,就算她不回应,她也一定会进来一探究竟。


    于是她做了个口型,‘你锁门了吗?’


    陆允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面色铁青地摇头,身体明显紧绷起来。


    而门外,谢桐月的声音还在继续,“颂颂?你在吗?”


    “……”


    自觉不能再等下去的姜颂拽了一把陆允谌的袖子,示意他看向床底。


    床下的空间不小,同时没有放置其他物品,再者床单垂落在地毯上,将四周挡得很严实,就算里面真藏个人进去,也很难被发现。


    其实可以躲藏的地方还有衣帽间,浴室等等,但这些都没有床底来得方便快捷。


    见状,陆允谌虽然不怎么乐意地皱起了眉,但他就算再嫌弃也别无选择。


    可是在躲进床底前,他无声地对她说了句,‘管好你的嘴。’


    姜颂毫不忌讳地翻了个白眼。


    而陆允谌却难得没再表露出其他负面情绪,而是矮身撩开床单,迅速钻进了床底。


    见床单的外观无异,姜颂便迅速上床盖好被子,她抓过床头柜上的书,将其摊开放在床面上,接着又摆出了侧卧的姿势,合上双眼。


    几秒后,她听到了微弱的‘咔哒’声。


    门开了。


    紧接着便是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很快,她便感觉到身后的床面正微微下陷,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响动,耳畔传来谢桐月轻柔的呼唤,如同游荡在午夜时分的幽灵,“颂颂?”


    姜颂呼吸平稳,没有给出反应。


    随后她的眼前一暗,又在书页的翻动声中蒙蒙亮起——谢桐月越过她的身体将书拿了起来。


    最后,脚步声慢慢远去,谢桐月似乎来到了床尾,就在她以为对方要离开时,姜颂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姜颂心中疑惑,她在找什么?


    可是这种细碎的声音很快便停了下来,接着开门声再度响起——从方位上判断,对方打开了浴室的门。


    什么意思?


    怪异感再度袭来,姜颂不明白谢桐月究竟想做什么,可当衣帽间的方向有了动静时,她便意识到对方是在找人。


    她在找谁?


    找陆允谌?


    等等——


    谢桐月为什么会觉得她的房间里藏了人?


    是听到她和陆允谌的声音了吗?


    可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而且她和陆允谌几乎是压着嗓子说话,按理说对方不会听到什么。


    这一切都荒谬到了可怕的程度,姜颂感觉自己再不做出反应陆允谌铁定会被发现。


    于是她翻了个身,嘴唇微张,先是用嘴呼吸了几个来回,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姜颂咳‘醒’了。


    第69章


    触碰了她的底线。


    “……”


    姜颂睁开眼的时候, 刚好看到了正在关衣帽间双开门的谢桐月,对方背对着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复古纱质睡裙, 远远看去,犹如从雾中走出来的湖中仙女。


    她也不惊讶,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仿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她又咳嗽了几声, 而谢桐月走过来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递给她时, 姜颂这才如梦初醒地坐起身。


    她揉了揉眼睛,擦去溢出的眼泪, 接过玻璃杯后语带困倦地说:“……桐月?你怎么……”


    “我有点睡不着。”


    谢桐月的面上丝毫不见尴尬之色, 只是没什么精神地坐在床沿轻声道:“本来想去楼下坐一会儿,刚好看到颂颂你的房间里有光透出来, 就想过来看看。”


    姜颂闻言点了点头,说白了这里是谢桐月的家,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这也无法解释她进门后的一系列举动。


    然而姜颂还是装出一副还没清醒的样子, 接着迷蒙着双眼喝了几口水, 继续观察对方的神色,“可能是我看书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所以没有关灯。”


    “嗯,但是在床上看书对眼睛好。”


    谢桐月的表情没什么异常, 只是眸中带了些忧色, 再加上她脸色苍白,整个人犹如一朵颓靡的花, “颂颂, 下次不要这样啦。”


    “好。”


    姜颂将马克杯放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眼时间, 接着又说:“现在太晚了,桐月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


    可是谢桐月难得安静地低下头,柔顺的长发跟着落下,她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


    “怎么了?”


    姜颂注意到她的手上戴着一枚心形的粉钻戒指,随即抬手将她鬓角的发顺到耳后,接着回忆了一下今天所发生的事,很快就猜出了症结所在,“……是因为陆同学吗?”


    “……嗯。”


    谢桐月低低地应着,接着她挪了挪身体,像小孩子一样蜷缩着侧躺在床上,她枕着姜颂的腿小声说:“我好像做错了事。”


    姜颂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毕竟谢桐月的那一巴掌也算是在给她出头,而对方现在后悔她也能理解,因为她和陆允谌认识的时间太久,他对她而言已经是家人般的存在。


    “阿允那么要脸面的人,我怎么能打他呢?”


    谢桐月颇为自责地说,声音竟然哽咽起来,“颂颂,他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眼看着她的眼圈慢慢发红,姜颂只好说:“……不会的,陆同学不会对你生气的,桐月。”


    毕竟他的火气都朝着她来了。


    她没什么情绪地想。


    “可是,可是我刚才敲门的时候,阿允没有理我。”


    谢桐月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她将脸埋进被子里,有些委屈道:“我在门外说了好多话,等了好久,他都不理我。”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房间里,能理你就有鬼了。


    姜颂在心里吐槽,但该安慰的还是要安慰,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尽可能让对方枕得更舒服些,接着轻轻拍着女孩的肩头,“……他可能睡得太熟,没有听见。”她眸色平静,语带关切,“你有进房间里看看吗?”


    “……没有。”


    薄被中传来谢桐月闷闷的声音,“我怕阿允会更生气,而且这么晚了,我进他的房间里也不好。”


    姜颂手上安抚性的动作不停,却在思考这句话的真伪,如果没有进去看,那么谢桐月为什么要在她的房间里四处搜寻。


    她这么想着,默不作声地环视整个房间,紧接着看向了正前方的边柜。


    姜颂过去从未注意过边柜上的摆件,毕竟她很少留宿,而那里通常会放一些她们两人的合照,以及谢桐月喜欢的盲盒玩具,但现在……


    在模糊的光线里,她发现那里的摆设有了变动。


    那只被谢叙衍动过的兔子摆件不见了。


    紧接着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她的脑中——


    那里面藏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这就可以解释谢桐月为什么会突然进入她的房间,又莫名其妙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转了一圈,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岂不是知道她在说谎?


    不,不会的。


    谢桐月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如果真的被她发现自己在说谎,那么她绝不可能是现在的这个态度。


    那现在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这一切只是巧合。


    二是的确有监控,但监控不知道为什么出了故障,导致谢桐月无法判断房内的情况,所以急着过来证实她自己的猜测。


    其实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监控能够正常运作,谢桐月肯定清楚藏在这里的人是陆允谌,那么她根本没有必要过来。


    毕竟说到底,陆允谌还是为她着想。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间卧室内有监控,那么浴室,衣帽间或者其他地方也会有吗?


    “……”


    姜颂呼吸平稳,可面部肌肉却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这种超乎寻常,可以算得上变.态的控制欲令她感觉到了不适。


    这太过了,已经触碰了她的底线。


    那谢叙衍又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真的是不小心才摔了那只摆件吗?


    “……别难过,桐月。有什么事明天再跟他好好沟通。”


    虽然几分钟前才喝了水,可这会儿她的喉咙却又干又涩,姜颂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否则绝对会暴露出负面情绪,于是她开口道:“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嗯。”


    心情显然有所缓解的谢桐月软乎乎的应着,随即卷着被子躺倒在了床的另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她。


    “……”


    姜颂明白这是要和自己一起睡的意思,她暗自呼出一口气,“那我关灯了?”


    谢桐月将被子拉到了下巴处,乖巧地说好。


    姜颂侧身抚过床头灯,灯光熄灭,室内恢复了原本的昏暗,也很好地遮掩了她复杂的神色。


    然而躺下时,她才想起床底下还躲着一个大活人。


    ……看来今天晚上是不用睡了。


    她盖好被子望着天花板想。


    然而谢桐月那边也不安稳,几分钟内就翻了三四次身,又过了一会儿,谢桐月有些沮丧地开口:“颂颂,我还是睡不着。”


    同样清醒着的姜颂却闭着眼,“……那要看会儿电影吗?或者拼拼图?”


    “嗯……”


    谢桐月抱着被子凑近了她,“那枚蓝钻戒指你没戴吗?”


    姜颂回:“嗯,我收起来了。”


    谢桐月追问:“放到哪里了?”


    “……在床头柜里。”


    姜颂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要不要拿出来?”


    谢桐月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向她展示着手上的心形粉钻戒指,即便光线不好,这颗钻石仍旧美丽非凡,“今晚的月色很美,比较适合拍照片。”


    “……”


    这个话题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又很符合谢桐月的作风。对方特别喜欢拍照,她所经营的社交平台账号里有无数粉丝,同时会定期上传一些自拍,购物,穿搭或者旅游的照片——实际上她随便发点东西都能有人秒赞迎合。


    而身心俱疲的姜颂也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她起身下了床,接着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拉开了一节抽屉,做出翻找的模样,右手同时探进了床底。


    然而她等了足足两秒钟都无人回应,姜颂不可思议地蹙起眉,心说陆允谌难道睡着了?


    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那他的心理素质还挺好。


    她难得有点抱怨地想,随后她将这节抽屉合上,见谢桐月还在床上摆弄那枚粉钻戒指,并没有注意她的动作,便拉开了第二节抽屉。


    姜颂这会儿已经默认陆允谌帮不上什么忙,而即便她已经开始思索怎么编一个不会露馅的理由,可右手还是不死心地在床下胡乱摸索。


    或许是神明听到了她的‘祈祷’,她的指尖先是扫到温热的鼻息,紧接着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还来不及反应,燥热的手掌便猛地扯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秒,一只方形的硬物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


    姜颂松了口气,庆幸对方没有真的熟睡过去,那他刚才愣着干什么?


    但东西既然到手,她也懒得去思考更多。


    姜颂将手抽回来的同时合上抽屉,随即抓着首饰盒站起身,但她实在担心再出什么奇葩的变故,便干脆打开盒子直接戴上了戒指。


    见此,原本躺在床上的谢桐月也坐起身,她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去了阳台,由于没有带手机,所以临时用了姜颂的手机进行拍照。


    室外,圆月高悬,星屑如沙,万籁俱寂。


    两人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将精心拍好的照片全部发送进谢桐月的账号中,她们才重新返回卧室。


    而这一次,谢桐月终于安稳地睡去。


    可反观姜颂却始终没有入睡,她一直撑到天蒙蒙亮起,等到谢桐月率先起床,悄悄下床离开房间,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已经决定请假不去圣德利亚的她看了眼枕边的蓝钻戒指,心中对它并无好感。


    既然有人想要,那就给他吧。


    于是她翻了个身,手指刚好将戒指扫落在地。


    她也不去管床下的陆允谌,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她的意识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缓慢飘远。


    第70章


    人在做天在看。


    姜颂再醒来的时候是当天下午两点。


    这一觉她睡得不错, 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是在谢桐月的家中。她静躺了几分钟,起床的时候才发现那枚蓝钻戒指并没有被人拿走,而是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手上。


    她懒得再思考, 而是将它摘下塞进了首饰盒中,洗漱过后她进了衣帽间,快速换好衣服提起皮包, 正准备出门时看到了桌上的一张纸条。


    娟秀的字体, 是谢桐月的字迹。


    上面写着她和陆允谌已经去了圣德利亚, 看她睡得熟就没喊她,所以顺便给她请了假, 让她放心休息一天, 至于那些礼物已经在清晨时全部送往了姜宅。


    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姜颂抽了一支笔, 在纸条上回了一个笑脸。


    在离开房间前,她又看了眼边柜,一只插着洋桔梗的玻璃花瓶取代了兔子摆件, 正安静地立在那里。


    姜颂收回目光, 也没忘带上首饰盒,接着推门下了楼。


    尽管佣人为她准备了丰富的餐食, 但姜颂没什么胃口,她只喝了一杯果汁, 便在于叔的安排下坐上谢家的私家车, 前往了姜宅。


    回家后,她找来管家刘姨, 让对方请一队专业技术人员来家里排查一下有没有针孔摄像头或者其他多余的监控设备, 管家虽然不解, 但也选择照做。


    随后姜颂直接回房换了衣服, 接着去了书房。


    由于BUG暂时断联帮不上忙,再加上姜颂也没有更信任的私人侦探,于是她只能自己着手调查曲雪悠和那个拉扯何筝的男生。


    回忆着自己看到的车型车牌号,姜颂登入校园app,还不等她输入关键词搜索,就看到了一条顶到首页的‘某人酒驾车祸入院’的帖子。


    【楼主:一手消息,周日晚上有个圣德利亚的学生酒驾掉进湖里了。】


    配图是一张打了码的,半沉在湖中的银灰色跑车。


    【1L:真的假的,没死人吧?】


    【4L:估计是没有,真死了人得报社会新闻,而且就不是这个热度了。】


    【6L:谁啊?扒出来了没?】


    【10L:酒驾?楼主怕不是在车里。】


    【21L:这帖竟然还在?只能说本人在现场,车速至少超过120,主驾是Q打头的三字女生,家里有律师背景。副驾是个男的,被拖出来的时候血刺呼啦的,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就说这么多哈!】


    【33L:真酒驾啊?可真刑!】


    【48L:还猜?这都猜不出来?你们到底行不行……是QXY,一年级的学生!】


    【56L:啊?!确定是她吗?不过周一那天她确实没来,但我怎么记得她没驾照啊?】


    【…】


    【……】


    和何筝同个年级同个班。


    QXY。


    曲雪悠。


    真的是曲雪悠吗?


    姜颂略有些讶异地挑眉,但还是通过校园app找到了曲雪悠的ID,又顺藤摸瓜检索出了她在其他社交平台的账号。


    账号里的内容无一不展示了富家小姐无忧无虑的生活,而曲雪悠晒的自拍照中,她显得热情洋溢,开朗大方。


    谁会相信这样的人会不怀好意地接近自己的同学呢?


    姜颂一条条浏览,发现曲雪悠的确从周日开始就没有发布过新的动态。


    而根据过去的频率,她每天至少要发2-3条内容,打卡似的从没断过。


    与此同时,姜颂翻到曲雪悠在三个月前发布了一条‘恋爱一周年’的剪辑影片,并在评论区@了一个人。


    不用想都知道那是她的男友。


    于是姜颂点进曲雪悠男友的账号,发现他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周一的凌晨,大致意思是希望女友和他的朋友能够平安。


    配图是一张三人合照,曲雪悠站在最中间,而那个曾拉扯何筝的男生则站在最右侧。


    “……”


    如果说得知曲雪悠出车祸时姜颂只是有些惊讶,那么现在她却觉得这起事故发生得突然且诡异。


    这是不是太巧了?


    她正准备找出这两个人的把柄,预备着下套给他们一个教训,结果两人竟然一起出了车祸?


    人在做天在看的道理应验了?


    “……”


    双眼的酸涩令姜颂忍不住摁了摁眉心,她点了点眼药水,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后,又搜索了相关的新闻。


    然而公布这起事故的网站并不多,目前也只排除了谋.杀以及车辆本身的故障,跑车上的两名伤员皆被送往医院治疗,后续则没有更详细的报道。


    既然都进了医院,那么一时半会是不会再来找何筝的麻烦了,这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


    姜颂合上电脑想,她起身去了隔壁的收藏室,推门才发现角落里的礼物堆积如山,摆放整齐。


    她走过去随手拿了一个最小的盒子拆开,发现里面竟然只放了一颗粉色的纸折星星。


    “……?”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这种类型的礼物,结果不等姜颂思索更多,便听到了手机叮叮响起。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徐逢春发来了信息。


    【春天来啦:姜颂同学,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救了小舒!】


    林舒蔓根本不可能告诉对方是她帮了忙,能这么坦诚告诉徐逢春的人大概只有何筝。


    估摸着徐逢春也是偷偷摸摸发消息给她的,这要是让林舒蔓知道了,不得大发脾气。


    所以姜颂没急着回,而是将手机搁在一边,继续拆起了那些小盒子,最后拆出了20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姜颂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玻璃瓶将它们放了进去,接着回复了徐逢春的信息。


    【Song颂:大家都是同学,不用这么客气。林同学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春天来啦:小舒恢复得还好,不过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圣德利亚了。】


    【春天来啦:但不管怎么说,姜颂同学,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还不知道小舒会发生什么……】


    姜颂觉得林舒蔓能碰上徐逢春这样的朋友,也算是运气不错。她也不提自己去看望对方,毕竟心知肚明。


    【春天来啦:不过……关于这次的事故能麻烦姜颂同学帮我们保密一下吗?现在小舒的家人还不知道她出了车祸——不是不信任你的,希望你不要多想!】


    【春天来啦:总之,姜颂同学未来如果需要我的帮忙,请放心跟我说,我会尽最大可能帮你的!】


    【Song颂:好的。】


    这都能瞒得住?


    不过这不是姜颂现在该考虑的事情,眼下她要忙的是明天与元野的邀约。


    或许明天她的猜测能够得到验证-


    周三。


    姜颂戴着墨镜出现在了游乐场的游客中心。


    她一边低头去看蝴蝶面具发来的信息,一边拿走了柜台上买好的两瓶水,信息中何筝正常去了圣德利亚,似乎没有要离开校门的意思。


    或许是她猜错了。


    姜颂回了条有事联系的信息,接着将手机揣进口袋里。


    这里是几座城中最大最具有特色的游乐场,汇聚了不少有名气的ip,而每天的客流量可以达到五万,所以即便是工作日,这里的游客仍旧非常多。


    她离开冷气十足的游客中心,远远地就看到了元野,对方站在检票口附近,脸上同样架着墨镜,优越的身材让他鹤立鸡群,就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不好招惹。


    穿着各异的游客来来往往,只有元野一直半低头看着手机,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姜颂抬腿朝他走过去,可直到她来到他的跟前,元野都没什么反应。


    她倒也没有多想,只当他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于是率先开口:“等很久了吗?”


    话音刚落,白发血族终于抬起头来,即便他戴着墨镜,可姜颂却觉得自己被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他说:“没有,刚到。”


    那种目光不含恶意的凝视,所以姜颂也没有反感的情绪,她今天的穿着很随意,深蓝色的无袖上衣和奶油色棉麻长裤,纯粹为了图方便直接从衣帽间里捞出来的。


    她将其中一瓶水递给他,接着往检票口的方向走,“走吧,去检票。”


    元野接过水,他的手和他的体格一样,宽大且充满力量感,矿泉水瓶在他手里简直像个玩具。


    “想先玩什么项目?”


    排队检票时,站在她身后的元野忽然开口,姜颂扭头就见对方不知何时将墨镜推到了额上,见她看过来,他便将手机屏幕面向了她,上面显示着园区的地图,以及每个项目所需要的排队时长。


    不知为何,他显得有几分紧绷,“我都可以。”


    姜颂倒是有几年没来这里玩了,年卡都没再续。所以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她也打算好好放松放松。


    而鉴于她同元野的关系,以及上一回那匪夷所思的对话,姜颂便也不打算继续和他客气。


    省得他又要胡想八想。


    于是她滑动屏幕指了指某个区域,那是根据几部末日电影打造出来的恐怖风乐园,“先去这里坐海啸过山车。”说着她又想起了游乐设施附近的一家冷饮店,那里有一款柠檬味的冰激凌特别清新爽口,“下来之后我想吃冰激凌。”


    元野点头,脸上的表情总算放松了一些,“好。”


    队伍缓慢移动,在扫脸通过了检票口后,两人直奔末日园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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