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
元野看起来经常来游乐园玩。
在坐上包裹性很强的过山车座椅, 任由工作人员检查安全卡扣时,姜颂看着几乎直冲云霄的轨道心想。
因为他几乎就是个人形地图,娱乐设施在哪个方位, 怎么抄近道,甚至哪个位置最适合出片,他都一清二楚。
只不过元野一直和她并肩行走, 就算被逆行而来的人群冲散, 他也会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她的身边。
而在必须经过狭窄的单人过道, 她和他只能一前一后通过时,他也是紧紧跟着她, 视线更是如影随形。
仿佛怕她走丢似的。
姜颂有点莫名, 虽说游乐园的占地面积很大,但她们两个大活人走失的风险还是很小的。
滴滴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伴随着游客们嘈杂兴奋的欢呼,过山车也慢慢启动,推着她们向前而去。
伴随着轨道倾斜, 姜颂仰躺着瞥了眼身旁的元野, 她和他坐在第一排,都是视野最好, 失重感最小的位置。
而对方此刻正神色轻松地看着前方,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硬朗, 看着的确赏心悦目——如果他的脑回路正常点就好了。
姜颂心里感慨, 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对话。
只是血族对他人的视线似乎格外敏感,她不过是看了他一秒钟, 他便转过了头。
“怎么了?”
元野金色的眼很亮, 看得出他也很喜欢这个项目, “害怕?”
他这么说着, 动作却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姜颂一愣,他从哪儿看出她有‘害怕’的情绪的,“什——”
她话音未落,过山车便忽然加速,带着差点闪着脖子的她冲上云霄,随即旋转着极速下坠。
这时候姜颂根本顾不上元野还握着她的手,在失重的情况下,她彻底放松了身体,将自己想象成了一只鸟,尽情地享受着飞翔的快感。
而在呼啸的风声以及各种撕心裂肺的尖叫大笑声中,一道奇怪的,像是电流一样的响动突兀地擦过耳际,却很快随风而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那是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视野中的天地却开始扭曲变形,混作一团肮脏的污泥,下一瞬,尖锐的噪声犹如利刃般穿透大脑,剧痛令她瞬间丧失了意识-
“——”
怎么——?!
姜颂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过山车不知何时抵达了安全台,而压肩的设备也已经弹开。
她略显迟钝地四下看去,可周遭的一切仿佛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的电影,陆续离开的游客们动作缓慢且滑稽。
而她的耳朵里仿佛泡满了水,朦朦胧胧的什么都听不清晰。
终于,一只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她慢慢地顺着那人的手臂看过去,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
下一瞬,纷杂的声音灌进她的耳朵里,将她扯回了正常的世界,“……颂?姜颂?听得到我说话吗?”
见已经有其他游客在一旁等待乘坐过山车,而工作人员也站在另一侧担忧地看她,并询问她是否需要去医疗中心休息。
喉咙干涩无比的姜颂十分茫然,而刚才的那种剧烈的,犹如被人敲烂头骨的疼痛却消失无踪,也并未在她的身上遗留下半点‘后遗症’般的痕迹。
仿佛那只不过是她的错觉而已。
“……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想给其他人腾地方,可大概是因为起得太急,导致大脑供血不足,所以她的眼前骤然一黑,整张脸顿时发热发麻,直接向后倒去。
而在天旋地转中,她被人一把扣住肩膀,紧接着姜颂感觉到自己的后腰和大腿被人箍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就像是花园里的一棵树,被人直愣愣地从土里拔了出来。
随后那人颠了她一下,似乎是在调整手臂的位置,而姜颂也没有挣扎,任由对方半托半抱着她,因为她现在什么都看不清,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像炸开了黄色的烟花,甚至恶心的厉害。
但好在一股荔枝果酒的香味冲散了她呕吐的欲望。
抱住她的人是元野。
那还好,算是半个熟人。
于是她尽可能冷静地摸索着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皮肉贴着皮肉,不属于她的体温侵袭着她的神经。
下一秒,箍着她腰身的手臂紧了紧,姜颂听见了元野低沉的声音,“我先带你出去。”
白发血族的动作很快,等姜颂的视野完全恢复正常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海啸过山车的区域,而她现在几乎是坐在元野的怀里,被他紧实妥帖地抱着。
“……”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元野便大步走向对面的长椅,随后他像是摆放洋娃娃那样将她放在长椅上,接着认真道:“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又举着冰激凌回来了。
元野将扣着两颗球的冰激凌塞进她的手里,“吃。”
姜颂没有拒绝,沐浴在阳光下的她吃了一大口冰激凌,是她喜欢的柠檬味,而酸甜丝滑的口感大大满足了她的味蕾,同时缓解了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只是她还是很奇怪自己以前坐过山车怎么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难道是很久没玩所以身体不适应?
还是说她得了病,脑子里长了肿瘤,所以才会头疼得和要炸掉似的?
逐渐恢复平静的姜颂又咬了一口冰激凌,心里想着今晚回家就给自己预约一次全套体检,连带着脑袋也查一查。
她不觉得恐慌,毕竟贷款焦虑是十分耗费精气神的事。
此刻,微凉的风正源源不断地吹着她的脖颈,已经彻底缓过来的姜颂抿着冰激凌看过去,元野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只小风扇,这会儿正蹲在一边对着她的脖侧吹风。
白发血族仰着脸看她,金色的眼在阳光下璀璨美丽。他表情格外认真地问:“你还难受吗?”
闻言姜颂摇了摇头,难得真心实意道:“好多了,谢谢你。”
抛开别的不谈,至少元野这次是真的切实帮了她的忙——不然她可能会摔得头晕眼花,又要被折腾到医院里。
不过他的隐形眼镜可真不错。
姜颂又多看了一眼白发血族的双眸,在这种距离里,她完全看不出他戴了防夜盲的隐形眼镜。
就算是超薄款也做不到这么‘隐形’吧?
“你坐这里。”
不过她也没有再想,只拍了拍长椅,同时语气也好了不少,“一会儿你想去哪个园区?”
决心在这里待一整天的姜颂当然不会因为这点意外就轻易离开,就算她真的生了病,也不急于这一时。
而元野则听话地起身坐在了她的身边,手中的小风扇还在继续工作。他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摸出手机调出某个界面,递到她眼前,“……这里。”
“……”
姜颂舔了舔下唇沾着的柠檬果酱,发现那是隔壁的猫咪总动员园区。
回忆起对方曾经一把抱住三只猫咪的场景,她心想他这人虽然挺怪,但既然这么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或许不会是什么道德低下的‘坏人’。
于是姜颂率先站起身,她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浑身轻松并没有什么不适后,便咬着冰激凌含糊道:“那走吧。”
接下来两人走走停停,二十分钟后来到了猫咪总动员园区。
对比末日园区,这里显然要更低龄化一些,毕竟《猫咪总动员》本来就是全年龄向的动画片,而为了迎合小孩子们,园区内绝大多数的项目都是比较舒缓的4D游览型,没那么刺激。
所以从超级大冒险出来后,姜颂还有点沉浸在那梦幻又跳脱的场景里——果然没人能拒绝可爱的小猫咪。
她神情松弛地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点刚好可以去看魔法小话剧。于是她刚要说话,却见元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方向。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户外投掷小游戏。
这游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问题就是有时间限制,需要在五秒内将三只球全部投进小框内。
总的来说也是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运气。
只是姜颂过去的运气还算不错,总能一次过关,拿到奖品。
傻站在原地也不是个事,于是姜颂开口问:“你想玩吗?”
以血族的天赋,玩这种类型的游戏岂不是手拿把掐,简单得很。
可让她意外的是,元野竟然迟疑了几秒,语气竟然透露出几分低落,“……我一次也没拿到过一等奖。”
“……”
姜颂狐疑地看他,怀疑他是在开玩笑,“那就是想玩,走,今天再试试。”
说完她抬腿就往游戏区的方向走,走近后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游戏规则栏,发现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一等奖变成了最近园区刚上的新款,几乎半人高的纯白猫咪玩偶坐在货架上,大尾巴蓬蓬松松的,非常可爱。
虽说姜颂对毛绒玩具不太感兴趣,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新款玩具很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于是她迅速扫码买了票,转身将兑换出来的装满圆球的花篮递给了跟过来的元野,“你来。”
元野默默接过。
十分钟后,姜颂难以置信地看着散落一地的小球,元野一共投了近二十次,可小球不是被弹飞,就是干脆距离小筐十万八千里远——光是只要参与就能得到的猫咪钥匙扣他都拿了七八个。
怎么准头会那么差?
难道她记错距离了?是四米,也没记错啊。
有点不信邪的她见游戏区无人排队,且花篮里还剩下九颗小球,便拿出了三颗,紧接着她推了推仿佛失去色彩的元野,示意他腾个地方,“我试试。”
一旁的工作人员则用夹子收起地上的小球,他满面笑容地开口:“请这位冒险家做好准备——计时开始!”
第72章
乖顺地垂下头。
毫无疑问, 姜颂投出的几颗球全部命中,骨碌碌地滑进筐内。
见此,工作人员很给面子的用力鼓掌, 随后声情并茂地 说:“哇您真是太厉害了!”他哄孩子似的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到这边来领取莉莉安的神秘礼物!”
他口中的莉莉安其实就是猫咪总动员的主角之一,形象与货架上的纯白猫咪玩偶完全一致。
不过工作人员敬业到姜颂都以为自己真的是动画片里的冒险家, 她兴致十足地偏头对元野说:“要继续玩吗?不玩的话我们去拿礼物。”
而与刚才的低落不同, 白发血族这会儿明显精神了许多, 他看她的眼神竟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艳羡,仿佛在看一位拿了大满贯的专业游戏玩家。
“……你可以教我吗?”
他抱着花篮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实的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傻大个, “网上的教程我试过,可是不管用。”
“……”
姜颂沉默几秒, 却觉得不能全怪教程,大概率也是元野的运气实在太差,又或者他不得要领。
她看了看一旁捡球的工作人员, 见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 而他们身后也没有游客排队,于是姜颂便朝元野招招手, “那你过来。”
闻言元野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站这里,拿着。”
姜颂侧身让出位置, 她接过花篮, 取了一只球塞进元野手里,“你扔的时候手腕用力, 手臂幅度不要太大, 不然容易弹出来。”
“或者用抛的方式也可以, ”姜颂看了看他结实的臂膀, 又说:“你试一试哪个姿势更顺手。”
元野依言动了动手,最后还是选择了投掷的姿势。
“行,你站好了不要动——我现在需要扶一下你的肩膀。”
姜颂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半步绕到了对方的身后,她努力踮起脚试图确定他的视角,结果这家伙至少有一米九以上,她虽然有一米七,可也很难拥有和他同角度的视野。
而元野似乎理解了她的意图,他偏头去看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我背你。”
“……不用。”
姜颂倒也觉得大可不必,其实差不多就行。于是她摆手拒绝,接着虚托起他的手肘,帮他调整了手臂的位置。
随后她信心十足地回到他的身边,“好了,一会儿就用这个姿势。”
元野看看她,又看看了自己的右臂,颇为认同地点头。
然而计时开始后,他竟然一个也没中。
……一个也没中?
姜颂疑惑地望着地面上滚动的几颗球,接着又默默地看向同样在看她的元野,总觉得他刚才的一系列动作略显笨拙。
他真的是赛车手吗?
他真的是血族吗?
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有点不信邪地吸了口气,“你真的很想自己投进去?”
元野眼巴巴地看了眼猫咪玩偶,认真点了点头。
“好。”
姜颂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自己亲手赢来的奖品总归是不同的,但凭他现在的技术和运气真的有点困难,她打量了他一下,“我帮你,但这之后就不要再提什么希望我喜欢你了。这件事就此打住。”
闻言元野抿起嘴唇,唇下的小痣随之牵动,他的眉心再度隆起,“那你还会讨厌我吗?”
姜颂认真思考了几秒,接着微笑道:“会变得没那么讨厌。”
元野眉头舒展,一口答应,“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姜颂又说:“一会儿我需要跟你离得很近,你介意吗?”
元野似乎有点好奇她要做什么,“不介意。”
他话音刚落,就见姜颂忽然贴近他并站在了他的斜后方,而她的左臂甚至揽住了他的腰——即便她只是松垮地揪住了他的衣服。可元野却觉得一股酥麻感忽然蹿上尾骨,他的腰窝一紧,肩线跟着紧绷起来。
不过几秒的功夫,他眼尾连带着颧骨处的那块皮肤颜色又变深了些。
“接下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拿球你就拿,我让你松手就松手。”
正专注地盯着球筐的姜颂没发现对方的变化,她拽着他选了个合适的站位,随后握住了他的手腕丈量了一下可控的最大角度——两个人还是有点体型差的。
心中有了点把握的她说:“现在拿球。”
表情无异,身体却略有点僵硬的元野依言照做。
见状,姜颂松开了他的手腕,接着手指向上一滑,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你的任务是抓球,然后投球的时候松手就可以,其他时候不需要用力。力度方面我来负责。”
元野‘嗯’了声,金色的瞳仁一挪,瞥向了人类女孩与自己交叠的手。对方的手型好看,指节白皙细长,比他的右手小上许多,同时与他麦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阳光下,她白得有点晃眼。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而站在对面的工作人员则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互动,“各位准备好了吗?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哦!请注意集中精神——计时开始!”
姜颂手下用力,牵动起元野的手臂,“松手。”
红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完美落入筐中。
接下来两人的配合还算不错,当第三颗球掉进筐里时,几位工作人员立刻欢呼起来,而姜颂也松开了手,“这也算你自己投的,我全程没有碰到球——”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便放下花篮,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几乎嵌进了对方的怀里,脸颊正好贴着他饱满胸膛的姜颂都来不及尴尬,就感觉到他的胸腔震了震,而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谢谢你。”
姜颂瓮声瓮气道:“不客气,你要不要先松开我。”
元野听话的松手,接着两人‘高高兴兴’地绕出游戏区,去领一等奖。
而两只猫咪玩偶都是元野自己挑选的。
他抱着两只玩偶认真的说:“这两只的脸比较甜。”
姜颂左右对比了一下,虽然觉得没有太多差别,但也很给面子地点点头。
就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工作人员又急急忙忙地取出两只粉白色的猫耳头箍,“两位请等一下,神秘礼物在这里哦!”
姜颂很配合地接过头箍,她捏了捏猫耳,果不其然听到了咪咪的叫声,这种柔软的声音令人心情大好,于是她转头就对元野说:“你要戴吗?”
元野没有迟疑的半弯下腰,近乎乖顺地垂下头。
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的姜颂快速将头箍戴在了他的头上,并调整了一下角度。不过不得不说,这头箍几乎与元野的头发颜色融为一体,简直就像他天生就有这么一对耳朵似的。
见对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姜颂实在是忍不住挪开视线,这体型配上猫耳,竟然有种诡异的萌感。
“两位冒险家需要拍照留念吗?”
工作人员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是免费的哦,可以拍三张选一张打印出来~”
姜颂刚要拒绝,就听见身边的元野说了句好。
“……”
本以为他不太可能会拍照的姜颂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却忽然发现对方的脸上竟挂着笑。
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没有阴霾的笑。
她愣了两秒,接着快速收回视线。
孩子们的欢笑不绝于耳,不远处隐隐有音乐声传来,巡游表演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了。
“……”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笑着的——姜颂忽然觉得自己太过紧张,这里可是游乐园,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
于是她彻底放下了心里的负担,本想着让元野自己拍一张照片,结果姜颂愣是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与他一起站在了3D卡通墙前。
怀里被塞了一只猫咪玩偶,柔软的触感令姜颂的心情更加平和,就在她看向镜头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了口袋里手机的震动。
待灯光快速闪烁了几秒后,姜颂将猫咪玩偶和另一只头箍给了元野,“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白发血族的心情显然很不错,“好。”
随即他来到电脑跟前挑选照片,姜颂见状便避开聚集到道路两侧的游客,走到对面的树荫下接起了仍震动个不停的手机。
“老板老板,半小时前何筝小姐从圣德利亚出来了。”
手机那头传来蝴蝶面具的声音,“我现在正跟着她,刚才给您发消息您一直没有回复,所以给您打了这通电话。”
“好我知道了,她的行踪定时定点发送给我。”
姜颂看了眼手表,现在接近中午十二点,是圣德利亚的午休时间,她抬眼就见元野正无比认真地看着电脑,同时正与工作人员说些什么,“另外今天天热,你辛苦了。所有的花销我来负责,你盯紧点。”
蝴蝶面具迅速道:“没问题老板,我干活您放心!再说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闻言姜颂也没再和她继续说什么,见元野那边似乎已经打印出了照片,便切断了与她的联系。
与此同时,元野明显是想来找她,可道路两侧已经被绳索拦好,工作人员也在维持着秩序,巡游表演的队伍正逐渐接近,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来到她的这一侧。
元野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可或许是因为她身边的游客太多,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所以他的表情明显冷了下来,透着些焦躁的意味。
然而就在姜颂准备朝他招手时,耳畔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音。
“咱们趁现在赶紧去排另一个项目,哎,得先去买雨衣……”
……何天赐?
他怎么会在这儿?!
姜颂立刻扭头去寻,就见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背对着她,和两个男生逆着人流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跑去。
她立刻调出与元野的聊天界面,准备给他打个语音电话,结果对方反而先弹出了一个请求通话的窗口。
姜颂点下接听按钮。
“姜颂,你在哪儿?”
元野的声音低沉,却也有些急促,“我没找到——”
可他的声音很快便被音乐以及经过她身前的几个小孩子们掩盖,他们举着泡泡机玩闹着跑过,而大大小小的肥皂泡泡在阳光下折射出缤纷的色彩,看起来无比梦幻。
于是姜颂提高了一些音量对着手机说:“我就在对面!你抬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和身边的人道歉,同时从斜挎小包里掏出一把糖和巧克力,分给周围的人,并说自己和朋友走散了,希望能借过一下到观看表演的前排找找对方,只占用十几秒的时间。
游客们也很好心地让了让位置,于是姜颂挤进一个空位,朝着元野挥手,手指甚至戳破了不少肥皂泡泡。
终于,元野的视线与她的目光相撞。
可也就是在下一秒,白发血族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不可思议的东西,满目惊疑。
但姜颂却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因为巡游的队伍刚好经过,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野,她继续说:“我刚刚遇见了一个朋友,和他说几句话就马上回来找你,你先去别的项目玩,或者找个餐厅等我,地点发给我就好。”
说完她便切断了联系,转身离去。
所以她自然不会看到元野一反常态地露出惊慌的神色,他甚至没有抱稳两只玩偶,也没有再看巡游表演,而是紧盯着她的身影,并逆着人流想要找寻她,却只能看她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第73章
难道他脸盲吗?
游乐园只有一个水上项目, 所以何天赐去了哪里实在很好猜。
于是姜颂很快在项目入口处售卖雨衣的地方堵到了对方。
“何天赐,”见他正扒拉着挑选雨衣,还嫌这嫌那觉得质量不好, 她站在他的身后问:“今天是周三,你怎么不在学校?”
“谁啊,还管我头上来了, 是不是有——”
何天赐瞪着眼转过身, 然而在看到来人是谁后, 瞬间哑了火,“呃——你, 你——”
他心虚地瞄了眼自己身边的几个同学, 见他们一脸疑惑,甚至还对忽然出现的人有些好奇, 便赶忙凑到姜颂身边小声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姜颂盯着他没说话。
于是何天赐不自在地干咳几声,他梗着脖子道:“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
姜颂莫名其妙, “我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朋友今天过生日。”
何天赐抓抓头发嘟嘟囔囔地说,却不怎么敢直视姜颂, 他现在光是看着她都会感觉到一种喉咙被紧压的窒息感,“我, 我请假出来的!”
闻言姜颂看了眼对方身后的几个男生, 其中一个的胸前还别着生日快乐的徽章。
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人挑不出错。
但怎么会这么巧?
而且园区这么大, 她竟然还能遇见何天赐。
那么她会如愿以偿地‘偶遇’何筝吗?
姜颂若有所思, 不过就算何天赐不说, 她也知道对方心里的小九九, 她道:“你姐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啊,我爸妈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何天赐说话不过脑子,他忽然反应过来,“喂,你不会是要告状吧!?”
得到有效信息的姜颂笑了笑,难得给了他一点好脸色,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玩,下次再见。”
她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无视了何天赐的大声嚷嚷——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听不听无所谓。
而原路返回的姜颂打算去找元野,她总不能真把他撂在游乐园——虽然也不是不行。她点开手机看了看,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发送信息或者定位地图。
她眨了眨眼,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定元野正排队玩着项目,又或者在做别的事情。所以她没有马上给他拨语音电话,而是在路过的摊位前买了两只荔枝味的雪糕,最后拆了一只慢慢向前走。
而等她回到最开始与元野分开的地点时,巡游表演已经结束,人群四散而去,同时她也看到了正独自坐在长椅上的元野。
对方的头上仍戴着那只头箍,此刻两只猫咪玩偶正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身边,而他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中的卡片。
……看起来像一张相纸?
姜颂心中疑惑,她将包装纸丢进垃圾桶里,接着快步上前,“元野?”
白发血族捏着相纸的手一紧,却没有抬头,“嗯。”
生气了?
不能吧。
她走之前该说的也都说了,大概没耽误太久——她看了看表,前后三十多分钟,不长也不短。
站在他跟前的姜颂也就直接开了口,“你怎么了?”
元野依旧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他语气平常地说:“……没事。”
“……”
姜颂也就是象征性地问问,见对方不愿意多说,她便没有过多纠缠,“那你是想现在就去吃饭,还是想去玩项目?”
她话音刚落,就见白发血族终于抬起了头,对方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认真到了严肃的程度,可当他将视线放在她脸上的那一刻,神色再度发生了变化——
即便那种情绪转瞬即逝,可她仍旧捕捉到了那浓烈的失落。
姜颂将他的反常记在心里,随后又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元野看了她足足有五六秒才道:“没有,”他又垂眼看向了手中的相纸,那是刚才两人的合照,他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你很美。”
姜颂闻言微挑眉梢,她只当元野在说客套话,接着将雪糕递过去,“谢谢夸奖。”
“我没有说谎。”
大概是觉得她并不相信,于是元野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这种程度的‘赞美’姜颂倒是头一回遇见,她将雪糕塞进他手里,“谢谢,但我现在饿了。”
“好,”元野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接过雪糕站起身,“我们先去吃饭。”
接下来两人一起去餐厅吃了饭休息了一会儿,顺便寄存了两只玩偶,下午重新回到了园区。
而姜颂也收到了蝴蝶面具的短信,何筝果然来了游乐园,现在正在检票口处检票。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尽管有蝴蝶面具的实时‘播报’,她都没有遇见何筝。
在晚上八点的时候,略有点疲倦的姜颂已经同元野一起在许愿池旁等待园区的烟花秀。
这里人声略显嘈杂,游客众多,姜颂却觉得有点口干,主要是因为晚上吃的汤面有点咸,“我去买水,你要喝吗?”
见元野点头,她便起身离开,去商店里买了两瓶水。
然而在往回走的途中,姜颂却被人撞了一下,沾了满身的冰激凌。
对方抱着孩子连连道歉,姜颂见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便也没说什么,而是走进附近的商店,买了件联名款的T恤长裤套在了身上。
付完钱后她简单地扎了一下头发继续赶路,可就在她马上要抵达许愿池时,却见人影骚动,隐约听到了阵阵的争吵声。
男声喊:“凭什么我们不能站在这里,这儿写你名字了吗?!”
女声反驳:“没错,你这人还讲不讲理,先来后到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而熟悉的女音满含歉意:“对不起,我们换个位置,天赐,别说了——”
本来并没心思看热闹的姜颂瞬间停下脚步,她朝着声源地望去,却隐约看到何筝正紧抓着何天赐的手臂,使劲儿拦着他不让他往前冲,而他们的对面是一对同样情绪有些激动的,穿着情侣装的男女。
姜颂蹙眉,她迅速环顾四周,果然在另一侧的人群里看到了戴着蝴蝶头箍,几乎完美融入游客当中的保镖。
而对方似乎还没看到她,眼神紧锁着何筝,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姜颂稍微放下了心,而正当她要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去时,却听到了一声惊呼。
推搡间,何筝不知怎的仰面跌进了许愿池里,或许是磕到了脑袋,她手足无措的四肢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生怕她溺水的姜颂心中一惊正要上前,保镖也已经脱离人群,可有人比她们更快,对方飞速来到许愿池旁,直接抓住何筝的衣领,硬是将她拽出水面。
是元野。
他冷着张脸,将湿漉漉的何筝拎到一边。
“你们打扰到其他人了。”
元野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刚才还在吵架,现在却没了声的几人,“这里是公共场合,有点素质。”
他身材高大,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咳咳,咳咳咳咳——”
而一旁的何筝大概是因为呛了水,所以此刻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她浑身都湿透了,衣角还在滴水,头发更是黏在脸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元野又说:“谁把她推进去的,谁来道歉。”
闻言那对情侣面面相觑,刚才互相拉扯的时候的确上了头,所以手上也没个轻重,没想到竟误伤了最无辜的人。
一时间无人说话,而元野直接对着瑟瑟发抖的何筝道:“你,报警验伤。”
他转头见何天赐又要跳脚,冷声道:“你,话多闭嘴。”
“你——!!”
挨了几拳的何天赐气急败坏,却敢怒不敢言。因为他同眼前这个白头发的人体格相差太大,在对方面前,他瘦弱得像只小鸡仔。
“你给我等着!”
他愤愤地,又没什么底气地留下那么一句话,接着看也不看一眼维护自己的姐姐,扭身钻进人群不见踪影,将她直接抛下。
“……姐妹,实在对不起。”
见看热闹的人大多不再关注他们,情侣中的女生率先开口,究竟是谁推了人,她一清二楚,冷静下来后她也不想惹事,便上前将袋子里的毯子拿出来,披在了对方身上,“我陪你去医疗中心。”
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何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盯着弟弟消失的方向,面色苍白,眼圈发红。
最后她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像是难堪,又像是苦涩。
她转过脑袋吸了吸鼻子,先是对女生说了句好,又在临走前裹紧了毯子,朝元野低声说:“谢谢你。”
元野没给出太多反应,只是平静地颔首。
情侣见她一副不打算追究的样子,明显松了口气,匆匆带着她往园区的医疗中心的方向走。
姜颂立刻看向对侧的人群,发现保镖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而元野则回了身,似乎准备离开。
可就在姜颂要喊他时,他的目光却冷淡地扫过了她的脸,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接着转身就走,回到了不远处的长椅上。
“……”
姜颂彻底愣住。
她很肯定元野看到了她,但他为什么要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
……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脑中灵光一闪,姜颂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又摸了摸被自己扎起了一半的头发,表情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回忆起对方总是会格外注意她的穿着,姜颂心中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难道他脸盲吗?
因为辨认不出她的脸,所以为了掩饰才会夸她长得好,顺便记忆特征性的东西?
可他作为血族,身上的弱点是不是太多了?
先是凝血功能障碍,又是脸盲,他真的是高阶血族吗?
而且按理说他应该能够从气味和听觉上来分辨——
想到这里,姜颂又突然释然了,她算什么人物,还能让元野记住她。再者这里是游乐园,气味声音混作一团,他闻不出,认不出她也很正常。
下一秒,她的手机便震了震。
【元野:烟花秀要开始了。】
姜颂没有立刻回复,因为她看到了蝴蝶面具的信息。
对方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
她一直跟着何筝,而对方进了游乐园后就给何天赐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他在哪里,叫他回家,说爸妈很担心他。
不过说来说去何天赐都不肯走,于是无奈之下,何筝找来园区的工作人员,声称自己和弟弟走散了,这才找到了何天赐。
或许是顾忌到有外人在,何天赐虽然不耐烦,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抱怨她是个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
直到何天赐的朋友们去买东西,何筝与他来占位置看烟花秀,才与一对情侣起了冲突。
指腹上划,几张何筝躺在床上的照片以及一段文字出现在了屏幕中。
【老板,何筝小姐没有什么问题,医生说换掉衣服躺着休息一下就好。】
这么看来或许是何天赐的计划败露,他的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就派何筝出来找他——
而这次遇见元野,又是一次意外。
姜颂看着照片中的女孩,心里叹了口气,对方似乎总是会将自己弄得很憔悴狼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姜颂抬脚走到许愿池的另一侧,而喷泉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的身影。
姜颂正要回复蝴蝶面具,却再次收到了元野的消息。
【元野: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姜颂的手指动了动。
【Song颂:不用,我马上就到。】
她顿了顿,又打下一行字。
【Song颂:刚才弄脏了衣服,去店里买了身新的,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抱歉。】
然而姜颂并不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因为就算元野脸盲,对她来说似乎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她迅速回复了蝴蝶面具,将手机揣好后往元野的方向走,甚至为了避免他认不出人的麻烦,直接挥手喊了他的名字。
“元野!”
然而在元野抬头的刹那,她的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姜颂回身,看见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真美啊。
瞳仁里映着消逝又重现的烟火,姜颂忽然想,如果何筝在这里,或许她会拍出很漂亮的照片。
最终她收回目光,朝着已经起身的元野走去。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今天来晚了[化了]
第74章
你认识何筝吗?
自周三同元野告别后, 姜颂与对方再也没有了联系。
元野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无论是短信还是朋友圈,亦或者其他社交平台, 都没了动静。
这令姜颂轻松许多,至少她摆脱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麻烦。尽管实际情况是对方根本没有回圣德利亚,似乎是请了一个长假——这还是她在校园APP上看到的。
同时, 姜颂也才在乱七八糟的热帖中得知沈星灼和明月忱同样没有来圣德利亚上课。
三位风云人物都不在校内的情况实在少见, 所以在APP中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些事。
作为知情人士的姜颂草草扫了几眼, 但在看到‘心理咨询室诚招助理’的帖子时还是点进去看了看。
紧接着她便发现原本的助理竟然是明月忱,而由于他短时间内无法回归圣德利亚, 所以经院方商讨决定重新招一位新的助理, 帮助咨询师完成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回忆起何筝曾去过心理咨询室,姜颂神情莫测地退出了软件。
难道何筝去心理咨询室是为了找明月忱?
疑问越来越深, 但姜颂并没有打算去竞争助理的岗位,毕竟她的事情本来就多,再把精力放在这上面未免太不划算。
可显然她有合适的人选, 比如方腾。
于是她很快联系了对方, 并提出自己的要求,而对方也没有推脱, 最后答应下来。
至于圣德利亚的校园生活和过去一样,规律且乏味, 她周四时就联系了何筝, 找借口想约她下周出去拍照,可是对方却以家里最近有事为由婉拒。
本以为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拉近了一些的姜颂也不好说什么, 她隐隐感觉到何筝的态度仍有些疏离, 但她找不出原因——难道是因为上次在车里把她逼得太紧了?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 于是姜颂将这件事暂时搁置, 同时预约了下周末的体检。
更值得一提的是谢桐月不知为何忙碌起来,这几天对方消息回得也不怎么及时,就连今天一起吃午餐,谢桐月都很反常地不主动挑起话题,而是时不时地看手机,明显是在走神。
姜颂想当然的认为谢桐月的这种反常是因为陆允谌。
毕竟这两个人还在闹着别扭没有和好,谢桐月觉得自己那晚道了歉,可陆允谌却没有任何表示——哪怕不原谅她,他也应该给出一些回应。
而反观陆允谌竟然也罕见地没有率先低头,这真算是件奇事,要知道他们很少会冷战这么长的时间。
其实他们之间的误会很好说开,但姜颂却秉承着事不关己的原则,选择了闭嘴。
而自那晚过后,姜颂也曾在圣德利亚里偶遇过陆允谌,可对方的态度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她冷嘲热讽,而是黑着脸将她无视了个彻底。
对此姜颂倒是乐见其成。
因为她一想起陆允谌说谢桐月喜欢她,她就浑身不自在。
“……”
思绪回笼,本打算一直保持沉默的姜颂在看到谢桐月一边看手机一边摸水杯,最终将杯子碰倒洒了一桌水后,还是象征性地开了口,“桐月。”
见水没洒在女孩的身上,她便抽了几张纸巾擦拭桌面上的水渍,“先好好吃饭吧,你这几天都瘦了。”
“嗯?有吗?”
谢桐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接着她将手机放下,眉头轻蹙,表情竟有些忧郁,“我是担心明学长啦……”
她这么说着,忽然又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姜颂,“颂颂你知道吗?明学长生病了,最近一直在疗养院休养。”
“生病了?”
姜颂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心道自己竟然猜错了对象,她目露疑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桐月闻言轻叹了口气,“就是最近,最开始我都不知道,还是周二学生会汇报工作的时候明学姐告诉我的……怪不得他这么久都没来圣德利亚,”她烦恼地用叉子戳了戳盘中的草莓塔,“说起来——颂颂,你说我要不要去疗养院看看他……?”
对比她的担忧,姜颂倒显得漠不关心,但这也是她应有的态度,她吃了口蔬菜沙拉,一边咀嚼一边含混地说:“如果你想的话。”
仿佛就在等她的这句话,谢桐月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紧接着她匆匆起身,竟有些莽撞地说今天就要去。
“……?”
姜颂愣了一瞬,倒也没有阻止,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餐厅内。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餐食,最后平静地解决了自己的午餐-
时间缓慢推移,很快来到了周末。
化完妆后,姜颂换上几周前买好的流光裙,又搭配了对应耳饰,链条表和戒指,挑了只手包和一双轻盈的高跟鞋下了楼。
来到一楼的客厅,她看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她的姜知律。
对方在注意到她后便立刻站起了身。
“……”
可是他的眼睛似乎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最后目光定在了她的下巴处,竟不敢直视她的眼。
“……姐姐。”
他耳尖发红,声线也与平时里清冷不同,反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滞涩感。
“嗯。”
姜颂将手包和高跟鞋暂时交给了一旁的佣人,随后她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的链条表,又接过管家送来的薄纱披肩,这才抬头草草打量了一下姜知律。
对方穿了件版型极佳的正装,浓郁的黑色并不出挑,但也不会出错,反而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越发俊秀。
至少不会给姜家丢脸。
姜颂一边想着一边走向门廊,穿好鞋子拿着手包出了门,同姜知律一前一后上了车。
半小时后,她手中的手机震了震。
【蝴蝶面具:老板!老板老板!何筝小姐出了车祸,我们现在在禾与路74号附近。】
原本神色轻松,正倚靠着座椅的姜颂眉心一动,她开口道:“章叔,先去禾与路买点东西。”
正开着车的章司机立马说:“好的小姐。”
禾与路距离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不远,开车过去只需要七八分钟的时间。
而坐在一旁的姜知律却没有作声,他只是低头看着腕上的表,似乎对于姐姐的决定没有异议。
姜颂也没有在意他,头也不抬地继续浏览着蝴蝶面具发来的信息。
【蝴蝶面具:不过您放心,何筝小姐没有生命危险,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但我 当时拽了一下她的自行车后座,所以没有出太大的事故,目前看何筝小姐只是受了单纯的擦伤和挫伤。】
看到这里,偏偏放下心的姜颂点了点屏幕,输了一行字。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你详细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蝴蝶面具很快给了回信。
【蝴蝶面具:好的老板。何筝小姐今天没有去兼职,一整天都在家里待着没下楼。下午的时候才骑自行车出了门。期间一直在闲逛,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蝴蝶面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她抵达禾与路附近。但何筝小姐在路边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有过马路,就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看到这里,姜颂忍不住蹙起眉。
【蝴蝶面具:这边街上刚好有一家咖啡店,所以我就去买了杯咖啡在阳伞下面盯着她。结果何筝小姐突然骑着自行车冲上了马路,我情急之下拽了一下车后座,可没有完全拉住,所以她还是撞到了一辆正在行驶的轿车。】
姜颂怎么看都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于是她回:
【她在这期间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蝴蝶面具的回复非常迅速。
【蝴蝶面具:异常……其实我感觉何筝小姐今天好像不怎么开心,一直在发呆。啊对了老板,我当时听到她小声说了句‘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可能是在跟她家里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话吧,因为她一直戴着耳机。】
难道何筝家里又出了什么事,所以她才会一时情绪激动冲出去吗?
回想起何筝用来婉拒她的理由,姜颂心说没准真的是这样。
于是她回复道:
【知道了,你暂时不要出面,现在情况怎么样?】
【蝴蝶面具:司机下来交涉了,看起来是个讲理的人,不是很凶,不过他的车好像挺贵的——啊,他不是车主,车主是个年轻人。】
姜颂心下一松。
【如果发生冲突你就去帮忙,我很快就到。】
【蝴蝶面具:明白了老板!】
姜颂没有再回复,而是收起手机。
不多时,按照蝴蝶面具所给出的信息,她很快就抵达了咖啡店附近,透过车窗玻璃,姜颂轻易地看到了正站在路边,扶着变了形的自行车的何筝,以及站在她身边的中年人。
只不过两人身前的那辆打着双闪的轿车却让她觉得有些眼熟——那似乎是陆允谌家的车子。
她降下车窗,隐约听到那中年人高声说:“哎呀,你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少爷都说你怎么就你既然不想”
闻言,姜颂给蝴蝶面具发了条让她先撤的消息,接着对章司机道:“章叔,你帮我去咖啡店里买几块重芝士蛋糕和咖啡——先去问问他们在吵什么,需不需要帮忙,那应该是陆家的司机。”
‘陆家’这两个字令一旁的姜知律垂下眼帘。
“好的,小姐。”
章司机闻言先看了眼路边的情况,接着将车停靠好后立刻下了车。
见章司机离开,姜颂也在此刻开了口:“你认识何筝吗?”
从始至终都在保持安静的姜知律这才抬起头,他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顺从地答:“……认识。”
他等了等,以为对方还会继续询问,却发现姜颂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身上。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
姜知律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目光滑过她的侧脸,接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一道略有些眼熟的人影。
……何筝。
那个成绩很好的一年级学生。
姜知律这才想起对方曾跟他说过几句话,也无关其他,都是学业方面的事。
但他对她的印象也仅限于此。
可是姐姐为什么会认识她?
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他抿唇盯着何筝瘦弱的身影想,最终还是漠不关心地别开了眼。
第75章
她不是故意的。
没几分钟的工夫, 章司机就带着陆家司机走了过来。
而何筝则留在原地没动,她站在花坛旁,束起的低马尾垂在肩前, 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姜小姐?姜小姐!哎哟真的是您啊!”
心急不已的陆家司机早就满头大汗,可在看到车内人的瞬间,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双眼放光。
不过他还是先小心翼翼地瞟了眼侧方的轿车, 那里车窗紧闭, 仿佛也昭示着其主人的心情, “能麻烦您帮忙劝劝那姑娘吗?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您也知道, 我还得送少爷去赴宴,您看这——”
他现在也是有苦说不出, 本来好好开着车,这姑娘忽然撞了上来,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所以当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好在对方人没事, 车子也只是被蹭掉了些漆,右侧车门轻微凹陷, 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同时他看对方长相稚嫩应该还是个学生,年纪大概和他外甥差不多, 便想赶紧将这件事处理完, 能不报警就不报警。
毕竟——
回想起出事故时,少爷那副阴沉不耐的神情, 司机忍不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不过谁不知道姜小姐脾气好, 又和谢家小姐的关系不错呢?即便少爷和对方不怎么对付, 可眼下能帮忙解决问题的, 似乎也只有她了。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车内妆容精致,看起来无比温和的姜小姐微笑着看他:“别急,你慢慢说。”
于是陆家司机急忙开了口:“姜小姐,是这样的——”
中年人也没添油加醋,他的口述与蝴蝶面具所反馈的信息基本一致,姜颂耐心听完后对章司机道:“章叔,你带何同学过来,报我的名字,就说我找她有事。”
章司机自然答应,没过多久便带着何筝来到车子跟前。
但姜颂却注意到对方走起路来不太自然,同时她的眼圈通红,脸色憔悴,神情甚至有种游离在外的恍惚感。
“……”
她的瞳仁微移,视线定在了何筝的右臂上。那里有一处面积较大的擦伤,血液混着灰尘蜿蜒而下。
姜颂面上的表情不变,可心里却觉得对方似乎不能好好地照顾自己。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又面向陆家司机对他道:“陆同学怎么说,要私了还是报警?”
“少爷的意思是他赶时间,想私了,如果这姑娘受伤了就去医院,后续医疗费该怎么算就怎么算,”陆家司机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道:“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既不说话也不理人的,可急死我了。”
“……对不起。”
他话音刚落,脸色苍白的何筝忽然哽咽出声,连带着泪水也潸然而下,她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不小心,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哎呀,你哭啥啊小同学,人没事就行!”
见此,陆家司机反而松了口气,这姑娘刚才死气沉沉的模样实在吓人,“我们少爷也没让你赔钱啊,你把联系方式留下,先去医院看看,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联系啊!”
何筝突如其来的哭声引来了路人的侧目,但大多数人也只是多往这里看了几眼,并没有上前询问。
“……”
而姜颂却觉得何筝的状态实在不对劲,她像是濒临崩溃的边缘,哭得整张脸都涨红起来,呼吸都有些费劲,显得十分可怜。
可是今天在仙湖庄园的晚会她必须参加,她没办法一直陪着她。
“……”
思及至此,姜颂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章叔,你先去店里买东西。”
她使了个眼色,章司机也很有眼力见地为她打开车门,她轻轻提着裙子,在对方的搀扶下迈下了车,“一会儿你送何同学去医院。”
她话音刚落,陆家司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而确定她站稳后,章司机又询问了一遍她的需求,这才转身快步走进了路边的咖啡店。
姜颂侧目,发现了店外的监控摄像头。
与此同时,晚风吹过,街边路灯亮起,光线拂过她的裙摆,折射出温柔的光点。
“我的目的地大概和陆同学一样。”
姜颂眨了眨眼,接着对陆家司机颇为客气地笑道:“不知道能不能搭个便车?”
“当然!当然可以!”
陆家司机一口答应,却突然想起自家少爷那阴晴不定的脾气以及两人之间的关系,于是他又不怎么确定地尴尬道:“要不……姜小姐,您稍微等我一下?”
明白他是要请示陆允谌,姜颂颔首表示理解,目送对方走向了那辆打着双闪的轿车。
“……”
她看了几秒便收回目光,可刚一转身就对上了何筝那几乎都要湿透了的脸颊,以及充血的泪眼。
姜颂一怔,因为在这个瞬间,她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压抑的痛苦。
“……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她迟疑地开口,上前半步想伸手拍落她袖管上的灰尘,可何筝那下意识瑟缩躲闪的动作却令她收回了手。
她心里有些失落,但也觉得对方有警惕心是件好事,然而下一秒就听见何筝说——
“……呜对不起,我,我身上脏……”
何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甚至不怎么敢看她,而是埋着头鼻音极重地含糊道:“姜同学,你,你离我远点,别弄脏你的衣服……”
“不要那样想,你也不需要道歉。”
察觉到了对方那异样的情绪,甚至还后退了一步,姜颂也不再靠近她,而是缓下语气道:“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
可何筝闻言,泪水却如断掉的珠帘般砸下,最后她颤抖着睫毛看她,却只是张了张干燥的嘴唇,什么都没说出口。
姜颂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声线低柔的耐心宽慰:“其实很多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出了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相信我,不要害怕。”
她直觉何筝大概率遇上了她自己没办法解决的事,所以才出了车祸,但对方不说,她也只能自己着手调查。
无奈之下,姜颂从手包里抽出手帕,却注意到手机屏幕亮起,上面隐约显示着谢桐月的名字,可她没有理会,而是强硬地将手帕塞进何筝没受伤的左手中,“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叫我弟弟送你去医院,你放心,你在这里很安全。”
她不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何筝攥着手帕,狼狈地摇头。
“好。”
见她不算抗拒,姜颂拉开车门,并对车里的人说:“姜知律,今天的晚会你不用参加了,送何同学去医院。”
车内的姜知律沉默两秒,却也没有拒绝,“好,我知道了姐姐。”
“进去吧。”
得到满意答复的姜颂又看向了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的何筝,见章司机提着几个纸袋走出咖啡店,便道:“章叔,送她去最近的医院。”
“好的,小姐。”
章司机心里觉得自己家小姐心地善良,“您要的甜点和咖啡。”
“章叔,你自己拿一份,剩下的给姜知律,让他路上和何同学分着吃。”
姜颂亲眼看着何筝坐进车内,便关好门并转了笔钱给章司机,“你们先去医院,记住保证她的安全。”
章司机并不会质疑她的话,雇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他帮忙将坏了的自行车搬进后备厢,最后依言驱车离开。
轿车混进车流内逐渐远去,而陆家司机也终于小跑着过来,不过看他的表情,姜颂就知道陆允谌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陆家司机干笑道:“姜小姐,要不还是您亲自跟我们少爷说……?”
姜颂也不再废话,抬脚就往轿车的方向走,可就在她来到车后门附近时,车窗缓慢降下,露出车主那张桀骜年轻的面容。
是陆允谌。
对方穿了件复古风的条纹衬衣,垂坠感很强,只不过深红色的领带松散,显出几分主人的不耐。
“……”
陆允谌先是瞥了她一眼,接着眯眼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司机讥笑道:“我刚才说的话你是没听懂吗?”
司机赔着笑脸连连道歉,“对不起少爷,少爷都是我的错。姜小姐把车让出去了,您看——”
而姜颂则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也不等司机帮忙,而是一把拉开车门,“你往里一点。”
“……我允许你上来了吗?”
陆允谌不耐烦道:“你自己要做滥好人把车让了出去,现在又来我这——”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人忽然矮身挤了进来。
“你——!”
莹润白皙的皮肤和偏光的粉色布料占据了整个视野,陆允谌的呼吸一窒,他猛地扭过脸,接着见了鬼般地躲进车厢里侧,生怕碰到她似的,“姜颂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们马上就要迟到了。”
坐稳的姜颂将裙摆收进车内,她示意司机关上车门,接着从手包里摸出手机,发现刚才谢桐月的确给她打过电话,“你难道要让桐月等我们吗?”
在车门闭合的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的陆允谌面色不佳的呛声,“要不是因为她莫名其妙地撞上来,我能迟到吗?!”
急急忙忙上了车的司机体贴地将隔音挡板升起,为两人创造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她不是故意的。”
姜颂为何筝辩白,接着迅速给蝴蝶面具发了条信息,叫她尽可能拿到咖啡店门外的监控,随后抬眼道:“而且她还是我们同校的同学。”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就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陆允谌冷笑出声,目中的鄙夷不似作伪,“不过真是谢谢你的提醒,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圣德利亚竟然还有这种品行堪忧的人。”
“……”
姜颂也没再说多余的话,毕竟陆允谌这人的性格反复无常,她怕何筝因此被对方针对。
于是她干脆闭上了嘴,当着对方的面回拨了谢桐月的电话。
与此同时,车子已经驶离禾与路,而姜颂则花了十几秒的功夫解释了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接电话。
她没有说谎,也没什么必要说谎,不过她还是刻意抹去了何筝的名字,用‘同校同学’替代,“嗯,章叔替我把人送去医院了,我现在在陆同学的车上,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能到庄园。”
而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悠扬的钢琴声,谢桐月的心情似乎不错,她的语气带了几分雀跃,“好呀,那我和学长他们一起等你们。”
本不欲搭话的姜颂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问:“……学长?”
陆允谌拧眉看向她。
“嗯嗯,”谢桐月的声音传来,明显带着些羞涩:“不过学长的状态还不太好——好啦颂颂,先不跟你说了哦,学长来找我了!”
不等姜颂有所回应,谢桐月便率先扣了电话,切断了联系。
第76章
捉迷藏。
车内一片寂静。
“陆同学。”
姜颂不受影响地点开通讯软件, 浏览其他人发来的信息,“你与其一直盯着我,不如多防备防备明月忱。”
虽然她不明白陆允谌之前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竟然认为她在引.诱谢桐月,但这也不妨碍她祸水东引。
毕竟谢桐月是真的喜欢金发血族,这一点如假包换。
而如果陆允谌和明月忱斗起来, 那就有得看了。
“你和他半斤八两。”
陆允谌看起来烦躁得要命, 他拽下本就松垮的领带扔到一边, “而且你硬上了我的车,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并没有忘记二人之间‘约定’的姜颂从善如流, “谢谢, 陆同学心胸宽广,确实值得让人学习。”
“……”
陆允谌一噎, 满腔怒火愣是没宣泄出来,他瞪了她一眼后便再也没有出声。
四十分钟后,两人还算相安无事地抵达了仙湖庄园。
庄园毗邻一处静谧的湖泊, 而这片湖泊后就是绵连的密林, 因着气候和地理位置的缘故,秋冬时这里总会腾起一片雾气。
而犹如城堡的白色建筑正矗立在夜幕下, 轿车穿过郁金香花丛,停在门廊前。
车门被拉开后, 姜颂率先下车, 而穿上平驳领外套的陆允谌紧随其后。
等待已久的侍者快步上前,他半躬着腰道:“陆少爷, 姜小姐, 请往这边来。谢小姐和其他客人正在会客厅等待二位。”
陆允谌冷着张脸, “把车里的东西送到小姐房间里。”
侍者立刻招来站在门廊外的另外两人, “好的,陆少爷,您放心。”
姜颂顺势看了一眼,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和购物袋,看来陆允谌憋不住,还是率先低了头。
紧接着侍者引着两人进入大厅,穿过两条拱门走廊,在路过了一个敞着门的会客室时,姜颂偏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正与几人交谈的谢叙衍。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会客厅内灯火辉煌,欢声笑语,长桌的正中摆放着新鲜的瓜果和错落有致的花束,烛台上的火苗轻轻晃动,而身穿浅绿色礼裙的谢桐月正坐在长桌的最右侧,也就是主位。
她的肩颈处环绕着金叶刺绣,搭配着月桂耳坠,远远看去像是一位森林女神。
此时谢桐月正侧着脸,同坐在她右手边的金发血族低声交谈着什么。
反观明月忱面色尚佳,即便他的唇色仍旧浅淡,可这远比在疗养院时好得多。同时他的穿着也较为传统正式,但深灰色的套装根本无法掩盖他本人的出挑,反而衬得他越发文雅矜贵。
两人似乎正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谢桐月弯下眉眼,掩唇笑得开心。
“……”
姜颂瞥了眼身边的陆允谌,发现对方的下颌线紧绷,脖颈隐约有青筋浮现,他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两人,想来心情已经落入了另一个极端。
她在心里由衷地感谢明月忱吸引了所有炮火。
而她和陆允谌的到来引来了大多数人的关注。
“是姜颂吧?有一年多没看到你了,”离门最近的白裙女生夸她,“不过你今天好漂亮哎,皮肤好白。”
“世纪大奇观啊!”
而一旁身着深蓝衬衣的男生揶揄道:“陆哥,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他刻意拖着长腔,旁边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可陆允谌却罕见地没有回话。
姜颂心说这几个人怕不是瞎了,没看他脸色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发脾气吗?
“呀,颂颂你们来啦!”
好在下一秒,听到动静的谢桐月也望了过来,她没起身,只是朝他们招手,笑容甜美大方,“快来,等你们好久了。”
长桌上仅有的两个空位一个在谢桐月的左手边,另一个则在明月忱的右侧。
至于怎么坐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事。
见陆允谌果断朝谢桐月走去,姜颂也转身绕过长桌,最后坐在了明月忱的身边。
金发血族对她略一颔首,眉眼柔和平静,完全看不出受伤时的脆弱,“你好,姜同学。”
姜颂将披肩交给一旁的侍者,她拿过托盘里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礼貌回道:“晚上好,学长。”
紧接着她闭口不言,而明月忱也没有再搭话,直到一众侍者端来开胃菜,这场晚会才正式开始。
长桌上围坐了十个人,用餐时有人率先说起谢桐月二哥的品位不俗,又从艺术馆的装修格调说到展品的独一无二,总的来说就是变着法子表达自己的崇拜。
姜颂并未参加剪彩仪式,所以对此没有什么发言权,只跟着装模作样地点头,不过谢叙衍的名字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后面的大多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谢桐月展开。
这会儿谢桐月和陆允谌之间的氛围明显缓和许多,至少两人的交谈十分频繁,而陆允谌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虽然他都没正眼去看坐在他对面的明月忱。
明月忱对此没做出什么反应,但他显然是个忠实的倾听者,在谢桐月转头询问他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题。
明眼人都能看出三人之间的微妙氛围,所以大家都有意识地将聊天范围控制起来,最后慢慢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而姜颂恰好被落下,不尴不尬的夹在了中间。
但满脑子都是何筝的她并不在乎这些,毕竟她在谢桐月的这群朋友里向来不合群。
冷盘被撤走后,由于姜颂对焗蜗牛没什么兴趣,便切了块焦糖鹅肝放在口中缓慢咀嚼。
鹅肝的口感虽然丝滑,可也不太对她的胃口,又或者说她今天压根没什么食欲。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准备查看姜知律是否发了信息给她,同时抬手去拿盛着酒液的高脚杯,却忽然听到了明月忱的声音。
“小心。”
他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的指尖,及时扶正了险些被碰倒的高脚杯,随后他自然地收回手,轻声提醒:“少喝些。”
姜颂抬眼,刚好与明月忱对视,烛光将他的瞳色泼染成温暖的色泽,但他很快又转过头,像是这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所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本来还感觉到有些莫名地姜颂在看向主位时,忽然明白了明月忱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此刻谢桐月的脸颊绯红一片,双眸泛上了一层润润的水光。
姜颂瞥了眼对方手边的高脚杯,里面的液体已经见底,于是她又望向陆允谌,有点好奇他怎么不拦着她点。
谢桐月的酒量不好,再加上曾做过心脏手术,所以很少饮酒。但今天她显然心情不错,晚餐开始没多久便喝下了小半杯葡萄酒,这是很罕见的事。
于是姜颂果断放弃了高脚杯中的白葡萄酒,她自己酒量不错,但喝酒还是耽误事,便选择了方钻杯中的冰水。
半小时后,将主菜吃得差不多了的姜颂借故离席,她走出会客厅,来到了室外的回廊。
清新的空气安抚了她的情绪,姜颂倚靠着石柱,拨通了姜知律的电话。
“情况怎么样?”
她望着零散缀着星星的夜空问:“你们现在在哪儿?”
“何同学伤得不重,CT也拍了,没有骨折,只是单纯的挫伤。”姜知律极为详细且平稳地答道:“急诊那边做了消毒处理,刚才我和司机送她回了家。”
“好。”
闻言姜颂终于放下了心,所以对他的态度也难得变好了一些,“辛苦了。”
“不辛苦的。”
姜知律应该是到了家,因为所处的环境很安静,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又问:“……姐姐那边什么时候结束?我叫司机去接你。”
“我这儿你不用管。”
隐隐听到脚步声的姜颂回道,她的脊背离开冰冷粗糙的石柱,“早点休息,先挂了。”
她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摁灭屏幕,接着转身望向来人。
“谢哥,”她笑了笑,直视男人那多情的眼,“出来透气?”
谢叙衍嗯了声,他穿着件深红色的衬衣,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皮肤,他挑眉看她,神态松弛,“家里人担心?”
姜颂点头。
“我记得姜女士还在国外,是你弟弟吧。”
谢叙衍笑说:“他怎么没来?”
姜颂心里一突,随口道:“他生病了,不方便。”
谢叙衍哦了声,仿佛也只是随口一问,可他接下来的话却令姜颂一愣,“你弟弟在绘画方面的天赋不错,可以考虑送到罗米里亚深造。”
他口中的罗米里亚是位于曼尼的一所高等美术学院,那里曾铸就过不少雕塑,绘画等方面的大师。
见她没有回应,谢叙衍又说:“男孩总归是要放出去锻炼的,一直待在家里可不行哦。”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姜颂开始回忆姜知律是否曾与谢叙衍单独有过接触过,可她思来想去,都没有找到答案。
难不成他觉得姜家耽误姜知律的前程了?
他能有这个闲工夫关注一个陌生人?
可谢叙衍却不再给她思考的机会,“行了,想什么呢,”他逗小孩似的说:“去找阿月玩吧。”
“……”
姜颂顺从地点了点头,接着转身离开。等她回到会客厅时却发现陆允谌不在,而她的座位早就被其他人占据。
于是她也没再上前,并顺势躲在了会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她并不觉得尴尬,毕竟这是常态。
因着谢桐月的缘故,过去她和这些人见过几面,虽然她们大多数时间不会刻意冷待她,但每次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围在谢桐月和陆允谌身边,时有讨好。
当然,这次的‘月亮’还有明月忱。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蝴蝶面具发来的监控录像,视频中显示何筝骑着车在路边等了很久,最后就像被人操控了似的忽然冲了出去,要不是蝴蝶面具扯了一下车后座,大概率会出现严重的事故。
不得不说,这要是换成别人,姜颂会觉得对方是故意碰瓷。
而就在她回复对方的信息时,却听见有人提议玩游戏,他们从桌游说到国王游戏,最后抽签抽中了捉迷藏。
或许是醉意上头,作为东道主的谢桐月竟没有拒绝,她歪头撑着脸颊,绸缎般的黑发自雪白的肩头滑落。
她似乎并未注意到发梢扫过了餐碟,而是笑盈盈地加入讨论。
可她的身边的明月忱显然发现了这一点,他随手将碟子一推,侧头同她说了些什么。
姜颂收回目光,继续玩起了手机。
几分钟后,躲藏的地点被敲定在庄园二楼和三楼内所有未上锁的房间或空间,并且将通过软件随机摇出两位人选,作为这次捉迷藏的两只‘鬼’。
‘鬼’需要在四十五分钟内捉住所有人,失败了需要接受惩罚,反之同理。
“……”
长桌上的年轻男女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乐得清静的姜颂吃了颗果盘中的提子,在等一个可以离开这里的契机。
“他们又要干什么?”
一道男音忽然传来,姜颂偏头就见陆允谌从会客厅的另一扇门走了进来,他望了眼长桌,拧眉道:“吵死了。”
“有人提议玩捉迷藏游戏。”
姜颂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现在在抽签谁来当‘鬼’抓人。”
陆允谌‘哈’了一声,不屑一顾道:“无聊。”
“只要桐月有兴致,”姜颂心说你装什么呢,接着又拿了颗提子丢进嘴里,“那就不无聊。”
她话音刚落,长桌那边便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姜颂正了正身体,从他们的言语和动作中得出一个奇妙的结论——
‘鬼’竟然是谢桐月和明月忱。
第77章
游戏大概结束了。
这种游戏对于血族来说实在过于简单。
毕竟他们的能力和开了外挂似的, 就算真要玩,也毫无游戏体验可言。
所以姜颂很难想象明月忱竟然会同意玩这个幼稚的游戏,并承诺在游戏过程中不会使用任何能力, 甚至还主动戴上了耳塞。
金发血族神色平和,眸光清澈,好像要认真玩这场游戏, “这样才公平。”
一众人纷纷感慨明月忱作为高阶血族竟然不摆架子, 这亲和力直接拉满, 而陆允谌本来缓和的神色却再度起了变化,他面无表情, 可眼底却聚起戾色。
姜颂:……真是一群神人。
反观谢桐月显然也在兴头上, 晚餐时姜颂观察到她喝了三小杯白葡萄酒,期间陆允谌也劝过, 但谢桐月不知为何没有听。
这会儿对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明月忱,似乎对接下来的游戏非常期待。
所以不同于不参加游戏的陆允谌,姜颂也没有扫兴, 在九十秒倒计时开始的时候, 她随大流走出会客厅,走上了旋转楼梯。
她不打算藏得太严实, 最好是开局就能被人找到——当然也不能太显眼,这样她既能让谢桐月开心, 又能借口离开庄园。
于是姜颂来到了三楼,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的色调是暖黄色, 拱形穹顶下悬挂着黄铜玻璃灯, 两侧墙面的壁灯同样亮着, 柔和的光线晕染着一旁的油画和竖立的胡桃木展柜。
在路过一张供人休息的沙发椅时, 姜颂的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她扭过头,一对男女匆匆走来,两人看了她一眼,接着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
姜颂想了想,感觉至少过去一分钟的她脱下高跟鞋拎着鞋子,随手搭上了一扇门的门把手。
‘咔哒’
她的运气不错,这扇门并没有上锁,于是她推门而入,接着合上了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也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不至于让视野变得一片黑暗。
这里的装修风格同样优雅奢华,姜颂踩上微凉的地板,她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后,直接走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的面积不小,她拉开最外侧的一扇门,见衣橱内比较宽敞,且只简单地挂了两件浴袍,便将浴袍取下躲了进去。
而在关上橱门前,姜颂还刻意露了一点裙摆在外面。
做完这些后,她将高跟鞋放到一边,随即靠着橱壁,无所事事盯着某处发呆。
要用什么理由才能把何筝约出来呢。
她漫不经心地想,难道真的要用强硬的手段?
然而黑暗中的异响拉回了她发散的思维,衣帽间的门似乎被人推开——这里的双开门她只关上了一扇,另一扇则虚掩着没有关严。
紧接着就是关门的响动,下一秒门缝处便透进一点亮光。
衣帽间的灯开了。
这么快?
姜颂眨了眨眼,她打开手机,发现只过去了六分钟,这可比她预期中的要快上不少。
由于衣帽间内同样没有铺设地毯,所以她很轻易就听到了脚步声,但那并不是高跟鞋的响动。
而就在她关掉手机的那一刻,实木门便被人猛地拉开,新鲜的空气和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驱散了黑暗。
姜颂故作错愕地偏头,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
陆允谌。
“你蠢不蠢?”
面色不佳的陆允谌居高临下地看 她,满目嫌弃,“躲都不会躲。”
“……你不是不玩吗?”
姜颂瞬间无语,她懒得搭理他,接着重新解锁手机,“你会躲那就换个地方躲。”
“你——!”
锁舌的脆响阻止了陆允谌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不耐地啧了声,接着立刻关上了灯,最后在她的注视下板着张脸挤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衣橱立刻变得拥挤逼仄。
这里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但躲两个人实在有点勉强——即便她曲起腿,也几乎与陆允谌的腿贴在一起。
而在衣橱门即将关上前,陆允谌甚至没忘记将她的裙摆抽进来。
衣橱门悄无声息地合死。
“……”
手机屏幕溢出朦胧的微光,与陆允谌面对面坐着的姜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对方为什么要躲进这里来。
他摸出手机,在上面打出一行字。
【你刚才借了我的车,现在让个地方给我怎么了?】
他这话说得颐指气使。
姜颂眯起眼。
陆允谌显然看到了她的表情,接着像是觉得不解气,收回手机用力点了点屏幕,啪啪啪打出一行字。
【而且这又不是你的衣帽间!】
这话倒也没错。
但三楼有那么多的房间,陆允谌竟然与她出奇一致地选择了同一间房,也真是巧得离谱。
“……”
姜颂不语,只缩了缩身体。
而陆允谌大概和她有同样的想法,他这会儿也紧靠着橱壁,尽可能不和她挨在一起。
说实话姜颂也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躲进这里活受罪,搞得她也不痛快。
怕是脑子有点问题。
姜颂翻看着自己与何筝那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倒是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她开始感觉到了憋闷,衣橱内的熏香以及陆允谌身上薄荷味混在了一起,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反观陆允谌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会儿他同样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但好在衣帽间的门再次发出响动,被人推开。
可是来人却没了动静,似乎并没有探查衣帽间的欲望,随即另一道甜美的女音遥遥传来,是谢桐月,“学长,你在这里吗?”
陆允谌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甚至还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然而却无人回应她。
姜颂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感觉来的人应该是明月忱——对方戴着耳塞,估计压根就没听见谢桐月在喊他。
“学长?”
大概是想到了这点,谢桐月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声线因微醺而变得软糯,“原来你在这里呀。”
“……学妹?”
明月忱应该是才摘掉了耳塞,他语气温和,“抱歉,刚才戴着它没有听见,怎么了?”
“我看这里开着门开着灯,所以就进来看看。”
谢桐月的语气很随意亲昵,“我那边已经抓到两个人啦,你这边怎么样?”
“是吗?”
明月忱道:“我刚才抓到了一个。”
谢桐月‘唔’了声,“那这样的话还剩下——”
她的话音刚落,姜颂便听到了一串踉跄的脚步声,谢桐月似乎没有站稳。
“学妹?”
明月忱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扶住了对方,接着关切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不用的。学长,其实我——”
即便无法看到谢桐月的表情,姜颂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紧张,因为她的尾音明显在发颤,“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明月忱应道:“可以,学妹你说。”
谢桐月停顿了几秒,“学长,你现在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暂时没有。”
明月忱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轻声道:“但我目前对她有些好感。”
有好感?
姜颂心中诧异,明月忱竟然有有好感的女生?这要是放在论坛上,那可算得上是大新闻了。
而谢桐月的声线明显扯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她是谁?”
在让人紧张又窒息的几秒钟内,明月忱给出了他的回答:“学妹,你醉了。”
他的语气和之前并无不同,“我带你去休息。”
“不,我不要去休息!”
谢桐月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学长,请你不要回避我——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对不对?”
满室寂静。
听到这里,是个人都会明白谢桐月的这番话相当于变相的告白。
姜颂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喝醉了,同时有些懊悔自己不该躲在这里,可很快她便注意到陆允谌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连带着呼吸声也粗重了不少。
就算不去看他的脸,她都能感受到那难以抑制的凶戾。
可是姜颂并不想在这种特殊时刻暴露自己,尽管明月忱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于是她快速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见陆允谌隐隐有着要冲出去的架势,便一把摁住他的膝盖,并将手机举了过去。
屏幕照亮了他狰狞的神情。
【如果你还在乎桐月的脸面,理解她的骄傲,那就不要出去!】
陆允谌的额角青筋暴起,他目光沉沉地扫视着屏幕,最后错开视线垂下头,紧攥着手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觉得对方至少冷静了些的姜颂收回手,心里松了口气。
衣橱外,明月忱的沉默似乎激起了谢桐月更多的情绪,她口不择言:“学长,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喜——”
“如果我的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那很抱歉。”
明月忱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他语调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但这其中带着些残酷的意味,“学妹,你很优秀,请不要在我身上继续浪费你的时间。那不值得。”
“你醉了,”他重复道:“回去好好睡一觉。”
“”
谢桐月这次没有说话,片刻的沉默过后,凌乱渐远的脚步声代表着她跑出了房间。
而躲在衣橱内的姜颂则看着陆允谌的发顶,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3,2,1——
‘咣当’
陆允谌几乎是撞开了衣橱门,像阵暴烈的风般冲了出去,由于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所以还将浴袍以及她的一只高跟鞋给扯出了衣橱。
伴随着一声闷哼,姜颂听见陆允谌厉声道:“别让我在阿月身边再看见你!”
语毕,他的脚步声匆匆远去,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至于姜颂则看着晃晃悠悠的衣橱门翻了个白眼,如果她没猜错,刚才陆允谌应该是给了明月忱一拳。
不愧是陆家的少爷,做事完全不计后果。
现在问题来了,明月忱八成也发现了她的存在,那她现在是出去,还是干脆装死?
其实她更倾向于后者,毕竟明月忱可能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挨了一拳。
然而血族却帮她做了选择。
“出来吧,姜同学。”
大片阴影笼罩了她的身体,姜颂屏息抬头,发现明月忱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垂眸看她。
“游戏大概结束了。”
明月忱唇角处的裂伤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问:“在里面闷吗?”
第78章
坠落于人间。
明月忱的脸上丝毫不见尴尬的情绪,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实话,姜颂其实也挺佩服他的这种表情管理能力,换作常人这会儿大概会心生恼意。
但此时此刻, 她只能装出无措的模样,“……还好。”
闻言明月忱后退了些,为她让出空间, 他体贴道:“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衣帽间, 并帮她关上了门。
姜颂略有点烦躁的捏了捏鼻梁, 接着无声的叹了口气,她看了眼紧闭的两扇门, 最终姿势别扭的从衣橱里挪出来, 拿起高跟鞋套在脚上。
最后她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然而明月忱却不在衣帽间外, 姜颂往前走了几步,余光中却见纱质的窗帘微微浮动,像是近岸的浪花, 于是她便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玻璃门大敞着, 室外夜色浓郁。
而明月忱赫然站在露台上,他背对着她, 身形挺拔,大概是因为过于清寂的月色, 所以他此刻的身影竟显出几分孤冷。
姜颂只当他在欣赏风景——从庄园向下俯瞰, 这里的夜景的确别致美丽。
虽然她很想就这么离开,但显然现实不允许她这样做。
于是她轻声道:“学长?”
明月忱好似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看向她, 表情平和, “可以聊聊吗?”
“……”
姜颂不知道他想聊什么, 毕竟此情此景聊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特别是刚才还发生了那种尴尬的事。
然而当她观察他的神色,发现他的目光极为坦然后,便也不再纠结。
她回:“当然。”
于是姜颂走上前去,两人一同落座于露台旁的藤编长椅上。
“星灼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明月忱望着夜幕率先开口,随即扔下一颗重磅炸弹,“他失忆了。”
……这算小问题?
闻言姜颂的表情错愕,但心里却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最好是把她给彻底忘掉,可该装还得装,“怎么会——”
“你应该知道星灼的个性,他无拘无束任性惯了,没人管得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明月忱叹了口气,“他想来找你,但沈家不肯,后面他开始闹绝食,最后干脆从六楼跳了下去。”
“……”
闻言姜颂表情古怪,却没有说话。
“六楼这种高度对于我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像是明白她沉默的含义,明月忱笑了笑,可不知怎的,姜颂竟听出了一种微妙的轻嘲,“但那时候他被特制锁具绑住了手脚,虽然没死,但也全身多处骨折,摔了脑袋。”
见她始终没有反应,明月忱又耐心地说:“他几天前刚醒,只是记忆停留在了四年前。而且很有可能永远都不能恢复记忆。”
四年前。
姜颂眨了眨眼,那时她与沈星灼互不相识,显然她也在那段被遗忘的记忆里。
松懈之余,姜颂又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太对劲,明月忱何必在这里解释那么多,“学长你跟我说这些是……?”
明月忱解释道:“沈伯父知道了你们的事,他说自己没脸来,所以托我做个说客。”
姜颂心说沈家原来还有正常人,只可惜沈星灼没遗传到这种基因。
“你放心,我会履行合同上的内容,”明月忱看向她,眸色在夜中深了不少,“这次来问你,一是因为沈伯父的嘱托,二是事情发生的突然,如果你还喜欢他,那么——”
“不。”
姜颂打断了他的话,接着摇头,“不喜欢。”
她在离开疗养院的那天便找到特助,表示自己不需要赔偿,但同样提出了自己的诉求是——
她希望在必要时得到来自明家的保护。
而特助也说会代为转达,但却始终没有再联系她,姜颂便以为这是隐晦的拒绝。
没想到明月忱竟然同意了。
“好。”
明月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他真的只是受人之托,帮忙递几句话,“我会和沈伯父他们说清楚。”
姜颂点了点头,如果事实真的像明月忱说的那样,那她大概率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想到这里,心情好上不少的她才象征性地关心了一句:“学长,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基本没有问题了。”
明月忱笑意真切,“谢谢你的关心,姜颂同学。”
见状姜颂也不再多问,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便借口去整理仪容,好在明月忱也没有阻拦,她与对方分道扬镳先行下了楼,然而却在会客厅前被谢叙衍拦住。
“小颂,阿月给你安排了车,一会儿司机送你回去。”
男人转着手腕上的珠子,“有碰见明月忱吗?”
明白对方大概率知道了刚才的那件事,姜颂也没有说谎,她颇为诚实地把血族给卖了,“他在三楼。”
闻言谢叙衍点了点头,随后又嘱咐她到家后报个平安,便大步离开。
“……”
姜颂看了眼他的背影,接着走进空无一人的会客厅,她捞起手包后招来侍者,拿走了自己的披肩,然后走出了仙湖庄园。
最后,她坐上了谢家的私家车,一身轻松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周一。
姜颂到圣德利亚后,就发觉今天的氛围很不对劲。
因为她遇到的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地捧着手机,仿佛里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似的。
直到她回到班里坐下,前桌女生才告诉了她答案:“姜颂你忘了啊?今天中午缪斯榜就要公布排名了!”
原来如此。
姜颂没怎么在意,毕竟这个排行榜和她一向没什么关系。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方腾也告诉她何筝的状态还好,就是身上有一股药味儿。
这倒也不怎么稀奇,毕竟何筝受了伤,那大概是一些贴敷药膏的气味。
而谢桐月和陆允谌今天都没来,手机上也没有对方的消息,姜颂象征性地发了条短信过去,接着便独自去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慢悠悠地回了休息室。
谢桐月的信息很快发了过来,大致意思是家里有事需要出国一趟,所以请了一段长假,叫她不用担心。
姜颂不想探究对方家中是不是真的有事,她回了条‘注意安全,等你回来’的信息后便去洗漱。随即她躺在床上准备小睡一会儿,可刚闭上眼,枕边的手机便开始震动起来。
她没去理会,因为她困得厉害,再者如果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方腾和保镖一般都会与她电话联系。
但手机却震个不停,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无奈之下姜颂摸起来看了一眼,发现群消息像是出bug了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哇哇哇,你们看到缪斯榜的名单了吗?】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所以到底是谁选的那个特招生啊?这合理吗??】
【谢大小姐果然是第一啊!但是她的跟班为什么能排第二??】
【为什么排第二?你怎么不想想自己收谢桐月好处的时候了?而且管姜颂干嘛啊,这是重点吗?重点是特招生凭什么上榜!!】
【你们在乎特招生,而我只在乎排名第一的是明学长,只能说是实至名归!】
【姜颂这难道不是作弊吗?果然攀上谢家就是有底气哈,无语。】
【某些人酸得要死,你有本事你也去抱大腿啊,你这种人我一律打成红眼病哦。】
【……】
【……】
姜颂在看到何筝名字的瞬间便睡意全无,她立刻坐起身,从app中翻出了圣德利亚官方刚刚发布的缪斯榜的最终名单。
女神榜分别是:谢桐月,姜颂,何筝。
男神榜分别是:明月忱,元野,沈星灼。
“……”
手机震得她手指发麻,而杂七杂八的消息还在不断地弹出。
先不说她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排行榜上,就说何筝——
她不认为这是一次巧合,又或者是一次善意之举。
缪斯榜的票选期很长,难道是程瑜做的吗?
姜颂盯着手机屏幕想,却很快否定了这种猜测,因为他没有这种影响力和号召力。
如果对方真有这种本事,那么何筝最初的境遇肯定会非常糟糕——这从何筝班内其他同学的态度中就能看出来。
他们大多数人的立场是置之不理,又或者成为了暗中观察事情发展的旁观者。
那会是谢桐月吗?
她发现了她和何筝私下里的接触?
但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谢桐月发现了何筝的存在,那么她绝对不会忍到现在,更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进行‘报复’。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姜颂的心跳得厉害,让她有些想吐。结果下一刻,方腾的名字便跳了出来,她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随之递进耳内。
“学姐!”
方腾的声音急促,气息紊乱,似乎是在奔跑,“你看到缪斯榜的排名了吗?何筝在榜上!”
姜颂‘嗯’了声,开始翻阅帖文底下的评论,有些内容可以称得上不堪入目,她一边举报一边说:“我看到了。”
“等等,其实这不算是重点,重点是何筝好像也看到了排名——”
方腾粗喘着气,“而且她状态很不好地跑出了藏书馆!我现在正在追她!”
“”
姜颂头皮一紧,她打开免提后将手机一扔,立刻开始换衣服,“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方腾咳嗽了几声,他似乎不常运动,这会儿说话像是个破风箱,“好,好像是音乐馆——”
“你一定跟紧她,”顾不上去系领带,姜颂蹬上鞋子后便抓起手机,“我马上就到。”
说完她扣下电话,朝着休息室外跑去。
一路上,姜颂不停地给何筝拨着电话,可无一例外地没有人接听。
而方腾的信息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腾飞:学姐你什么时候到?何筝去音乐馆天台了!】
【腾飞:学姐我们要不要报警啊?这怎么办啊??】
【腾飞:学姐你快来!!我尽量拖住她!!】
看到这里,姜颂收起手机一路不停地冲进音乐馆,她乘电梯来到顶层,又顺着消防通道抵达了天台。
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方腾,对方同样没穿制服外套,所以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衬衣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黏在了皮肤上。
此刻他正慌张地朝着斜前方喊:“何筝你冷静点,生命只有一次,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其实,其实我要向你道歉。”
方腾似乎还没发现姜颂的到来,他抹了把汗,垂下头忏悔道:“当初明明是你帮了我,是你救了我。可是程瑜欺负你的时候,我却像懦夫一样当作没有看见,更没有为你说话。”
他忽然沉默了几秒:“对不起,我是个畜生。”
然而像是在肯定这句话,所以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
由于在这个角度看不到何筝本人,所以姜颂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上前几步越过了方腾。
她扭身望向了站在栏杆前的何筝,对方双眼发红,满脸泪水。
姜颂嗓音和缓地开口道:“何筝,你不是说过要请我吃饭吗?”
“”
何筝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麻木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像是羞愧,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始终咬紧了下唇没有开口。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何筝。但是你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
姜颂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见何筝有要后退的意思,便停下了脚步,“当初是你救了我,不然我可能就要在那个冬天被人拐走了。”
她顿了顿,“那时候你还喊我姐姐。”
何筝苍白着脸,似乎是想起了那段久远的记忆,她终于开了口,声线却格外沙哑粗粝,“不。我没有忘记你。”她胡乱擦掉了脸上的泪,“小颂姐,你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姜颂一愣,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得她,甚至很有可能早就认出了她。
于是她问:“那为什——”
姜颂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何筝突然弯起眼睛笑了笑,可眼角的泪却汹涌而下。
女孩又哭又笑,口中的话却令姜颂一头雾水,“小颂姐,你和Ta说得一点都不一样。我,我好傻,我竟然相信了Ta的话,我差点连累你——”
Ta是谁?
什么叫‘我差点连累你’?
然而何筝却一点点地后退,后背撞到了天台栏杆,“你是个好人,我,我想帮你的——可是,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好后悔。”
她哭到最后甚至流不出眼泪,只是捂着耳朵声嘶力竭地尖叫:“我不该答应Ta的!!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逼我!为什么!!”
“我知道你很努力。”
姜颂不敢上前,无数想说的话最后化成了一句:“我帮你,只要你肯和我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你的,我发誓。”
“……不,”然而在听到她的话后,何筝抬起脸,痛苦在她的眼里扎了根,而麻木则是一种腐烂的养料,“没有人能帮我。但是——但是——”
她说着说着,面上忽然爆发出一种决绝的情绪,“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什……?”
姜颂心中涌现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何筝你——”
“对不起,姐姐。”
她看着她,像是要将她深深地记在心里,何筝非常平静地开口:“请你原谅我。”
语毕女孩转过身,她毫无留恋地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像是枯叶。
像是蝴蝶。
坠落于人间。
第79章
小颂姐。
“何筝!!”
方腾撕心裂肺的大吼响彻整个平台。
下一秒, 男生便擦着姜颂的肩膀,快速冲向了空荡荡的栏杆处,紧接着俯身向下看去。
可姜颂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在冷静地回想着刚才何筝话中的疑点。
到底是谁在逼何筝?
她的父母?
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霸凌她的人?
而何筝口中的Ta又是谁?
这个Ta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绝对不会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
大概是因为经历了不少类似的情况,所以姜颂这次的心态与以往有些不同。
虽然她仍旧无法坦然接受何筝的‘死亡’,但心中又有着微妙的庆幸和忐忑。
她庆幸于自己拥有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毕竟这不是真正的结束,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可姜颂又忐忑自己是否真的会迎来新的轮回。
万一——
万一这次何筝是真的‘死’了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 姜颂的耳边立刻涌入血液的湍流声。她神经质地扣弄着手上的戒指,神情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而另一侧的方腾显然不像她这样‘冷静’, 他哆嗦着手, 着急忙慌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可是手心里的汗液太多, 导致手机很快脱手掉落在地。他蹲下身想要将它捡起,却又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
跪在水泥地上的方腾满身冷汗,他用力捶打着地面, 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响, 而面上的恐惧和愧疚交织在一起,令他的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何筝最后留给他的身影扭曲成了一座满是瘴气的大山, 它沉沉地压下,压得他无法喘息——他认为她的死有他的一份责任。
发泄了一会儿情绪后, 方腾这才想起姜颂的存在, 他的喉咙干得厉害,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忽然愣住, 紧接着满目惊恐道:“学, 学姐——”
听到声音的姜颂不以为意,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方腾是在害怕,毕竟目睹身边的同学跳楼后很难保持镇静,然而他却颤着手指向了她。
“学,学姐,你——”
男生话都说不利索,“血,你脸上有血——”
什么血?
对方话音刚落,姜颂这才感觉到了鼻间的湿痒感,而嘴唇和下巴仿佛覆上了一层温热的薄膜,让人倍感不适。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嘴唇,触目却是一片猩红。
她竟然流鼻血了。
“”
某个疑虑快速划过大脑,难道她的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但好在姜颂本人并不晕血,她一边想着将体检日期改到明天,一边捂住口鼻想要拿出手帕擦拭,可让她意外的是这些血液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甚至渗进她的指缝,一滴一滴的砸落在地。
这种出血量是少有的事,无奈之下她只好先仰起头,瞳孔里映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眩晕感顺着颈椎攀爬而上,紧接着剧痛扯住了她的大脑。
“!?”
姜颂不可控地踉跄了几步,紧接着在方腾的惊呼声中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视野里是大片昏暗的色泽,姜颂头脑昏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等她挣扎着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天台,而是站在休息室内。
她愣了几秒,先是摸了摸嘴唇,发现没有血渍后便迅速查看了眼时间。
在看清挂钟指针的位置后,姜颂心中一惊,这一次她竟然回到了半小时前。
为什么?
为什么时间缩短了这么多?!
来不及思考更多,姜颂转身就开门跑出了休息室,并拨打了何筝的电话。
与上个轮回不同的是,这次电话很快就被人接通。
“喂?”
何筝轻快的声音立刻传来,她所处的环境非常安静,“姜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何筝,你现在听我说。”
姜颂深吸一口气,“现在把手机关机,我马上就到藏书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然而她话音刚落,掌中的手机便开始不祥地振动。
“嗯?姜同学你怎么知道我在藏书——好吧。”何筝似乎有些不解,但听话地答应下来,紧接着女孩小声说:“其实我还没有当面感谢你和——咦?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信息?”
“何筝?”
姜颂瞬间攥紧了手机,她的脚步一顿,因为她能感觉到女孩的声音由近及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不要看群信息,不要看!”
然而她没能成功劝阻对方,因为在十几秒的沉默过后,突兀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尖利的声音穿透话筒,横冲直撞地钻进了她的耳内。
“闭嘴!”
原本平和的语气不复存在,何筝急促的呼吸以及越发尖锐的嗓音再度传来,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掀翻在地的声音,“我叫你闭嘴!闭嘴啊!!”
“!”
姜颂第一反应是对方在同她说话,可她很快就意识到何筝口中的‘你’大概另有其人,但是除了女孩的声音外,她并没有听见其他异常的声响。
“何筝?何筝你身边有人在吗?”
她停在树荫下,咽下了喉咙间的铁锈味,姜颂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接着她点了点屏幕,马上调出方腾的名字,询问对方何筝的具体位置,“你不要慌,现在告诉我你在藏书馆几楼。”
可是何筝似乎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女孩像是陷进了某种怪圈,只一味地尖叫:“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逼我!?你这个骗子!我都说了我做不到!再这样下去我宁愿去死——”
“何筝?何——”
一听到那敏感的字眼,姜颂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女孩的话,她厉声斥道:“云心!把那句话收回去!!”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云心’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电话那头便瞬间没了动静,只余下那紊乱的鼻息。
这种异样令姜颂迟疑了几秒,见方腾给出了‘三楼’的答复,她便继续说:“云心,告诉我你在藏书馆几楼好吗?我很担心你。”
大概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的何筝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她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无助,“我,我在藏书馆的三楼”
“好。”
见何筝的答复与方腾的回复相符,姜颂又回了一条‘别让任何人接近她,也别被她发现’的信息,这才再度往藏书馆跑去,同时安抚道:“现在就去那里的卫生间等我好吗?”
何筝闷声答:“嗯。”
“不要扣电话,这样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姜颂心中不安,因为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要知道在上个轮回里她就算是自爆身份也没有成功劝服何筝。
所以这一次为什么会有新的改变?
就因为她叫出了她原本的名字吗?
思及至此,姜颂用着哄孩子的语气说:“期间无论是谁找你搭话,你都不要理会——云心,你不要害怕,你还有我,知道吗?”
闻言,电话那头再度安静下来,好半晌何筝才哽咽道:“好。”
在得到对方的答复后,姜颂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一边同何筝说着些无关痛痒的事,一边浏览着群信息,最终她紧赶慢赶地来到了藏书馆,并进入了三楼的卫生间内。
卫生间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而每一扇隔间门都紧紧地闭着,像是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云心?”
姜颂反身将卫生间的大门锁好,见只有一扇门的锁头处显示着‘使用中’的字样,便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板,接着轻声问:“你在吗?”
“嗯。”
透着浓重鼻音的声线自门内传来,然后就是锁舌的脆响,很快门被人打开。这也让姜颂看到了正站在门后,头发凌乱且双眼红肿的何筝。
在看清女孩的那一刹那,姜颂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还不等她走进隔间,就见何筝忽然冲了过来,并用力抱住了她。
“”
姜颂站得很稳,没有后退分毫,她自然地伸手回抱住对方瘦弱的身躯,“没事了,我来了。”
而迎接她的是何筝再也无法压抑的,崩溃地大哭。以及那些含混不清的语句。
可是姜颂能捕捉到的只有‘爸爸’‘对不起’‘怎么办’。
脖颈处的湿意令姜颂垂下眼帘,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拍着女孩的后背,等待对方将这些负面情绪释放干净。
一刻钟后,何筝的哭声慢慢停歇,她吸着鼻子主动松开了手,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抬头看她,“我”
“别说对不起,再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姜颂拉住了对方湿冷的手,接着将她带离了隔间,来到了洗手台旁,“来,先洗洗脸。”
何筝咬着嘴唇点点头,随即拨开水龙头将脸洗净。
姜颂将口袋里的手帕递过去,没有主动再问对方崩溃的缘由,“舒服些了吗?”
“嗯。”
何筝强颜欢笑地接过手帕,却迟迟没有擦脸。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而下,像是一串串沉默的眼泪。
姜颂也不着急,她十分认真且突兀道:“云心,你会怪我吗?”
何筝捏着手帕的手紧了紧,“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小时候救过我,可我之前却装作不认识你。”
姜颂垂下眉眼 ,让自己的神态中溢满了不安和愧疚,“但你应该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传闻。如果我太明目张胆地靠近你,可能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而我本来以为帮你处理了程瑜以后,你的境况会好一些。可……事情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的确是姜颂最初的想法,再者谢桐月的占有欲实在太强,她除了她外,在圣德利亚也没别的朋友,所以不敢保证对方在发现何筝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她这么说着,装作没有发现何筝那异样的目光,她明白对方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随时随地都有着崩溃的风险。
可是何筝却走了神,并喃喃自语:“原来程瑜休学是因为你,不是……”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所以姜颂没能听清。
但是她却注意到了何筝身上的变化。
在含糊不清的话语过后,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紧抿嘴唇,呼吸急促,整张脸立刻涨红起来,仿佛在强行压制着躁动的情绪。
最后,双眼通红的何筝深吸一口气,她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我——我不怪你,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啊,小颂姐。”
忽然改变的称谓令姜颂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原来你还记得我吗?”
“嗯,记得你。”
何筝有些扭捏地点点头,她仿佛终于鼓足了勇气,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带了些光亮,“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认出你了你和小时候长得很像。”她顿了顿,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但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毕竟我和过去的差别很大。再加上我这种身份,我怕你会误会,所以就……”
她语焉不详,最后苦笑一声,“我真傻——”
“你一点也不傻。”
姜颂截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何筝口中的拖累被她理解成了她家庭的麻烦,“不要总是否定自己。”
“缪斯榜的事你不要担心。你可以不去仲夏岛,也可以把它当作一次公费旅行。”
姜颂继续宽慰道:“大多数人只是想看看笑话,而且我会尽快把背后捣鬼的人抓出来的。”
不过既然这次的名单引起了这么大的议论,校方大概率会给个说法。
“”
可她话音刚落,何筝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古怪,很快女孩再度开了口,却对‘缪斯榜’的事避而不谈,“小颂姐,上次在猎户座酒馆,是你给我喂了药,带我去的医院吗?”
姜颂没有否认,即便最终是元野送对方去的医院,“是我。”
何筝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十分突兀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那——小颂姐你下个月八号有时间吗?”她目露恳求,“我想,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六月八日。
那是何筝父亲的忌日。
“好。”
姜颂不傻,直觉何筝那天会告诉她一些重要的事,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第80章
获得幸福。
姜颂在卫生间里同何筝聊了很多。
但她们大多都在聊过去的事, 比如年幼的何筝在救了她后,得到的那笔‘答谢费’不仅让她拥有了独立的房间,还让她和弟弟读了更好的学校。
比如她再也不用跟着弟弟一起过生日, 可以在生日当天自己吹蜡烛,并独自享用一块甜甜的草莓蛋糕。
何筝越说越起劲,脸上的笑挡也挡不住。而姜颂却始终保持沉默, 她见女孩似乎真的为此高兴, 心里却憋闷得厉害。
她忍不住问:“……云心, 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会误会你’?”
本来正滔滔不绝的何筝忽然闭上了嘴巴,她抱着膝盖沉默了几秒, 接着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因为……”她小声补充:“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呀。”
姜颂哑然。
‘我’和‘你们’。
多么泾渭分明的几个字。
在何筝的认知里, 如果她贸然过来相认,或许会让人感觉她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不仅如此, 她的潜意识里觉得她可能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
但是她和何筝又有什么区别呢?当初如果不是她吸引了谢桐月的注意,恐怕她的下场和何筝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姜颂仍旧能感觉到对方似乎背负着另一个沉重的秘密。
其实在某个瞬间,她有种把一切都告诉何筝的冲动, 比如她的死亡会造成她们的重生, 可是她不敢。
因为这次重生的时间明显缩短,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所以不敢去赌把这件事告诉何筝后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姜颂隐隐感觉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而相应的容错率也越来越低, 她转而又问:“那刚才打电话的时候……?”
“啊……是——是我最近的睡眠不太好, 精神压力也有点大。你知道的小颂姐,想要在圣德利亚考出好成绩, 必须不断地努力。”
何筝竟然给出了这样的一个理由, “再加上这次缪斯榜的事……所以我当时有点失控了。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对你那样说话的。”
姜颂面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可心中却不怎么相信对方的话,但她也记得何筝曾去过学院内的心理咨询室,即便咨询师的助理是明月忱。
于是她关切道:“你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吗?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不用的不用的,”何筝急忙摆了摆手,“我只要——我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好。”
姜颂点了点头,随后说了这么一句:“如果要休息的话,你要不要换个环境?这样对你的睡眠或许会有帮助。”
何筝呆了呆,跟着重复:“……换个环境?”
“对。”
姜颂放缓语气,开始回忆自己曾看到的那处带花园的公寓,“我在圣德利亚附近有一处房产,那里有片漂亮的小花园和秋千,旁边是一块没有被使用过的绿地。”
一个美丽安静,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
何筝似乎也被她的描述吸引,她忍不住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姜颂继续道:“只不过那套房子有租户在住,但是她怕黑,所以一直想找个室友一起,不过她有点洁癖,如果你不介意——”
“不介意!小颂姐,我不介意!”
何筝连忙说道:“房租我怎么给——”
“等你看了房后确定要住再说。”
姜颂也没直接回绝关于房租的事,“这样的话,打工的事要不要也先停一下?毕竟那套房子离商城还挺远的。”
何筝迟钝地眨了眨眼,“……小颂姐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打工?”
“我去世纪商城的时候有看到过你,”姜颂半真不假道:“你是在服装店里做销售吗?”
“呃——对,”何筝有点尴尬,她磕磕绊绊地回:“不过我只做了这一份兼职,每周也只去一次,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所以不算特别累。”
姜颂并未揭穿这个谎言,见何筝不自觉地抓紧手帕,便换了个话题,“那就好。但你还是要以学习为主——说起这个,现在班里还有人在背地里欺负你吗?”
何筝虽然表现得有些局促,但也没了刚才的紧张,她悄悄地松了口气:“没有,大家和之前一样,不过现在偶尔会跟我说说话——”她苦笑一声,“但现在可能……”
姜颂明白她是在说缪斯榜的事。
“你有头绪吗?”
她回想起刚才女孩的异样,便不抱希望地问:“关于这次缪斯榜的名单。”
意料之中的何筝只是沉默地摇头,“小颂姐,不用帮我查了。”女孩笑着说:“就像你说的,去仲夏岛玩一玩也挺好的。”
她的语气中含着一种恳求。
姜颂安静地凝视她,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但是云心,你绝对不要轻易放弃。”
她再次握住她的手,“答应我,一定,一定不要有轻生的念头。”
何筝回望她,眸光晃动,“好。”
最终,再三确定对方不愿回家休息后,姜颂这才将何筝送出了藏书馆。
女孩的身影慢慢远去,而她身后也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
“缪斯榜的名单你应该看到了。”
姜颂看了眼来到她侧后方的方腾,“先跟着她,转班的事需要尽快——一会儿我会联系你。”
“我知道了学姐,你放心。”
方腾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完全不敢相信何筝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缪斯榜的名单上,见她面色不佳,便识趣地抱着书本快步离开。
姜颂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两人彻底消失不见,她这才回了休息室。
十几分钟后,在收到方腾发来的‘已安全抵达班内’的信息时,姜颂反手拨过去一通电话。
她问:“藏书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的学姐,那会儿我在何筝斜后方不远的地方写作业。”
方腾老实地说:“然后何筝接了个电话,本来她很平静,但是忽然……忽然像发疯了一样大叫,说什么逼她。”
方腾显然不知道是她给何筝打的电话,于是姜颂又问:“你确定她身边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
方腾不假思索地说:“三楼当时只有我和何筝两个人。”
闻言姜颂沉默了一会儿,难道真的是因为遭遇霸凌后,何筝的心理健康出了问题,所以导致她出现了幻觉和幻听?
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但依旧无法解释何筝每月的十万块现金是怎么来的,无法解释何筝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找人’。
回忆起上个轮回里女孩尖叫绝望的模样,姜颂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尽管对方拒绝了她,她仍旧考虑着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医生。
心里这么想着,姜颂又问了问方腾关于心理咨询室助理的事。
“我的笔试通过了,而且我的笔试成绩是第一!”方腾信心满满,不得不说自从程瑜消失之后,他真的是浑身轻松,“学姐你放心,面试我也会直接拿下!”
姜颂道了句好,扣了电话后给管家发去了信息,要她帮忙看看之前看过的带花园的公寓是否还在挂网售卖。
“如果那套卖出去了,那就找类似的公寓。必须是一楼带花园的精装修,长租或全款买都可以。然后再帮我找一套附近的房子,我要一周内搬过去住,”面对管家的疑问,姜颂也没有多做解释,“如果妈妈问起来,就说我想尝试着独立,先搬出去自己住着看看。”
话虽这么说,但她不觉得妈妈会多问什么。
解决完这件事后,姜颂又马不停蹄地请了半天假,她取消了之前的预约,直奔医院给自己做了个全面体检。
由于她不是空腹状态,所以只做了一部分癌筛血检,而姜颂最先拿到的是各种B超和CT报告单,事实证明她身上的脏器都很健康,并没有异常。
这倒是让姜颂放下了心。
只不过她的红外脑功能检测出了点小问题,波峰形态提示有抑郁焦虑的可能。虽然姜颂本人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风险,但她还是带着报告去找了医生,同时也告诉了对方自己突发的脑鸣,意识丧失以及越发频繁的噩梦。
医生了解后详细地询问了她的家族史,以及当时在做什么,日常生活的作息和状态,接着让她填了几张表。
但说到底姜颂也不能把轮回重生这种事告诉对方,不然真的要被转到精神科去看看。
最后医生也没有开具药物,只是叮嘱她要学会释放压力,寻求能让自己轻松的娱乐方式,不要太过压抑自己。但考虑到她有精神类疾病的家族史,对方还是建议她半月后来医院复查。
“……”
姜颂认真想了想,不然自己干脆带着何筝一起出国算了。毕竟以她的能力,无论是请私教,还是自己给对方补课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就算未来何筝要继续读书深造,她也能负担得起——不夸张地说,她有能力让对方的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是——
何筝会愿意吗?
但这已经不在姜颂的考虑范围内,就算对方不愿意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她虽然希望何筝能够获得幸福,但这种‘幸福’的前提是她必须活着。
时间飞速而过,等姜颂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半。
或许是因为折腾了太久,再加上神经高度紧张,所以这会儿她反而饿了。于是姜颂随便找了家便利店,挑了些速食让店员帮忙加热,几分钟后便拿着一堆东西坐到了窗边的吧台旁,准备垫垫肚子。
喝了一口甜甜的热粥,感觉胃部舒服许多的姜颂再次点开校园app,发现关于这次缪斯榜的名单的争议越来越多,很多学生都发帖要求圣德利亚官方公布这次的投票数据。
只是校方还没有表态。
同时,相较于上榜的何筝,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在质疑她为什么会榜上有名。
说实话姜颂自己也很疑惑,因为她在圣德利亚没什么朋友。但她觉得谢桐月大概在里面出了几份力——她可没忘记那几条关于‘收了好处’的评论。
不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恶评并未对姜颂产生任何影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姜颂吃了一口小面包,接着退出了校园app,而管家那边也发来了一些房源信息,幸运的是她之前看的那套房还在。她一边吃饭,一边又挑了三个坐北朝南的房型,直接找到中介约了时间看房。
最终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她定下了那套带花园的公寓,并租了一间两室一厅两卫的小公寓,两套房子之间的距离很近,而步行到圣德利亚只需要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与房主约好在周三进行过户后,姜颂这才心情不错地打车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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