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想法了吗?”
格兰瑟姆感觉到妮维菈身体的僵直,捏着她的手,轻声问。
他还躺在她的腿上,温热的后颈捂热了她的大腿。
妮维菈反攥住他的手, 在他暖融融的体温里才缓解了几分焦虑。
“我从前觉得,斯兰提亚的一切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格兰瑟姆沉静地聆听她的剖白。
妮维菈眉毛细细地拧起。
她很少露出这样忧郁的样子,但现在, 她沉浸在某种情绪中, 全然的忘记了其余的一切。
“我来到这里并非出于自愿, 我接受神烛,成为学院所谓的考核官, 也并非出于自愿。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能够回到昂嘉的办法。
“不, 不是昂嘉。”
她哀伤地说:“我只想回家。”
家在哪里并不重要。
昂嘉也好,斯兰提亚也好, 乃至于伊索因、弗兰琳、斐则, 阿塞尔之上的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不足以称之为国家的地区都可以。
她只想要找回她唯一的家人。
“我家在一个很小的村子,人并不多, 但是大家都很快乐。
“那里阳光充沛,雨水丰盈,种子落了地,很快就能发芽。
“白天太阳起来便读书,晚上太阳落了便看看夕阳。
“等到月亮出来的时候,我们数着满天的星星睡觉。”
妮维菈看着格兰瑟姆,视线却并没有聚焦在他的身上。
她仿佛看向了无限的远处,无穷的远方,在看一个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人。
“我们每日祈祷,感谢神给予的一切。”
即使妮维菈时常对此感到怀疑。
她闭上眼睛, 一滴泪落在他的额上,冰凉的触感划过一道痕迹。
令人心折。
“我在想,是我错了吗?”
是她亵渎了神明,才招致如此神罚吗?
频频的性命危机,无法看透的风暴和漩涡总是裹着她。
她只是想要离开,想要回去,却……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这种瞩目是一种光荣吗?
不啻于灾难。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如果不是这些给她带来许多麻烦的人,恐怕她的魔法修习之旅从一开始就会充满坎坷。
或许她再修炼几百年,也不一定能获得那个回到昂嘉的机会。
妮维菈垂着头,视线重新聚焦在身下男人秀美的面庞之上。
她的眼睛和她的手指一起,从他的眉骨舔舐到他的唇瓣。
她说:“可是,我很不满。”
格兰瑟姆心脏微弱地一颤。
妮维菈扬起了头,不再看他。
“不论如何,我必须回去。
“这片土地的灾难并不因我而诞生,也不会因我而终结。
“我不肩有救护她的职责。”
妮维菈想,她只是一个,被神惩罚,流放至此的罪人。
她要回到她的乐园。
即使……
即使,她已经开始看到,她那如幻梦一般美丽的旧日家园,栖息在一片怎样的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之中。
“我会帮你,因为你曾许多次帮助我。但我认为我必须告诉你,我对这里并没有任何感情。
“你想要改变斯兰提亚,因为你爱她。但我想要改变斯兰提亚,只是因为你需要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想要离开她。”
所以妮维菈不会承担起这份责任。
“我不想成为高级教授。”
她说。
“我不会杀死翡森。”
妮维菈真正地开始划清界限。
得到的太多,有时和得到的太少是一样的。
受其馈赠,则必受其负累。
“您该确立新的考核标准了。”
第102章
他没有拒绝。
格兰瑟姆似乎对这一天早有预料, 他只是无声地应承。
妮维菈知道,他当然一直在准备着。
以前她认为,这是他不肯将学院的核心权力完全交给不可靠的异邦人的缘故。
现在, 她倒是多多少少意识到,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强留她在此多久。
她有许许多多的茫然。
她并不能理解深刻的感情。
如翡森早就认识到的, 妮维菈的弱点是她对于美人格外的容忍和放纵。
但她的溺爱出于本能的冲动, 而非出自精神上崇高的爱。
她看待一个美丽的男子, 和看待另一个美丽的男子,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欣赏容貌, 把玩容貌, 却并不真正得在乎容貌。
格兰瑟姆不可能看不穿这一点。
所以他蓄意引诱。
不是引诱她享受他的身体,而是引诱她沉溺他的温柔。
还有谁能比他更无害又包容呢?
妮维菈明白取乐与谈情的不同。
可一旦关系不是纯粹的互相利用, 她就开始感到不安起来。
即使抛开她的本性不论,她现在的状况,也并不适合恋爱。
这里不是昂嘉。
她只能拒绝。想说抱歉,却又没法说抱歉。
因为接受了她一切的人, 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开口过。
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给她。
格兰瑟姆从她身上离开,无视她渺小的反抗,把她拘在怀里。
“好了,别想这些了。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就好。”
妮维菈:万幸,他是个如此可靠的同盟。
她开口道:“我打算去和艾理斯谈一谈, 尽可能多的了解一些信息,然后了结我们之间的一件过往。”
“然后呢?翡森怎么办?”
说到这里,妮维菈忽然问:“你知道他还有别的身份吗?”
“席尔维斯特。”
果然,他的魔法用来分辨人轻而易举。
妮维菈于是道:“我打算在和他的战斗中假死。”
格兰瑟姆:……?
虽然早有预料到她有换身份这一天, 但……
“你这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吗?”
妮维菈懵:“啊?会吗?”
格兰瑟姆微妙道:“啊,谁敢赌不会呢。”
毕竟,艾理斯可是为了她连全域禁令都发布了。
“所以,考核官这个身份不得不死去了,你才让我确立新的标准吗?”
妮维菈否定:“不止如此。”
她打算去做一些更危险的事了。
“我现在的能力,你认为足以通过选拔去往昂嘉吗?”
“当然。”
妮维菈:“所以,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我要去寻找别的通往昂嘉的道路。”
那么,她的目的地很明确了。
“研究院,骑士团,罪恶之心,和东大陆。”
格兰瑟姆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苦笑道:“你还真是……”
原来不是假死,是真的要去进行这种随时可能会死的冒险啊!
指不定哪天,假死就变成真死了。
妮维菈幽默道:“这样,我也不算欺骗教授,对吧?”
“呵。”
他轻笑一声。
妮维菈拍拍有点发麻的腿,听到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还有什么我能为你提供的帮助吗?”
“书,很多书。”
妮维菈恳切道,“我对这片大陆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但是她不得不马上开始这场冒险。
艾理斯为她指明的道路,已经随着艾理斯本人岌岌可危的信誉而不再可靠了。
如果她能够按计划用假身份混进使团当然是最好的,但如果不能的话,她必须找到别的路。
她已经是一个足够强大而成熟的魔法师了。
难以置信,她学习魔法才只有如此短的时间。
格兰瑟姆意图吻她,却被妮维菈侧身躲开。
在她抱歉的笑中,他起身,躬身致礼,“如您所愿。”
下一句却是妮维菈意料之外的:
——魔法因您而荣耀。
她一时有些恍惚。
今夕何夕。
也是轮到这个魔法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来和她说这句话了。
“作为报酬,”她犹豫着说,“我会告诉你我所了解的关于高级教授的一切。”
这是他想要她帮忙打探的隐秘,和他们结盟的初衷。
格兰瑟姆却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维菈。”
“什么?”
她神色明显地怔忪。
“有些事情,或许唯有成为其中的一员方能看清。但那样太危险了,不是吗?”
何况,成为高级教授就能传递出消息了吗?
格兰瑟姆敛去了一切表情,罕见地露出一种冷酷的决然。
“我和汉娜说是魔法师中最顶尖的也不为过,论个人实力和权势地位,在整个阿塞尔都不会有明面上超过我们的人。”
而高级教授们,在大众认知中,甚至是挂名在学院之下,部分从属于学院的个体。
“他们的秘密很可能不仅是达成了共谋,而且受到契约和魔法的力量束缚。”
“就像阿尔达玛的契约吗?”
格兰瑟姆点头。
“所以,先去忙你的事吧。如果你解决好了一切,还愿意来帮我探寻这个答案的话,我随时等待你。”
妮维菈:……
她浅拥住了格兰瑟姆,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您。”
他明白,她拒绝他的吻,并非出于不喜欢,而恰恰是因为,她对他有几分微薄的认真。
那么,敬这几分情意。
格兰瑟姆回拥住她,“祝你一路顺利。”
祝你得偿所愿。
祝你找到你的故乡。
格兰瑟姆叹息。
她那近似神的居处的故乡。
这样的地方,在这片充满掠夺与纷争的大陆之上,真的存在吗?
就昂嘉那个鬼地方,哼。
在妮维菈离开前,格兰瑟姆给了她最后一条建议。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和昂嘉有关的事情的话,可以考虑去皇室看看。”
“皇室?”
“关于史前的记载,魔法界几乎已经全然遗失了,但皇室未必没有保留。初代魔法师之前的历史,并不一定以魔法作为记录载体。”
至于这段历史为什么无人探究,格兰瑟姆也只是在不久前才略有感知。
他取出曾经在魔法地摊上和妮维菈买到的那只白孔雀,“王室的象征,说不定它能帮到你。”
妮维菈谢过,转身离开。
格兰瑟姆坐在她不久前坐着的床上,在她的余温中回忆起:梵琳射杀王储那天,他做了一个,比妮维菈更长的梦。
梦里他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握着刀。
刀插进他的心脏。
第103章
妮维菈睡了很久。
确实如格兰瑟姆所说, 她身体的自愈力,比世界上最强大的魔药都要好使。
但是她透支得太过严重,即使是长眠也不能完全治愈。
妮维菈尝试调动魔源, 被一阵钝痛割得浑身发抖。
“嘶——”
她轻喘出声, “感应神火出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
修复竟会比摧毁带来更强烈的折磨。
妮维菈不得不接受,她现在是半个废人了。
在斯兰提亚不能用魔法……
妮维菈:死亡竟离我如此之近!
幸好格兰瑟姆给她配了一些不用魔力也能使用的工具。
对于以前的她来说, 这些东西太琐碎而弱小,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刚刚好。
妮维菈用储魔工具触发魔网,对着艾理斯的对话框开始发呆。
她真的能……在这种状态下去见艾理斯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之人。
去见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
在他们不久前还是相杀关系的情况下。
妮维菈被自己逗笑了。
她可真是个勇士!
这样想着,她打算给艾理斯发消息。
却在脑内组织好语词, 而魔网上没有自动浮现的时候, 陷入了荒谬。
嘿,忘了她现在毫无魔力, 连打开魔网都要用外部工具了。
魔网这种做了屏蔽机制, 唯有使用魔力才能“改变”的设计,牢牢地把她挡在了门外。
啊,那她该去哪里找艾理斯呢?
妮维菈走出宿舍,在黑暗的夜中随意地走着。
有格兰瑟姆给她绑定的一堆防身工具,加之这里是学院,她倒是暂时不担心安全问题。
今夜多云,无星无月。
巨翼夜鹭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它们闪烁着晶莹的黑色眼珠,竟成了昏暗世界中的唯一光源。
不得不说,还是有些恐怖的。
妮维菈莫名幻视了那天在宫廷中狰狞杀戮的魔兽们。
这样的怪物, 居然也有乖顺地被驯化,成为工具的一天。
魔法的伟力啊——
她感慨着,却在眼睛感受到微弱光芒的时候迅速变换了方向,朝着那边走去。
鬼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突然暴动, 她要去亮处看看!
妮维菈晃荡着,在晚风中走出黑暗,落入若有似无的亮光中。
遥远的篝火隔着树林照耀着她。
她脸上也有了明灭摇曳的起舞的火光。
妮维菈打算穿过树林。
但她停了下来。
香气。
紫藤的香气。
清幽而独特的,一株沉默的花树。
但这不是紫藤树林。
她驻足片刻,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不浓郁也不寡淡。
如它的主人一般,不主动,也……
不肯离开。
妮维菈竟从这气味中体味到了几分他幽微的心绪。
他在等她,但他无所谓她究竟有没有感知到他,又会不会选择见他。
艾理斯……
她转过身,在纯粹黑暗的广袤树影中找到一个精确的方向。
哪怕她什么都看不到,也无法用魔法感知任何,但她如此笃定,他在那里。
“教授。”妮维菈开口道,“您也出来散心吗?”
艾理斯:“嗯。”
紫藤爬上他的右肩,淡紫色的花瓣只流出极浅的光,却足以让她分辨他的容颜。
不甚明晰的,朦胧中显出鬼魅的妖异,像只在黑夜出现吸人鲜血的堕落物。
妮维菈轻笑。
但意外的,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
艾理斯没有对她用魔法吗?
男人越过一片空旷,从树下向她踱步而来。
随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妮维菈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艾理斯停下了。
妮维菈:“嗯……就在这里说吧。”
七步的距离,艾理斯数了数。
她没有明说,但那熟悉的神情已经让他意会了她的想法。
她一定在心里大肆感慨他拥有一张怎样得天独厚的脸庞。
正挪开了眼不敢去欣赏他的妮维菈:硬气一点啊妮维菈!不要做美人的奴隶!那可是杀过你的人!
血海深仇,她就算不报仇,也不能抱仇人啊!
第104章
妮维菈管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把注意力强行集中回她刚刚想要发送给他的消息上。
“好巧,本来是想找您的,可惜我暂时用不了魔网了。”
她故作轻松地透露出自己虚弱的事实。
虽然, 这个事实绝无可能瞒过艾理斯。
从妮维菈离开宿舍的瞬间, 艾理斯就遥遥感应到了她的存在。
感应到她的匮乏,她的无力,她面对魔兽几不可查的惊恐与逃避。
他站在寂静无光之处, 心已与她同在。
艾理斯在期待。
他期待她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却又恐惧。
当妮维菈真的被那缕光引诱, 走向此处。
他想:她知道这里会有什么吗?
她会知道,在通往光明之前, 她会先路过他吗?
如果她只是兴高采烈地, 浑然未觉地路过他,他应该替她庆祝, 还是替她警惕?
庆祝她平安抵达彼岸。
警惕她经临怪物却毫无所觉。
他是致命的危险。
对于如今的她尤是。
就是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中, 艾理斯放任他的紫藤开了花。
——她果然闻到他了。
“你很虚弱。”
他说道。
简直像猎食者在对食物说:你太弱了。
潜台词是:你马上就要被我吃掉了。
妮维菈莫名笑了一下,“您说的对。
“所以,我可能杀不死翡森了。”
艾理斯没有顺着她的话,而是说:“你可以对我坦诚一点。”
“嗯?”
妮维菈望着空中浮起的灰尘,听到他说,“你认为我为什么会用窥心魔法?”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妮维菈:“因为您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
他也有那个资本,不必去猜测别人的想法。
艾理斯有一万种办法让人开口,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没有人能在斯兰提亚违抗艾理斯的意志。
他说过:【我就是律法。 】
妮维菈恍神。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对她做,只是用了一个堪称柔和的句子。
她困惑地看向艾理斯。
却看到他眼中盈着的水色。
月亮没有出来,星星也没有出来。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美的。
可在这样的黑夜里,她上一个见到的会发光的存在, 是魔兽的眼睛。
他美丽、艳异,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
竟然是这样臣服、温顺、放纵,任她施为的样子。
妮维菈不明白。
她像是中了魅惑魔法,不自觉想向他跨出一步,在将要抬腿的时候,却被沉重的身体提醒:不要过去。
小指上的指环没有收缩,妮维菈清楚她没有受到任何魔法的影响。
所以,只是看到他,看到他多情旖旎的样子,她就会……
被吸引、被蛊惑。
她真情愿她是中了他的魔法。
妮维菈失了智一般,直白地拒绝他的请求,“如果我做不到对您坦诚呢,您打算怎么办?”
荒唐的问题。
人是不会这样对自己的敌人说话的。
艾理斯愉悦地轻轻勾唇:她的戒心在瓦解。
“那就等着,等到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对我坦诚的那一天。”
艾理斯一向明白让他们产生隔阂的症结。
人不能和超过自己太多的存在产生过于密切的交集。
与虎谋皮,极危之事。
妮维菈是个聪明的、明智的孩子,她也没有一定要与他接触的理由。
所以当她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抽身。
她也正打算这样做。
如果是别人的话,艾理斯大可以任由对方离开,或者直接将其禁锢在自己身边。
但这是妮维菈。
他做不到放任她离开,也不可能囚禁她。
艾理斯只接受一种可能,“你已经成长得很快了,维菈。不用等很久,你就可以足够强大,强大到,我们的位置彻底交换。”
他在暗示什么。
妮维菈挑明道:“您的意思是,强大到我可以随意杀死您的那一天吗?”
没有人会这样挑衅成名后的艾理斯,他离死这个字实在是太遥远了。
但面对久违的威胁,艾理斯却笑得前所未有得开心:“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比你更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疯子!
妮维菈无声尖叫。
可他偏偏拥有如此摄人的美貌,竟然使疯狂也成了他容貌华丽的点缀。
她只能别扭地转开头,说不好是被什么打开了心扉,“那您应该能理解,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很难做到对您坦诚。”
艾理斯浅笑,“那就让这一天早一点到来吧。”
“什么?”
妮维菈直觉这句话的意思并非那种庸俗的客气。
但她想不到他到底想做什么。
艾理斯重新向她走过来。
他弯下身体,向她伸出手。
“要和我跳一支舞吗?”
妮维菈:……
她瞟了几眼黑漆漆阴森森的树林,这是适合跳舞的地方吗?
当然,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
“我不会跳舞。”
“不是很复杂,看着我,和我一起转圈就好。”
妮维菈默默地想:看着你就已经很麻烦了。
她真怕这舞跳完,她又要爱上他了。
但她真的舍得拒绝吗?
一只手搭上另一只手。
少女无力地叹气,“您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不会拒绝您呢?”
“我并不确定。只是就算你会拒绝,我也依然会这样做。”
妮维菈看着艾理斯的眼睛。
她看不透。
这不是因为他刻意的隐瞒。
只是因为:蚂蚁的眼睛,永远也无法容纳整座山峰。
只有一座山能看到另一座山。
只有一个神能拥抱另一个神。
她又一次为他的力量而震慑。
可这一次,妮维菈看到了艾理斯陡然暗淡的眼睛。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妮维菈绝无可能回避,近到她必须直面这个事实:
“您……也很辛苦吗?”
她第一次想到:这天差地别的鸿沟,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面对。
在她为他的深不可测而苦恼的时候,他也会为她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担心而困扰吗?
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因为过于庞大,就失去所有渺小存在的信任。
艾理斯否认道,“比起来你要面对的,算不上很辛苦。”
但他的眼睛却重新变得亮晶晶的。
简直有一种诡异的纯真。
他向后退,妮维菈被他牵着手,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今天第一次,她走近他。
周围开始出现渐渐明晰的幻影。
妮维菈分心看去,是一群活泼的、像他们一样在牵着手,绕着篝火转圈跳舞的人。
艾理斯想,这是个很好的时机。
他开始说起往事。
“很久以前,在我还像你一样,只是学院的一年级生的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在这片树林中跳舞。
“在这样什么都看不见的夜晚。”
独自起舞。
魔法把妮维菈送上离地几米的低空,托着她绕他转了一圈,又突然消失。
她落在他的怀里。
他看到她身后,云层变得稀薄而透明。
月亮在照耀。
第105章
“不会孤单吗?”
妮维菈环着艾理斯的腰,声音被他的身体捂的闷闷的。
艾理斯向后撤了三步,把她解放出来。
她的手臂半舒展着被他牵起,“不会。”
妮维菈笑了一下, “也是, 您这样的性子。”
艾理斯慢悠悠地补充道:“但现在会了。”
……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一双此刻只放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现在会孤单了呢?
——因为有了想要共舞的人。
于是独舞不再是享受,而成为了惩罚。
妮维菈:“您……在等我吗?”
“也不算专门为你而来。只是我心情很坏, 想要来改善一下心情, 却发现以往有用的方式, 不再有用了。
“在我还在思考可以去做什么的时候,”
艾理斯忽地用力, 把她拉近了一点, “你正好来了。”
那倒确实是偶遇了,妮维菈想。
真巧。
两只金色的小脚印在她小腿边出现。
“踩上去。”
妮维菈试探着踏上去,脚下的印记消失,另一对新的脚印又出现。
右脚是金色的,左脚是银色的。
她追着指引的光点,越来越快,走向越来越高的地方。
最后一次出现的,却不再是萌化的脚印。
而是淡紫色的鞋子。
她站上去,鞋子就挤掉了原来的那双,自动裹上了她。
紫藤从它与她肌肤相接处蜿蜒生长,缠住她的整条小腿。
尖锐的、尖刺探进身体的感觉。
和她被杀死时完全相同。
妮维菈错愕地想去质问一直与她共舞的人,却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别看。”
相牵的左手无力地滑落,她的四肢与脖颈都被紫藤的枝条束缚着,像被蛛网捕捉的祭品。
可一瞬的痛苦与恐惧之后,蓬勃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流向她。
被献祭的人,并不是她。
遮蔽她视线的手在颤抖。
力量疯狂地涌入, 妮维菈枯竭的魔源重新丰盈起来。
但艾理斯的手,已经抖到几乎不能再稳定地盖住她的眼睛了。
摇晃的光芒从缝隙流进,妮维菈从未感到如此的无措。
“您在做什么?”
他们不是,只是在跳舞吗?
“魔法师公约,不可献祭同族,您——”
“只说不能献祭同族,没说不能献祭自己。”
“狡辩。”
他的声音也已经抖得不像样子了。
妮维菈感觉,她只要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甚至无需用力,就可以剥开他。
但她没有。
“闭眼。”
她合上了眼睛。
覆在她面上的手跌落。
但紫藤依然缠在她的身上。
直到映在眼皮上的月色消失,世界重新归于黑暗。
紫藤退去,有人疲惫地抱住她,下巴撑在她的肩上。
“好了。”
现在,她强大远盛往昔。
而他,陷于柔弱。
艾理斯从10岁以后就没有这么弱过。
哪怕是没觉醒魔法的时候,他的身体都没有这么失控过。
“现在不能用魔网的是我了。”
他轻松道。
但拥着他的人似乎毫无欣喜之感。
“我送您回家。”
少女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她竭力克制着,却还是被艾理斯听出来了。
真好,现在不用魔法,甚至不用看到她的脸,他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妮维菈回忆着空间传送魔法的波动规律,靠感觉强行把自己(和怀里的艾理斯)传送到了他的卧室。
她把他抱的极紧。
却一眼都没有看他。
“在想什么?”
“在想,您不允许我看您。”
这是她自认识艾理斯以来,对他最冷淡的一次。
她把他放在床上,整个过程都闭着眼,一点都没有看到他。
“人弱小的时候,总是丑陋的。
“你是个爱美的孩子。”
艾理斯想。
妮维菈睁开了眼。
啧。
床上的人没有多少狼狈和尴尬地,温柔地看着她。
他似乎毫无自己成了待宰的鱼肉的自觉。
黑发随意地铺散在枕上,本就白皙的皮肤如今毫无血色,却不显苍白,而有一种极端的、病态的美。
疯癫。
妮维菈摸上他的脸,艾理斯似乎有些惊诧,眼睛瞪圆了一下。
更可爱了。
病恹恹的小猫。
但这样并不足以降低她的怒火。
妮维菈想,怎么能有人这样肆意妄为呢。
“您明白您的献祭究竟会带来什么吗?”
“当然。”
他的魔法,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效用。
“这是您的天赋,还是您从别人身上学到的魔法?”
艾理斯笑,“这是个冒犯的问题,维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我可以知道你的天赋,但是已经亲密到你愿意为我献祭了吗?”
艾理斯还没有回答,她已经逼近了他的脸。
绝对的冒犯。
艾理斯确实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力量原来会给人带来这样的变化吗?
不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就被堵上了嘴。
以吻。
不是爱,他只感到她的暴躁、愤怒、和急遽爆发的不满。
又用力又重,塞满他的嘴还不够,鼻梁压贬他的鼻子,连呼吸的通道都不给他留。
艾理斯被缺氧逼的整个人都泛起淡红,险些怀疑自己真的要死于她的一个吻了,妮维菈才松开了他。
“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艾理斯蹙眉,他没打算这样对她说话的。
所以这个感觉是……
窥心魔法。
他不可思议地,竟想把自己脱力的身体从床上撑起来。
却被妮维菈轻飘飘地按了下去,“乖,你该好好休息了。”
妮维菈盯着艾理斯不甘的眼睛,“不是想要我对你坦诚一些吗?那么,你也对我坦诚一些吧。不论我相不相信你的话,至少我相信你的魔法造诣。”
真好用。
“为什么要我杀了翡森?”
“因为想要你和我一样。”
“怎样算和你一样?”
“成为……高级教授。”
艾理斯极力阻止着自己出声,却还是做出了回答。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可以。”
这一次他回答得倒是很爽快。
只有她可以?
这怎么可能?
妮维菈继续拷问:“高级教授如何产生,必须要杀死一位现任教授才能承继其地位吗?”
这一次艾理斯没有回答,他牙齿深深陷进舌里,血从唇角流出:“你要是还想继续问,不如杀了我。”
妮维菈怔住。
窥心魔法,被魔法影响的人只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这说明,他现在是真的觉得不如去死了。
艾理斯……
她舔去他嘴边溢出的一点血迹,诡异地说道:“好,那我不问了。”
妮维菈:“我来帮你。”
第106章
“你想做什么?!”
这次轮到艾理斯惊恐地问妮维菈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还有这一面。
艾理斯现在还在她强烈的反差中懵着:这不对吧,也就是地位颠倒了一下,他可爱的学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早知道她觊觎他的美色并对他略有好感,因为是异邦人的缘故,对他也没有特别多的敬畏心。
但不管怎么说,突然之间变成这样……
艾理斯完全不想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一定是他的魔法出了问题!
“您不是不介意成为弱小吗?”
妮维菈又用回了谦辞, 这次却是完全没有掩饰的不怀好意。
她把自己的恶劣全部都赤裸裸地剖开给他看。
“我来教您弱小的代价是什么吧,教授。”
艾理斯的眼睛被一截绸缎蒙上。
失明会让人的其他感官更加清晰。
艾理斯在生理课学到这条知识的时候, 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以这种方式被迫实践吗?
弱者的挣扎是无用的。
在无数次屠戮中,他会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沦为弱者吗?
“您看, 您的反抗毫无用处。”
妮维菈冷淡地嘲讽道。
她打开魔网, 放在一边投影,边学习边实践, 用尽手段, 极尽羞辱,一点体面都不肯给艾理斯留。
“就这样毫无戒心地,在我面前沦落成一个普通人, 是觉得我不会伤害你吗?”
但是怎么会呢,怎么可能会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叛呢。
她在濡湿的绸缎上落下一吻,力量却更加汹涌而残暴。
然后便将他留在原地。
妮维菈要去艾理斯的实验室。
她曾经在他的笔记中看到一纸配方。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副解药。
解他对她,被中断的第一次献祭。
艾理斯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没有用它, 她不得而知。
现在看来他真是疯了!
或者被魔法影响发疯了!
她早该知道魔法师公约严禁献祭是有理由的!
妮维菈怀疑他就是被那次献祭影响了,才迟迟没有让她服用解药,以彻底返还他的力量。
但不管怎样,现在、此刻、今天, 她决定再也不能陪他放纵下去了。
鬼知道这个破魔法到底还会有什么他们都不知道的影响!
于她,她不想自己跑路跑一半失败。
于他,他应该也不想自己变的这样卑微。
是的,卑微。
妮维菈烦躁地想大叫。
祭品!祭品!祭品!
人类怎么能成为祭品!
她根本不想接受他的力量,他怎么能在她要跑路的关键时刻和她玩这种把戏!
别想把他的责任甩给她!
斯兰提亚这坨烂摊子艾理斯自己收拾去,她要走。
不,她要跑。
跑得离这里远远的!
粉红榛子、麦尖浓缩液、森林之风、夏夜极光……
妮维菈搜罗到全部材料,无师自通地调配出了一试管魔药。
……
妮维菈:草!
她看着自己手里浓稠黏腻的灰色液体,顿悟:难怪她有那么多没学就会的魔法知识,原来是有人之前全都灌给她了!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我自愿……献祭……我的……学识,我的全部……浇灌她的成长。 】
妮维菈悲伤地意识到,原来她好像不是天生天才,只是个人造的……
没时间破防了,她风风火火拎着解药回到了艾理斯身边。
他正在挣扎。
极具美感的挣扎。
妮维菈心中陡生一种报复的快感:他也有今天。
她没有用窥心魔法,问道:“您笔记中以粉红榛子做基础药液的那味魔药,是我们之间献祭魔法的解药吗?”
艾理斯胡乱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否认道:“不是。”
“不是吗?那我喝了哦!”
“不行!”
他大喊,却拦不住妮维菈的动作。
温暖的,狂乱的力量在妮维菈身体中翻滚。
她死死按住艾理斯,某种无形的牵引把他们捆在一起。
“见过您别扭地说真话的样子后,要分辨您的谎言,真是太容易了。”
魔力汹涌,艾理斯贫瘠的身体被迫接受这种冲击。
他失态地喊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有给你用?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副作用是什么!你怎么可以——”
他说不出话了。
妮维菈后知后觉看着自己身上冒出来的毛茸茸的九条尾巴,它们争先恐后地朝着眼前的人扑去,把他卷成密不透隙的一团。
自然,嘴里塞着一条尾巴。
一开始,她还会思考一下艾理斯这样不会被闷死吗?
但很快,她的理智也开始恍惚了。
不愧是艾理斯的魔药,劲儿真大。
力量在流失与回归的同时,某种冲动也愈演愈烈。
好想……折磨他。
“教授,过了这次,您可一定要长教训啊……”
不然怎么对得起她的倾力相教。
这个副作用,真是,太可耻了——
*
妮维菈不知不觉间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冰山美人坐在床边,一如初见。
他神色冰冷,毫无暖意。
但艾理斯合该如此。
他聪慧,强大,天赋过人。他不该笑着,就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献出去。
他应当是骄傲的。
美人如花隔云端。
妮维菈固然有许多怪异的摧毁的冲动,但她的良心很少允许她这样做。
她无意攀折。
就这样吧。
就让他永远高高在上。
但有人不允许。
他的手掐住她的下巴,“醒了?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都这样了第一想法还是不要打扰某人休息,有人爱惨了(
第107章
妮维菈硬着头皮回答道:“嗯,醒了。”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教授。”
艾理斯眯起眼睛,像一只盯紧了猎物的毒蛇:“不是要教我弱小的代价吗?”
他危险地靠近:“怎么现在,自己变成弱者了?”
妮维菈冷汗直流。
妈妈,好吓人啊!
他怎么这样!
她也是一片好心啊!
妮维菈理不直气也壮:“首先,我认为我现在不是弱者, 只是您太强了。其次, 在您变成一只可怜玩偶的时候, 我却没有对您做任何过分的事,我认为您应该对此感到感激。”
艾理斯气笑了,他扯开自己穿着整齐的袍子,露出里面斑驳破损的身体:“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
妮维菈不敢看。
倒不是因为不喜欢。
对一个正在控诉她的人产生这种冲动也太可恨了。
她都有点想扇自己了。
但是艾理斯气势强盛的时候摆出这种样子,实在是显得……
远比他柔弱无力的时候, 更让人有欺辱和玩弄的冲动。
她很心虚, 但依然坚持睁眼说瞎话:“不,相比您那时候的样子来说,我做的这些实在是微不足道!
“希望您以后,再也不要这样虚弱了,不管是为了什么!”
艾理斯薄怒:“所以就只许你像个布娃娃一样来见我,不许我这样面对你?你都不怕我捏死你,我凭什么要担心你会杀了我!”
妮维菈:没杀,但是也快被弄死了。
哦不不不,妮维菈快停下, 你不能这样想。
她唾弃了自己两句。
然后小声:“我也没有杀了您呀。”
艾理斯:“这是一回事儿吗?”
她大概是真的把他气到了,他现在说话都不端着了。
妮维菈偷偷看他两眼,正对上艾理斯冷峻的目光。
她只好继续心虚地狡辩,“我变弱了, 充其量被人杀人夺宝。但您变弱了……”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身上扫过,“您自己本身,也是难得的珍宝呐……”
艾理斯气晕乎了。
但他偏偏拿妮维菈没办法,只能一遍遍劝自己:还只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
幼崽嘛,总会顽劣一些的,他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去他的,这谁能不生气啊!
爽不爽的另说,这种时候越爽才会越生气吧!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如果我上报协会的话,是要被抓去囚禁的。”
妮维菈沉默了几瞬,然后道:“下报。”
艾理斯:?
妮维菈:“您的地位,应该在协会之上吧,怎么能叫上报呢。”
艾理斯:……
他怒极反笑,“你既然知道,还敢这么放肆?我想让你身败名裂也不过一句吩咐的事,你怎么敢——”
“这不是你给的胆子嘛。”
少女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是毫不掩饰的澄澈。
“教授,您愿意不留余力地帮助我,我自然明白您的心意。可您非要把自己这样弱小的样子暴露在我的面前,想要借此表达您对我的信任和亲近,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您想向我证明,当您弱小的时候,不会恐惧远超于您的我。那么现在,我让您感到恐惧了吗?”
艾理斯不语,只是看着她。
“您看,我这不是向您证明了,人心险恶。当您沦落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变的。没有人值得您交付这样的信任,我也不行。”
所以,她是对的。
“我向您袒露我的无能,因为在您面前,对您而言,我从未强大过。从我们第一见面开始,直到现在,我都是您能一只手掐死的存在。”
妮维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但您不是。”
一贯强大的人,是不能跌落的。
她又想起那座神像。
“崇高的、不可亵渎的,一旦被蝼蚁触碰,就会经历无法忍受的羞辱。”
所以您最好永远高高在上。
艾理斯嗤笑。
“这就是你的羞辱吗?”
妮维菈:“啊?”
艾理斯撩起她的发,放在手中轻吻,“还不如你一定要解除我的魔法来的羞辱大。”
妮维菈:? ? ?
妮维菈:! ! !
等一下!
“所以这个魔法究竟解开了没有?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还厉害,这力量我不能没还给你吧?”
她都快急哭了,别吧,他怎么看起来不仅一点没恢复正常,还更疯了啊!
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被她翻来覆去这样那样摧残了这么久一点怨气都没有吗?
他刚刚不是还很生气还在质问她吗?
妮维菈不懂,她究竟哪里行差踏错了让艾理斯突然变脸了!
“你的教学质量……不太行。”
妮维菈麻木了。
她不想去深究他这个教学质量究竟在暗指什么了。
现在是真心话环节,不是大冒险啊喂!
她颤颤巍巍道,“所以,您想说什么?”
“我以为,我现在应该比之前看起来可口一点?”
艾理斯漫不经心道。
“如你所言,亵渎神明,比践踏伎子有趣。”
他现在拥有着近乎神明的力量,她难道不想试试吗?
妮维菈:? !
你们高层就拿这个考验小魔法师吗?
她坚定地拒绝:“不,我不想,不行。”
艾理斯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你说,我该怎么对你呢?
“杀了你,还是把你关起来?
“以你对我做的事,我怎么做都不过分吧?”
妮维菈眨巴着眼看着他:“您真的如此狠心吗?”
“你刚刚抽我的时候我看挺狠心的,这不是和你学了一点?”
艾理斯现在不冷脸了,但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比面无表情的时候更恐怖。
妮维菈瑟缩:“我不管,都是您的魔药有副作用!”
艾理斯冷漠:“你的为所欲为难道是从喝药后才开始的吗?”
妮维菈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都成现在这样了,“还不是您非要强行献祭!您不折腾这一茬,今天什么事都不会有!”
“我帮你还是我的错了?”
“哪有帮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子的!”
“这难道能成为你恩将仇报的理由吗?!”
“那难道只许您杀死我,我却不能只是这样轻易地羞辱你吗?”
瞧这话赶话的,她暴露心声了。
气温骤降。
艾理斯抬起手,开始系扣子。
当然可以使用魔法。
但他现在只想亲手系。
借着动作,他的视线顺势落在扣子上。
不再看她。
“我,杀死你?”
第108章
妮维菈捂住嘴。
艾理斯沉默地系好扣子, “我知道了。等到你想说的那一天,再告诉我吧。”
言罢,便无声消失了。
没给妮维菈多一点的反应时间。
妮维菈:?
这算冷暴力吗?
虽然是她热暴力在先, 但是他一声不吭地消失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揣测艾理斯是觉得从她这里挖不出什么,所以直接自己去调查了。
妮维菈摸着小指上的指环。
那是一个用来检测佩戴者此刻是否受到魔法影响的魔导器。
当佩戴者被施加魔法的时候,指环会紧缩以警示主人。
现在它一切正常。
但这不意味着,她不处在艾理斯的监视之下。
妮维菈行至院中, 仰头看向蓝色晴空。
那里有一道无形的阻隔。
也是她绝对无法通过的阻隔。
循环赛当日, 艾理斯在全斯兰提亚范围内颁布的通行禁令。
现在的斯兰提亚,如昂嘉一样, 是一座只进不出的牢笼。
而想要破解它, 唯一的线索指向了——翡森。
通行禁令以学院、协会和女王的名义共同发布,但据格兰瑟姆所言, 学院从来没有适用其的权限。
这是只有高级教授能够使用的规则。
原因也很简单。
学院拥有大范围毁灭的能力, 却没有大范围限制而不伤害受限物的能力。
高级教授为什么会掌握这种魔法?
通行禁令颁布后,除了那一道高挂在魔网上永远无法关闭的刺目通知,魔法师们感受不到日子和以往的区别。
但那道通知到底存在。
为此, 妮维菈不得不去找翡森了。
她此行有两个目的。
第一,找到避开通行禁令离开斯兰提亚的办法。
第二,假装死在翡森手里。
这两个目的,妮维菈至少要实现一个。
在今天之前,假装死在翡森手里轻而易举。
以她那纸糊的身子,都不用翡森来碰, 怕是还没走到他面前就碎了。
但在今天之后……
妮维菈沉痛地看着手中攀缘出的紫藤花:……
该死的。
艾理斯的献祭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怎么连自己的天赋都传给她了啊!
这是能让她学的吗? !
问:一个继承了艾理斯三成力量的人要如何输啊?
她真的能输吗?
她怕她现在不轻易捏死翡森都要被艾理斯怀疑是在装弱了。
唉,艾理斯。
妮维菈想,他的反应看起来不像是对自己下手了。
所以,两天前对她动手的, 会是别人吗?
但艾理斯是别人能轻易模仿的吗?
作为对他最了解的人之一,妮维菈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肯定,对她动手的人是他。
从容貌到气质到魔法,都太像了。
无一处有破绽。
硬要说的话,唯一的破绽只能是他不认识她了。
如今彻底继承了艾理斯的天赋后,妮维菈对此更是肯定。
用紫藤攫取生机,确实是他的天赋能力之一。
所以,即使艾理斯看起来对杀死自己一事完全陌生,妮维菈也没有放松警惕。
她可没忘这个世界上还有修改记忆的魔法。
艾理斯想要伪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只要封印自己的记忆就可以做到。
甚至连今天这幅惊讶的样子都不用刻意去装,毕竟,只要他不记得,那在他的视角里,自然就是全然不曾发生过的事。
妮维菈想,就算他真的是无辜的,是别人伪装成了他的样子杀了她,那又能怎样呢。
她想要逃出他的视线,本质上不过是真正意识到,他是不亚于教廷的,会给她带来威胁的存在。
教廷作为极其复杂的组织,尚还有她钻空子找机会的空间。
艾理斯在斯兰提亚一手遮天,真要出什么事她再躲那可就晚了!
越想妮维菈越胆颤,不行,计划宜早不宜迟,她现在就要见翡森。
至于怎么联系到翡森……
翡森的联系方式她没有。
席尔维斯特的联系方式她也没有。
但万恶之源的那个身份,她可是能联系到的。
妮维菈打开魔网,对着科克的对话栏,嚣张道:
【在? 】
【约架】——
作者有话说:短短的,铺垫一下
第109章
妮维菈收到了一串坐标。
她用从翡森那里“偷学”到的魔法, 传送了过去。
传送前,她做足了十成十的防备。
但到达目的地后,却一片祥和。
没有陷阱。
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
绿色的长发在几米外荡漾。
她要找的人正在专心雕刻一个锥形的魔导器。
妮维菈没有打断他。
她召出一串粗壮的紫藤,坐在上面,端详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第一次见他,她差点死在他的空间魔法之中。
第二次见他,他披着安全员的身份,她差点死在他的领域之中。
第三次见他,他又换了一个身份,这次倒是没遇到什么危机,只有他莫名其妙的示好。
记忆被篡改前, 她分辨出席尔维斯特和科克都是他。
记忆被篡改后,她又推测出翡森和科克都是他。
翡森这个马甲批得真是……
无效马甲典型示例。
科克,妮维菈熟,人普事多嘴毒的初级教授,常年位列学生最讨厌的导师排行榜第一名。
自从登顶,再无败绩。
席尔维斯特,妮维菈也熟,空间魔法产业链遍布全斯兰提亚的帕霍尔施第一大地主,自称她导师的朋友对她莫名示好的漂亮男人。
长得好看,但性格奇怪,且白给。
翡森,妮维菈熟也不熟:全是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名字。
那些稀奇古怪难懂的魔法理论全是他创制的, 但各种贼好用顺手的魔导器也是他发明的。
难以想象一个人能够在魔法理论和魔法运用上同时具有如此独到而高超的天赋。
年龄不详,但妮维菈猜测,是七代魔法师以前就成名的人物。
作为翡森的身份而言,这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妮维菈看到, 他放下了手中的魔导器。
抬头的瞬间,发从颊边滑落,柔顺地垂在胸前。
还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似乎是被人看穿后毫不掩饰的缘故,比起来以席尔维斯特的身份相见那次,虽然是一模一样的容貌,现在却锋利许多。
一种气质上翻天覆地地蜕变。
妮维菈细细品味了一番。
直看得男人挑眉:“看够了?”
妮维菈:“冒昧地问一句,哪张脸是您原本的样子?”
翡森:……
“我真宁愿科克才是我天生的样子。”
“那可就是阿塞尔的一大遗憾了,教授。”
翡森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问道:“现在开打?”
妮维菈:?
他刚刚不是完全不急的样子吗?
“在开打前,我还有一些事情,更想弄清楚。”
“问吧。”翡森淡淡道。
妮维菈眯起眼。
科克虽然歹毒,好歹有点人气。
席尔维斯特对比起来更是鲜活地可怕。
怎么本体是这个死人样子?
“我第一次去上课,为什么要杀我?”
“你用了我从未外传过的天赋魔法,我不该杀你吗?”
妮维菈:!
她仔细回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她在初来帕霍尔施考试的时候,和阿科特、蜜莉一起住在席尔维斯特家的次空间小旅馆。
她当时复制了一下次空间里的魔法波动,打算改天仔细研究一下。
在去上科克的课,被困在他的空间迷宫后,她下意识用了在次空间里见过的魔法,破解了他的迷宫。
没想到偷师后第一次用就是用到正主身上了……
妮维菈:好晦气啊!
她勉强咽下这口气。
算了,她现在已经多少明白了些斯兰提亚的规矩:
她偷学了翡森的魔法,还是他的天赋魔法,她能偷到是她的本事,翡森能弄死她也是翡森的本事。
这种事,他们只能各自认亏。
真要计较起来,还是妮维菈更道德低谷一点。
下一件。
“为什么让我去查[7765号]不明原因调查事件?”
“一个后辈卷进去了,我居然找不到她的下落,正好你撞上来了,让你去找试试,顺便看看你的实力。”
这样说着,翡森依然很无所谓的样子,不止情绪,连语调都没有半分波动。
妮维菈明白了。
是贝嘉莉。
她是席尔维斯特家的人。
难怪科克会派给她这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任务。
她对他一切模糊的动机,都和他一重又一重的身份有关。
那么,“你来帮我拦神殿祭司那次,突然要杀我,是因为什么?和高级教授有关吗?”
妮维菈紧紧凝视着翡森的表情,不肯放过他一举一动间的任何细节。
却见他忽然笑了。
像雕塑兀地柔软,灵动了起来。
一朵莲花在大片绿叶的簇拥中缓缓绽放。
清香和花瓣一同妖冶。
“艾理斯没有告诉你吗?
“我还以为,他已经完全不在乎那个破规范了呢。”
果然。
和高级教授有关。
妮维菈假意道:“他告诉我了,和我问你的目的又有什么关系?”
她在说谎。
但她现在已经能够屏蔽翡森的领域了,他没办法直接读她的想法。
翡森浅笑,“他如果真的告诉你了,你今天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妮维菈一悚。
她追问道:“为什么……不……”
一道灵光闪电般划过。
她急切地问:“是不是每一个高级教授见到我,都会杀了我?!”
循环赛场上,翡森在和艾理斯争斗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要艾理斯杀了她? !
只有可能和高级教授的职责有关!
她们……真的在清理吗?
翡森不语,只是看着她。
妮维菈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不能说,对吗?”
他沉默。
“汉娜会杀我吗?”
“不会。”
他答得果断。
“格兰瑟姆会杀我吗?”
“不会。”
“协会会派人杀我吗?”
“不会。”
在翡森饱含深意的注视中,妮维菈明白了。
格兰瑟姆猜的对。
高级教授之间,确实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契约。
以至于强如翡森,都不能突破这个契约。
没有人能对外人说出他们的职责。
但妮维菈似乎已经知道了。
“杀死斯兰提亚每一个有潜力的魔法师,对吗?”
翡森用他的沉默,肯定了她。
“那艾理斯……是什么?”
“他当然是,最兢兢业业的那一个。”
第110章
妮维菈愣神的功夫, 她所处的空间开始疯狂挤压起来。
她险些被直接挤成一团肉泥。
翡森——
妮维菈脸一沉,没有躲避,而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开始和他争夺空间的所属权。
换成另一个没有空间魔法天赋的人, 是不可能应对他的。
事到如今,翡森再不愿意相信, 也只能承认:她是个绝无仅有的天才。
只是看到一个魔法残留的波动和余韵, 就能反推出如何释放出这个魔法的天才。
别说翡森自己比不过, 斯兰提亚有史以来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
他嫉妒吗?
妮维菈略带狼狈地躲过一道道朝她飞来的空间碎片,这种存在作为空间本身, 比一切依托于空间存在的实体都更难被发现和躲开。
但她亲和一切。
空间天然地亲昵她, 依赖她,比喜爱翡森更喜爱她。
它们无助地被强行控制着刺向她,每一个碎片似乎都在发出尖叫。
在别人耳中寂静无声, 但在翡森和妮维菈这种能亲和空间的人精神中,就显得有些吵闹得聒噪了。
“看来它们不怎么喜欢你。”
妮维菈讥讽道。
翡森冷色,“它们再怎么不喜欢我,这刀口对准的也是你。”
“是吗?”
翡森顿感不妙,往后一倒。
向妮维菈攻击去的空间碎片突地失控,融成了一道凛冽的直片,只有面积,而无体积。
空间平面从那处转移到此处,依靠空间的特性, 几乎没有耗费任何时间。
被割断的发坠在脚边。
如果慢一步,此刻掉下去的就不是他的头发。
而是他的头了。
不远处,少女面无表情,“还打吗, 教授?”
翡森:“呵。”
妮维菈:“您想打,我可以奉陪。但我这里,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您解惑。”
“问点我能说的。”
他话音未起,魔导器就已经被空间魔法送到了她身边。
妮维菈瞬间传送离开原来的地方,在他的领域里翻转腾挪。
她传送尚未完成,目的地处也已经遍布魔导器。
妮维菈只好不停地更换目标地点。
然而翡森总能精准预测她即将出现的坐标,她人不至,魔导器的天罗地网就已经布下。
既然如此,妮维菈想,那就只有一个去处了。
咚——
满领域的魔导器爆炸的同时,一具柔软的身体狠狠砸进了翡森怀里。
翡森:……
他没躲吗? !
他没躲掉啊! ! !
一千多年了,从来都是猫捉老鼠一样耍着别人团团转的翡森教授,也是体验到被人死死黏着甩不掉的感觉了。
他恶狠狠扯住怀中少女的肩膀:“怎么不往别处钻?!”
妮维菈无言,这老东西装什么傻呢?
“别处都是你的魔导器,我为什么要去?”
“你的魔力,这些东西最多伤你皮毛!”
“能不伤皮毛我为什么要伤?”
妮维菈好整以暇,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还有什么招数,使出来吧。”
翡森:……
他有点绝望了。
他搞人的法子不少,但能量不足的对妮维菈没用,能量太足的这个女人绝对能拖着他一起去死。
翡森:那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
空间魔法师,从能被人粘住的那一刻开始,就输得彻底了。
他不仅是失去了空间的优势,还被对方反占据了上风,吃了拉不开距离的大亏。
这里是他的大本营。
但他别说有几万个魔导器,就是再有几十万个魔导器,面对像牛皮糖一样死死和他捆在一起的妮维菈,他也没办法。
只要他狠不下和她一起死的心,他就只能认输。
她杀他不说轻而易举,至少也比他杀她容易了。
妮维菈抬起他的脸,戏谑道:“教授,你的眼里都没有光了。”
翡森横她一眼。
妮维菈假惺惺:“愿光明庇佑你。”
“不是有问题,快问?”
妮维菈环着他的脖子,“我要是想问你不能说的呢?”
“你都知道我不能说了,还问什么?”
“也不一定不能说?”
翡森暴躁:“有话直说。”
妮维菈:“怎么越过通行禁令?”
翡森一愣,然后诡异地看着她,表情有点渗人:“哼,这玩意儿本来是艾理斯用来困我的,没想到倒是把他的小心肝给困住了。”
妮维菈没空计较那个“小心肝”的称呼,“什么叫本来是用来困你的?!”
她以为自己抓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没想到是一个乌龙。
“艾理斯不知道是谁篡改了你的记忆,所以检查你身体的时候一发现我的记忆修改术,就直接封闭了全斯兰提亚。 ”
翡森眼中滑过幽暗的碎影,“他倒是护你得紧。可惜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领情啊。”
妮维菈不悦地勒紧他的脖子:“别说废话。告诉我怎么出去?”
“出去容易,但你想的那种出去的办法,没可能。”
“我想的哪种办法?”
翡森不顾她越收越紧的胳膊,幸灾乐祸地说:“以你现在的魔力,不是没考虑过强攻出去的可能吧?为什么不呢?不想惊动艾理斯?”
见少女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箍他泄愤,翡森笑地愈加放肆:“让我猜猜,你想无声无息地离开,但艾理斯肯定不可能放任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你打算怎么做?这个节骨眼来找我,不会是……想嫁祸给我吧?”
他嘴上说着“不会是”,却是一种毫无疑问的笃定的口气,分明是什么都猜到了。
“想‘死’在我手里,我同意了吗?”
妮维菈漠然,像蹂躏垃圾一样掐住他的右侧脸颊,轻蔑地说:“不想‘杀死’我,就死在我手里,你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说:翡森:嫉妒妮维菈的天赋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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