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像一颗隐形炸弹, 没有形体,声音也?轻弱,爆炸开的威力却?猛烈。
惹得?风声都更喧嚣。
梁陆怀疑自己听错, 车速都慢下来。
方舒好端坐在旁边,表情?淡定又正经,除了颊上有抹可疑红晕, 整个人的态度就像在和他商讨正事?。
默然半晌,梁陆终于?出声,不甚在意地问:“你?想摸哪?”
这语气, 仿佛真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商品,待价而沽。
方舒好不假思?索:“脸。”
隔了几?秒,没听见梁陆答复, 方舒好简单解释了下:“星悠和黄阿姨都说你?长得?好看,还不是一般的好看,我很好奇,就想感受一下到底好看到什么?程度。”
车子这时驶上高架, 车速又提上去,风声更劲, 梁陆似是被吹烦了,干脆按下主控, 关闭所有窗户。
车厢里?只余一片安静。
“别?的地方都能商量。”他说, “只有脸不行。”
方舒好不理解:“为什么??你?脸上长刺了?”
梁陆单手搁方向盘上, 懒懒往后靠,慢条斯理地说:“脸是男人的面子。面子这种东西?,能随便给人摸?”
方舒好揪住一个关键点:“面子不行,里?子却?可以?”
这不是本末倒置?一张脸冰冷高洁,衣裳下的身体却?付费可欺……
“嗯。”
“……”方舒好忍不住偏转过头, 空洞的眼睛虚张声势地审视他。
“别?看了,没戏。”梁陆大言不惭,“这么?多年,就没人碰过我的脸。”
“女朋友也?没有?”
“没有女朋友。”
方舒眨眨眼:“从来没谈过吗?”
梁陆踩下油门,银白轿车连着
????
?超了两辆车,他眼神冷淡瞭着?前方:“嗯,从来没有。”
“真稀奇。”方舒好揪着?安全带,指腹摩挲上面细密的纹路,轻声说,“还以为你?这种长相的男生,女朋友都是按堆算。”
“少扣帽子。”梁陆冷冷瞟她一眼,“你?长得?也?还行,男朋友按堆算?”
“那倒也?没有。”方舒好的手顺着?安全带下滑,落到膝上,坐得?规规矩矩,眼睛缓慢偏转向窗外,“我就谈过一个。”
“什么?样的人?”他随意问。
方舒好低眸,长睫掩住空茫的眼睛,浅浅提了下唇角:“想不起来了。”
稍顿。
“很多年前谈的,那时候年纪还小,在一起的时间?也?特别?短。所以,已经没印象了。”
……
之后无人再?说话。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莫名变得?冰凉尖锐。
沉默持续着?,一直到车子开进G厂地下车库。
“我今晚大概八点下班。”方舒好解开安全带,问,“你?能来接我吗?”
梁陆拿起手机看了眼:“不太行。”
“好吧。”方舒好说,“那我只能自己叫车了。”
“到时候再?说。”
方舒好正要开门下车,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所以,还是有可能来接她的,是这个意思?吗?
她没有细问,以梁陆敷衍的态度,估计问了他也?没耐心回答。
同事?已经在车门外等,方舒好利落下车,轻车熟路地握住同事?胳膊,跟随他走向电梯。
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车辆掉头离去的声音。
周围的空间?更显空旷。
会开了一早上,忙得?让人根本无暇思?考工作以外的事?。
终于?到午休时间?,方舒好和同部门的同事?一道下楼,去公司食堂吃饭。
她率先落座,同事?拿着?她的餐盘和员工卡,帮她打了两素一荤,外加一道甜点。
这张桌子很长,他们部门的人坐下之后还剩余几?个空位。
方舒好吃了几?口饭,感觉到身旁空位有人坐下,香水味清雅,应该是位女同事?。
“你?是舒好吧?”陌生的女声主动向她打招呼,“我叫崔茜,AI China Center的研究员,我听说你?也?是M大毕业的?”
方舒好听到崔茜两个字,立刻放下手上餐具。
研究员是崔茜自谦,她的真实职位是AI实验室的高级总监,M大计算机学院毕业,算是方舒好的直系学姐,比她年长七岁。
G厂作为外企,大部分前沿研究中心都扎根老家美国,在中国大陆只设有一个AI实验室,于?是直接称呼为AI China Center。
“是的,学姐中午好。”方舒好嘴巴很甜,“您也?这么?迟才来吃饭?”
“早上有点忙。”崔茜偏头打量她,目光扫过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睛,心里?油然升起可惜之意,“我记得?你?研究生在decision making项目,这个项目我当年都没申上,你?比我厉害。”
“那一定是因为招生老师没认真看您的简历。”
互相吹捧完,两人又聊起大学校园里?的趣事?,相谈甚欢。
即将吃完时,又有一人姗姗来迟,坐到崔茜斜后方。
崔茜视线跟着他:“菜都没了你?才来,忙成这样,我交代你?的事?没忘吧?”
“嘶……再?跟我讲一遍你?的要求。”男人是人力资源部负责招聘的,“你?们实验室那个小帅哥确定要走啦?”
崔茜:“嗯。学历就不说了,最好发过两篇顶会论文,如果在NeurIPS发过,只有一篇也?行。搞快点,那个岗位不能缺人太久。”
方舒好默默咽下嘴里?的菜,手指攥住筷子。
她在NeurIPS发过,还不止一篇。
手指攥得?过于?用力,以致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秒,忽然又松开。
方舒好低下头,将餐盘里?所剩不多的饭菜归拢,安静地塞进嘴里?。
她现在,连吃个饭都要别?人帮她打菜。
读屏软件的效率永远比不上眼睛,做日常测试工作尚可,若是做前沿开发,她拿什么?去和别?人竞争。
方舒好最后什么?也?没说,安稳地吃完饭,和崔茜告别?,在同事?陪同下回到工位。
一天匆忙过去,日影西?沉,夜幕渐深。
七点半,工作收尾,方舒好提前在微信上通知梁陆——
Fine:【我快下班了】
Fine:【有人来接我吗?】
放下手机,她双手捧起装有热水的保温杯,让暖热的水汽扑到脸上。
神思?出走,脸颊不知不觉被热红。
半个小时后,微信收到新?消息。
梁医生:【下来】
“接你?的车到啦?”隔壁工位的男生跟着?方舒好站起来,“我正好要走,送你?。”
男生名叫景明,姓景,是个挺少见的姓氏,年纪和方舒好一样,本科毕业就工作,所以比她多了几?年工作经历。
相处了这些时日,方舒好能感觉到景明是个性?格单纯温暖的男生,所有同事?都和他交好,方舒好也?乐于?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路上,他们俩聊起共同的爱好——看小说。
两人最近在追更同一本西?幻小说,昨天更新?了一章特别?奇葩的,方舒好边说边笑:“抓了一只远古巨型蠕虫,想炼制成魔药给宝剑附魔,结果炼制过程中煮得?太香忍不住吃掉了……这什么?剧情?,像是我老家的人写的。”
“你?老家那边吃虫子啊?”
“对啊。”方舒好细致地描述道,“一种白白软软长长的虫子,很多只揉在一块,熬出来会有浓稠的胶质,口感非常……”
景明面如菜色:“你?别?说了。”
“你?怕虫子吗?哈哈,看不出来呀。”
两人这时在电梯里?,电梯门刚好打开,方舒好捉弄得?逞的笑声比人更早走出来。
景明牵引着?她,走到电梯外,不知看到什么?,他脚步稍顿,直到离开电梯间?,来到停车场里?,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下。
“怎么?了?”方舒好问。
景明:“刚才电梯门外有个人。”
“谁啊?”
“没戴工牌,个子老高了,靠着?后面的柱子站,穿一身黑,还戴个黑色棒球帽,压得?低低的遮住脸。”景明笑了下,“看起来像个杀手。”
“那还挺吓人的。”
景明点头:“对了,接你?的车停哪呢?”
“应该就在这附近。”
景明带着?方舒好继续前行,倏然间?,他脚步顿住,甚至向后撤了半步。
前方拐角,黑衣黑裤的高大男人从一辆面包车后走出,单手抄兜,步态懒散,气质却?凛然迫人,来到他们两人跟前,稍抬头,漆黑的视线从帽檐下方送出。
景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您有什么?事?吗?”
方舒好闻到熟悉气味:“梁陆?”
“你?认识他?”
“嗯。”方舒好说,“他是我的司机。”
女孩柔软白皙的左手,交接到另一人臂弯。
和景明告别?,方舒好拉着?梁陆胳膊,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刚好有空。”
“其?实你?在车上等我就行。”
“没停在原来地方。”
“噢。”
方舒好心说,那怎么?不在微信上说一声,她和景明找不到怎么?办?
梁陆屈着?右手臂,方舒好就跟在他右后方,左手紧紧抓住他臂弯。
十一月的天,晚上气温也?就十几?度,他只穿一件薄薄卫衣,衣料质感摸起来并不高级,应该是普通的涤纶,或者棉和涤纶混纺,一件价格不超过小百数。
隔着?衣物,方舒好触到他紧实滚烫的臂肌。
线条干净流畅,肌肉并不过分发达,但很有力,能感受到皮肤底下暗藏的蓬勃和韧劲。
梁陆今天把车停在A区。
带着?方舒好走过去,她左手握着?他手臂,一开始就不安分,幅度很小地上下滑动,像在抚摸,而且越抓越紧。
渐渐的,她盲杖不用了,另一只手也?攀上来,一起握着?他胳膊。
整个人也?因此越靠越近
椿?日?
,几?乎贴着?他走。
梁陆清楚记得?,刚才别?人牵引她的时候,她还很有分寸地和人保持一定距离。
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块牛皮糖?
停车场灯光冷冽,梁陆目光顺着?眼尾垂下,看到方舒好的脸是红的,眼睛呆呆睁圆,嘴唇也?呆呆地张开一条缝。
许是终于?感觉到凑得?太近,她稍微落后一丁点,提起唇角:“这个……”
眼睛朝向自己的手。
“……应该不用付钱吧?”
今早他们在车上讨论,她摸他一秒就要付两块五。
梁陆偏头看她,没有回答。
方舒好:“引导盲人是善行,不能沦为交易。”
梁陆扯了下唇角,依旧没吭声,喉结滚了滚,将她带到他的车旁。
方舒好:“到了?”
“方舒好。”梁陆忽然将手臂从她的桎梏里?抽出,“你?该不会,真的看上我了?”
今早知道他没搬走,她似乎还挺开心。
后面的心思?更明显。
故意抓他的手,想摸他脸,现在干脆直接对他上下其?手,还脸红,明明很单纯,偏要浪。
听到他的话,以及那宛如实质的压迫感,方舒好心跳错乱,下意识往后退开。
她身后有辆不知多久没洗的脏车,眼看就要撞上。
梁陆想也?不想便抓住她手腕,一把带到跟前。
距离拉近。
方舒好的手慌慌张张抵上他胸口,却?没有立时拿开,还在那儿不知道感受什么?。
脸也?更红了。
梁陆吸了口气,低哑的嗓音变得?更冷。
“把你?的心思?收收。”他很干脆,“我对你?不感兴趣。”
四周的空气无端发寒。
停车场里?的灰尘味,机油味,和他身上消毒水味混杂,浑浊又刺鼻,绝不是什么?好味道。
方舒好感觉面前是一堵冰冷的墙,尽管摸起来是烫的。
她收回手,脸上红晕退去,变得?剔透清白。
“你?想太多。”方舒好平静地答复。
“是吗?”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那么?容易对男人动心的人。”她语调也?冷了些,嗓音不输他的干脆,“此外,我也?提醒你?,我想要对谁动心,那是我的自由,你?没有权力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作者有话说:好好的脾气其实挺爆的,尤其在某些人面前。
某些多重身份的超级矛盾体面前。
设计好好人设的时候,我希望她不是个完美的温柔女人,她会任性,会捉弄人,还会恃宠而骄,关键她还非常聪明。
这些缺点会让她变得有点坏,也会更可爱。[哈哈大笑]
恶作剧 “他这里,有没有一颗泪痣?”……
即使失去神采, 方舒好的?眼睛依然像从前一样干净无垢,柔和的?表层之下,有座坚不可摧的?自我堡垒。
梁陆垂着眼, 默然看她一会儿。
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就是他可以拒绝她的?好感,但不能控制她的?思?想。
“你还挺自我。”梁陆说, “道理?是没错,但我要是对你放任自如,万一你过?于疯狂, 影响到我生活怎么办?”
“……”
方舒好被梗住,好几秒说不出话。
许是已经被拽习惯了,某一瞬间, 她竟然觉得他这番论调并不算太违和。
靠近他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围着他转。
像被整片天际最耀眼的?那颗恒星的?引力场所捕获。
方舒好定定神,正色道:“首先,我重申一遍, 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想法,就算……我也是有分寸的?人, 你大可放心?。”
梁陆轻慢地笑了声:“没看出来。”
完全说不通。
方舒好干脆放弃解释:“哦,那你报警吧。”
“……”
终于上了车。
车厢里的?空气反倒比外?面干净一些, 也更温暖。
方舒好平静下来, 听到车子启动?, 引擎低低地轰鸣,驾驶座上的?男人一边控制方向盘,一边懒懒地、低不可闻地说了句:“没有就行?。”
像是勉强接受了她对他无感这一言论。
莫名而起的?暧昧话题,在此彻底落幕。
方舒好保持着安静,思?绪却翩跹——
她觉得梁陆身上的?矛盾感很重。之前相处, 他总是很自恋,乐于将她正常的?一言一行?视作看上他了,以此调侃拿乔,然而今天,当她真的?对他亲近些,他又表现得非常反感,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的?举动?,仔细想想,倒是很符合一个长相异常帅气,却没有同等?家世与能力来匹配外?貌的?男人的?做派。
自负与自卑相互拉扯,行?为上自然矛盾。
方舒好闭了闭眼睛,压下万千思?绪。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架。
她忽然睁开眼睛,有所准备地说:“梁医生,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你帮我找的?阿姨我非常满意。”
梁陆平淡地“嗯”了声,不在话下之意。
方舒好又提了句:“价格也超乎想象的?便宜。”
“她很多年没出来工作,一开始报价自然保守。”梁陆说着,忽地扯起唇角,状似好意地提醒道,“你最好珍惜现在,摆好甲方身份,别表现得太欣赏她,人都是逐利的?,知道你离不开她,说不定明天就坐地起价,让你高?攀不起。”
方舒好:“……”
哪儿有胶带?她要把?他那张乌鸦嘴封上!
“不管怎么样。”方舒好深吸气,“还是得感谢你。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顿饭。”
顿了顿。
“我记得你工作挺闲的?。”方舒好装作不知道他晚上总是迟归,“应该抽得出时间吧?”
况且,有人请吃饭这种能占便宜的?事,他按理?说……
“这周末。”梁陆语气还挺愉快,“七点之后都行?。”
“那就周六七点。”方舒好说,“我最近也穷,就不去外?面请你了,让你帮我找的?阿姨在家做饭请你吃,你不介意吧?”
梁陆无所谓:“随意。”
“嗯,到时候应该就我和你两个人。阿姨做完饭就会走,她平常一般只待到六点多,要赶回家给家里人做饭。”
梁陆:“嗯。”
一个敷衍的?单音节,似是觉得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没必要特意提。
“我这不是怕你误会。”方舒好解释道,“只有我们?俩单独吃饭,是我的?叵测用心?。”
梁陆扯唇,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过?即将转红灯的?路口?-
两日过?去,周六晚。
门铃响起时,刚好七点。
方舒好走去开门。
她现在尤其爱穿深色调的?衣服,耐脏,不小心?沾染污迹也没关系,她自己?看不见,别人也看不清。
深灰色毛线衣,黑色长裤,拖鞋也是灰绒绒的?,暗淡色泽,掩不去那张脸的?光华。
梁陆走进玄关,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望进餐厅。
看见正在端菜的?阿姨,他脚步一顿。
黄阿姨正好将所有菜摆上桌,回头看到梁陆——任何年龄段的?女性,撞见他那张脸都会忍不住心?头一跳,继而眉开眼笑:“小梁医生来啦?今天我老公?孩子都在公?司加班,不用我回家做饭,我就在这儿待得久了一点。”
方舒好闻言,自然而然地接话:“那只剩你自己回家吃饭?”
“是呀。”
“今天做了这么多菜,辛苦你了。”方舒好说,“要不你留下和我们?俩一起吃吧。”
话落,她眼睛转向梁陆,似在询问他是否介意。
梁陆没反应,步伐散漫地往餐厅走,意思?应该是不介意。
盛情难却,黄阿姨道过?谢,脱下围裙擦擦手?:“那我再拿副碗筷出来。”
说好的两人吃饭,变作三人。
方舒好作为东道主,引着梁陆坐到她对面:“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做得都是我爱吃的?。”
梁陆:“我不忌口。”
桌上共四菜两汤,方舒好老家有喝汤文化,两碗汤都是清煮,炖得很靓。因她爱吃海鲜,四道菜里三道都沾海味,用料颇丰,完全足够三人吃。
黄阿姨坐在方
椿?日?
舒好旁边,梁陆斜对面。
五十来岁的?阿姨面对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总是热情又嘴碎,探知欲旺盛。
以一句“小伙子是真俊呐,有没有找过?对象”开场,黄阿姨从梁陆的?交际圈、兴趣爱好,打?听到家世、工作、学历,甚至父母是做什么的?,祖籍在哪,都嘴闲问了一遍。
梁陆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敷衍应付,但在年长的?人面前,他会更礼貌一些,有问都有答。
闲谈间提到一位温医生,是直接帮黄阿姨介绍工作的?中?间人。他和黄阿姨之前在同一个疗养院共事过?,后来在另一家医院认识了梁陆。
中?介这条线算是理?清楚了。
方舒好全程没插什么话,注意力全在吃上。
似乎对他们?闲聊的?内容不甚在意。
一顿饭二十来分钟,梁陆吃完便告辞离开,客气又冷淡。
这时已经七点半,黄阿姨还不急着走,麻利地做起餐后卫生。
方舒好留在厨房帮她擦桌子。
“今天麻烦你了。”方舒好说,“我按多出两个小时给你加工钱。”
黄阿姨动?作一顿,推辞的?话走到嘴边,想了想,还是压下去:“好嘞,谢谢你小方。”
方舒好擦桌子的?动?作很慢:“黄阿姨,梁医生今天的?表现,你有什么想法?”
黄阿姨暂时放下手?里碗筷,转过?身,边思?索边说:“他没什么口?音,但我感觉应该是虹城人没错。吃饭动?作很斯文,爱干净,看起来很有教养,这和他一穷二白的?出身不太相符,但我又想到他是医生,做医生的?,肯定都会比普通人更细致、爱干净。”
“他身上穿的?用的?东西都很普通,手?机我也瞄了下,一两千块的?样子,比我这个老阿姨用的?手?机还差,说明经济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方舒好安静站在桌边,垂眸思?忖了会儿,又问:“他爱吃什么菜?”
“都挺爱吃的?,不挑食,饭量也不错。”黄阿姨笑,“今天几乎没剩菜。”
方舒好抬起眼,认真问:“海蛎他也吃了?”
黄阿姨:“吃了啊,吃了不少。”
方舒好又低头。
手?指无意识攥紧桌沿,她轻声问:“能和我描述下他的?长相吗,都说长得帅,具体怎么个帅法?”
黄阿姨老脸一红:“要不是你让我仔细观察,我都不敢细看。小梁医生那张脸生得,哎,比现在电视机里的?男孩子都要好看,皮肤白,眼珠子黑,鼻梁高?高?的?,老英气了,跟画出来的?似的?……”
这描述了等?于没描述。
方舒好咬了咬唇,忽然抬起手?,食指点在自己?左眼尾下一厘米的?位置:“他这里,有没有一颗泪痣?”
……
黄阿姨愣了下。
仅一两秒后,她回答:“没有。”
“没有?”方舒好微微睁大眼,“你确定吗?”
黄阿姨:“我确定。他脸上可干净了,什么痣啊,斑啊,青春痘啊,通通都没有,我还是第一次见过?皮肤这么好的?男孩子。”
“这样啊。”方舒好嗓音轻飘。
她忍不住怀疑黄阿姨是不是和梁陆串通过?,但刚才餐桌上的?对谈,她听得很仔细——梁陆这人话少心?思?深,总是说三分留七分,她很难看透他,但黄阿姨表现得鲜明又坦荡,确实是完全不认识梁陆的?样子,应该不会有假。
……
黄阿姨离开后,方舒好回房间换了套贴身的?瑜伽服,踩在瑜伽垫上开始做运动?。
跟着电子健身教练的?语音指导做了几组简单动?作,她发现大腿韧带有点僵,应是最近总是久坐造成的?。
两条腿竖直劈叉,身体慢慢往前俯,腿部韧带被拉开,越来越痛。
教练已经换下一个动?作,方舒好依旧维持在这里,品味着这种痛苦,似乎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你是不是疯了,方舒好?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刷地翻身倒下,汗水流淌,身体酸痛到发抖。
脑子总算累成一片空白,不再有力气去想任何事-
夜里十点多,城郊一会所。
豪华包厢里,流转的?灯光迷幻人眼,男男女女饮酒作乐,几乎每隔两秒,就有人不着痕迹瞥一眼包厢角落。那里只坐着一个男人,衣着随意,眉眼冷淡疏离,两条长腿闲散地敞着,身体前倾,弓肩低头睨着手?里的?杯子,完全无视在场所有人。
蠢蠢欲动?上去搭讪的?,没靠近两步,就会被那凛冽气场逼退。
肖泽陪女朋友唱完一首歌,下台朝那边走过?去。
最近半个多月,他连着约了这哥不下五次,次次被拒。
自从音乐节意外?遇见方舒好之后,他似乎变得更没人情味,对什么都冷冷淡淡,兴味索然,只一心?扑在工作上。
今晚终于肯赏脸出来,结果?人到会所,连口?酒都不喝,就点了杯山楂苹果?水,坐在角落冷眼旁观,独自品尝。
“去打?台球不?”肖泽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台球桌,然后又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哥,你知道我今晚为了你,把?贝嘉身边所有长得漂亮的?模特姐妹都约来了,你起码给点面子吧?”
江今彻皱眉:“我叫你约的??”
今晚吃了不该吃的?,他只想出门喝点清爽解腻的?东西,压压喉咙里的?腥气。早知道目的?地在这儿,他就不可能来。
肖泽身上带着股浓郁的?水生调香水味,不知是他自己?喷的?,还是从女朋友身上蹭的?,那味道湿气重,还带点咸涩,混杂包厢里的?酒气,冲得江今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这表情怎么回事?”肖泽问,“我抢你饭碗了?”
江今彻往旁边靠,面色冰寒:“离我远点。”
肖泽有点受伤:“哎,行?了,你要实在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组这种局了,你别……”
“我想吐。”江今彻直接给他踹开,“走远点,拜托你。”——
作者有话说:虽然好好很聪明。
但彻哥也不是吃素的(是吃海蛎会吐的
恶作剧 只有她和江今彻知道的秘密。
次日星期天, 清空依旧,秋风扫走草木的?绿意和潮气,空气中?徒留空荡, 舒爽又?荒凉。
今天不?必工作,方舒好早上八点多出门,遛弯, 撸狗,和小区里的?爷爷奶奶闲聊,一早晨都耗在外面。
爷爷奶奶回去了, 她仍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听有声?书。
在外面她一般不?戴耳机,那会遮蔽掉许多来自环境的?声?音, 影响她感知世界。
最近她的?听力越来越灵,手机搁在膝上、开着不?高的?音量也?能听清楚有声?书,同时还能分神?留意其他声?音,比如枝丫间的?鸟鸣, 比如叶子飘零坠地,也?比如黄阿姨轻快的?脚步声?, 说明现在已经十点了。
“小方,还在外面晒太阳呢?”黄阿姨笑说, “今天买了条筒骨, 可新鲜了, 我先?上去给你煲上,不?然赶不?及午饭吃。”
“好期待呀。”方舒好也?笑,“我再?坐会儿就回去。”
和黄阿姨打过照面,方舒好又?想起昨天的?事。
一场闹剧。
她已经做过总结,此刻却又?不?受控地, 想找到某人的?照片或视频之类,给黄阿姨做对照。
时光过境,她手上早就没?有那种东西,非要获取的?话,只能去找他身边的?兄弟,比如肖泽。
然后下一秒就会传进本人耳朵里。
有声?书读不?进了,方舒好切到短视频软件,放松思维。
随便?刷着,她忽然想起一个关?注了很久的?博主,是她高中?的?学妹,名叫小优,从前?经常在网上分享校园生活。
那时短视频行业刚刚兴起,小优抓住机遇收获了一大批粉丝,此后一直从事这一行业,如今已经是该平台头部网红之一。
找到她主页,方舒好心血来潮地往回翻,一直翻到他们读高中?那几年。
不?出意外,她记忆中?看过的?,和某人有关?的?视频全部被下架。
方舒好并未退出,慢慢刷着剩余的?视频,听到曾经令人心梗的?起床铃,听到校运会激情澎湃的?呼喊声?,甚至听到她自己的?声?音——当年她作为数学竞赛
??????
班极为珍稀的?女生,接受过小优学妹的?采访。
就在这时,一串懒散的?脚步声?自现实世界响起。
不?远处的?单元门内。
梁陆低头打了个哈欠,眼下浅浅灰青,双手插兜,疲疲沓沓走进阳光下。
昨天一整夜,他反胃得都没?怎么睡着。
前?方草丛边,长椅上,一袭灰咖色羊毛长裙的?女人坐在明光里,皮肤白到剔透,发尾染着暖金色泽,柔和得像幅油画。
她抬起眼,望向他走来的?方向。
梁陆脚步变慢。
还没?闻到气味,方舒好试探着问:“梁医生?”
“早。”熟悉的?低哑嗓音,比平常更干涩些。
“早。”方舒好简单寒暄,“这么迟才出门,去上班还是?”
梁陆懒散道:“周末上什么班,去朋友那儿打游戏。”
方舒好:“你的?声?音听起来,昨晚没?睡好?”
“嗯,通宵开黑。”
话落,他走到她跟前?,垂眼望见她还未息屏的?手机屏幕。
“在看什么?”
“一个博主发的?视频。”方舒好说,“她名叫小优,是我的?高中?学妹,特别厉害,现在已经有六百多万粉丝,经常能接到大牌广告。”
梁陆听完,不?咸不?淡地扯唇:“真爽啊,露个脸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大钱。”
方舒好默然片刻,不?自觉皱起眉头。
当年,尚是小网红的?小优报名评选平台的?百大校园博主,那时方舒好他们已经读高三?,学习压力最紧的?时候,江今彻也?没?拒绝小优的?拍摄请求,抽出时间去她的?新作品里露了面,支持她的?创作事业。
有他出场的?视频,点赞量总是一骑绝尘,人气非常高。
可惜后来江家要给继承人铺路,处理干净舆论,网络上有关?江今彻的?照片视频删得一干二净,小优的?作品自然也?难以幸免,否则她现在点赞量前?十的?作品里,那家伙至少?露面三?次。
除了这些事。
小优拍摄的?作品,对她和江今彻而言,还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那是只有她和江今彻知道的?秘密。
无?数人阅览过,上万人点赞的?视频里,藏着他们青春年少?时期隐晦的?、青涩的?,同时也?万分热烈的?表白。
很显然,梁陆对此一无?所知。
他冷漠、市侩、自私,只会以他狭隘的?眼界去丈量别人。
一点也?不?像他。
方舒好将手机倒扣,仰头望着将阳光遮挡住,影子打在她身上的?男人,淡声说:“一个作品问世,创作者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你怎么会知道?”
正午将至,赫赫日光之下,四周的空气却萧索发寒。
“你说得对。”梁陆不以为意地笑了声?,“我就是游手好闲,还见不?得别人好。”
顿了顿,自我总结道:“烂人一个。”
方舒好不?知怎么接话。
心情无?端的?,变得格外烦闷。
梁陆没?再?多待,也?懒得告别,转身便?走。
听见男人脚步声?逐渐远去,方舒好也?失去继续晒太阳的?心情,握着盲杖站起来,转身往反方向回家。
黄阿姨刚把筒骨焯水,和淮山、藕片等解腻的?配料一起扔到锅里炖煮。
方舒好走进厨房倒温水喝。
“我来吧。”黄阿姨拿走她的?杯子,放到饮水机前?接水。
水声?淅沥,黄阿姨看见方舒好表情空洞靠着流理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莫名有些焦心,清了清嗓,调整情绪低声?说:“小方啊,你昨天问我那个和我联系的?温医生的?事,其实我和他也?不?太熟,只知道他现在还在当医生,具体在哪工作,是不?是小梁医生的?同事,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再?去问问小梁医生?”
黄阿姨确实不?认识梁陆,因?此昨天方舒好让她帮忙观察梁陆,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是换成这个温医生,黄阿姨就不?那么淡定了。
有些事情她不?能说,比如,温医生聘她来这里工作开出的?天价报酬。
方舒好这时心情沉郁,并没?有注意到黄阿姨语气的?紧张。
“那就算了。”她提起唇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以后也?不?用帮我注意梁医生了。”
“好嘞。”黄阿姨松了口气,转头继续忙活-
午间十一点,E游科技大楼,顶层办公室。
窗外日光正烈,从头顶直射下来,照亮窗脚一小片,亮得刺眼,室内其余地方被衬托得昏昏沉沉。
杨秘书敲门进来,将一杯温水和一小包药片放到办公桌上:“您要的?胃药。需不?需要我帮您叫个医生?”
“不?用。”江今彻松了松衬衫领口,拿起桌上东西,利落地灌进喉咙。
今早本来已经不?再?反胃,怪他路上心情烦躁,车开太快,人到公司胃又?有些抽痛,不?过并无?大碍,吃点药平息一会儿就行。
杨秘书没?有离开,见老板脸色稍霁,接着汇报工作。
“这是技术部设计的?新的?场景交互方案模型。”杨秘书将文件发给江今彻,“他们在美国的?行程很顺利,和R厂开发团队进行了深入交流,产生很多新灵感,谢总说都集合在一个模型里给您过目,包括视觉、听觉、触感反馈……”
这是E游正在开发的?最重要的?项目,也?是江今彻空降过来之后一直牵头做的?,一个3A级别开放世界交互网游,预计明年就要公测。
这个游戏上市成绩的?好与坏,将直接决定江今彻这位继承人能力合格与否。
戴上耳机,江今彻身体往后一靠,轻点鼠标,新的?游戏交互模型在电脑大屏上展开。
“画面很漂亮。”他淡淡道。
秘书露出笑容,低头在平板上记录老板的?评价。
江今彻懒靠着椅背,操作键盘和鼠标移动人物,做了几组简单的?动作。
“触感反馈慢了点。”江今彻说,“别紧张,每个人反应速度不?一样,最好重新做下评估,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好的?好的?。”
一幅幅华丽的?画面闪过,江今彻按紧耳机,视线随意向下撇,离开屏幕。
“声?音太杂了,很不?干净。”他露出明显不?满,“在陆地上行走和进入水域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差不?多?”
秘书一阵胆寒,忍不?住在心里替技术部的?同僚擦汗。
江今彻不?悦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冷淡。
他瞭着屏幕,视线仿佛穿过那层电子板,望向虚空,从容不?迫道:
“和谢总他们说,我想要一个真实的?、沉浸的?声?音世界。”
“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感受山川河流,感受奔跑、游泳、跳跃的?动作,和各式各样的?角色交流,甚至分辨敌人的?脚步,使?用不?同的?武器精准地进行战斗。”
“好精彩。”秘书下意识说道,“不?愧是您,老板。”
江今彻很轻地扯了下唇角:“这是基本。”
普通玩家偶尔疲惫了闭上眼睛,享受到的?背景音乐,听到的?说话声?、脚步声?、动物叫声?、物品碰撞声?……等到睁开眼睛,和视网膜捕捉到的?美丽的?画面一比,似乎都不?值一提。
然而,这些东西,可能就是另外一群人的?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小些内容!
也是写了这篇文,我才知道光中国就有一千七百多万视障人士,然而普通人日常生活里根本碰不到这样的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虚度此生……社会福利和无障碍设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托腮]
恶作剧 紧紧地,用力地
这天?之后, 方?舒好和?梁陆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刚认识那个阶段。
陌生、疏离的对?门邻居,两三天?会碰到一次, 点个头打
????
?个招呼,除此之外不再多话?。
其?中有一天?,方?舒好早晨在楼下逗狗, 听?到像梁陆的脚步声?,因小狗正在拱她的手?讨零食吃,方?舒好没有第一时间抬头, 下一秒,那串脚步声?的主人就从她身旁走过。
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不见, 干脆就当做不曾碰面。
方?舒好也装作没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味,低头继续撸狗。
她心里梁陆的形象,渐渐蒙上一层灰,变得缥缈遥远。
他骨子里就是个冷漠的人, 之前偶尔的关心照顾,和?她像朋友一样玩笑逗趣, 只不过是他无?聊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倒是没想到, 他确实守诺。
平常对?她爱答不理, 周四早上又准点出现, 送她去公司开会。
晚上没空来接,也会安排好负责任的司机接班,一切妥帖,完全不用方?舒好费心。
一周就这样过去,转眼到了下周四。
早晨九点, 小区门口的马路边,方?舒好钻上副驾,车里开了暖气,一下子驱散她手?脚的冰寒。
砰的一声?,驾驶座车门也关闭,梁陆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什么也没对?她说。
他车里从不放音乐,方?舒好静默地坐着,思绪无?处投射,只能?乱飘。
想起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上上周,她刷小优视频那个早晨。
没聊几句就不欢而散。
方?舒好后来有反思——
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邻居,也并不了解梁陆的人生,哪来的资格要求他。
或许梁陆就是觉得她管太多,假清高?,所以越发不想理她了。
“梁医生。”
“嗯?”
方?舒好其?实也没想好要和?他聊什么,就是随便叫一声?,打?破沉默:“那个……算上现在这次,我的乘车十次卡,应该还剩下两次吧?”
梁陆沉吟片刻,铺眉蒙眼的疑惑口吻:“现在不是最后一次吗?”
方?舒好转头瞪他:“别想骗我,每一笔我都有记账。”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梁陆扯着唇角,轻描淡写地带过,“快用完了,还充吗?”
方?舒好想了想,这么方?便的出行服务,错过了这村肯定没这店了:“充。”
她已经不期待梁陆能?给她打?折,不涨价就阿弥陀佛了,她手?指点点屏幕,麻利地把钱转过去。
又是二百五。
“现在我在你那儿一共存了十二次。”方?舒好一板一眼地说,“扣掉今晚回?去的那一次,就剩下十一次……你今晚来接我么?”
“没空。”梁陆说,“会叫别人接。”
方?舒好忍不住想:这哥成天?一副游手?好闲、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结果二十五块钱的巨款也不着急挣,总让给别人,天?天?晚上到底在忙什么?
心里腹诽,方?舒好面上很平静:“今年只剩一个月零几天?,十一次应该能?用到明年。”
梁陆没答话?,前方?十字路口有点堵,车子停在长?龙末尾,红通通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上周末。”他忽然主动开启话?题,“你表妹陪你出门,是去看诊了?”
当时他们有在楼道打?过照面。
方?舒好:“是的。”
“医生怎么说?”
方?舒好觉得有些稀奇。这人经常都没把她当盲人看,今天?竟然会好奇她眼睛的诊疗情况。
“各项指标都还不错。”方?舒好说,“医生已经在考虑手?术时间了,快的话?过完年就能?做,慢的话?要等到开春。”
“那也不远了。”梁陆声?音很轻,“恭喜你。”
许是因为两人关系浅,方?舒好和?他聊这些事,比和?家人好友聊更轻松自?在,很多不敢对?家人好友说的事,都可以告诉这位半生不熟的邻居:
“还是不要提前恭喜吧。手?术成功与否是个未知数,即使非常成功,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无?法保证,说不定只比现在多出一点点光感,或者?变成超级近视眼。”
方?舒好淡淡一笑:“我已经非常适应现在的生活,就算手?术失败也没关系。”
这句话?是对?她自?己说的,一句日久天?长?的洗脑。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挺过去。
红灯转绿,长?长?的车流走走停停,慢慢前进。
“不会失败。”
“嗯?”方舒好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梁陆踩下刹车,偏头瞥她一眼,“我觉得不会失败。”
方?舒好怔了怔,如实说:“你这样我会压力很大的。”
“那就别当做恭喜。”梁陆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松开刹车踩油门,车子碾着闪烁的绿灯冲过十字路口,他提起唇角,“这是我的祝福。”
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都以最好的愿景祝福你。
方?舒好心口一热。
类似的祝福她并非第一次收到,但从梁陆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不可思议。
“谢谢。”方?舒好露出由衷的笑,打?趣道,“我也希望老天?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欣赏到你的绝世容颜。”
前方?道路畅通,车子飞驰着,车厢里莫名安静下来。
温馨友好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错眼,梁陆就变回?冷淡疏离的模样。
“在那之前,我应该就会搬走。”梁陆说,“你还是换个愿许。”
方?舒好空洞的眼睛转向他:“这么确定吗?”
“嗯。”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见不得人?”方?舒好维持着审视他的动作,“监控也是,隔一段时间你就删得干干净净,好像特别怕被人看到。”
梁陆食指在方?向盘上随意敲两下,完全没有被戳中心思的紧张,语调不紧不慢:“这不很明显吗……”
“我、在、躲、债。”
“什么债?”方?舒好面露警惕,“你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吗?”
“不方?便说。”梁陆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车子刚好又停下等红灯,他侧过身,右手?撑在手?枕上,往方?舒好那儿稍稍凑过去,低眸睨着她,嗓音比平常更哑三分:“所以,你记得小心点,别和?我走太近。”
顿了顿。
“当心被追债的当成我的什么人。”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触及方?舒好面颜,她意识到他们现在离得有多近。
心尖兀然一跳。
说不清因为什么而紧张。
很快,她脑子转过弯来,没有被他恐吓到。
“你是不是忘了?”方?舒好举起手?机,明晃晃的二百五转账记录在梁陆眼皮子底下摇晃,“我是你的什么人来着?唔,好像也是债主。”
自?问自?答完,她浅浅一笑:“要是谁来找你讨债,我会第一时间加入他们,一起打?你。”
“……”
红灯又转绿。
梁陆靠回?原位,单手?搭方?向盘上,踩着油门驶过这路口。
阳光从斜侧打?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忽地闲扯了下唇角,嗓音极低地吐出三个字:
“没良心。”-
晚间,梁陆派了车去接方?舒好。
今天?他并没有忙到抽不出空,只是觉得不应该在她跟前晃得太勤。
她的生活,没必要因为一个消极又恶劣的男人起太多涟漪。
而且他这辆破车坐久了,实在不舒服。
车停在路边,梁陆随手?摔上门,迈开长?腿,边往小区门口走,边抻开肩骨活动肌肉。
树影在地上摇晃,他的影子斜斜重叠在上面,经过一盏盏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蔓延过一块块表面有密密麻麻凸起的浅黄色地砖。
这是他们小区门口人行道上的盲道。
小腿突然撞上一物,梁陆皱了皱眉,睁开眼。
将那辆挡路的自?行车搬到旁边,他继续踩着盲道前行,斜长?的影子融进黑夜。
走进小区。
今天?回?来的不算晚,平常这个点,门卫都会叉着腰站在门卫室门口和
春鈤
?认识的小区住户闲聊。
今天?门卫室里外都空空荡荡。
越往里走越吵。
转进他住的那栋楼前的小路,树隙间透出刺眼的红白灯光,两种颜色高?速转换,看得人精神紧张。
是一辆正在执行急救任务的救护车。
不偏不倚,就停在他所住的单元门口。
楼下过道和?草坪上,三三两两人群成堆,其?他栋的住户也纷纷跑来围观,议论吵嚷声?纷纷扬扬,涨潮一样漫进梁陆的耳朵。
他穿过一群群人,走至近处,恰好看到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救护车上下来,拨开人群,快步跑进单元门。
梁陆继续朝前走,脊背不知不觉绷紧,下颌线拉得锋利。
路上拽了两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都说不清楚。
来到一楼门口,正欲抬步走进去,他动作忽地一顿。
余光里,阴暗杂乱的门边墙角下,一根弯折的,把手?部分有蓝色花纹的盲杖躺在那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
转角之外,凌乱的脚步声?和?医护人员维持秩序的呼喊声?夹杂在一起,没过多久,又有一阵开锁撞门声?传来。
为了不影响别人走动,方?舒好早已退出人群,独自?坐在一楼楼道间里,倾听?外面的动向。
乱糟糟的声?响揉成一团,她好像听?到有人朝她这边走来。
又或许是错觉。
直到下一秒。
“方?舒好。”男人低哑发紧的嗓音,骤然从前方?不远处响起。
他说话?带着喘,看到她之后,语气反而更冷:“你盲杖为什么乱丢?”
呆坐在楼梯上的女人,长?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拢着张苍白柔美的脸,听?见他声?音,她双眸茫然睁大,连忙扶着墙壁站起来。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道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感觉听?到他那样的语气,她就应该道歉才对?。
“我不是故意丢的。”方?舒好扶墙站直身体,为自?己辩解,“是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到,没抓稳盲杖脱手?了,然后怎么也找不到……”
话?未尽,她听?到男人阔步朝她走来,似乎还有盲杖触地的声?音。
他帮她捡回?来了吗?
方?舒好牵起唇角,感觉到他停在她面前,她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抓她的盲杖。
下一瞬,她的手?触到的,却不是冰凉的盲杖。
而是一只比她宽大许多,骨节分明,滚烫又干燥的手?。
他握住她,紧紧地,用力地,好像担心她下一秒就会突然溜走——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觉上一章写得有点想当然,今天重写了一遍,改了些细节,感兴趣的宝宝可以重新看一遍(当然不看也没关系,影响不大~
恶作剧 你老公也是
方舒好的手被他攥到有点痛。
她愣在原地, 有一瞬间甚至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把她拽进怀里。
结果并?没有发生,梁陆只是抓着她的手, 沉默许久,然后像是全身都松了?劲一般,忽然放开。
方舒好的手落下去。
他是在紧张她吗?
杂乱的噪声之中, 她似乎听见他的呼吸,很沉,很快, 和?往日从容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你的盲杖。”梁陆后退半步,将盲杖递给?她,“被人?踩坏了?。”
方舒好接过, 摸到盲杖中下部?分,原本笔直的金属很明显地弯折了?。
她试着在地上点了?两下,勉强还能用。
“谢谢。”她冲梁陆感激地笑了?笑,又?问, “外面?怎么样了??”
“不清楚。”他根本没心思在意那些。
“我出去看看。”
方舒好握着半弯不直的盲杖,正欲抬步往外走。
左手臂忽地被人?捉住, 不由分说往上一带,搁在他屈起的臂弯。
方舒好呆了?呆, 莫名定身在原地, 忘了?动弹。
梁陆斜睨她, 扯唇:“不用付钱。”
方舒好“哦”了?声,低头,勾在他臂弯的手指尖轻轻蜷起,揪住单薄的衣服布料。
都快十二月了?,他还是只穿一件卫衣, 丝毫不畏冷。
两人?并?肩走到外面?。
救护车闪烁的警示灯映亮方舒好茫然的眼睛,梁陆静静看着她,察觉到她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好奇,他难得善心大发,主动描述眼前?的场景:
“医护人?员把104房间里摔倒的老人?抬到担架上,刚刚从我们面?前?走过去,送上了?救护车。”
“老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梁陆难住了?。
根据从人?缝里窥见的狭窄画面?,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活着。”
方舒好:“……”
人?群涌出单元门,他们俩也跟着走到室外。
“梁医生。”方舒好扯扯他胳膊,“你是医生,要不过去帮忙看看老人?家的情况。”
梁陆站着没动,一副薄情寡义样:“晚了?,车子开走了?。”
下一秒,嘀呜嘀呜的救护车警笛骤然响起,人?群纷纷退开,目送救护车疾驰离去。
嘈杂的人?声也渐渐散开,一道道脚步声远去,薄凉的秋夜重新占领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突然从小道上跑过来?。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脸色苍白?,肩上的包敞着,拉链都忘了?拉,着急仓皇地冲向单元门内,往104号跑去。
没一会儿,她又?跑出来?。
“我爸呢?”她揪住一位眼熟的老人?,“他怎么样?送医院了?吗?”
“救护车刚刚送走。”老人?说,“我没看清他怎么样了?,听说摔倒在客厅,一个人?在那里叫了?很久呢。你们做儿女的,平常工作再忙,也要多关心关心父母啊。”
“我知道……对不起。”女人?眼眶红了?,“我现?在就去医院……”
老人?拉了?她一下,眼神指指旁边:“是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姑娘发现?你爸摔倒的,记得感谢人?家。”
女人?循势望去,很快撒开老人?,朝方舒好这边走来?。
梁陆有些诧异。
她刚才完全没提这事。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楼梯间,他还以为她只是好事的围观群众之一。
女人?快步走到方舒好跟前?,情不自禁伸手抱了?她一下:“谢谢你,小妹。”
方舒好绷直了?腰,神情微窘:“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她今晚下班回来?,走进一楼,就要拐去电梯间时,忽然听到另一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那声音细微又?虚弱,隔着墙壁门板,普通人?很难捕捉到,但她现?在听力?灵敏了?不少,循着声音走到过道尽头,那边只有一户人?家,她将耳朵贴在门上,很快分辩出老人?呼救的声音。
然后拨打急救电话,又?跑出去找其他邻居,让他们联系老人?的家人?。
没一会儿人?越聚越多,方舒好的盲杖不小心被撞丢,不知滚到哪里去,她不想麻烦别?人?分神照顾她,又?担心老人?的情况,就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倾听外面?的动静。
女人?抱了?一下就松开,拉着方舒好右手夸赞道:“小妹,你真是人?美?心善。”
目光顺着方舒好勾在梁陆臂弯的手转移到梁陆脸上,她接着夸:“你老公也是,真好的小伙,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方舒好呆住:“啊?不是……”
“我得去医院了。”女人重重拍一下她的手,“改天再来?感谢你。”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急匆匆。
“等一下……”
方舒好解释的话卡在喉咙,嘴巴张着,尾音被风吹散。
周围又?安静下来?。
方舒好直挺挺地站着,抓在梁陆臂弯的手指微微发僵。
身旁的男人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漫不经心立在那儿,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他不介意吗?被当做她这个瞎子的对象?
怎么一句话也不解释。
方舒好脸颊莫名有点烫,倏地将手缩回来?,扭头往旁边张望,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假动作很傻,欲盖弥彰。
因为她根本看不见。
许久。
身旁的男人?终于舍得张一张嘴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还挺愉快:“回
椿?日?
去么?”
方舒好:“随便。”
梁陆:“要不,去吃臭豆腐?”
方舒好有点惊讶。
无情无欲死气沉沉的梁医生,竟然会邀请她吃豆腐。
“刚才回来?,看到那个小摊又?流动到小区门口。”他闲散道,“上次你买的,味道还不错。”
稀奇,又?说了?一句人?话。
感觉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方舒好翘起唇角:“那走吧。”
伸长盲杖,在地上划两下,触感很不稳当,她才想起盲杖弯掉了?。
还牵他吗?
方舒好低下头,脸颊尚有余热,今晚的夜风不够冷。
没走两步,她垂落的左手忽然被人?轻轻擦碰了?下。
“愣着干嘛?”
“噢。”方舒好抿着唇,抬手勾住他胳膊。
还没走出小区,方舒好就闻到酸酸臭臭又?诱人?的味道。
停在小摊前?,梁陆扫一眼招牌,对老板说:“两碗臭豆腐,一碗正常辣,一碗不放辣。”
方舒好:“我也加一点辣吧,臭豆腐不放辣不好吃。”
梁陆:“那就一碗正常,一碗微辣。”
方舒好抬头看他:“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的口味。”
梁陆不以为意:“天生记性好。”
方舒好:“……”
这时,她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台风天,她送他泡面?吃,他说拿走了?清淡口味的,其实是骗她,他拿走的是辣味的,把清淡的给?她留下了?。
就好像,早知道她喜欢哪种口味的一样。
老板的说话声打断她思绪:“打包还是这边吃?”
梁陆心想都走出来?了?,就在这边解决掉,带回家还熏屋子:“这边吃。”
“一共16块,扫上面?这个码。”
……
梁陆站着一动不动,方舒好牵着他,能感受到他完全没有拿手机付款的意思。
将一毛不拔贯彻得淋漓尽致。
又?安静了?几秒。
方舒好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拿出手机,打开扫码付款的摄像头。
她也不是完全没脾气,手机故意拿低很多,对着下方的臭豆腐锅。
梁陆:“往上一点。”
她手机往上抬,照到老板的脸。
梁陆:“往右一点。”
她往右走,照到旁边等菜的顾客,那人?表情古怪看眼他们,赶紧躲开。
梁陆:“再往左一点。”
她手机走回去,又?照到老板。
老板忍不下去了?:“小伙子,你赶紧付了?吧,怎么好意思让一个看不见的姑娘请你。”
就是就是。
方舒好在旁边用力?点头。
熟料,下一秒,她的手机就被身旁的穷鬼抽走。
梁陆浑然一副烂泥扶不上墙且满不在乎的德性,无视旁人?指摘的视线,气定神闲地用方舒好的手机扫了?码,然后塞回她手里:“按下密码。”
在场所有人?:“……”
付完钱,臭豆腐还有几分钟才能做好。
两人?在小摊后面?的矮桌旁边坐下。
方舒好正想摸一下桌子,丈量高度和?大小,身前?忽然传来?窸窣的摩擦声,像纸巾在擦桌子。
那声音一寸寸经过她面?前?,走完一遍,又?走一遍,仔仔细细,纤毫无遗。
方舒好不自觉坐直了?些。
脑海中勾勒出梁陆低着头,手捏纸巾,细致地擦拭她桌面?的样子。
不知不觉又?想起,很多年?前?,和?另一个人?一起去吃苍蝇馆子。
他显然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桌上覆着一层黄色油渍,他拿纸巾擦了?三四遍也擦不掉。
“这个桌子就是长这样的。”方舒好对他说,“别?擦啦。”
“我现?在知道了?。”
可?是下次来?这里,他又?抽出纸巾开始擦。
“你是洁癖吗?”方舒好问他。
“还行吧。”他懒散地说,“就是看到那团东西?在那儿,老是担心它?会弄脏你的手。”
……
臭豆腐上桌了?。
每个碗里都放有两根木签和?一个塑料勺子,方舒好现?在吃东西?习惯筷子勺子一起用:先用筷子把食物夹到勺子上,再拿起勺子喂进嘴里,这样食物不容易掉。
吃臭豆腐的动作也类似。
许是为了?节约成本,臭豆腐老板最近换了?种一次性塑料勺,比上次那个小很多,材质还软软的,一用力?就歪。
方舒好用木签把臭豆腐叉到勺子上,勺子抬到半空,啪叽,臭豆腐掉了?下去。
汤汁溅出来?,她看不到也没感觉到,但能猜到衣服可?能被溅脏了?。
所幸她穿的衣服是深色,别?人?应该看不清。
抽了?张纸巾随便擦擦,方舒好低下头,重新尝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顺利将臭豆腐运到嘴里,可?是勺子软趴趴地被压直,汁水顺着流到了?她的手上。
方舒好赶紧把所有东西?丢开。
擦干净手,她放弃了?所有比较优雅的吃法,低头捧起碗,拿到嘴边吃。
“有点渴。”坐在对面?的梁陆突然说,“我去买瓶水。”
“好的。”
脚步声走远,不过两三分钟,脚步声又?走回来?。
直到这时,方舒好只吃了?半块臭豆腐。
听见矿泉水放在桌上的声音,方舒好抬起头。
下一秒,她手心突然被塞进一只细长的金属柄。
是一把不锈钢勺子。
柄部?修长,勺头滚圆,结实有分量。
梁陆喝了?口水,没提勺子的事,嗓音微凉,忽然不着边际地说:“没有在家里吃的好吃。”
顿了?顿。
“下次不在外面?吃了?。”
方舒好呆呆地“哦”了?声,抓着勺子,一时也忘了?说谢谢。
用新勺子稳稳当当舀起一块臭豆腐,送进嘴里,勺头冰凉湿润,好像刚用水冲洗过。
方舒好进食效率变快不少,几分钟就吃完剩下所有的,包括配菜的豆芽。
擦干净嘴,她摸到盲杖,站起来?,另一只手很快也抓到梁陆的胳膊。
离开小摊几步远,她忽然想起来?:“勺子忘拿了?!”
梁陆似是懒得回头,嗓音发沉:“别?管了?,一把勺子而已。”
“梁医生。”方舒好扯他袖子,“这不像你的作风。”
梁陆扬了?扬眉,没再说话,跟着方舒好折返回去,看她用纸巾把那把勺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和?她的左手一起挂在他臂弯。
勺子一路晃啊晃,反射着一盏盏路灯,光华流转。
回到家,方舒好没时间休息,径直进入房间,处理工作群里堆叠如山的新需求。
忙到深夜,洗完澡,即将入睡时,方舒好又?想起那把勺子,刚才被她随手搁在桌上。
带着它?进入厨房,仔细冲洗一遍,准备放进餐具收纳屉里。
指腹抚过勺柄,方舒好忽然感觉到那里印着几个字母。
应该是勺子的牌子。
夜已深,窗外只有寒蛩低鸣,风声都悄悄。
方舒好靠着流理台,仔细认清楚了?那是哪几个字母。
心血来?潮地,她拿出手机,在外送平台搜索——梁陆今晚离开的那个方向,一公里内只有一家便利店。
点进这家便利店,搜索勺子。
在售的共有五种不同牌子的不锈钢勺子,价格从5到27块不等,都有货。
他买的这把,是其中最贵的,一把就要27块。
比他死活不愿意付的臭豆腐都贵得多——
作者有话说:名侦探好好上线[墨镜]
好好和陆陆(由于梁陆出场次数远大于彻哥,感觉现在叫陆哥比较亲切点)的人设卡也上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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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作剧 我要抢走她喜欢的人,让她也尝……
初冬降临, 早晨七点出头,太阳刚升起不久,天色尚朦胧, 小?区里晨起锻炼的居民已经不少。
方舒好是其中之一,混在一群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中间,一点不觉得违和。
小?区草坪旁边有?基础健身器材, 她今早便占领了其中一个?,边锻炼边和旁边踩漫步机的阿姨闲聊。
晨光缓缓爬上来,照散了清晨的薄雾。
熟悉的脚步声踩着鹅卵石小?径, 由远及近。
方舒好维持着锻炼的动作,主动打招呼:“梁医生?,早上好, 你今天这么?早就出门了?”
“比不上你。”男
??????
人视线下移,落在她的下巴尖,也只能看到下巴尖,“大清早的在这儿?下腰。”
方舒好握住扶手, 挂在拱形拉背器上的身体直起来,倒立的长发垂落回肩膀, 她冲他?淡淡一笑:“这不算什么?,我?从前读书的时候, 可是个?运动健将。”
梁陆回以微笑:“是吗?”
“总之, 有?那么?几个?拿手的项目。”方舒好说, “比如游泳,长跑也还行。”
梁陆:“真想见识一下。”
语气漫不经心,毫无奉承之意?,更像随便敷衍她。
方舒好却是从善如流:“刚才周阿姨和我?说,小?区南边那幢写字楼里开了个?健身房, 还有?泳池,新开业办卡很便宜,我?打算办个?月卡试试,有?月卡就可以免费游泳,梁医生?感兴趣吗?”
梁陆扯唇冷笑:“你看我?像有?钱健身的样子??”
方舒好黑沉沉的眼睛安静“打量”他?。
说实话,很像,你身材好得像住在健身房里似的。
旁边踩漫步机的就是周阿姨,忍不住插话道:“那家健身房办月卡才两百多块钱,年卡也就一千九。我?看住在这里的很多年轻医生?都办年卡了,比如住在11栋那个?小?许医生?,人现在是附医培养的青年骨干,以后要当主任的……”
说到这,她忽然转向方舒好,笑容热情:“小?方,你对人家有?没有?兴趣啊?前几天他?在这里碰到我?,还跟我?打听你呢。”
方舒好有?点无奈:“周姨,我?眼睛看不见。”
她现在这个?条件,不想耽误任何人。
“人家知?道,而且,你不是在治了吗?人家刚好也是医生?,能照顾好你。”周姨一撮合就停不下来,“你们都办卡了,以后就可以一边健身,一边聊聊天了解彼此。要是你对这个?小?许医生?不感兴趣,我?还认识小?陈医生?,小?胡医生?……”
“周姨。”方舒好面色发窘,打断她,“别说这个?了,我?暂时没有?想法。”
“好吧。”周阿姨叹了口气,这才想起面前还站了个?不知?道在哪家十八线医院工作,两百多的健身房月卡都付不起,除了长得帅没有?任何优势的小?梁医生?。
都是医生?,人和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
“男孩子?还是要多运动。”周阿姨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只能扯回最开始的话题,“你可以和小?方一起办卡,听说第二位能打折。”
梁陆:“我?考虑一下。”
方舒好微微诧异。
还不知?道能打几折,就愿意?考虑了?
话题到此结束,梁陆懒得告别,冲两位女士颔了颔首,这便转身离开。
“等等。”方舒好叫住他?,“梁医生?,你后天有?空吗?”
梁陆停下脚步,懒散地?回过头:“星期天能有?什么?事?”
“那太好了。”方舒好说,“你能不能开车送我?去听一个?行业论坛?”
“什么?论坛?”
“全?名是人工智能驱动下虹城互联网产业核心变革……”
“停。”梁陆不耐地?抻了抻肩骨,不学无术得坦坦荡荡,“说点人话。”
“你可以当成一个?虹城互联网巨头线下碰面聊天的会议。”方舒好说,“虹城的外资互联网企业里,我?们G厂排第一,所以邀请函发的多,连我?这种小?喽啰都拿到了,到时候可以听公?司里的大佬分享行业经验,很有?用处。除了我?们公?司就是本地?的几大巨头,比如E厂,现在是整个?虹城互联网行业的领头羊,你听说过么??”
“没听说过。”梁陆不以为意?,“很有?名么??”
“非常有?名。”方舒好狐疑,“你真的是虹城人吗?”
“所以。”梁陆扯唇,“你当我?是傻子?吗,问?这种问?题?”
“……”
她再一次领教到这人有?话不会好好说,非要拐弯抹角消遣她的恶劣德性。
空气沉默下来,只剩周阿姨在旁边嘎吱嘎吱踩漫步机的声音。
“除了我?。”梁陆忽然问?,“没有?别人能送你了?”
方舒好点头:“我?出国太久,在虹城还联系的朋友只剩下我?闺蜜,可她家住得离这里特别远。”
“同事呢?”梁陆问?,“天天到停车场搀你上楼那个,我?看他?很殷勤。”
“你说的是景明吗?”方舒好说,“景明和我?关系确实不错,但他?也是虹漂,没有?买车。”
景明。叫得倒是亲切,姓都不带。
看似专心踩漫步机的周阿姨突然插话:“没有?车的男孩子?不行呀!”
方舒好又?窘迫起来:“阿姨,我?和景明不是那个?关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梁陆漫不经心点了点头,似是支持周阿姨的论调。
“所以。”方舒好将话题扯回来,问?梁陆,“你可以送我?去吗?路途比较远,还占用你时间,这一趟可以直接扣掉之前充的三次。”
梁陆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语气难得温和:“成交。”-
两日后,小?区门口,方舒好准时坐上梁陆的车。
车厢里的消毒水味比平常更重,驾驶座上,男人的声音也更加沙哑低沉:“要开窗通风么??”
“不要,外面好冷。”方舒好搓搓手臂,“梁医生?,你感冒了?”
“嗯。”
方舒好能听出来,他?戴了口罩。
偶尔还咳嗽两声,像真的一样。
因为生?病,梁陆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只提了一嘴:“带病上岗,再加点钱。”
方舒好脑袋挪向窗外,装作没听见。
傍晚时分,车子?停在拥堵的会展中心停车场。
到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方舒好自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走进会展中心。
梁陆下车牵引她。
一袭黑色冲锋衣,锋利又?暗淡,头戴棒球帽,帽檐下方的脸也被口罩完完全?全?遮挡住。
经过他?身旁的路人,连他?一根睫毛都难看见。
初冬的冷风吹来,方舒好缩紧脖子?,身旁的男人在这时半转身体,带她换了个?方向。
继续朝前走,方舒好忽然感觉不到风的存在了。
似是被一度高大的墙,结结实实挡住。
她勾在梁陆臂弯的手忍不住抓紧了些。
不是感冒了吗?这样吹风,变严重了怎么?办。
将方舒好送到会展中心门口,交给等在那里的景明。
梁陆告别都没说,转身便消失在冷风中。
长腿阔步,他?很快返回停车场。
走到人少些的地?方,他?低着头,一把扯下口罩,迎着凛凛寒风呼吸新鲜空气。
今天消毒水喷太多,蒙在口罩里闻,他?没病也要被呛出病。
身侧的会展中心,夜幕中金碧辉煌,无数业界名流往来其中,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整个?城市的命脉仿佛都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梁陆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双手抄兜,懒懒散散心不在焉地?往刚才停车的地?方走去。
经过一辆奔驰,后座上下来一位身披咖色风衣,内穿米白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
两人擦肩而过。
女人低头整理衣领时,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刻回头望去,看到一抹高挑利落的身影。
“江……”
仅一瞬,那道身影就被其他?人影遮挡住。
任听雪搂紧外套,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跟着同行人走向会展中心。
论坛前半程流程很紧,几家大厂的老总接连上台做分享,干货满满,任听雪坐在前排vip坐席,抱着笔电记了一长串笔记。
后半场松弛下来,有?充足的茶歇时间,让与会者轻松愉快地?交流。
任听雪在E厂vip坐席附近
春鈤
的茶歇区遇到了董事长江弘逸。
趁他?和另外两位大佬刚交谈完,她抓住机会上前问?好:“江董,我?是集团财务部的任听雪,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您刚才分享的内容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是小?雪呀。”江弘逸亲切笑道,“叫江伯伯就行,别那么?见外。”
他?和任听雪父母认识,不算至交好友,但也相识多年,对任听雪自然有?印象。
任听雪笑容灿烂:“好的,江伯伯。”
“我?听刘总说过,你工作非常认真,很有?干劲。”他?说,“今天有?什么?听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任听雪:“还真有?,人工智能那块对我?有?些难度……”
今天来参会的,大部分都是技术部员工,能坐在vip席位的,都是总监级别的人物,任听雪一个?财务部员工,凭借家世?背景坐在那里,受到不少人意?味深长的注视。
任听雪对此毫不介意?。
她的目标不是小?小?的财务主管、经理,甚至总监,她对准的是CFO那个?位置,甚至执行副总裁。
因此,为了野心得偿,她不能只了解财务方面的事情,对公?司的技术和战略都要有?把握。
对于一个?文科出身的女孩,这不是一件易事,所以,她不会放过任何获取知?识和经验的机会,更何况是董事长亲授。
尽管如此,任听雪也不敢问?太细,占据董事长太多时间。
差不多该告辞的时候,她突然清了清嗓,装作不经意?地?问?:“江伯伯,今彻今天也来了吗?”
“没有?。”江弘逸叹气,“给他?发了邀请函,还让秘书去请,他?只说没空。”
任听雪:“这样啊。”
那刚才在停车场看见的,应该是身形相似的其他?人。
除此之外,江伯伯的回答也应证了另一件事:自从梁伯母去世?,江今彻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差,早已不复年少时的亲近。
江弘逸:“你有?空记得多找他?玩,那孩子?现在变孤僻了很多,总是一个?人埋头工作。”
任听雪不禁红了脸:“我?知?道了。”
退出这片区域,听说对面有?供应法国空运过来的甜点,任听雪穿过人群,一路走到了对面的茶歇区。
这边的座位差不多都坐满了,任听雪取了几块甜点,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空位。
落座后,她听到旁边的人在报菜名,一口气报了一长串:
“……差不多就这些,你想吃什么?,我?过去帮你拿。”
谈恋爱谈到行业论坛上了?这么?殷勤的男孩子?挺少见。
任听雪正要偏头打量他?们,倏然间听到一道令她难忘的、温柔恬淡的女性声音响起:“我?喝橙汁就行,甜点的话,想要巧克力味的曲奇饼,麻烦你了。”
年轻男人很快离开。
方舒好摸到椅子?扶手,连人带椅子?往前调整了些,离桌子?更近,这样方便等会吃东西。
“方舒好?”
她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莫名熟悉,令她脊背不自觉绷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真的是你。”
“您是哪位?”方舒好轻声问?。
“任听雪。”任听雪微笑道,“你还记得我?吗?”
这三个?字平静地?掉入方舒好心海,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方舒好难以控制地?慌乱起来,所幸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已经拥有?足够的经验和技巧去平复心情。
“好久不见。”方舒好镇定地?与她打招呼,“你现在也在互联网行业工作?”
“我?在E厂。”任听雪说,“你呢?”
E厂?那就是和江今彻在一起工作。
方舒好点了点头:“我?在G厂。”
“看到了,你的挂牌上有?写。”
“噢。”方舒好朝她微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了,所以,不好意?思,刚才没有?认出你。”
“我?知?道。”任听雪说,“要不然刚才我?已经生?气了。”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非常直,干脆又?肆意?。
气氛骤然沉寂下来。
纷扰的会场仿佛被隔绝在她们俩的座位之外。
任听雪吃了一口甜点,身子?慢慢往后靠,状似无意?地?说:
“周栩和他?女朋友快要订婚了,你知?道吗?”
方舒好望着黑茫茫的虚空,努力扯起唇角:“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
任听雪点头:“你对他?的感情,原来也就那样。”
方舒好垂眼:“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任听雪凝视着方舒好,语气放轻,一字一顿说:“现在的你看起来,心胸变宽广了不少。”
方舒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心口一阵接一阵地?酸涩涨潮,快要将平静都淹没。
任听雪记忆里的方舒好,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毒女人。她永远都忘不了七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从旁人那里听到的,方舒好亲口说的话:
“……因为我?嫉妒任听雪,凭什么?她家里有?钱,出身高贵,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凭什么?我?喜欢的男生?只喜欢她。”
“所以我?才和江今彻在一起,我?要抢走她喜欢的人,让她也尝尝嫉妒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恶毒女配好好上线[爆哭]
恶作剧 偷偷地看着你,偷偷地隐藏着自……
气氛凝滞间?, 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当年的事。
方舒好坐姿僵直,握着扶手?的手?指攥到微微泛白。
许久,她致以迟来?多年的歉意:“对不起。”
任听雪云淡风轻道:“你用不着对我道歉, 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没有伤害到我。”
彼时,听到方舒好说的那些话,任听雪只觉得错愕、愤怒。
从头到尾, 她伤害的都是另外一个人,真?正感到痛苦的,也只有那个人。
任由回忆不断追索, 任听雪又想?起一件事,她素来?心直口快,不论现状如何, 想?到什么就说:
“我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是什么物件吗?”任听雪模仿当年方舒好淡然的口吻,“需要被人抢来?抢去,谁抢到就是谁的?”
话落, 她对上方舒好深暗无?光的眼睛,忽然不再说下去。
方舒好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到头来?, 把他当玩物一样对待的,不就是你?
喉间?滞涩, 方舒好费劲地调整呼吸, 良久说不出话。
她试图将?自己融入外界纷扰的声音中, 强行回到现实世界。
“他现在……还好吗?”方舒好轻声问问,“今天这场论坛的主办方之一,好像就是E厂。”
“他现在很?好。”任听雪说,“虽然没有直接进总部接班,不过应该也不远了。只要是他想?争取的东西, 就一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你用不着担心他,他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
“嗯。”方舒好对此深信不疑,“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我也很?好。”任听雪说,“这几年地产不景气,我没进我爸妈的公司,现在在E厂做财务,有家里关系背书,级别升得很?快,也许过两年,我就是总监了。”
“真?好。”
“我们?都说完了。”任听雪淡淡道,“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方舒好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我也挺好的,现在工作很?稳定……”
“应用测试部。”任听雪念出方舒好挂牌上的部门名?称,她现在也在互联网企业工作,对各个技术部门都有清晰了解,知道做非开发类测试的程序员,是所有程序员里最底层、含金量也最低的一类,这种部门,公司一旦财务不景气,有可能直接砍掉,转头去找低廉的外包团队。
“我怎么记得你甩了江今彻出国之后,考上了全美计算机专业最好的M大?”
方舒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任听雪吃完碟子里最后一块甜点,兴味索然地站了起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轻轻嗤笑了声,“确实,一点也比不上我。”
扔下这句话,任听雪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汇入会?场嘈杂的音流中。
方舒好深吸一口气,肩膀忍不住微弓起来?,脊背绷成直线。
“那个女的怎么回事?”景明走过来?,将?橙汁和曲奇饼放在桌上,他刚才在旁边听到几句她们?的对谈,“咄咄逼人的,
??????
难道不知道你眼睛看?不见?”
方舒好摸到橙汁,拿到嘴边喝了一口,浸润干涩的嘴唇和喉咙。
“她性格就是那样……况且,她说的也没错。”
方舒好从任听雪最后那句话里感受到的,不止是嘲讽,更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意味。
她好像在质问,从前那个方舒好上哪去了?
瞎了眼睛就要自甘堕落吗?
方舒好仰起脖子,一口喝干杯子里剩余的所有橙汁。
回忆一瞬将?她带回九年前,她和任听雪初识那天。
烈日?当空,人满为患的操场上回荡着广播声音:“女子乙组1500米决赛马上开始……”
方舒好身穿白色T恤、轻便的运动短裤和运动鞋,站在1500米长跑起点处做热身。
耳边充斥着同班同学的加油鼓励声,其中多以温和的“坚持就是胜利”为主,几乎没有人期待她能为班级争光,拿下奖牌。
就在不久前,方舒好在报名?参加的另一项目——跳远中取得了三跳两扑街的惨烈成绩,喜提倒数第?一。
相比之下,女子1500米这个项目显然更棘手?,当时体育委员问遍全班处处碰壁,只有方舒好这个好脾气的没有拒绝,同意来?参加。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赶鸭子上架,只希望她能平安渡过此劫,跑倒数第?一也没关系。
方舒好自己倒是格外平静。
她爆发力差,平衡感也一般,跳远自然不擅长,但长跑考验的是耐力,在这一点上面?,方舒好认为自己有一战之力。
与她隔着一条道,正在压腿拉伸韧带的女生,是高二?14班的任听雪,全校公认的校花。
这时是十?月,方舒好转学过来?还不到两个月,因她为人低调,学校里见识过她样貌的人不多,两大校花并列的传说还是后话。
但任听雪早就听说过方舒好这位理科尖子班兼数学竞赛班的女神,当方舒好踏上跑道的那一刻,任听雪就注意到了她。
她的小腿纤细但不羸弱,肌肉与跟腱都修长,一看?就是个长跑健将?。
“你是方舒好?”任听雪问她。
方舒好点了点头,脸迎着光转过来?,桃花眼妩媚又灵动,比别人形容的还漂亮。
左眼下有颗勾人的泪痣,竟然和江今彻脸上那颗的位置一模一样。
任听雪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偶遇江今彻,本想?上去打个招呼,他却突然放弃排了很?久就快排到的打饭队伍,漫不经?心地走到另外一队的最末尾,重新开始排。
那一队原本的最后一个人,正是方舒好。
“你认识江今彻吗?”任听雪忽然问她。
方舒好被她这个冷不丁的问题弄得有点懵,没有立即回答。
任听雪抻开肩膀,目光瞭望向远处的终点线。
幢幢人影中,有个身穿黑白短袖运动服的少年,身高和气质都出挑,英俊得格外醒目。
他站在终点线附近,正和身边的朋友闲聊,手?里握着一瓶蓝色饮料,看?起来?不像给自己喝的。
“你说他准备给谁送水?”任听雪自顾自说道,“他没有喜欢的人,也许准备送给第?一名?。”
方舒好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任听雪只觉她像个半天憋不出个屁的闷葫芦,格外无?聊。
她耸耸肩,发号施令般对方舒好说:“那你不许和我抢。”
这时,方舒好终于说出第?一句话,语气很?淡:“他是什么物件吗,要被人抢来?抢去,谁抢到就是谁的?”
任听雪被她这句话唬住,愣了几秒。
装什么清高?
任听雪有心反怼,然而比赛不等人,裁判吹响哨子,示意所有运动员各就各位。
方舒好也收回视线。
任听雪有一双素净的柳叶眼,浅琥珀色眼珠子空灵,标准的淡颜,性格却浓墨重彩,很?有攻击性,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俨然是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千金小姐。
方舒好挺羡慕她的随心所欲,但也仅止于羡慕,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不差。
不论出身如何,她们?现在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跑道还长,谁输谁赢,各凭本事。
发令枪响,十?几名?少女冲出起跑线。
大部分人一开始就卯足了劲儿争夺头筹,方舒好没那么强的爆发力,落在倒数几名?。
一圈过去,她的速度稳中有升,超过三四人,来?到中后梯队。
又一圈过去,更多人因体力流失慢慢落后,方舒好维持着速度,一口气超过将?近十?人,进入第?一梯队。
已经?跑过800米,方舒好和所有人一样,肌肉发酸、汗如雨下,喉头涌出血腥味,但她极擅长忍耐,意念专注于呼吸,忽略场外所有喧嚣,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身体像机械一样稳稳当当地摆动、前进。
终于,第?三圈将?要跑完,她视野范围内出现第?一名?的身影。
任听雪今天穿了件鹅黄色运动服,阳光照耀下格外显眼,方舒好想?不在意她都难。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拐过最后一道弯时,任听雪也看?到了方舒好。
毫不犹豫地,她往右偏移了半步,挡住方舒好弯道超车的路径。
两人一前一后拐入最后的直道,视野骤然开阔,终点线就在前方,无?数同学守在那里为她们?加油。
而她们?俩的眼中只有彼此。
方舒好咬紧牙关,换到另一边,再次尝试超越。
三米,两米,一米……
肌肉酸痛到麻木,肺里好像再也泵不进氧气。
没有谁不想?拿第?一,方舒好与世无?争的外表之下,也藏着一颗渴望胜利的心,她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她不喜欢任听雪嚣张跋扈的样子,如果可以,她想?要赢她……
两人终于并肩,终点线已经?近在眼前。
最后几十?米,方舒好拼死?超过任听雪半身,就想?这样维持下去。
她不擅长冲刺,也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加速。
没想?到,任听雪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在即将?冲线的瞬间?超过了她。
比赛结束。
方舒好脱力地放慢脚步,徐翡和另一个舍友第?一时间?跑过来?搀扶她,同时涌来?的还有无?数道惊喜的声音。
“天呐,好好,你跑了第?二?名?!”
“太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逆风翻盘吗!”
“差一点点就是第?一!”
方舒好低头咳嗽,弓着肩膀缓了几口气。
心里不可遏制地响起一道声音:明年高三,我还要再参加一次。
或者,在别的比赛上拿第?一……
“翡翡。”她喘着气,忽然问,“我听人说,暑假补课的时候,学校会?办游泳比赛?”
游泳是方舒好最拿手?的项目。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旁边就是游泳基地,童年的假期,一半时间?她都泡在那个泳池里。
“是啊,这是我们?学校的特色,补课那一个月,体育课都改成游泳课,学不会?游泳还毕不了业。”徐翡面?露难色,“我高一游泳就考了不及格,天杀的实高,改名?叫泳校算了!”
方舒好没有附和。在她老家的学校,别说游泳课,正常的体育课都会?被各个正课轮流占用,像实高这样素质教育、百花齐放的环境,她以前想?也不敢想?。
长跑后劲太猛,方舒好腿软地想?坐下,徐翡用力扯着她:“别坐,喝点水走两步……”
方舒好接过徐翡递来?的水,不到一秒,又被她抢回去。
徐翡窃笑:“看?那边,你的周栩来?了,他肯定要给你送水!”
方舒好疲惫得要死?,想?反驳又没力气。
周栩从3班学生堆里走出来?,径直掠过离得近的方舒好,走向另一个人,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把水递给她。
任听雪瞟了他一眼,没有接。
“他什么意思??”徐翡捏紧拳头,“为什么给任听雪送水?”
方舒好:“你管人家……”
“校草也来?了!”徐翡的注意力很?快被更亮眼的人夺走,“校
椿?日?
草每次经?过我们?班都要和你打招呼,他的水肯定给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江今彻停在任听雪面?前,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任听雪一改骄横,腼腆地伸手?接过。
“可恶的男人!”徐翡破口大骂,“都只看?得见第?一名?,第?二?名?没人权吗?”
跑道那头,江今彻给任听雪送完水之后,又弯腰从地上的纸箱里拎出几瓶矿泉水,挨个运动员分发。
很?快分发到方舒好手?上。
方舒好接过:“谢谢。”
“江今彻。”徐翡眯着眼,不悦地点他,“中央空调可做不得。”
江今彻一脸无?语,话都懒得说,转过身,指指自己后背。
少年身姿清瘦又高大,肩很?宽,即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风一吹,匀称利落的倒三角身形就清晰可辨。
在他手?指的地方,运动员号码牌下面?,还有个回形针别着个小一点的布牌,上面?印着三个字:
后勤组。
方舒好疑惑:“运动员也可以当后勤吗?”
江今彻扬了扬眉:“和自己的项目错开就行。”
“所以你是女子1500米的后勤人员?”徐翡说,“我记得……你前面?刚跳了高,马上又要跑男子三千米决赛了吧?”
江今彻:“不碍事。”
就在这时,新的广播声音响起,回荡在操场上空:“男子乙组3000米比赛马上开始,请运动员立刻到起点集合……”
“走了。”江今彻转身离开,没走两步,突然又转回来?,视线扫过搀扶方舒好的左右护法,似是有些无?奈,尔后,又望向中间?的她。
他微抬下巴,英俊面?庞迎着光,意气风发地冲她一笑:“下次,我再来?看?你拿第?一。”
方舒好怔住。
莫名?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突然口干难耐,她拧开手?里的瓶子,急匆匆地喝了一口。
什么水,怎么这么甜……
她低眸看?了眼手?中蓝色包装的瓶子,才发现这不是矿泉水,而是一瓶从没在学校超市见过的,进口的运动饮料。
方舒好眨眨眼,转眸去他刚才分发给其他人的。
清一色的红瓶子,都是从后勤组的纸箱里拿出来?的普通矿泉水。
好像,只有她的不一样。
……
“舒好,你等会?怎么回去?”
景明的声音截断了记忆,方舒好回过神:“我的司机应该会?来?接我。”
“马上就结束了,你最好现在就和他说声,让他提前来?等你。”
方舒好握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一下头。
晚间?九点,论坛落下帷幕,与会?者鱼贯而出。
方舒好在景明的牵引下离开会?场。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景明忍不住问:“舒好,你那个司机,是你的朋友吗?”
“是邻居。”方舒好说。
“那他还挺贴心的。”景明说,“只是邻居,今天送你来?还能接你回去,又不像平常去公司那样顺路。”
方舒好:“他说他就在附近接单,现在过来?正好和我一起回家,也不耽误。”
“原来?是这样。”
根据定位,景明直接把方舒好送到梁陆停车所在地。
夜风寒凉,最后几步路方舒好没再抓着景明,收手?搂了搂外套。
经?过车头时,她装作脚滑歪了下身子,右手?按在引擎盖上。
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骗她。
说什么送完上一单,刚到。
也许送她过来?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停车场。
一直在这里等她。
耳边响起一道与景明不同,疏懒散漫的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帮她打开副驾车门。
方舒好伸手?扶住他胳膊,低头钻入车中。
梁陆垂眼,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抓在自己上臂,指节泛白,似乎比平常抓得用力得多。
进入车内。
车里未开暖气,许是因为一直有人在,并不冷。
梁陆启动车子,跟随车流缓慢离开停车场。
车里亮着阅读灯,并不暗,方舒好白皙的脸庞盈着暖光,依旧沉默,空茫,心事重重。
“碰上什么事了?”梁陆漫不经?心问,“这么低落?”
“没有。”方舒好眨眨眼,提了下唇角,强装无?事。
不知道装得像不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记得失明之前看?过一些盲人纪录片,那些盲人因为看?不见人脸,不知道怎么摆弄五官是得体的,所以他们?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奇怪。
车子汇入大道,平稳地前行。
寂静占据了一切。
方舒好:“可以放点歌听吗?”
“这车蓝牙不好使。”梁陆说,“听电台吧。”
他打开车载电台,随便挑了个正在放歌的频道。
一首流行歌放完,没有主持人插话,接着就放下一首。
轻缓悲伤的钢琴前奏漂浮进狭窄的车厢。
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情歌。
“如果你眼神能够为我片刻地降临……”
非常不巧,车子没有赶上绿灯,不得已停在十?字路口前。
一切都安静下来?,唯有男歌手?干净低缓的声音流淌。
小心翼翼地唱着令人绝望的歌词。
“盘底的洋葱像我,永远是调味品。
偷偷地看?着你,偷偷地隐藏着自己……”
方舒好忽然将?头转向窗外,完全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可怜]
恶作剧 勾搭上你
悲伤的情绪随着主歌推进积攒到了顶端, 下一句就是?高潮。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梁陆突然切换了电台。
感?人的情歌变成?短视频口水歌, 所有?情绪戛然而止,然后崩解、坠落,没?有?接触地?面就消散一空。
方舒好维持着面朝窗外的姿势, 没?有?问?他为?什么切电台。
像一个只关注窗外风景,听不见音乐的聋子,而非盲人。
今天的路程比平常上下班长得多, 红绿灯也多,走走停停,电台歌曲并不能完全?驱散车厢里微妙的沉静。
意外遇见任听雪之后, 直到现在,方舒好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很努力地?隐藏情绪,然而直觉告诉她隐藏得并不完美,身旁男人时不时就用余光打量她能, 带着探究意味,她能感?受到。
方舒好随便?想了个幌子:“我今天……不太舒服。”
“怎么了?”
“来?例假。”她手?捂住肚子, “有?点痛,所以, 搞得心情也不太好。”
“前面有?药店。”
“不用不用, 没?那么痛, 回家喝点热的就行。”
这说辞半真半假,她今天确实?来?例假,但?她的内分泌系统很健康,从来?不会因例假而遭罪。
许是?受心情影响,又或是?上天惩罚她说谎, 这些话说完,她本来?不痛的肚子忽然真有?点痛了。
方舒好顺势歪靠到一边,终于不用再?假装,任由身体疲惫地?瘫软,面色苍白,表情迷惘。
不知不觉间,车速似乎慢下来?,暖气好像也变高了。
这一趟开了将近一小时才到家。
乘电梯到楼上,方舒好松开梁陆的胳膊,道了声谢,转身开门,踏进玄关。
回头关门,门合到一半,突然被一股力量抵住,再?也拉不动。
方舒好一惊,仔细嗅了嗅空气:“梁医生?”
男人散漫不羁的声音响起:“除了我还有?谁?”
方舒好安下心:“有?什么事吗?”
“谈个生意。”梁陆人仍站在外面,单手?抵着门,眉宇微垂,睨着方舒好茫然的眼睛,“你不是?不舒服么?我可以帮你煮碗汤,吃了能好点。”
方舒好眨巴眼:“你还会这个?”
“三流医生,养生比治病拿手?。”
方舒好觉得有?道理,于是?问?
春鈤
:“多少钱?”
“五十。”
方舒好眼皮一抽,大刀阔斧地?杀价:“十五。”
“……”
这一下似乎杀到梁陆大动脉了,他凉飕飕地?吸了口气,冷笑,抵在门上的手?一松,好像要走。
其实?并没?有?走,只是?懒洋洋地?把手?抄回兜里,下一瞬,却?看到门内的女孩急匆匆探身出来?,抬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啧,这么舍不得我?
梁陆扯起唇角,猜到她肯定要抬价挽留他了。
十五也太欺负人,二十五他就勉强……
方舒好:“十六。”
梁陆:“……”
方舒好揪着他衣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一下,两下,三下。
完全?没?用什么力气,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扯进了家里。
梁陆心余力拙地?立在玄关,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不到四十码的拖鞋,放到他面前。
叹了口气,他转身回自己?家,拿了常穿的拖鞋过来?。
洗净手?,走进厨房,查看都有?什么食材。
方舒好像条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梁陆有?点无语:“不会偷你家东西。”
“你偷了我也看不见。”
“那你跟着我干嘛?”
“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就在哪。”
方舒好雷打不动地?杵在厨房里,听到流水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滋滋的火声、食材下锅入水的翻滚声……所有?行动干脆、流畅,好像全?程都没?有?拿出手?机查菜谱,或是?求助他人。
桂圆、红枣、枸杞、鸡蛋,浸在沸腾的糖水里,混合出暖入肺腑的甘香。
成?品上桌,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方舒好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享用。
温暖的食物掉入胃袋,一点点补充她的力气,血液也被热气熨帖,从躯干流向四肢,一路通畅,全?身都暖和起来?。
除此之外,杂乱的大脑也在逐渐清醒。
今天见过任听雪,又想起从前的一些事,那时的她虽然算不上天之骄子,却?也是?有?野心,有?干劲,不愿屈居人后。
她逐渐认识到,其实?现在的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吧。
不甘苦学多年,只混到如今这样的工作,不甘从前认识的人都往上走,只有?她因一次意外,坠落泥潭,沉沦于平庸。
方舒好低着头,咽下一口暖汤,忽然对懒坐在对面的男人说:“我们公司的AI实?验室有?个研发岗,最近在招人,好像还没招到合适的。你觉得我如果?去申请,有?没?有?机会被选上?”
梁陆默了默,忽地轻笑:“你问我?”
“嗯。”
“我自己工作都快保不住,你确定?”
“我现在没?几个朋友可以聊天了。”方舒好说,“就随便?问?问?。”
“除了朋友,还有?家人。”梁陆说,“换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和家里人聊聊?”
方舒好:“星悠还太小了,小姨和小姨夫都在老家,对我的工作也不太了解……”
“那你父母呢?”梁陆漫不经心地?问?。
听见这个问?题,方舒好不由得沉默。
她抿紧嘴唇,两只手?都贴到碗侧,攫取着热度,让身体不至于僵硬。
“我的父亲……我从来?没?见过他,小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和我妈,另攀高枝。”方舒好用平淡的口吻说道,“也许就是?这段经历,让我妈变得有?些势利,不甘于普通的生活,结交了很多不同的男人,依靠他们追求更?多的财富和更?好的生活。”
梁陆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方舒好接着说:“虽然她偶尔会忽略我,但?她在我身边的时候都对我很好,我曾经非常离不开她,我觉得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那现在呢?”梁陆说,“你失明了,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么久,我好像都没?见过她来?。”
“她不在国内。”方舒好说,“她现在有?了新的家庭,这已?经是?我出生后经历的第四个家庭,也是?最好的一个,她终于过上了她满意的,也很安定的生活。”
顿了顿,方舒好提起唇角:“我永远都是?她的女儿,但?我现在更?想一个人过。”
她没?有?说在那四个家庭里都经历过什么,可以想见那一定不愉快,才会让一个如此依赖母亲的女儿执著离开。
“你就这么轻易把家里的事都告诉我。”梁陆手?搭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不怕我知道你没?人罩,随便?欺负你?”
方舒好舀了块鸡蛋送进嘴里,边嚼边说:“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你就说?”
“我是?个真诚的人。”方舒好说,“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家里的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呵。”梁陆哂笑了下,“可惜了,我是?个虚伪的人。”
“看出来?了。”
“……”
“扯这么远,最开始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方舒好说,“你觉得我可以去争取那个工作吗?”
梁陆总算收起几分散漫,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我听说,你那个M大学历很有?含金量,还是?硕士,应该符合他们的要求吧。”
“简历是?符合要求的,而且还超过了很多。”
“那不是?随便?都能选上。”
“可我是?盲人啊。”
“哦,那完了。”
方舒好:“……”
“你不就这么想的。”梁陆说,“你已?经预设了自己?会失败,还去争取干什么。”
“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方舒好皱眉,勺子在汤碗里乱搅,“我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吧,现在的工作应该不会丢。”
梁陆:“所以风险几乎为?零,失败了也没?关系,相当于走在路上随便?抢别人钱,运气好抢到了就是?你的,没?抢到也不会有?人来?抓你,天大的好事。”
好烂的比喻,他脑子里果?然天天想着抢人钱。
方舒好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太出来?:“如果?没?抢到钱,会证明我的无能,眼睛看不见果?然不行啊,盲人果?然只能做最简单的工作……”
梁陆有?点理解了,她怕的是?失败之后失去希望,被盲人这个身份彻底困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和:“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劲,失明带来?的,也不全?是?弱点。”
方舒好:“真的吗?”
“比如昨天早上。”梁陆扯了下唇角,“说真的,你挺吓人的。”
昨天是?星期六,方舒好不用上班,早晨一如既往地?坐在楼下晒太阳。
梁陆这几天公司事情多,出门都比较早,几乎每天都能和她碰上。
“梁医生,早啊。”方舒好现在不用闻味道,光听脚步声就能认出他,“今天有?急诊病人吗?还是?医院要开会?”
公司今早确实?有?会。
梁陆有?些诧异,他在所有?有?可能碰到她的地?方,无论气味、声音、脚步都维持一贯的状态,自认为?没?什么偏差能让她察觉出异常。
“从你今天脚步声出现,直到走到我面前,花的时间比平常少了两秒。”方舒好说,“之前一直都是?21秒左右,误差不超过一秒,说明你今天有?点急哦。”
梁陆:“……”
好可怕的女人。
……
“你的专注度,头脑排除干扰处理信息……咳咳,总之,感?觉你的脑子比看得见的人更?好使一点。”梁陆一言以蔽之。
方舒好微微怔住。
虽然,她之所以细致到秒,也因为?她对梁陆这个人本来?就很关注,但?他的话依然点醒了她。
想起从前在数学竞赛班,班里谁不是?天赋怪,方舒好算不上天才中的天才,但?她有?个很明显的优势,那就是?专注度高,心很静,这让她的逻辑能力和抽象思维能力都变得更?突出。
失明之后,她的世界干扰更?少,感?官浓缩,那些和数学强相关的能力都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失明带来?的浏览、操作、协同上面的缺点,确实?难以弥补,但?是?如果?遇上一些顶级的、抽象的问?题,方舒好有?学历,有?更?强的思维,也许能处理得比正常人更?好。
不知道面试的时候提这点有?没?有?用,但?方舒好现在确实?被鼓励到了。
我也没?有?那么差劲,我比
????
从前,竟然还多了那么一点点优势。
那就去争取吧。她下定决心。
趁碗里的东西还没?有?凉透,方舒好加快速度,把它们干干净净全?部吃完。
放下勺子,用纸巾擦干净嘴,她冲对面的男人一笑,诚心诚意说道:“梁医生,没?想到你真的会鼓励我。”
梁陆向后靠着椅子,挑了挑眉,声音还挺愉快:“要是?你争取到那个什么岗位,肯定能涨工资吧?”
方舒好点头:“至少翻两倍。”
梁陆“啧”了声,笑容更?灿烂:“那以后,像今天这样的服务,还有?打车费,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
方舒好:“……”
她压下吐槽的冲动,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接着赞扬他:“虽然我和你认识不久,但?是?你经常给我一种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梁陆闻言,敲在桌面的手?指一顿,淡笑了下:“很老套的勾搭方法,下次别用了。”
方舒好:“那要用什么?”
梁陆没?听明白:“嗯?”
“用什么勾搭方法。”方舒好平静地?说,“才能勾搭上你?”——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迟了好久,这章也发红包![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恶作剧 “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四周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 静如真空。
梁陆眼皮跳了跳,把不准她的用意。
定定端详对面口出?狂言的女人,没在她脸上找到太多波澜, 好像只是在问他明天要?吃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梁陆坐姿未变,依旧散漫靠着椅背,一样的波澜不惊, “不会轻易对男人动心。”
方?舒好点了点头,朝令夕改毫无心理负担:“那是之前。”
梁陆:“所以现?在,真动心了?”
方?舒好垂下眼, 似在思考。
她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体温一直在升高,心跳也杂乱。
嗯, 毕竟刚喝完那么一大碗热汤,有这些反应很正常。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前阵子我闺蜜来找我玩,有劝我多接触新的男生?, 毕竟我已经单身很多年?,上一段恋情, 还是在年?少无知的高中时代。”
“年?少无知。”梁陆复述这四个字,扯唇轻笑, “很低的评价。”
“只是客观评价, 表示已经过去很久的意思。”
梁陆静默须臾, 冷冷淡淡道:“你准备听?你闺蜜的,然后就看?上我了?”
“她当?时就有推荐你,我一开?始拒绝了,那时候还没什么想法。”方?舒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在讨论买卖, 而非感?情,“但是现?在……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我只是眼睛看?不见,也没有那么差吧。”
“你确实还行。”梁陆认可她这个人,语气却?更凉薄,毫无人情味,“但我记得我说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包括你。”
气氛再度凝滞。
方?舒好似乎有点受打?击,低下头,许久不语。
扎在脑后的马尾微微散乱,几缕碎发扫过素净脸庞,垂落下来。
“那我……”她一副被拒绝了之后强忍难过的样子,轻咬着唇,“我再想想吧。”
梁陆移开?视线,没再看?她。
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色连帽衫,里面是白T,领口明明没扣子,他却?觉得呼吸不畅,像被一丝不苟的衬衫勒紧,总想抬手扯松些。
唰的一声轻响,对面的椅子后挪,男人站了起来,似要?离开?。
方?舒好跟着站起来,低声说:“我明天就想去公司申请那个职位,免得他们招到新的人,那就没机会了。你明早方?便带我去吗?”
明天是星期二,不是方?舒好之前和梁陆约好的每周去公司的日期。
梁陆迟疑了几秒。
最终还是冷漠到底:“我明天没空。”
方?舒好:“好,那我自己打?车。”
梁陆本想说他可以帮她叫车,顿了顿,还是把话压回喉咙,只平淡地告了辞,这便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他回到自己家里。
手机和车钥匙扔到玄关柜上,发出?哐的碰撞声。
他径直走进卧室,边走边利落地脱掉身上衣物,额发随手往上抓,拎起浴巾进了浴室。
全程没有开?灯,黑暗里,冰凉的水花砸下。
似是觉得不够爽,他将花洒冲力调到最大。
任由冷水暴雨冰雹似的砸在身上,慢慢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次日,早晨七点多。
太阳刚升起不久,城市上空还笼着淡淡的雾气,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费力地将孤零零的枯枝伸展进雾中,冬天已经悄然降临。
梁陆款步走出?一楼单元门,前方?有条鹅卵石小径横穿青黄不接的草坪,是前往小区大门的近道。
小径旁的长椅,今天空空如也。
迎面走来一位眼熟的中老年?女人,手里拎着个纸袋,似乎装着糕点。
女人抬眼看?见梁陆,目光不自觉顿住。
不论这小子多没出?息,那张脸生?得确实一等一的俊,眉眼轮廓锋利,帅得很有冲击性,骤然瞅见,她这颗老心脏也忍不住咚的一跳。
“小梁医生?。”女人笑着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啊。”
“周阿姨早。”
周阿姨就是上周和方?舒好一起在楼下健身,还给她介绍对象的那位阿姨。她在这套小区里有三套房,两套出?租,一套自住,日子过得可滋润,呆呆和瓜瓜两只狗,主要?就是她在养。
梁陆记得周阿姨的三套房都在隔壁10栋,但她这会儿却?往他所住的11栋2单元走过来。
“您来11栋找人吗?”他难得多嘴问了句。
“是呀,我去找小方?,前两天我和我老公出去旅游,呆呆和瓜瓜都是她帮我喂,我带了点特产回来,正好拿去给她当早饭。”
梁陆点了点头,正要?错身而过,周阿姨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小梁啊,我看你和小方经常一起出现?,你们……关系很好吗?”
“她付钱,请我当司机。”梁陆言简意赅,表明他们只是雇佣关系。
“原来是这样。”周阿姨笑起来,“我就想着,小方?都愿意认识小许医生?了,两个人微信也加了,她应该不会同?时在接触别的男孩子了吧?”
梁陆:?
周阿姨:“那我上去了啊,等会儿正好和她聊聊小许医生?的事,你说她那么温柔漂亮的女孩子,一直单身哪像回事。”
梁陆:……
两人错身而过,周阿姨走进11号楼2单元,乘电梯到9楼,方?舒好提前知道她会来,人还没到就打?开?门,周阿姨提着糕点笑眯眯走进去。
方?舒好给周阿姨准备了热饮,两人在餐桌旁坐下,边吃边聊。
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方?舒好不知道这个点谁会到访,迟疑地走到门口:“哪位?”
“我。”
一个字,仍是那副冷冷淡淡,拽天拽地的德性。
真稀奇,昨天刚拒绝了她,今天大清早又造访。
方?舒好打?开?门:“有什么事吗?”
梁陆没理她,轻车熟路地换了鞋走进来。
他昨天带过来的那双拖鞋后来没带回去,一直放在她家玄关。
“我昨晚在你这儿丢了个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说,单手抄兜,像在自家那样逛了客厅一圈,又逛到餐厅,和坐在餐桌边、睁大眼盯着他的周阿姨点头致意。
方?舒好茫然地跟在他身后:“你丢了什么东西?”
“车钥匙。”
说着,梁陆又散漫地逛进厨房,随便翻找了下流理台,连冰箱都打?开?瞧了眼。
方?舒好:“会不会在你自己家里?”
“找过了,没有。”梁陆停下脚步,忽地笑了声,“找
春鈤
到了。”
方?舒好听?见叮铃的钥匙碰撞声,一闪而逝,来不及分辨是从?哪个地方?找到的。
回到餐厅。
周阿姨表情古怪地看?着梁陆:“你的车钥匙为什么会在她家?”
梁陆没有回答。
不动声色站在原地,似在思考该怎么说。
“我昨晚肚子不舒服。”方?舒好替他回答了,语气一本正经,似乎急于?和他撇清关系,“他就来给我煮了点东西缓解症状,相当?于?医生?给病人治病,我是付了钱的。”
话里强调交易关系,而非人情往来。
梁陆扯起唇角,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周阿姨:“邻居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小梁你也是,煮点东西给人家而已,怎么还收钱。”
“没办法。”梁陆叹气,“实在是穷。”
周阿姨:“……”
方?舒好摸到餐桌,重新坐下。
她晨起只洗了把脸,连隔离都没涂,脸颊白生?生?,唇色很淡,桃花眼显得比平常更空洞,昨晚似乎没睡好。
“梁医生?。”她对梁陆说,“你要?不要?也坐下吃点?”
“吃过了。”梁陆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掩住锋利的下颌,正欲抬步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停下。
“你等会儿几点走?”他问,“快的话,或许可以带你。”
“你昨晚不是说没空吗?”
“这不是找不到车钥匙,浪费了很多时间。”梁陆散漫道,“反正都迟了,也不在乎再迟一点。”
“哦。”方?舒好喝了口温牛奶,嗓音平和地说,“可是你和我说得太迟了。”
梁陆微微一怔。
方?舒好冲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一笑:“刚和周阿姨说了这事,周阿姨已经让许医生?来送我了。”
“是啊,小梁。”周阿姨也笑,“今天就不麻烦你了,小许医生?会送小方?去公司的。”
话落,她似是实在看?不惯梁陆的抠门德性,压低声音又补了几个字:“还是免费送呢。”
……
半个多小时后,小区门口。
方?舒好今天难得穿了一套浅色衣服,米白的长款羊绒大衣,浅灰阔腿裤和圆头短靴,长发扎成蝎尾辫,淡妆素雅,被冬日阳光一照,整个人好像会发光。
她被一位穿灰色大衣、身量高挑、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牵引着,进入轿车副驾。
男人容貌斯文俊秀,很有精英气质,开?的车是奥迪,挂本地车牌,既商务又舒适的车型。
周阿姨没瞎夸,这个男人的外在条件确实优越。
车子驶远,梁陆收回目光,也发动车子,往相反方?向驶去-
来到公司第一件事,方?舒好找到部门领导,向他坦白自己想要?争取AI实验室岗位的事。
领导听?闻,并不惊讶。
“你刚来的时候,明明读屏软件都用不流畅,很多我都看?不出?来的bug,你一下子就能发现?。”领导笑着说,“这也没过几个月,你的工作效率已经提升非常多,我早就猜到你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了。”
得到领导的赞许,方?舒好更有决心,当?下就联系了HR部门,递交昨晚熬夜修改的新简历。
她把失明这一事故也写进简历里,失明之后如何战胜恐惧、如何重新掌握计算机技能,如何熟练应用辅助软件完成工作、如何捡起从?前的专业,继续做深度学?习研究……之所以写这些,不仅是向面试官展示她的百折不挠,也是为了鼓舞自己,即使失败,也不要?轻易倒下。
因为是内部员工,学?术水平也超过了岗位需求,HR收到简历,直接免去一面,简历递送到AI实验室二把手崔茜的办公桌上。
崔茜今早的工作恰好是面试,连着面了四个人,其中有两个人的一作论文一眼水,剩下两个勉强符合要?求,但都没有她最想要?的NeurIPS大会机器学?习方?向的入选论文。
这样的人才,百分之六十都会选择在美?国发展,剩下百分之四十里,绝大多数已经被别的公司挖走了。
送走最后一位,她才看?到工作邮箱里多了一份简历。
忽略所有无关紧要?的内容,人名照片她都没细看?,直接扫到论文发表那一栏。
……
方?舒好以为最快也要?明天才面试,没想到她到公司之后,才坐了两个小时,就被通知去22楼,直接面总监。
方?舒好握着盲杖站起来,hr部门派了人过来引导她,方?舒好道了声谢,轻轻握住对方?的胳膊,跟随他进入电梯,一层一层飞速往上,来到AI实验室所在的22楼。
“她就是方?舒好?天呐,长得好漂亮。”
“如果没有失明,她校招进来的职级应该就比你和我都高。”
“崔总只是M大硕,她是M大本硕,M大本科一年?才收几个中国人,也太强了。”
“听?说她写代码都要?用读屏软件,那以后协同?工作的时候,我们和她交流岂不是都要?多一步?共享屏幕她又看?不见。”
“她是全盲还是弱视啊?”
“好像是全盲,唉……”
……
一路听?到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有赞扬她的,更有质疑她、同?情她的。
感?受到面前的总监办公室房门打?开?,方?舒好握紧盲杖,深吸了一口气。
老娘来抢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尔后,从?容地踏进办公室-
午后,四点钟。
冬季的下午很短暂,太阳似乎是从?半空走过,还没领教正午的威力,它便要?义无反顾地坠入西天。
梁陆刚结束一场会议,回到办公室稍作。
与工作无关的那部手机震动了下,有新消息。
Fine:【面试很顺利,刚才HR来找我谈薪了】
Fine:【可惜薪水被压低了点,不过也比之前多很多】
Fine:【再次感?谢你的鼓励[可爱]】
梁医生?:【恭喜】
放下手机,梁陆转向电脑屏幕,看?了几份文件,忽然又低下头,拿起那部手机。
【你今晚怎么回?】
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删掉。
【我今晚可以去接你】
突然这么好心,感?觉有点奇怪。
【三甲医院的医生?,晚上应该没空管你吧?】
……
全部删掉,梁陆把手机丢到旁边。
如果她有需要?,应该会主动问。
这么想着,他注意力回到工作。
身体疲乏地后仰,时不时抬手揉一揉额角,杨秘书侍立在旁,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头疼?需不需要?给您拿药?”
梁陆掀起眼帘,下巴指了指屏幕:“别拿药,拿回去重做。”
杨秘书:“……”
直至太阳落山,夜幕倾吞整个城市,那部手机都没有再震动一下。
晚间八点多,小区里散步的居民纷纷被寒冷的夜风吹回室内,室外一片萧索。
梁陆拖着长长的影子穿过鹅卵石小径,仰头望了眼前方?楼房的高层。
窗户是暗的。
凭这个并不能分辨她是否在家,因为开?不开?灯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区别。
他只是习惯性望一眼。
很多年?前,他的宿舍在她对面一栋。夜里熄灯后,他时不时去走廊看?一眼,女生?宿舍窗帘都紧闭,但她的床位靠窗,偶尔会透出?一点台灯光亮,他就知道她还没睡。
十六七岁的少年?,时间总爱浪费在奇怪的事情上。
不打?算告诉她。
只是想陪她熬过一夜又一夜。
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梁陆踩着自己的影子,转进电梯间。
电梯正在下行,至一楼,门打?开?。
女人手里握着盲杖,早晨扎的蝎尾辫已经解开?,长发披散下来,带着自然的卷度。
盲杖哒哒敲地,她走出?轿厢,感?觉到身旁有人——即使不言不语,仍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那人没有走进去。
“这么晚了还出?门?”男人率先?启口,语气冷淡,不太高兴的样子。
方?舒好早已闻到他的气息:“没想出?去,就下个楼,到104去看?望那天摔倒的爷爷,他今天出?院回家了。”
春鈤
梁陆“嗯”了声,方?舒好没听?见他重新按电梯的声音,于?是试着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也行。”
方?舒好翘起唇角,习惯成自然地抓住他手臂。
来到104门前,敲响房门,里头很快有人打?开?了门。
女人惊喜的声音响起:“是你们呀,快快进来。”
女人姓孟,今年?刚五十,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父亲,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只有七十多岁的父亲这一个亲人。
“之前忙着工作还有照顾孩子,一周只能回来看?他一两次。”孟阿姨面对方?舒好,忍不住流出?眼泪,边擦边说,“孩子现?在也长大了,我和我老公准备搬到这里来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老人。”
孟爷爷躺在里面卧室的床上,还要?再养一段时间才能活动自如。
他脸色看?起来很不错,见到方?舒好,忙不迭招呼女儿女婿把家里一堆礼品拿出?来,要?送给她。
方?舒好连连摆手拒绝,最后推脱不过,只收下一小盒糕点。
老人需静养,他们聊了几句便退出?卧室。
回到客厅,剩余的人接着寒暄。
孟阿姨还不知道梁陆叫什么,左一个“你老公”右一个“你家这位”,方?舒好听?得头皮发麻,拐了梁陆好几下他都没反应,她只好自己解释:“他不是我……家的,只是邻居,我住905,他住906,离得很近,我牵着他也只是因为我看?不见,需要?别人引导。”
“这样啊!”孟阿姨大惊,“你们怎么不早说!”
方?舒好:“……”
梁陆在她身旁端坐如钟,不知道是真的对旁人的称呼完全不在意,还是故意装蒜,想看?她的笑话。
“所以,小方?你还是单身啊?”
“是啊。”
一得知漂亮女孩单身就点亮媒婆技能,开?始无死角盘问、匹配合适对象,似乎是所有虹城本地阿姨的共同?属性。
聊到工作,听?说方?舒好是程序员,孟阿姨的老公李叔叔也凑了过来,他也在这一行,顺嘴就打?听?起了方?舒好的公司、职称,甚至薪水。
方?舒好:“之前的薪水不高,就一万多块钱。”
李叔叔:“这里房租不低,你一个人负担的话,月薪一万多估计存不下什么钱。”
孟阿姨:“你说之前的薪水,现?在是跳槽了吗?”
“不算跳槽,就是在同?一个公司换了个岗位,涨了点薪水。”
“涨了多少?”
方?舒好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因为换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岗位,薪水涨了蛮多的,现?在算上年?终奖,一个月能有五六万吧。”
“这么多?”李叔叔震惊了,“翻了三倍不止啊,你还这么年?轻,只有做人工智能开?发才能拿到这个薪资水平吧。”
方?舒好点点头:“差不多就是做这个。”
她还没说她未失明时,在美?国拿到的G厂总部的offer,月薪换算成人民币有十几万,比她现?在换岗之后还多得多。
“太厉害了。”孟阿姨连连称赞,“人长得漂亮,心地善良,还这么会赚钱,要?是让隔壁11栋那个周慧阿姨认识你,分分钟给你介绍十个八个又帅又有钱的男孩子。”
“她已经认识我了。”方?舒好腼腆一笑,“也已经给我介绍了。”
“介绍了谁呀?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方?舒好含糊带过。
“那个周慧也就认识小区和医院里的人。”李叔叔插话道,“小方?,你现?在做人工智能开?发,身边年?轻的同?事肯定比什么医生?更有潜力,男生?又多,你这么漂亮,还不是随你挑。”
方?舒好笑起来:“是啊。”
是啊?
梁陆在旁边冷笑了下。
孟阿姨刚开?始也打?听?他的事,但他从?不正面答复,总是吊儿郎当?闪烁其词,渐渐就被隔离到话题之外,房间里好像没他这号人。
夜渐深,考虑到老人要?早睡,方?舒好主动终结话题,告辞离开?。
梁陆左手拎着水果,懒洋洋地走在前面,方?舒好跟在他身后。
104房门一关,热闹都隔绝在门后,寂静如同?海水从?四面八方?拍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梁陆率先?走进去。
方?舒好跟进来,立在他右手边。
梁陆垂下视线,看?到她伸出?左手,那样自然地勾住了他的右手臂。
整个人也稍稍挪过来,朝他靠近。
似乎很是依赖。
狭小的空间,电梯缓慢上行。
梁陆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突然拿出?来,往上一捞,轻而易举扣住她的左手腕。
方?舒好粉唇微张,呆呆地仰头看?他。
梁陆低笑了声,嗓音微哑,仿佛带着勾子:“你在钓我?”
方?舒好:“什么?”
梁陆偏头看?她:“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把工资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刚认识的人。”
方?舒好莫名缩了缩脖子:“我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会把工资五六万到处说?今天才面试,还没正式调岗,就迫不及待说出?来显摆了?”
方?舒好:“……”
梁陆:“都是说给我听?的吧。”
方?舒好微微低眸,碎发垂到颊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向上一扇,再度看?向他。
没承认钓没钓他,而是反问:“你这么敏感?,难不成已经被钓到了?”
电梯在这时恰好到达,叮的一声,两扇门缓缓外开?。
梁陆垂眼睨着她,看?她幽黑的桃花眼缓慢眨动,狡猾、天真与坦然在那张娇艳面庞上交替。
“这么多钱……”他拖长音,“是有点心动。”
方?舒好眨眼的频率加快。
似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无人进出?,电梯门又缓缓闭合。
狭窄的空间重回封闭。
感?受到男人身体的热度逼近,方?舒好冷不丁倒退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他似乎弯下了腰,低着头,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和她的脸越来越近。
方?舒好眼睛睁大,蓦地屏住呼吸。
梁陆将她抵在身体与墙中间,扯着一边唇角,悠悠贴近她耳廓:
“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作者有话说:虽迟但二更合一!!![哈哈大笑]
恶作剧 她闻到浅浅的白松香
身前身后冰火两?重天?, 方舒好夹在中间?,渐渐被?热气所占据,脸颊通红发烫。
完全没想到, 他会转变得这么快。
明?明?昨天?晚上,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百毒不侵的样子。
没等她答复,梁陆忽然意识到什么, 纠正起了自己的错误。
“谈恋爱这个词,似乎不太对。”他若有所思,“准确地说……”
“是包养。”
低低的声音, 像滑不留手的小鱼,溜进?方舒好耳朵,激得她睫羽轻颤, 耳廓更红了。
梁陆垂着眼,视线扫过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这么单纯。
光会钓男人?,钓上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梁陆叹了口气, 善心大?发地稍微松开她些?。
狭窄又密闭的轿厢里,氧气慢慢流失, 温度愈渐升高。
“除了我。”梁陆漫不经心地问?,“你还钓了哪些?人??”
方舒好愣了愣。
他语气很淡, 可她似乎品到一丝质问?的意味。
就好像她这边勾着他, 那边又在拈花惹草, 处处留情。
活脱脱一个广撒网的女海王形象。
思索良久,方舒好猜测,他比较在意的应该是今早送她去公司的那位许医生。
方舒好前两?天?确实加了他的微信,有过一些?联系,但她的主要目的不是交友, 而是想了解一些?脑科知?识,这和她之后要做的复明?手术有些?关联,而许医生就是脑科的医师。
至于?次要目的……现在已经达到了。
“我和他们都是清清白白的,正常朋友。”方舒好毫无?心理压力地为自己辩白,“只有和你。”
她顿了顿,稳住声线:“是不清不楚的。”
梁陆:“……”
他直起腰,稍稍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审视着她,淡声问?:“你都喜欢我什么?”
一个又穷,又懒,脾气又差的男人?,也?就外形条件还可以,可她是盲人?,根本欣赏不到。
椿?日?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脸偏向一旁,没有正面回答:“感情这种事是说不清楚的。”
某一瞬间?,她也?想问?他你喜欢我吗。
但是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答什么:他对她这个人?不感兴趣,只是看中了她的钱,还有她单纯好骗。
梁陆没有追问?,似是接受了她的答复。
“还有个事。”他像是买卖商品一样,把各种条款和规则明?晃晃地摆出来,“我应该和你说过,我不会在这里长住。”
稍顿。
“过完年,估计就会搬走。”
方舒好沉吟片刻,迟疑地问?:“你的房租应该和我差不多?吧?”
“你想帮我付房租?”梁陆笑了声,“怎么不干脆让我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方舒好沉默。
这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他的笑一闪而逝,语气淡下来:“我必须搬走,不是房租的问?题。”
方舒好:“怕债主找上来吗?”
“是啊。”梁陆又弯下腰,凑近她茫然的面颜,嗓音很低,“我欠的债,你还不起。”
方舒好心中默算:马上就12月了,过年大?概是明?年2月,也?就是说,他最多?在这里再住三个月。
她的复明?手术,最快也?要二月底才能?做。
方舒好:“那你搬走后……”
“不会再和你联系。”梁陆淡声说,“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这个人?。”
……
说白了,就是看她有点钱又喜欢他,可以和她玩几个月。
时间?一到,一拍两?散。
冷漠、浪荡、虚情假意。
这就是他的态度。
方舒好安静了很久,温吞地说:“我考虑一下。”
说完,她朝他点点头,就当告辞。
电梯仍停在9楼,门打开,她执着盲杖慢慢走出去,转过一道弯,再走几步,很快到家门口,开门进?去。
梁陆落后她很多?,还没拐过弯,就听到她的关门声。
他疲疲沓沓走到自家门前,没有开门。
人?靠着墙,身影落拓,掀起眼皮瞭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一片寂静中,感应灯熄灭。
黑暗瞬间?淹没这里。
要不,今晚就搬走。
这个想法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却没有一次真正实现。
所有的预设都被?打乱。
在她面前,他说的话,做的事,好像越来越不由理智所控-
一天?后,方舒好收到了人?事部门发来的岗位变更通知?函,表示她正式被?AI实验室录用,新的职位名称是AI算法科学家。
原部门的同事都为她感到高兴,根据惯例,方舒好还需在原来的岗位完成交接工作,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去新部门报到。
这一周里,方舒好还跟从前一样,大?部分时间?居家办公,只需周四去公司汇报工作。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太阳照在身上都感受不到,方舒好出门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她不在外面逛,自然就碰到不到梁陆。
现实中没见面,他俩在网上更不可能?有联络。方舒好失明?之后很少再和人?网聊,梁陆那个冷冰冰的性子,更不可能?主动找她聊天?。
转眼到周四,梁陆准时出现送她上下班。
方舒好没有主动提那天?电梯里的事,他就像完全没发生过,一贯的从容冷淡,看不到一点暧昧的影子。
又过了一日,星期五,晚间?。
方舒好早早完成工作,享受完黄阿姨为她准备的山珍海味,心血来潮回房间?上了一下秤。
又!胖!了!
冬天?光吃不动真不行,她想起上次周阿姨推荐的那个离小区很近的健身房,之前说要办个月卡,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也?不知?道梁陆还要不要和她一起办。
方舒好站在瑜伽垫上,手里握着手机,边做些?简单的拉伸,边犹豫要不要发消息问?一问?梁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徐翡的来电。
方舒好第一时间?接起:“喂……”
“好好姐!”对面传来的却不是徐翡的声音,语气着急忙慌,“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过来一趟。”
方舒好认出她的声音,是徐翡服装工作室的助理乔悦。
“徐翡怎么了吗?”
“她好像失恋了,特?别的难过,我们现在在酒吧里。”乔悦很无?奈,“她不肯和我说,非要见你不可。”
失恋了?
方舒好很快想起来,徐翡高中时暗恋过一个比她们大?两?级的学长,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自己的少女心事却藏得非常紧,这事她只告诉过方舒好,其他人?都不知?道。
又想起几个月前好像听她提过一次,和那个学长又有了交集,言语间?喜不自胜,方舒好那时就觉得,这家伙可能?从来没忘记这个学长,自学生时代一直暗恋到了现在。
“哪家酒吧?”方舒好说,“我马上就来。”
换了套衣服,方舒好抓着盲杖走出门,按响对面的门铃。
“梁医生?你在吗?”
光按门铃不够,她又拍了几下门板。
“梁医生?”
连着喊了几声,门后始终没有回应。
现在才七点多?,他应该还没回家。
方舒好转身离开,没在手机上联系他,直接打了辆网约车。
这次她运气不错,遇到一个温和又负责的司机,引导她上车之后,车子跨越大?半个虹城,到目的地了,司机又下车将她带到酒吧门口。
这是一间?有舞台和舞池的嗨吧,音响隆隆,吵闹不堪,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酒味和脂粉味。
跟随侍者来到徐翡订的卡座,方舒好还来不及坐下,就被?徐翡抱住拖到沙发上。
“呜呜呜……”徐翡靠在她肩头呜咽,“我还以为我有戏了,我感觉他也?挺喜欢我的,结果,结果他竟然要订婚了。”
“渣男。”方舒好拍拍她肩膀,“为这种男的伤心不值得。”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还喜欢了这么多?年……”
方舒好柔声说:“你之前不是还告诉我,要向前看,多?去接触新的人?吗?而且,我们自己过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和谁在一起。”
徐翡用力地点了两?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半满的酒杯,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潇洒了不到几分钟,不知?想到什么,她眼圈忽然又红了:“没有那么容易的……”
方舒好深吸一口气,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她说的没错。
真心喜欢过的人?,一定会在心里留下一块属于?他的地方。如果爱恋得偿,那里会生长出葱茏草木、艳丽鲜花,如果被?拒绝,被?伤害,那里会留下一个寸草不生的荒芜的空洞,如果相爱后再分开,那里应该会被?填成一片湖。
表面平静温和,下方深不见底,蓄满了流不出眼睛的泪水。
劝是没用的,还是应该把眼泪都流干,情绪通通发泄掉。
“喝吧,多?喝一点。”方舒好拿了个杯子过来,与?徐翡相碰,“我们都陪着你。”
……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步入深夜,酒吧却更热闹。
徐翡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乔悦酒量好,只喝到半醉,还有些?时间?观念,知?道不能?继续下去,该回家了。
“我送翡翡姐回去,她家和我家离得近。”乔悦说,“好好姐,你家那么远,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方舒好歪靠在沙发上,脑后的马尾辫已经完全耷拉下来,凌乱地挂在肩膀。
她冲乔悦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叫人?来接我。”
说完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不到五秒,对面接起。
男人?冷淡的声音传来:“喂?”
梁陆这会儿正和几个朋友在半山别墅闲聊吹水,别墅外面停了一排价格不菲的跑车,远处繁华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
手机里,女人?迷蒙的声音传来:“梁陆,你在哪呢?”
梁陆忽地怔住。她以前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字,都是喊他梁医生。
听到她那边嘈杂的摇滚乐,他皱起眉:“你又在哪?”
“我在酒吧。”方舒好说,颐指气使?的口气
椿?日?
,“你快来接我。”
“你喝酒了?”
“唔……”方舒好打了个嗝,“问?那么多?干嘛。”
梁陆拿着手机,刷地从沙发站起,在一众朋友的注目礼中走向落地窗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你和谁在一起?”
“徐翡。”方舒好忽然笑了声,“她比我喝得多?。”
“你喝了多?少?”
“干嘛告诉你。”
“……”
梁陆抬手扯了扯毛衣领口,锋利的喉结滚动,“你不治眼睛了?医生没告诉你不能?喝酒?”
“没有。”方舒好说,“喝一点不会怎么样的。”
“你喝的是一点吗……”
“你来不来接我!”方舒好突然抬高音量,像被?他一堆问?不完的问?题搞烦了。
梁陆第一次听她这么大?声说话,肆无?忌惮,醉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地址发我。”
说完,他挂断电话,转身大?步走回客厅。
“要走啊?”朋友问?他,“好不容易约你出来一次,这才几点,等会儿不去兜风了?”
梁陆:“已经十点半了。”
“十点半很晚吗?以前哪次不是玩到凌晨。”朋友很无?语,“今天?可是老叶的生日。”
正因为是朋友生日,他才肯出来,像从前那样开着跑车在郊区山路上乘着夜风撒野,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和放纵。
可是现在的他,想要的不再是放纵。
梁陆走过去,拍了拍老叶的肩膀:“生日快乐,我车库里面的车,你需要的话随便开。”
“非得走啊?什么事这么急?”
梁陆没有回答,看了眼微信上跳出来的酒吧地址,竟然离他们小区非常远,反而离他现在所处的郊区比较近。
还是个夜店?
她们几个女生胆也?太肥,敢在这种地方喝到神志不清。
梁陆额角突突地跳,拔腿就走,没两?步,突然又顿住。
“你们谁有……”他迟疑地问?,“便宜点的车?”
“你要拿来干嘛?撞人?吗?”
“什么样算是便宜?我今天?开的保时捷好像是最便宜的,要不你开去?”
“我倒是有辆雷克萨斯,四十几万买的,就停在负一楼,虽然便宜,但内饰坐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算了。”
他要的就是内饰差的车,在这群人?里根本不可能?借到。
就算有,也?没法短时间?开来这儿。
朋友们目送他大?步离去,很快,楼下响起一道低低的引擎轰鸣声,眨眼间?划破夜空,极速驶下山间?公路。
路上,梁陆挨个联系了家里的三位司机,他们都不在这附近。
又想给她打辆车,但这样会有新的问?题——以他的财力叫不起专车,普通的网约车又难以让人?放心。
跑车飞驰在道路上,梁陆忽然想起:
方舒好喝醉了会断片,而且断得非常彻底。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结束那天?的夜里,学生们三五成群聚在操场上点烧烤外卖吃,其中偷偷搞酒进?来喝的也?不少。
方舒好那天?就喝醉了,她舍友不知?从哪弄来的白酒,方舒好以前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差,傻傻地喝了不少,整个人?都醉懵了。
后来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方舒好背回了宿舍。
方舒好那时并没有睡着,在他背上还能?说会笑的。
第二天?清晨,他担心她醉后头疼,买了点药,等在她宿舍楼下。
大?考后的讲评日不需要早读,但方舒好还是很早就出门了,没让他等太久。
“你怎么在这里?”她笑着和他打招呼,“早啊。”
他被?她从容又坦荡的表情弄得有点懵,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把药递过去,调侃她喝醉之后非常真性情。
方舒好极为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喝酒了?你昨晚见过我吗?”
“……?”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
方舒好酒量非常小,且酒醒后断片严重,完全记不起醉后发生的事儿——和她相熟的朋友都知?道这一点。
梁陆自然也?印象深刻。
思及此,他淡定下来,不再寻找外援,循着地址,很快开到酒吧门口。
大?门左侧的临停车道上,银黑色超跑减速,无?声匿进?阴影里。
不远处,杂乱的彩光交织成雾,隆隆的低音炮透出建筑,回荡在周围空气中。
接到梁陆电话,方舒好跟着酒保走出酒吧大?门。
徐翡和乔悦这时不知?道在哪。
方舒好手里握着盲杖,站在酒吧五光十色的门头下面,身影摇摇晃晃,虽然有行动能?力,但不多?。
电话还未挂断,方舒好滚烫的脸颊贴着手机屏幕,有点不满地问?:“你在哪呢?”
“就在路边。”梁陆问?,“你闺蜜呢?”
“不知?道。”方舒好说,“可能?去洗手间?了吧。”
梁陆捏了捏眉心,隔着不远的距离,望见独自站在酒吧门口,长发凌乱、身影纤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女孩。
“你往左转,我就在你左边不远。”
方舒好用盲杖敲了两?下地板,低着头:“你让我走过去?”
“总共就十几米,中间?没有障碍物,也?没什么人?。”梁陆似是不耐,催促她,“快点,这里不让停太久。”
方舒好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空洞又迷离,看着正前方地面,始终不愿意往左边转一下。
男人?低磁的声音从耳边滑过,让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为什么要我过去?”她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怎么不过来找我?”
她在酒吧门口,他在路边车里,相隔短短一段路,让她莫名想起上次音乐节,他和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他让她坐过去,她沉默着,两?人?相持不下。
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座位,而是时间?与?伤痛凿成的鸿沟。
谁主动靠近,谁就是输家。
方舒好心底那点细微的任性,借着夜风与?酒气,在脑海里无?限膨胀开来。
“我就站在这里。”她低缓地,给出和上次一样的回答,“不想再动了。”
说完,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挂断。
只剩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手垂下来,方舒好用力喝了口沁冷的夜风。
她身边就是保安,他应该能?看见,知?道即使?没有人?接她,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她能?站能?走,也?完全有能?力自己打车回家。
而且徐翡随时有可能?走出来,撞见他。
他是离开了吗?还是……
“方舒好。”
男人?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跟前响起,周围太嘲杂,她完全没听到脚步声。
感觉到敞开的大?衣领子被?人?拎起来,用力往胸前裹紧。
男人?冷声:“这么穿衣服,是想被?冻死??”
他来了。
来得这么快,说明?电话一撂,立刻就下了车。
然后,毫不犹豫地跨过那个座位,来到她身边。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身子忽然软下来,往前一倒。
酡红的脸颊贴到男人?细腻的羊绒毛衣布料上。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她闻到浅浅的白松香——
作者有话说:我陆哥终于穿了件不刺挠的衣服(?)`ω′(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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