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几米路, 梁陆懒得披外套,上身?只?穿一件灰色毛衣,此时此刻, 胸口正?压着一张通红脸蛋。
隔着布料,男人?胸膛滚烫的热意传来。
像一轮不发光的太阳,驱散了周围的凛冽寒风。
好温暖。
方?舒好脸埋得更深, 甚至想?要伸手拥抱。
又忍不住想?起音乐节那天——
她曾经真心希望,一切都终结在那里。
她承受不了长?辈之?间的恩怨,还有过?去的那些伤痕。
但是?究其?根本, 她最怕的,其?实是?他的冷漠。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再靠近她。
但是?现在,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梁陆低下头,闻到她一身?的酒气。
他眉心蹙起:“你到底喝了多少?”
方?舒好不说话。
梁陆抓住她肩膀,把人?拎直:“你闺蜜呢?”
方?舒好歪头:“可能……已经走了?”
“刚不说在洗手间?”
方?舒好眨眨眼睛,比他还疑惑:“唔?”
梁
??????
陆:“……”
他也是?多余, 在这儿和?醉鬼沟通。
梁陆松开?她肩膀,改抓着手臂, 不太温柔地把人?拽到路边,往银黑色跑车的副驾里塞。
方?舒好懵懵懂懂地半弯腰, 脑袋突然撞到什么, 并不疼。
梁陆将手从她脑袋和?车框的夹缝里抽出。
喉结往下一咽, 只?轻轻倒吸了口气,没发出任何声响。
方?舒好坐到副驾上。
听见身?旁的人?也落座,她偏过?头,奇怪地问:“你的车好像变矮了?”
梁陆没有答复。
狭窄车厢里,空气暖而沉。
下一瞬, 男人?的气息逼近,方?舒好挺直腰,感受到他的手臂从胸前擦过?,而后,带着右上方?的安全带往下,咔嗒一声扣紧。
方?舒好鼻尖翕动,又闻到那阵浅淡的白松香。
车里的味道也是?类似,淡雅、偏冷调的木质香气,让人?联想?到初冬干净的山林,清晨时分,第一缕阳光洒在最高的那片松叶上。
车子?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比从前听到的清澈得多。
舒适贴身?的座椅,让人?忍不住放松肌肉,懒懒地往后躺。
方?舒好摸到右后方?的座椅调节按钮,慢慢地把靠背放下去。
没一会儿,又慢慢调回来,然后再调下去。
上上下下,乐此不疲。
梁陆专心开?车,并不理会醉鬼的胡闹。
车速平缓,几乎没有一丝颠簸。
调节头枕角度的时候,方?舒好在头枕正?中央摸到一个图标,似乎是?真丝刺绣。
指尖描摹,感受到那是?一只?奔腾的跃马。
之?后她就安静下来,不再动来动去。
脑袋侧靠着,像是?睡着了。
路途遥远,开?到小区附近,已经将近零点。
经过?小区正?门,门卫大叔腆着个啤酒肚站在门卫室外面,梁陆扫他一眼,又看见道闸旁边竖着明晃晃的led灯牌,自?动识别车辆信息,车牌、型号、何时入何时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收回视线,梁陆没有选择开?进小区,而是?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
下车,他绕到副驾旁,打开?车门。
“醒醒。”
方?舒好一下子?睁开?眼:“谁睡了?”
她弯腰跨出车门,许是?酒的后劲上来,让人?头昏脑涨,脚步也歪七扭八,比刚才在酒吧门口醉得更厉害。
脚尖撞到路沿石,方?舒好痛得“啊”了声,站着跺了两下地,不走了。
梁陆无奈地看着她。
盲杖都没有拿出来,恐怕醉得连自?己是?盲人?都忘记了。
“上来。”他在她身?前半蹲,“我背你。”
方?舒好低下头,轻轻咕哝了句“谢谢”,弯腰摸到他肩膀。
微凉的指尖,一寸寸抚过?他颈后,肩角,脊背。
带着电流似的,梁陆不自?觉绷紧了背。
下一瞬,柔软的身?体覆盖上来。
“我最近被人?喂的……”她打了个嗝,“胖了很多。”
“有吗?”梁陆握住她腿窝,利落地站起来,“还不够,这么轻,羽毛一样。”
身?体陡然升空,方?舒好心一紧,双手牢牢抱住他脖颈。
好高啊。
她心跳乱了序,无端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醉酒断片。
那天的记忆清空得很彻底,是?次日听舍友描述,后来背她的少年成了她男朋友,也和?她提过?,她才勉强拼凑起那个夜晚。
高二上学期,经历了省外集训、中秋晚会,还有运动会等一系列事?情,方?舒好不再躲着江今彻、担心和他扯上关系,两人?算是?朋友了,但也没有多亲近。
方?舒好的生活以?学习为?主,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她的年级排名从前五十升到前三十,在竞赛班里,也成为?老师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
辛苦了一学期,期末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学生们像刑满释放一般,到处找消遣。
方?舒好也放纵了一回,跟着舍友在操场上找了个僻静小角落,点了烧烤和?酒的外卖,胡吃海喝。
都是不谙世事的女生,也都不知道自?己酒量,四个人?全部喝到上头,其?中以?方?舒好酒量最差,醉得最狠。
回过?神来,熄灯时间都过?了,操场上其他消遣的学生早已撤退干净,远处有手电筒的强光扫荡过?来,她们后知后觉——德育处主任来抓人了!
熄灯后没回宿舍是?一罪,偷摸喝酒更是?重罪,被发现她们就全完了。
顾不上收拾,四个人?猫着腰躲进阴暗的小道。
方?舒好走得特别慢,整个人?晕头转向,拽都拽不动。
徐翡尝试背她,可是?喝醉的人?比平常重得多,没走几步她就气喘吁吁地把人?放下。
好巧不巧,前方?阴影里忽然晃出来几个眼熟的人?。
是?另一伙熄灯后不回宿舍,漫不经心在外面乱逛的街溜子?男生。
徐翡在他们中间看到救星:“周栩,周栩你过?来!”
周栩朝她走过?去:“怎么了?”
“好好醉得走不动路了,你能不能背她……”
“我来吧。”
她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男生已经停在方?舒好身?边,握住她手臂,往自?己那儿带。
“江今彻?”这里太暗,徐翡刚才都没看见他,“你不是?走读生吗,怎么现在还在学校?”
“懒得回家,在他们宿舍凑合一晚。”
情急之?下,谁背都无所谓,女生们将方?舒好扶到江今彻背上,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恐怖的呵斥声:“谁在那里?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霎时间,所有人?吓得魂不附体。
强光扫来,他们像一群过?街老鼠,自?顾不暇地四处逃窜,亡命天涯。
江今彻背着方?舒好躲到操场主席台后面,身?边再无他人?。
“呃……”
一阵颠簸,脑后传来女孩微弱的干呕声。
江今彻停下脚步,声音少见的有点慌:“别吐头上。”
下一秒,脑后又传来一声笑。
他扯唇:“你逗我?”
方?舒好:“你猜。”
现在的她,褪去了平常谨慎安静的外壳,狡黠任性的内心自?在地展现出来。
穿过?主席台后方?,他们来到有路灯的地方?。
方?舒好的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江今彻每走几步就要把她垫高一些。
“还有力气吗?”他问她,“有的话,抱紧点。”
公事?公办的语气,隐约间,还带着几分强硬。
“噢。”
方?舒好并未完全失去神志,处在一种?半梦半醒般的状态。
她努力往上爬了些,双手搂住少年清瘦的肩膀。他骨头很硬,肌肉修长?匀称,隔着厚重的冬日衣服,还能感受到炙热的、蓬勃的体温。
她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皂香,干净又清冽。
让人?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夜风清冷,穿梭过?空旷寂静的校道,整个学校好像都入睡了。
路灯暖黄的灯芒从头顶洒下,照亮少年乌黑蓬松的发顶。
方?舒好睁大眼睛,细细观察他的后脑勺。
思绪开?始乱飘,带她回到一个月前,某天下午的课间。
最近一段时间,学校里很流行“摸头”这个动作,并且含有非常暧昧的色彩。
女生只?乐意被喜欢的人?摸头,如果被其?他人?乱摸,她们就会炸毛。
如果她经常允许一个人?摸还不炸毛,那就是?对他有意思。
男生也差不多,但男生个子?高,女生摸他们脑袋这个动作比较困难,一般就是?兄弟间摸来摸去,太过?火了就会被视作在搞基。
这节课间,方?舒好听同桌林雨柠和?前桌徐翡,从“周栩的头女生都能摸”,聊到“1班肖泽的头,狗都能摸”,最后又聊到“校草的头从来没有人?摸过?”。
她俩是?江今彻的颜粉,各自?都有喜欢的人?,但是?一聊到江今彻,还是?会心花怒放,根本停不下来。
方?舒好偶尔会吐槽:“你们真的太闲了,是?题还不够刷吗?”
林雨柠:“就是?题太多了!学习已经如此艰难,还不让人?观察帅哥吗?”
徐翡:“他天天
??????
在我们班门口乱逛,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有点道理。方?舒好颔了颔首。
虽然她没时间加入欣赏帅哥的行列,但她还挺爱听她们八卦的,于是?收回刚才的吐槽:“请继续。”
“我刚才说到哪了……”徐翡想?了想?,“噢,你们知道江今彻的头为?什么不肯给别人?碰吗?”
方?舒好:“因为?性子?傲吧。”
“那是?次要原因。”徐翡摸摸她的脑袋,开?始科普,“主要原因是?,他后脑勺上,发旋那儿长?了几根犟种?毛,直挺挺的,从来都塌不下去,这是?楼上班级的几个姐妹发现的。”
“犟种?毛?”方?舒好说,“那不是?猫身?上才有的吗?”
“很犟的毛就可以?叫犟种?毛啊。”徐翡瞪她,“你真的很爱找茬!”
“骚瑞。”方?舒好缩了缩脖子?,“您接着说。”
徐翡:“楼上的姐妹还说,江今彻之?所以?不肯给人?摸头,就是?不能让人?把他那几根很犟的头发压下去,这是?有说法的,谁把他那几根头发压下去,他就得向谁低头认输。”
林雨柠脸一红:“那岂不是?……只?有他女朋友才可以?碰?”
徐翡:“对呀对呀。”
越说越玄乎了。
方?舒好心想?,人?家说不定根本不知道自?己头上有什么犟种?毛,你们就已经给人?谱写成传说了。
这话她没再说出口,免得又挨徐翡批。
……
思绪回笼。
方?舒好费劲地抬着头,一番观察,还真找到一小撮从发旋里长?出来的、与众不同的直刺刺的头发。
模型一样标准的后脑勺,匀润饱满,发旋的位置在正?中间,那几根头发从茂密丛林里支棱出来,被风吹得轻晃,就是?不塌下去。
确实很犟,张扬肆意,好像不知道天高地厚。
方?舒好体力耗尽,很快趴下来,脸蛋压在少年宽阔的肩上。
借着酒劲,她肆无忌惮地问:“听说你不让别人?摸你的头?”
突如其?来的问题,江今彻被问得一愣。
他握着少女纤细的大腿,又将她往上颠了颠,随口回答:“那群人?手太脏。”
他指的是?一起玩的兄弟。
除此之?外,没往别处想?。
话落,方?舒好环在他脖颈下面的两只?手,其?中一只?往上翻,对着光观察手掌。
似乎在分辨自?己的手脏不脏。
江今彻忍俊不禁:“怎么,你想?摸啊?”
方?舒好:“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他漫不经心地,“只?要你……”
话未尽,方?舒好已直接上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间,顺着往上摸,感受到极优越的骨相。
少年呼吸顿住,喉结艰涩地咽了咽,低不可闻地说出余下的话:
“……负得起责。”
方?舒好很快摸到发旋那儿。
还真是?,直刺刺的几根,比别的头发更硬,犟得很。
又想?起徐翡她们为?江今彻这几根头发谱写的传说。
莫名的,她的心选择相信这一传说。
短暂的触摸,就像蜻蜓点水,蜻蜓飞走,湖面仍有丝丝涟漪。
方?舒好收回手,听到心跳又沉又快。
贴得这么近,都怕被他感受到。
偏偏这时,江今彻又把她往上颠了一下。
心脏简直要跃出胸口,她紧紧抱住他。
“可以?再用点力。”他忽然说。
“什么?”
他脑袋悠闲地后仰了下。
方?舒好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刚才摸他头的动作。
竟然嫌太轻吗?
她的脸侧过?来,搭在他肩上,眼神往上飘,望见那几根迎风直立的黑发。
“还是?算了。”方?舒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尖,极温柔地抚过?,“太用力的话,可能会把它们压下来,那可不行。”
她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对谁低头认输。”——
作者有话说:高中真的好甜[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卷卷有话说:好好早就开始怀疑,现在几乎确认,马上就要完全确认了![墨镜]
恶作剧 “你是江今彻吧?”
尽管相识的时间还不长, 方舒好对江今彻这个人,已经有了近乎烙印一般的认知。
他是骄傲的,耀眼的, 无所不能的。
见山开山,遇海平海,磷磷傲骨不可屈折。
所以她?觉得他不应该对任何人低头认输, 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环住他脖颈。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趴着, 呼吸很浅,眼睛迷蒙地望着前方。
没有注意?到极近处,少年渐渐泛红的耳尖。
刚才他们逃跑的路线与宿舍方向相反, 掉头回去太危险,江今彻只得背着她?走偏僻的环校路,绕一圈,从另一个方向回宿舍。
路途还远, 江今彻时不时和方舒好闲聊,免得她?睡着, 等会儿翻不进宿舍围栏。
“你?寒假什?么安排?”江今彻问她?。
学?期即将结束,后天讲评完卷子, 他们就要放假。
“应该会回老家。”方舒好反问, “你?呢?待在虹城过?年吗?”
“估计去新西兰。”
方舒好仇富地“哼”了声:“虹城这么好玩, 你?还要出国?”
江今彻挑眉:“你?很喜欢虹城?”
方舒好歪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江今彻低敛目光,望见地上两道影子重叠,被路灯拉长,延伸得越来越远。
他漫不经心地说:“既然喜欢, 要不要考虹城的大学??”
“T大吗?”方舒好想了想,“有点难考呢。”
“只要你?稳住年级前五十,就不难,况且下学?期竞赛还可以冲一把。”说到这,江今彻忽然想起什?么,“你?学?籍是不是在外地?”
如果是外地高考大省的学?籍,考T大的难度可能会高不少。
方舒好笑了下:“我妈说我的学?籍也转到这里了。”
她?顿了顿,颇为感慨:“真的很感谢李叔叔,应该是他帮我把学?籍转过?来的……唔,他是我妈现在的男朋友。”
方舒好来到虹城之后,因?为一直住校,一个月只回一两次家,和李明历接触并不多。
李明历长相不错,有些大男子主义?,眼神又透着商人的精明,方舒好对他的初印象很一般,没想到后来他帮她?转到实高这么好的学?校,而且并非借读,连学?籍都一并转来,一定费了不少功夫,方舒好渐渐扭转看法,相信他是真心对待她?们母女。
江今彻压下好奇,很有分?寸地不去打听她?的家事。
至于学?籍的事,他们两个高中生?,都不清楚其中厉害。
虹城高考政策卡得严,跨省转学?籍绝非易事,不是有钱就能够办到的,李明历一个普通建材公司的老板,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能量。
“希望妈妈能和李叔叔稳定下来。”方舒好想到哪就说到哪,“这样我也能在这里,安心读书……”
江今彻:“听起来,你?对这学?校还挺满意??”
“非常满意?。”方舒好说,“这里的食堂好,住宿条件好,老师好,同学?也好……”
“哪些同学?好?”江今彻悠哉地问,“举个例子。”
“比如徐翡,雨柠,还有……周栩。”方舒好笑起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后一次见到周栩,他才这么矮……”
方舒好伸手比划了下:“现在变得这么高!还是体?育委员,哈哈哈,他小时候体?育可差了,我们在院子里玩跑跑抓,他每次都是第一个被抓到,比我还菜。”
方舒好兴致盎然地说着童年趣事,停不下来,直到背着她?的人咳嗽两声,打断她?,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和周栩感情很好?
椿?日?”
方舒好想了想,周栩的存在是她?融入新集体?的催化?剂,在她?转学?之初,给她?带来很大的帮助,于是她?说:“他是我的好朋友,之一。”
江今彻将她?往上一颠:“那我是什?么人?”
每次他颠她?,她?都会下意?识抱紧,脸颊贴向他颈侧,偶尔还会刮到他颈后剃短的青茬,有点扎人。
“你?是……”方舒好想了很久,脑海中率先浮现的,是省外集训停电那天,黑暗中倏忽闪烁的,蓝荧荧的光。
是光。
不知为何,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即使是现在这个醉醺醺、飘忽忽、乱糟糟的大脑,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最后,她?只温吞地说出两字:“好人。”
“好人?”他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
“嗯,好人。”
江今彻偏头看她?:“我是好人,你?是什?么?”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方舒好常常自称“好人”。
她脑袋宕机,被问住了。
“我是,我是……”喃喃半天,她?突然有了思路,“我是好好。”
话落,耳边倏地响起笑声。
先是短促的两声,停顿一下,接着又低低地、放肆地延长。
离耳朵实在太近,她?能听清楚他笑声的每一个颗粒。
感觉既悦耳……
又浑蛋。
顾及她?面子,江今彻没笑太久。
他压平唇角,笑意?转移到眉梢,深以为然地说:“嗯,你?是好好。”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喊她?。
方舒好脸彻底埋下去,浑浑噩噩地转移话题:“应该快到了吧?”
斜后方,女生?宿舍的大门?刚刚路过?。
江今彻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快了。”
……
冬夜的寒风,跨越数年光阴,再一次轻轻拂起她?的鬓发。
刚悬空的慌乱已经消失,方舒好被人稳稳托着,几乎没有颠簸,一种顶天立地的安全感,让她?可以放肆地将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又一绺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方舒好没有拨开,反而抬手去摸梁陆的脑袋:“你?头发乱了。”
梁陆不以为意?:“这么短的头发怎么乱?”
“明明就乱了。”方舒好仗着醉意?肆意?妄为,左手已然梳进男人乌黑蓬松的发间,“我给你?理?理?。”
说罢,她?纤细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比一缕微风重不了多少。
虽然看不见了,但触感变得更明了。
圆润饱满的后脑勺,绝大多数发丝摸上去都是柔软的。
唯独发旋中心有一撮,比别?的头发更硬些,直刺刺地往上生?长,犟得很,好像不知道天高地厚。
当年的她?哪里会想到。
后来让他的头发被暴雨淋湿,连同他这个人的脊梁都压垮,碾碎骄傲,自尊扫地,造成?这一切的,偏偏就是她?。
方舒好只碰了碰那传说中的犟种毛,像触到禁忌一般,立刻就缩回手。
下一瞬,梁陆欠揍的声音传来:“摸了多久?”
方舒好闷声:“不知道。”
“十二三秒应该有。”梁陆说,“男人的脑袋能给你?随便摸?一秒一百。”
方舒好:“胡说,最多就五秒!”
梁陆:“行?,那就五百。”
方舒好:“啊……”
感觉她?喝醉了甚是好骗,梁陆低笑了声,将她?托高些,心情似乎很不错。
方舒好没和他辩,身体?软软地趴下来,双手圈住他脖颈,下巴搁在他平直宽阔的肩上,好一阵没说话。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睡着了。
梁陆稍偏头,看到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神情放空,仿佛陷入某种深沉的思绪里。
路灯昏黄,投下枯树嶙峋的剪影。
盲道在脚边延伸,窄窄长长,忘不见尽头。
方舒好突然收紧双臂。
畏冷一样,整个人结结实实地靠向他,攫取温度。
表情还是空洞迷茫的,粉唇翕张,毫无征兆地吐出三个字:
“江今彻。”
梁陆呼吸一滞。
心脏在胸口重重跳了两下,砸得全身都发麻。
方舒好歪歪头,下巴赖进他颈窝里,轻声问:“你?是江今彻吧?”
梁陆脚步未停,依旧平稳地向前走。
“那是谁?”他语气很淡,“没听说过?。”
方舒好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吗?”她?似乎很是疑惑,醉醺醺地咕哝道,“可是,翡翡说,就是江今彻背我回宿舍的。”
原来是想起高二的事了。
梁陆轻吐了口气,淡淡的白雾在颊边散开。
全身凝结的血液再度流动。
没什?么好紧张的,反正明天一早醒来,她?会把一切都忘掉。
梁陆扯起唇角,无关痛痒地问:“有这回事?”
“嗯。”方舒好用?力点头,“徐翡她?们说过?好几次了,可我就是没印象。”
梁陆:“那你?还挺坏。”
他感觉方舒好现在的神态、语气,好像不止是想起当年的事,而是直接变回了当年那个她?,那个单纯,俏皮,借着酒劲肆意?妄为的十六岁少女。
方舒好似乎很不乐意?被评价为“坏”。
她?开始在他背上乱动,昂起头,忽然一巴掌拍到了他脸上。
温热柔软的手心,从颧骨一路摸索到下巴。
英挺锋利的轮廓,微微拓进她?掌心。
方舒好动作很快,不到两秒就收手,完全不给梁陆反应的时间。
“确实挺帅。”她?笑了下,“也确实不是他。”
梁陆怔了怔,颔首:“嗯。”
方舒好:“你?比他帅。”
梁陆:?
“也没有吧。”他拖着腔调,“明明差不多。”
背上的醉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又开始比较:“你?还比他高。”
梁陆扯了扯唇,不能苟同:“他是高中生?,未成?年,以后还能长。”
方舒好根本不理?会他的“公道话”,两条被架起的腿忽然朝空气蹬了蹬,夹紧他的腰,双手也抱紧他肩膀,似乎在丈量。
梁陆被她?夹得脊背发僵,眉心微拧,不轻不重拍了下她?的腿:“别?乱动。”
方舒好丈量出结果:“你?比他壮。”
梁陆“呵”了声:“十几岁的时候个子窜得快,当然瘦,长大了多练练就壮了。”
话落,他终是受不了她?在背上扭来扭去,忽然重重将她?往上一颠,吓得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扒住他,不得不安静下来。
“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梁陆威胁。
“哦。”方舒好垂头丧脑的,“你?比他坏。”
“没错。”梁陆终于认可一次她?的评价。
零点已过?,街道上行?车稀少,行?人更是完全不见。
这条路,好似变成?专属他们两个人的。
方舒好安分?地抱着他,脸颊就贴在他下颌。
那儿有个锐利的折角。
再往上,应该是冷白的皮肤,根根分?明的睫毛,掩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很冷淡,笑起来又格外蛊惑人,仿若情深——如果她?看得见的话。
是上天的惩罚吗?惩罚真正的坏人,夺走了她?的视力。
让她?再也看不见光了。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方舒好低低地说,“你?一点也不坏。”
梁陆笑了声:“怎么,怕我半路把你?卖了?”
“你?会吗?”
“看心情。”梁陆说,“你?乖点,我就是好人。”
“你?本来就是好人。”方舒好说,“我不是,我是坏人。”
梁陆沉默了一会儿,深吸口夜风,淡笑:“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方舒好垂下眼,神情黯然。
下一瞬,就听他接着说:“你?是好好。”
低不可闻的两个字,跨越漫长光阴,再度落进她?耳朵。
方舒好眼眶一酸,忽然将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夜风吹
春鈤
乱她?的长发,带起几缕拂过?梁陆的面颊。
梁陆垂着眼,望见他们投落在地上的、重叠的影子。
每每延伸远一些,就会被另一盏路灯驱散,不得不重新从脚底开始蔓延。
良久,方舒好依恋地拱了拱他颈窝,似乎已经在酒精的帮助下消化?掉低落情绪。
她?仰起潮红的脸,呆呆地问:“怎么还没有到?”
身后,小区大门?的灯光越缩越小。
他们刚刚已经掠过?那里。
梁陆毫不费劲地将她?垫高些,悠闲道:“应该快了。”
……
次日,方舒好睡到早上九点才醒。
所幸是周六,且她?现在已经交接了大部分?工作,新岗位的工作还没安排,这个周末可以过?得非常悠闲。
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她?感觉精神还不错,就是脸摸起来有点肿。
走进厨房,先喝了杯温水,她?又从冰箱取出一片零度冷藏的面膜,仔细敷到脸上。
十分?钟后,门?铃突然响起。
方舒好趿着拖鞋走过?去开门?,面膜还挂在脸上。
房门?一开,凛冽的风带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
方舒好:“梁医生?早,有什?么事吗?”
梁陆站在门?外,穿着件墨灰色连帽衫,宽松的黑色长裤,裤腿下边是拖鞋——走到对面总共就两步路,用?不着特地换双鞋。
他眼神居高临下,细细审视她?的脸。
一张只露出嘴唇,连眼睛都被面膜纸遮盖住的脸。
梁陆单手抄兜,冷冷丢下两字:“算账。”
方舒好眼皮那儿的面膜纸动了动,极为茫然:“什?么?”
“昨天我从酒吧接你?回来,走的外环高速,全程33公里,差不多是平常送你?去上班路程的五倍,加上我过?去接你?那段,就是六倍,你?上次充的那笔钱不够扣。”梁陆睨着她?,“接着充吧。”
方舒好怔怔站在原地,像在听天书。
感觉到面膜纸略微下滑,她?直接将它?揭下:“你?在说什?么?”
梁陆微眯眼睛:“你?忘了?”
“啊……”方舒好张了张嘴,费劲地回忆昨天,“徐翡失恋了,让我去酒吧陪她?,我好像喝了点酒,后面……应该是她?或者她?助理?送我回家的吧?”
她?断片得非常彻底。
梁陆在心里松了口气,懒洋洋倚着她?家门?框,不紧不慢道:“看看你?的手机,十点二十五分?,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方舒好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难以置信地确认了这件事。
“你?真的来了吗?”她?存疑,“那家酒吧非常远,你?会愿意?过?去接我?”
梁陆:“不巧,本人刚好在那附近。”
见方舒好仍是不信,似乎想赖账不付钱,梁陆冷笑了声,抬手敲敲她?门?框上沿,她?买的监控最开始就装在那里。
究竟是谁送她?回来的,监控都看在眼里。
方舒好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在努力回想。
结果并不乐观,她?无奈地吁了口气,扶着柜子慢慢后退:“你?先进来吧。”
她?身上只穿一套单薄的居家服,冷风汩汩吹进来,她?没有姓梁的那样钢筋铁骨的身子,一直开着门?和他聊,她?真受不了。
梁陆干脆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方舒好用?手背揩了揩流到脖颈的面膜精华,下巴指指沙发:“你?先坐,我回房间洗把脸。”
男人没应声,脚步懒散地往沙发那儿去了。
方舒好转身回到卧室,关上门?,进入卫生?间,用?清水洗干净脸。
涂保湿面霜的时候,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她?匆匆走出去,从床上捡起手机。
“喂,徐翡同志?”
徐翡嗓子哑得不行?:“呜呜,我刚刚睡醒……”
“你?的声音像刚挖完煤。”方舒好调侃。
“你?没事就好,你?昨晚怎么回去的啊?”徐翡非常歉疚,“我昨晚醉昏头了,竟然把你?一个人丢在酒吧,先跟小乔回去了。她?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看不见,竟然敢带着我先走……”
“她?有叫我跟你?们一起走,是我拒绝了,让她?先带你?走的。”方舒好安慰道,“别?紧张,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到家了。”
“我就是后怕,那个酒吧我以前也没去过?,万一你?碰上什?么坏人……”
“人是正经酒吧,哪有那么危险。”
“可是你?又看不见……”
“行?了,单论昨晚,我的自理?能力比你?俩加起来都强。”方舒好淡笑了下,“你?忘了吗?昨晚就你?俩在那儿猛猛喝酒……”
“我可是全程喝的果汁,一滴酒都没碰。”——
作者有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哈哈大笑]
卡死卷卷了,这章迟了很久,发红包浅浅谢罪[可怜][可怜]
顺便,冬至快乐呀宝宝们(卷卷捧爱心[粉心]
恶作剧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也是。”电话那头?, 徐翡终于松弛下来,“你酒量那么差,幸好?没有?喝。”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方舒好?说, “你也别怪小乔了,她是个好?孩子?,我要是真?喝多了, 她拖也会把我拖走?的。”
不知想到?什么,徐翡忽地笑起来:“那就太难为她了,你喝醉了真?挺疯的, 一般人料理?不来。”
“哪里?有?。”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徐翡边回忆边说,“就高二那次,江今彻把你背到?宿舍楼下, 我们在里?面接应,我、雨柠、小梦三个人,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把你弄到?围栏里?面来,累得?半死。”
她们的宿舍不是封闭的, 每层都有?一条长长的开放式走?廊,走?廊一侧是宿舍门, 另一侧就是半人高的栏杆。
不敢走?正门时,只需翻过一楼走?廊的栏杆, 就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入宿舍。
“真?的假的?”方舒好?质疑, “我记得?……那个栏杆还不到?胸口高, 感觉很?好?翻啊。”
“确实很?好?翻,重?点是……”徐翡顿了顿,“你不肯从江今彻背上下来啊!”
方舒好?:“……”
“他只要一放你下来你就往他身上爬,我们在里?面拉你,你非死死抱着他, 最后把人外?套都给扒了,我们才把你弄进来。”徐翡忍俊不禁,“不信你去问雨柠,她肯定也记得?。”
方舒好?脸颊发烫:“这件事……你们之前怎么都没说过?”
“没说过吗?”徐翡想了想,“噢,因为你醒来就忘光了,当?时我们怕你不好?意思,以后面对江今彻会尴尬,所以就没提。”
话至此,方舒好?隐约回忆起来,和江今彻在一起之后,他似乎有?提过一嘴。
那时他经常调戏她,满嘴跑火车,她以为他又在说瞎话,就没当?回事。
方舒好?一边窘迫,一边又庆幸自己昨晚足够谨慎,生怕举止不当?露了馅,半途中就假装睡着了。
其实,表现得?和年少时不太一样也没什么,时过境迁,人都是会变的。
他们都长大了,成熟了,甚至变成……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好?好??”徐翡的声音打断她思绪,“你在想什么,怎么半天不说话?”
“没什么,发呆而已。”
“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徐翡说,“因为我又不小心提到?……那个人。”
“不会不高兴。”方舒好?温声说,“之前不让你提,是我太小心眼了,都是从前经常一起玩的同学?,你提到?他很?正常,以后想提就提。”
“真?的?”徐翡犹犹豫豫,“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方舒好?:“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刚才说到?高二的事,那种奇怪的感觉又跑出来。”徐翡声音放轻,“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江今彻吗?”
……
他们那一届的学?生,除去特别孤僻的,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江今彻和方舒好?之间的事。
校花校草谈恋爱,曾被视作佳话,然而这段恋情的本质,卑劣而又荒谬——
方舒好?真?正喜欢的人是江今彻的好?哥们周栩,周栩的心上人却是任听雪,方舒好?爱而不得?,心生嫉恨,转头?勾搭上了任听雪喜欢的人,也就是江今彻。
这些情节,不是谁瞎编乱造,而是方舒好?亲口承认的。
即使面对徐翡,她也是一样的说辞。
徐翡曾经难以接受,不敢相信她的好?闺蜜心胸会如此狭窄。
最终还是友谊占上风,徐翡压下所有?念头?,尊重?方舒好?的选择。
也被迫相信,方舒好?当?
??????
年喜欢的人,真?的是周栩。
年复一年,徐翡很?少再提起这些事,但不代表她没有?疑惑。
“虽然周栩也挺好?的,以前喜欢他的人也不少,但这要看和谁比。”徐翡慢吞吞地说,“退一万步,不论长相,不论家世,也不论才华,单论感情这方面。”
“当?年周栩听说你喜欢他之后,好?像还挺乐意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对任听雪也没有?特别专一。后来读大学?的时候他也谈了好?几个,很?随便的样子?。”徐翡说,“但是江今彻,我是真?心觉得?,他只喜欢你。你俩谈恋爱那会儿,他看你那眼神,哎,下一秒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钻戒我都觉得?很?合理?。”
“所以,你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喜欢过他吗?”
……
许久,听筒里?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徐翡笑了笑:“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方舒好?握紧手机,低下头:“不是不喜欢。”
顿了顿,她嗓音飘忽又惨淡:“是不能喜欢。”
当?年发生的事,实在太难堪,真?相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徐翡。
昨天徐翡失恋,最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她,所有?秘密都和她分享,醉过闹过之后状态好?多了。方舒好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稍微敞开一点心扉,从坚硬的壳里?走?出来透透气,说些真?话,让沉甸甸的心脏好受些。
“很?多很?多事情,我不能掌控的事情……”方舒好?轻声说,“横在我和他中间,逼我变成了一个……非常坏的人。”
徐翡一面震惊,一面又觉得事实就该如此。
猜到那些事情可能涉及隐私,她强忍着没有?细究,小心翼翼地问:
“那些事情,现在过去了吗?”
“我不知道。”方舒好?吐了口气,歉疚地说,“对不起,翡翡,我只能和你说这些。”
察觉她情绪低落,徐翡也有?些自责:“好?奇心害死猫,我就不该问,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埋土里?吧,我们要向前走?,别回头?。”
她这话多少带着失恋的愤慨。
方舒好?含糊地应了声。
“我明年打算发展男装线,以后应该会认识很?多帅气的模特小哥哥。”徐翡开始畅想未来,“到?时候也介绍几个给你认识。”
方舒好?也摆出“向前走?”的姿态:“其实,我最近看上了一个人……”
“啊?”徐翡近乎尖叫,“什么人?!”
方舒好?将手机拿远些:“咳咳,就是我的对门邻居,梁医生。”
“怎么回事,快和我说说。”徐翡窃笑,“上次来你家,你还说,和他只能是朋友~”
“那时候太年轻。”方舒好?故作淡定,“结果昨天,我摸到?他的脸了。”
“很?帅吗?真?的能摸出来?”
“很?帅。”方舒好?加重?了一下语气,顺便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做铺垫,“帅到?我愿意为他花钱。”
“啊——”徐翡在床上滚动,“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应该不会让你见到?。方舒好?心想。
“看缘分吧。”她笑着说。
如果这是一个为她精心打造的泡沫,那么,她甘愿懵懵懂懂地待在里?面,不去挣扎,不去撞破。
泡沫终会有?破碎的一天。
她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等?方舒好?走?出卧室,回到?客厅,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你最好?没忘记。”沙发上,男人冷淡又不耐的声音响起,“这儿有?个债主在等?你。”
债主。
方舒好?严重?怀疑,即使地上只掉了几毛钱,姓梁的也会立刻捡起来,当?成金子?贴到?自己脸上。
“刚和朋友打了通电话,浪费了一点时间。”方舒好?温和地解释了下,“就是昨天和我一起喝酒的,我闺蜜徐翡。”
梁陆懒懒靠在沙发上,反应不大:“什么事说那么久?”
“昨晚的事。”方舒好?说,“我从她那儿确认了,昨晚确实不是她和她助理?送我回来的。”
梁陆似乎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然后又催她赶紧付钱。
方舒好?莫名?感觉,经过昨晚,这家伙好?像变得?更狂了。
记得?刚认识那会儿,他在门口等?她拿东西的时候,还会帮她把家门带上,后来星悠请他来家里?吃烤鱼,他也很?有?分寸,始终坐在座位上,不会乱走?乱动。
然而现在——
方舒好?不用?看就知道,这人在她家的坐姿有?多随意,一定敞着两条腿,自由自在潇洒不羁,一个人占了她的小沙发一大半,身子?后仰,懒洋洋地看着她,张口就让她给钱,仿佛她是随时随地都能爆金币的冤大头?。
方舒好?朝他走?过去,突然又提起刚才那通电话:“我闺蜜还说,昨晚是我先走?的。”
梁陆:“然后?”
方舒好?:“她出来送我,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穿着毛衣的男生把我带走?了。”
“……”
气氛近乎凝滞。
方舒好?笑了笑:“可惜她离得?不够近,醉得?也厉害,就没看清你长什么样。”
梁陆喉结滑动了下,也笑:“你很?希望她能看清?”
“因为我看不见。”方舒好?说,“就想让别人给我描述下。”
顿了顿:“你又不让人摸脸。”
不让你摸你不还是摸了,谁能比你嚣张。
梁陆轻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刚才仔细算了算。”他稍微正经了点,“你现在应该,倒欠我三次车费。”
十以内加减法,需要仔细算。
很?符合他不学?无术的人设。
“好?的。”方舒好?拖了张小圆椅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往茶几上摸杯子?,“我先喝口水,你要喝水吗?”
话落,她的小指突然触到?一件金属质感的硬物。
自从换阿姨之后,家里?所有?东西都按固定位置摆放,方舒好?几乎再也没有?在熟悉的地方摸到?陌生的物品。
“这是什么?”
她咕哝了句,将那个沉甸甸的东西拿起来,发现是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她嗅到?清新?温热的水果香。
“解酒汤。”梁陆语调很?淡,仿佛这玩意儿出现在这里?和他没什么关系,“凑个整,一杯25,你刚好?欠我一百。”
有?点贵,但不算太离谱。
方舒好?捧起保温杯,就着杯口慢慢啜饮。
苹果、梨子?、枸杞,应该还加了蜂蜜,她品出这四种东西的味道,干净清甜,汤水下面还有?果肉,方舒好?试着用?舌头?卷了卷,可惜舌头?不够长,没卷上来。
下一秒,她手心被人塞进一把勺子?。
他早就帮她准备好?了。
方舒好?有?点窘,低着头?,慢吞吞地用?勺子?舀水果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陆坐在旁边沙发上,难得?耐心地等?着她。
这个杯子?容量太大,方舒好?吃了一半就有?点撑。
她放下勺子?,抽张纸巾擦擦嘴,转头?面向梁陆所在的方向,平静地说:“梁医生,上次那件事,我已经考虑好?了。”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
梁陆后靠的身子?慢慢前倾,手肘支到?膝盖上,闲闲散散地问:“我事很?多,你指哪件?”
方舒好?一鼓作气:“短期包养你的那件事。”
“……”
她今日?未施粉黛,面庞素净,双颊在梁陆的注视下,泛起细微的绯红。
“我愿意……”方舒好?艰难地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春鈤
,付出一些金钱,给你。”
“一些?”梁陆捕捉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词,“一些是多少,说清楚。”
方舒好?:“这应该由你来定。”
“可以。”梁陆笑了下,“二百五。”
“什么二百五?”方舒好?望着他那个方向,“你骂我?”
交手这么久,她已经足够了解他,不会天真?地以为,二百五就能买断什么重?要的东西。
“刚才那杯醒酒汤。”梁陆扬眉,堂而皇之道,“还有?以后每一次的车费,都涨到?这个价。”
方舒好?闻言,霍地一下站起来,睫羽颤动:“翻十倍?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这点诚意。”梁陆低下头?,拧了拧手腕,“还想包养我?”
从他语气里?,她清楚明白地听出来一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幸,她方舒好?也不是吓大的。
“诚意是要互相给的。”方舒好?平静地说,“我建议你做个坦诚的人。”
梁陆毫无心理?负担:“我哪儿不坦诚了?”
方舒好?重?新?坐下来,梳了梳披散的长发,归拢到?一边肩上,冲他浅浅一笑:“刚才我在房间里?,想起有?件事情非常奇怪。”
梁陆:“别打马虎眼。”
方舒好?:“昨晚送我回来之后,你车停哪?”
“小区旁边那条街,之前一直停那。”
“停那里?不用?钱么?”
“一晚上十块,赖着不付也没人管。”梁陆笑了下,痞里?痞气,“要不你帮我付?”
方舒好?想起昨天晚上摸到?的那个车标——
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定格在起跳前一瞬的骏马。
开着几千万的法拉利,十块钱的车费付不起,这很?合理?。
“你昨晚是背我回家的吧?”
“对,苦力费记得?结。”
方舒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刚才查了下,你停车的地方到?小区门口,总共就八百多米。”
顿了顿,她暗淡的眼睛认真?看向他:“可你昨晚下车之后,背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三千八百多步,绕了小区一整圈,两公里?都不止。”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她淡声问。
对面倏忽安静下来。
仿佛时间都静止。
良久。
“你记得??”男人声调微变,低哑到?极点。
方舒好?歪歪头?,似乎被他奇怪的状态搞得?有?点懵。
她右手捋上左袖,露出戴于左手腕的智能手表:“我的运动情况手表都有?记录。”
梁陆手背青筋跳了跳,指关节咔嗒一声。
“所以,请你解释一下你的行为,梁医生。”——
作者有话说:好好零分醉,演到你流泪[可怜][可怜][可怜]
恶作剧 色向胆边生
沉默在空气中缓缓铺开?, 占据了?整个房间。
倏然间,男人轻慢的笑声打破安静。
“真有钱。”他拖腔带调,“还戴得起智能?手表。”
他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方舒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 更有底气了?些?:“你不解释也?没关系,我就当做……”
“我不愿意放你下来。”梁陆稍偏头,撩起眼皮看她, 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就想背着你一直走,最好走到地?老天荒。”
方舒好怔住, 心尖像是?过了?电。
她的台词被他说了?,还说得格外直白,仿佛一往情深。
“你以为我是?这么?想的?”梁陆话锋一转, 饶有兴致地?分析她的想法,“你觉得我对你也?有意思,就想以此杀价?”
方舒好的情绪,很快从刚才的触动中抽离出去, 平静地?说:“难道?你有更好的解释?”
梁陆的指关节又是?咔嗒一声,随后, 双手懒懒地?分开?,叹气, 一副是?你不仁在先?, 休怪我不义的架势:“我本来不想说, 实在太丢面子。”
方舒好眉心一跳。
“既然你非要?逼我,那我只能?如实相?告。”
梁陆似在回忆,嗓音低沉了?些?,仿佛遭受极大的不公?,“昨晚, 我只想尽快带你回家,没想到你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快到小区门口?了?,于是?你突然发狂,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抓我头发,扯我衣服,死活不愿意进小区,非要?我再背你走下去。”
“你胡说!”方舒好瞠目结舌,“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如果她真的喝醉了?,或许有那么?一点概率,做出此等疯狂的举动。
但是?她昨晚根本就没有喝酒,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梁陆挑眉,“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发生?。”
她之前的举动,皆已证明她醉后会断片,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任何事。
于是?,他作为唯一清醒的经历者,享有绝对的解释权。
简言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根本无法反驳。
方舒好咬紧牙关,强忍下戳穿他的冲动,镇定道?:“这不合理。”
“哪儿不合理?”
“你人高马大的,而我,比你矮那么?多,力气还小。”方舒好强调他们俩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我这么?弱,哪里能?强迫得了?你?”
看着她睁圆眼睛据理力争的样子,梁陆提起唇角,撑在膝上?的手忽地?一弯,稍稍低头,凑近她:“你力气确实不大,但你横啊,你疯起来不要?命,你色向胆边生?,我不愿意继续背你,你就开?始……对我上?下其手,从脑袋摸到胸口?,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你都碰了?。”
方舒好:?!
“还威胁我。”梁陆似是?不忍回忆,“如果不照办,你就吐我头上?。”
方舒好傻在原地?,大脑宕机。
完全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她竟然会被冠上?这些?令人发指的罪名。
偏偏她还不能?解释,只能?任他泼脏水。
将她塑造成一个,骄横跋扈、恶贯满盈的色中饿鬼。
“迫于你的淫威。”梁陆无力道?,“我只能?忍辱负重,多背你走了?一圈。”
……
沉默,长久的沉默占据整个客厅。
方舒好攥紧衣角,一股股热气难以遏制地?往上?冲,素净白皙的脸颊渐渐涨得通红。
无耻者无敌,她怼不过这人。
好似重新认识他一遍——以前的他,虽然也?散漫欠揍,但多少顾及十几年来的家教和豪门大少爷的面子,总的来说还是?个矜贵得体的少年,而现在她眼前这个人,完全脱下原来的躯壳,无法无天无赖无耻,为达目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方舒好憋了?半天,只憋出毫无气势的几个字:“那你还……挺能?忍的。”
这话一出,像是?面对如山铁证,不得不低头认罪一样。
她微耸着肩,脸埋下去,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小巧的耳尖探出,竟也?红透了?。
梁陆盯着她看了?会儿,声音轻了?些?:“倒也?不用羞愧成这样。”
方舒好:“我羞愧了?吗?”
“不是?羞愧的话。”他笑,“脸怎么?这么?红?”
方舒好镇定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又喝了?口?:“因为你这个汤太烫了?。”
喝完放下杯子,她的脸稍稍偏过去,侧对着他,又用头发遮住大半。
剩下一小片侧颜,线条极为精致,嘴唇微不可查地?瘪着。
像是被欺负狠了,不想再和他说话。
墙上?挂着石英钟,秒针滴滴答答走过一圈。
“行了。”方才还无法无天,要?和她硬刚到底的男人,明明占据着极大的优势,忽然间似是?转了?性,态度放低,主动让利,“给你一个讲价的机会。”
方舒好转回来,毫不含糊:“原价。”
梁陆眯眼:“想白嫖?”
白嫖……
这个用词,会不会太直白了?点。
方舒好压下乱飞的念头,说出早已打好的如何“包养”他的腹稿:“虽然是?原价,但我会一次性在你那儿充比较多的钱。除掉车费,还有你给我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的钱,剩下的你可以随便花。”
梁陆轻哂了?下:“鸡零狗碎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她立刻拿起保温杯,抱在怀里:“我说错了?。你送我的东西,虽然价值不高,但是?情谊无价。”
这还勉强像句人话。
梁陆扬了?扬眉,撑膝站起,方舒好眼睛跟着他,虽然看不
椿?日?
见,却能?感受到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气场总是?很强,锐利的,冷淡的,此刻却有所收敛,只静静地?笼罩她。
经过一早上?你来我往的谈判,他像是?终于妥协了?,不再故意为难她。
又或者,理智向冲动认输。
“别想用一点小钱打发我。”他淡声,“起码一百次,起步。”
一次指的是?一趟的车费,25块,一百次就是?两?千五。
这个价格还不错。
在方舒好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仰头看他,温吞地?问:“那我们现在是?,达成一致了??”
话落,右边脸颊忽然传来陌生?的触感。
梁陆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脸。
方舒好睫毛颤动,眼睛呆愣睁大。
下一瞬,就听到他轻笑了?声:“比我想的还烫。”
这个动作,应该就是?他的回答。
两?个人之间无形的界限已经打破。
他想捏她的脸,直接就上?手了?。
方舒好没想到他会转变得这么?快。
虽然这一不正当关系的达成,主要?是?她在推动,但她其实对接下来要?怎么?发展,完全没有构想。
光被捏一下脸,她就已经傻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梁陆很快收回手。
指腹残留的触感,凝滑,柔软,温热,令人心旌摇曳,曾经只在午夜梦回时,才能?触碰得到。
一阵震动声,梁陆拿出手机,背过身,走到落地?窗边接电话。
方舒好识趣地?低下头,不去乱听。
不到一分钟,他走回来。
“医院有点事,我得走了?。”
方舒好点点头,像平常那样调侃他:“周末事还那么?多,你这医院什么?时候给你涨工资?”
梁陆笑了?下,堂而皇之的:“要?不我辞了?,靠你养?”
“……”方舒好微笑,“你赶紧走吧。”
梁陆离开?后不久,早上?十点整,黄阿姨拎着一袋袋刚买的新鲜食材来上?班了?。
“今天运气真好,抢到最后一条黄鱼。”黄阿姨笑着对方舒好说,“因为这鱼身上?有伤,摊主便宜卖给我,一条才二十几块钱。”
这个价格,方舒好下意识认为是?市场上?最常见的冰冻小黄鱼。
不久后,午饭上?桌。
盘子里的鱼已经剃掉骨头和刺,鱼肉堆在一起方便方舒好夹取。
只吃了?一口?,方舒好就推翻了?之前的判断。
别的菜她或许不了?解,黄鱼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道?菜,妈妈每周至少给她做一次。便宜的小黄鱼她经常吃,昂贵的野生?深海大黄鱼每年也?能?吃几次,今天这条鱼,肉质紧实细腻,鲜得像从未冻过,应是?昂贵的野生?品种,一斤成百上?千块,绝不可能?一条才卖二十几块钱。
也?是?直到最近,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一位有护理经验,干活一丝不苟,性格温和热情,对雇主无微不至,做饭还极其好吃的阿姨,根本不可能?在市场上?流通,还让她以时薪30这样低廉的价格雇佣到。
不仅如此,现在黄阿姨每天山珍海味地?养着她,她支出的伙食费却比从前还少了?很多。
心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方舒好嘴上?什么?也?没说,只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继续假装着,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傍晚时分。
金乌早已西坠,稀薄的余晖融化进云层,天色一下子暗下来。
连续接到小姑的三通电话,江今彻不得不将手头上?的工作收尾,吩咐了?秘书几句就离开?公?司,搭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的车。
半小时后,蓝黑拼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庭院中央。
管家迎上?去打开?后座车门,江今彻利落地?跨下车,望见小径上?快步走来的女人。
江思雁,他父亲最小的妹妹,年轻时性格无拘无束,常年旅居于各个国家,三年前和丈夫离婚后回到虹城定居,现在是?艺术大学?的客座教授,工作非常清闲,大把时间都用于消遣享乐。
母亲去世?后,江今彻几乎疏远了?所有江家人,只剩这个曾是?他母亲闺蜜、在他儿时经常带他玩的小姑,关系还算亲厚。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出来接我?”
“我成天三催四请,你小子终于大驾光临,可不得来迎接一下。”江思雁伸手抓了?抓他胳膊,皱眉,“你知道?天气冷,还穿这么?少?”
江今彻不以为意:“冷吗?”
“最近流感猖獗,我听说你们公?司倒了?一大批人。”江思雁叮嘱道?,“免疫力越强的人烧得越厉害,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传染到了?。”
“知道?了?。”
庭院广阔,入目尽是?绿意盎然,两?人穿行在枝叶掩映的小径上?,江思雁忽然想起一事,笑着说:“我的营养师告诉我,你上?回来我家,在院子里碰到他,请教了?他几种养生?汤的做法,还加了?他微信。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
“真的?不是?为了?讨好某个女孩子,亲手给她煮汤吗?”
“有那闲工夫,我不如多写两?行代码。”
“也?是?。”江思雁叹气,“我想破脑壳,也?想不出哪家姑娘用得着你去讨好。真有那一天,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无论是?谁,家境怎样,姑姑都会支持你。”
只要?不是?你高中喜欢的那个姑娘。江思雁在心里补了?句。
江今彻提了?下唇角,未做回应。
进入别墅,里头暖气很足,江今彻脱下外套,仅穿衬衫与西裤,跟在江思雁身边,穿过前厅,步入东面临窗的餐厅。
餐厅里,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面容英俊,气质威严,眼角眉梢又带着很强的亲和力。
江今彻望见他,脚步稍顿,眉心微不可查地?一拧。
“阿彻。”江弘逸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多久没和爸爸吃饭了??快坐。”
江思雁拉着他,将他按坐在江弘逸右手边的位置。
“今天的厨师是?从意大利请来的。”江思雁努力热场子,“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就把你们父子俩一起叫过来陪我,冷菜已经上?了?,快尝尝。”
江今彻擦过手,毛巾交给旁边的佣人,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菜。
席间,江弘逸和他聊了?几句公?事,江今彻平平淡淡地?答复,不含任何情绪。
“听说今年冬天会很冷。”江弘逸望了?眼窗外,“阿彻,我们很多年没去新西兰过年了?吧?”
他们家在新西兰皇后镇有个私人庄园,那里的气候与北半球相?反,江今彻年少时,每逢寒假,一家人几乎都会去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们那个庄园,有几百亩地?,一年管理费用都要?上?千万吧?”江思雁在旁边搭腔,“空置这么?多年,确实有点浪费。”
“今年我们一家人,再去那里度假吧。”江弘逸看着江今彻说道?,“把爷爷奶奶也?带上?,他们一整年都没怎么?见到你。”
江今彻:“还是?算了?,我懒得出国。”
“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出国玩的。”江弘逸弯了?弯眼睛,“你妈倒是?不常出国,但是?新西兰那个庄园,她每年也?都会跟我们一起去。”
他怎么?好意思提她。
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
江今彻平静的表象,终于被心底最深暗处霍然生?长出来的冰棘给戳破。
他回以微笑:“既然要?带上?全家人。”
顿了?顿,平平淡淡地?接着说:“那您养在美国那位,要?不要?一起带上??”
暖气充足的房间,气温一瞬急转直下。
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江思雁万万没想到这顿饭会发展成这样,着急忙慌地?站出来解释:“阿彻,你爸和方之苑早就断干净了?,她现在在美国都有了?新的家庭……”
“我说的不是?她。”江今彻平静地?打断。
江思雁登时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姑姑你不知道?吗?”江今彻反问道?。
江思雁:“什么?
????
……”
江今彻视线极为冷淡,静静审视着她。
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完全不知情,还是?在演戏。
江弘逸那仿佛焊在脸上?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眼底流露出一缕愕然。
虚伪的假面终于被戳破。
江今彻放下了?筷子。
新西兰。
他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跳伞,就是?在新西兰皇后镇。
他被父亲抱在怀里,安全绳紧紧连接着一大一小两?具身体,父亲带着他从高空一跃而下,他吓得紧闭上?眼睛,在父亲不断安慰下,才敢缓缓睁开?眼,第一次领略到万里山河、无垠天际的壮美。
正是?这些?回忆,让他在此时此刻强忍着,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离开?餐厅时,他似乎听见江弘逸在后面低低地?喊了?他一声。
没有回头,他阔步走出餐厅,披上?外套,扎进别墅外的寒风中-
外面冷风肆虐,一走进小区,许是?林立的楼房提供了?遮挡,风变小不少,四周安宁下来。
浮躁的情绪,也?稍稍平静。
梁陆打开?家门,趿着拖鞋走到沙发前,疲疲沓沓地?坐下。
房间里幽黑一片,他全身卸了?力,整个人融进黑暗里,轮廓模糊。
像一件没有呼吸的静物。
没坐多久,门铃声突然响起。
方舒好怀里抱着个保温壶,连着按了?三遍门铃,终于等到里头的人来开?门。
“梁医生?。”她笑着,空茫茫的眼睛弯了?弯,“阿姨晚上?炖了?老鸭汤,我喝不完,还剩很多,你要?不要?尝尝。”
梁陆站在门后,垂眼看着她。
猜到她应是?听到了?他回来的声音,立刻抱着汤,过来按他家门铃。
梁陆后退一步:“进来吧。”
方舒好愣了?下。
她过来找他,只是?想把保温壶交给他,没打算进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方舒好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和早上?相?比,似乎阴沉了?许多。
思索片刻,方舒好没有拒绝,微微低下头,抱着保温壶往里走。
梁陆把之前她穿过的那双拖鞋丢到她面前。
方舒好换好鞋,非常缓慢地?朝前挪动。
原本不打算进他家,所以她没带盲杖。
现在只能?靠摸索。
没走几步,她摸到一个平整的桌面,赶紧把保温壶放上?去。
直到这时,她几乎可以肯定,梁陆现在心情很差。
连引导她这件事都忘了?。
房间里没开?灯,一片幽暗,唯有窗外透进些?许灯光。
女孩莹白的脸庞,在这暗淡环境里格外清晰。
仿佛光线都对她情有独钟。
梁陆站靠在墙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摸索来摸索去,小心翼翼又好奇地?在他家里走动。
整个空间,整个世?界。
仿佛都因她的存在,变得柔软。
“你现在喝汤吗?”方舒好问。
“喝。”
“那去拿碗筷。”
……
十几秒过去,听到对方完全没有动作,方舒好有点懵。
无奈的感觉涌上?来。
这大少爷,心情差到自己懒得动一下,非要?她这个盲人来伺候他——是?这个意思吗?
方舒好今天心情不错,决定忍他这一次:“你不拿我去拿,厨房在哪?”
男人沉默了?几秒,低低地?说:“左边。”
方舒好向左转,缓缓朝前走了?两?三步。
“再往右一点。”
方舒好又往右转了?约莫三十度,双手朝前探,没摸到东西,小心翼翼继续走。
“直走。”
“停,往左一点。”
“直走。”
他断断续续地?指挥她,听起来像逗她玩儿。
方舒好收回了?手,没再摸索。
因为她感觉到,在他的指挥下,她离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怕摸到不该摸的,会被碰瓷。
又走了?几步。
“怎么?停了?。”梁陆挑眉,“接着直走。”
方舒好抿了?抿唇,只小小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他已经把她骗到跟前。
男人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灼热的体温,近在咫尺。
强烈的存在感,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你挡在前面。”她声音讷讷,“要?我怎么?走?”
梁陆敛了?敛眸,喉结轻咽了?下,嗅到她身上?清雅的玫瑰味道?。
这个距离,他可以数清她每一根睫毛。
再近一步,她胸口?就会擦到他。
等了?很久,不见他回复,方舒好压下动乱的心跳,稍稍偏过头:“你该不会……要?我付路费吧?”
他似乎轻笑了?声。
依旧没有答复。
方舒好攥了?攥手指:“那我去拿手机,刚才和保温壶一起放桌上?了?……”
刚刚转过身,背对着他,还没迈出脚步。
下一瞬,她腰后忽然环过来一条手臂,修长有力,带着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将她往后一带。
方舒好整个人都僵住,脊背像通了?电,心跳也?漏了?一拍。
四周环境在她的感官世?界里虚化,消失,只剩下身后那个人。
轻易调动她所有触觉。
男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随后缓缓弯下腰,将下巴搁到了?她的肩上?——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有嚣张小梁→冷漠小江→阴暗小梁,他的戏真的很多!
一个小时写三百字,这效率,除了笨卷也没谁了,啊啊啊啊[爆哭]
恶作剧 狗男人
方舒好身上是一件圆领毛衣, 领子略微宽松,露出一小段白净纤瘦的?锁骨。
梁陆的?脸没有直接接触她皮肤,克制着, 只压在她衣领边缘。
温热的?吐息却无孔不入,扫过她耳廓、脖颈、锁骨,仿佛还能融进?肌肤里。
他低垂着眼, 搂她的?力道不大,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条条隆起,像伏在皮肤下汹涌的?暗流。
方才她转过身的?一瞬间, 他蓦地想起七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午后。
说了什么话,如何挽留她,已经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变得模糊。
只剩她决绝离开的?背影, 异常清晰,烙印在他脑海。
刹那间的?冲动,动作比思绪更快,他已经伸手搂住她。
脊背一点点弓下去, 想要靠得更近。
方舒好贴近他的?那半边脸,火烧一样的?烫。
男人手臂收紧, 不由分说将她往怀里带,动作极为强势。
可是压在她肩上刻意?放轻的?呼吸, 又泄露出脆弱。
方舒好的?后背贴上他胸膛。
盲人的?触感?比普通人发达得多, 隔着衣物, 她能清晰感?受到梁陆坚硬发烫的?肌肉,蓬勃快速的?心跳,热意?席卷过来,不断拨动她的?神经末梢,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
耳后忽地传来声低笑:“抖什么?”
方舒好强装淡定:“好像静电了。”
梁陆没拆穿她, 懒懒地闭上眼,下巴颏儿微不可查地蹭了下她的?肩膀,像是充电完成,他干脆地直起腰,松开了她。
“好了。”他轻飘飘地说,“这就是过路费。”
方舒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这汤,是我给你送的?。”她忽然?说。
梁陆:“嗯?”
尾音上扬,轻飘飘的?疑问。
“喝汤的?碗筷我帮你拿,我还给你抱。”方舒好回过头,幽静的?眼睛对着他,“然?后现在,过路费也要我付?”
相当于我把我自己?卖给你,然?后我还要给你钱。
占人便?宜也不是这个占法吧?
梁陆挑了挑眉,一脸寡廉鲜耻:“有什么问题?”
方舒好:“……”
“行了。”梁陆抬起手,优哉游哉地梳了梳她肩上刚被他蹭乱的?头发,大发善心道,“那刚才那下,勉强抵消掉你昨天对我犯下的?罪行。”
最后几个字,他甚至拖长音,似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恶魔行径。
真有他的?。
抱了她一下,然?后想到用空气来抵消。
方舒好抿着唇,努力忍气吞声。
感?觉
椿?日?
梁陆的?心情似乎阴转多云,比她刚进?来那会儿松弛了不少。
厨房确实?就在梁陆身后,他没再?使唤她,兀自走?进?去拿了碗筷。
回到她身边,他脚步稍顿,低头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餐桌边,又给她拉开椅子。
“你吃不?”他问她。
方舒好想了想:“刚刚才吃的?,现在喝点汤就行。”
梁陆在她面前放了一个碗,打开保温壶,舀了几勺汤给她。
接着给自己?舀,勺子在温热的?汤水里头搅动,满当当都?是肉,几乎能拼成一整只鸭子。
梁陆:“两条腿都?在,你今晚吃什么了?”
方舒好:“我喜欢吃翅膀。”
“就吃一个翅膀?”梁陆问,“你要减肥?”
方舒好点头:“嗯。”
感?受到男人探究的?视线,方舒好微微挺直腰,吸了吸腮帮子,问:“你觉得,我有变胖吗?我自己?看不见。”
顿了顿,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从?你刚搬过来的?时候,到现在,我胖了快十斤了。”
梁陆盯着她,蓦地挑了挑眉:“看不出来。”
“真的??”方舒好不敢自满,“那应该是胖在看不见的?地方。”
梁陆点点头:“嗯。”
方舒好忽然?警觉:“你嗯什么?”
想起他刚刚才抱过她,劲瘦修长的?手臂环在她身前,或许感?觉到了什么。
“你确实?。”梁陆不紧不慢道,“有肉了一点。”
话落,方舒好脑子里某根弦突然?断掉,忽然?想不起他刚才……到底抱她哪儿了。
心惊肉跳之?下,她手里的?勺子不小心放歪,敲在碗沿上,发出当的?一声。
“我指的?是腰。”梁陆饶有兴致地睨着她绯红的?面颊,扯起唇角,“你在想什么?”
“我想的?也是腰。”方舒好战术性喝口汤,摆出苦恼的?样子,“你说我……变胖了,我有点情绪很?正常。”
梁陆笑了下,明晃晃地欠揍样:“我逗你玩的?。”
刚才搂她那一下,他始终压制着思绪,不去感?受她的?皮肤和身体,只当做抱着一朵轻飘飘的?云,不然?真没那么容易松开。
“……”方舒好现在已经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反正,体重秤说我胖了。”她平静道,“我准备下周就去附近那个健身房办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梁陆这会儿刚咬下一口肉,含在嘴里慢吞吞地嚼着,过了好几秒才咽下。
正准备说话,他喉咙莫名一痒,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
“不是说第二位打折?”他嗓音略微发哑,“打几折来着?”
“我不清楚。”
说完,方舒好想了想,无奈地叹口气,“算了,就办个两百多的?月卡,我请你吧。”
和一个亿万富翁就几块钱的?事情扯皮来扯皮去的?日子,她真的?过够了。
这事就这么敲定。
想起今晚澡还没洗,方舒好把自己?这碗汤喝完,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洗完澡之?后她又忙了会儿工作,直到将近零点才爬上床,准备睡觉。
今天即将过去,这是她正式包养梁陆的?第一天。
方舒好侧躺在床上,不自觉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
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主动的?那一方,即使两个人不在一块,他也会经常给她打电话,或者在网上找她聊天。
每天睡前,他都?会和她道晚安。
至于现在……
方舒好捡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们一周在微信上说不了十句话,其中至少八句在沟通打车事宜。
今天他们正式确立“不正当关系”,他作为被包养者,怎么也不奉承她这个金主几句。
忽然?间,方舒好反应过来——
她还没有给他打包养费呢!
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忘了。
等会儿又要被谴责是在白嫖他。
方舒好翻了个身,抱着手机一鼓作气落实?了这件事。
一墙之?隔的?卧室,梁陆也才刚躺上床。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眼。
Fine:【首充只充100次不能展现我的?诚意?,所以?我决定充208次】
208?什么意?思?
梁陆心算了下,忽地提起唇角。
Fine:【向你转账5200元】
啧。
还挺浪漫。
方舒好刚把这笔巨款转出去,不到五秒,对面就收下。
紧跟着,他发来三个俗气的?微信自带表情,回应她慷慨的?示爱。
梁医生:【[玫瑰][玫瑰][玫瑰]】
“狗男人。”
方舒好骂了声,手机丢到旁边,泛红的?脸颊埋进?枕头里,掀起被子闷住自己?,睡觉-
周末转眼过去,今天就是方舒好去新岗位报道的?第一天。
升职之?后,她依然?可以?居家?办公,但每周去公司报道的?日子比之?前多了一天,除了原来的?周四,周一也需要前往公司,完成汇报、协同等工作。
今天就是周一,方舒好早晨醒来,看到梁陆清晨时分给她发的?消息。
昨天约好送她去上班,今天突然?又说有事,给她约了别的?车。
方舒好在心里谴责了句,没想太?多。
上午九点多到达公司,崔总派来引导她的?是一位女研究员,比方舒好大两岁,名叫黎念。
之?前的?部门没有女同事,现在终于有女生作伴,方舒好很?高兴,短短一个上午就和黎念混熟。
因方舒好行动不便?,大家?就没有去外面办迎新宴,晚上在公司食堂简单聚了一下,喝了点饮料,就当做庆祝过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黎念没着急工作,拖着椅子挤到方舒好身边和她说话。
“男朋友?”方舒好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脑海里浮现梁陆高大又模糊的?剪影,“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这还能回答不上来?”黎念奇怪,“你不知道,今天你来上班之?后,实?验室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八百年不买新衣服的?老赵都?穿上新衬衫了,杨哥还抹发胶,哎,一个个对你虎视眈眈的?,这不就派我,打探军情来了。”
方舒好想了想:“那就当做有对象吧。”
这样日后应该能免去很?多麻烦。
黎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不能一口断定是男朋友的?男人,多少都?有点问题。
方舒好长相漂亮得过分,又会赚钱,但是人看起来很?单纯,没经历过几段感?情洗礼的?样子,现在眼睛还瞎了,黎念真担心她被骗财骗色,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
“那个男的?,他有确切说过和你在一起吗?你们平常消费都?是怎么分摊的??”
方舒好:“……”
她回答不上来。
黎念感?到头疼:“他有带你见过他的?家?人朋友或者同事吗?”
方舒好摇了摇头。
黎念头更疼了:“他有什么社交媒体吗?我帮你看看。”
“没有。”方舒好低头,“我只加了他微信。”
“朋友圈呢?”
“他朋友圈没开通。”
“……”黎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委婉劝道,“舒好,你眼睛看不见,对靠近你的?那些男生,一定要当心啊。”
方舒好小小声:“我知道。”
黎念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我觉得你这个男朋友,很?像个骗子。”
方舒好默了默,抿紧唇角,装作呆滞的?样子。
等黎念离开后,她一个人面对空荡的?工位,终于放开束缚,认真点了两下头。
是的?。
他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大骗子。
……
下班后,梁陆依然?推说有事,没有来接她,只给她叫了别的?车。
方舒好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钟。
她握着盲杖,经过梁陆家?门口,听见
春鈤
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人。
她前阵子关注了E游公司在各个平台的?宣发账号,知道他们正在开发一款国产开放世界3a网游,这在国内游戏市场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先?河,至少需要三百人以?上的?团队集中攻克数年时间,上市后成绩如何还是未知数。
压力一定很?大吧,现在还在公司忙吗?
方舒好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收起微信上找他说话的?念头,转身进?入自己?家?门后。
又一日过去。
今天不用搭车去公司,聊天框里更是一条消息也没有。
方舒好刚升职,还没拿到涨薪后的?第一笔薪水,5200块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现在好似丢进?了深不见底的?绝谷里,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晚间,黄阿姨收拾完厨房卫生,临走?前和方舒好提了一嘴:“家?里那个装汤的?保温壶不知道上哪去了,改天我再?买一个。”
方舒好点点头,没说什么。
等黄阿姨离开后,她拿出手机给对门那位发消息。
Fine:【在家?吗?】
Fine:【上次装老鸭汤那个保温壶,你还没有还我】
放下手机,她回房间做了一会儿瑜伽操,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都?没有传来震动声。
方舒好又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Fine:【阿姨急用】
Fine:【你什么时候在家?,尽快拿来还我】
几分钟后,终于有新消息回过来。
梁医生:【123456】
梁医生:【门】
门?
方舒好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他家?门锁密码?
……
未免太?随便?了!
还有。
多打一个字说清楚会死吗。
方舒好刚才和他说了“急用”,现在他把密码发过来,而阿姨已经下班,她只能自己?过去取,不去取就解释不通了。
带着盲杖,方舒好来到梁陆家?门前,输入密码,房门应声打开,她在玄关换了鞋,缓步走?进?去。
上次在他家?摸索行走?,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今天没费什么力就进?入厨房,在柜台上摸到了清洗干净的?保温壶。
一手拎保温壶,另只手抓着盲杖,方舒好退出厨房,穿过客厅便?要离开。
走?到客厅中央,她忽地停下脚步。
房间里幽暗而寂静,门窗紧闭,空气的?流通都?滞缓。
她说不出听到了什么准确的?声音。
更像第六感?的?提示。
方舒好握紧盲杖,向左转身,小步朝前挪,直至停在一扇门前。
他既然?给了她密码,让她自己?进?来取走?物品。
那么这个家?里就不该有人。
可是,现在她贴近这扇门,越发听清了门后的?呼吸声。
粗粗沉沉的?,并不陌生。
门并未关紧,方舒好直接推开,感?受到一阵沉闷的?热意?。
“梁陆?”
她朝前走?,盲杖探路,忽地撞上一物,应是床角。
床上显然?有人,粗重的?呼吸声,不含消毒水味但依然?熟悉的?气息,方舒好什么也看不见,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慌乱。
“梁陆,是你吧?”方舒好放下手里的?东西,摸索着走?到床边,“你怎么不说话?”
“……”
“你还好吗,你是不是生病了……”
“吵死了。”男人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床上被褥微微耸动了下,他语气不耐,“我在睡觉。”
“你刚还给我发消息。”方舒好说,“你的?声音不太?对。”
梁陆喉咙咕哝了声,强忍住咳嗽的?冲动。
压抑许久,他低声吐出三个字:“我没事。”
换做别人可能会被骗到。
但方舒好现在的?听力,足够拆穿他故作懒散的?声音底下,强压的?滞涩。
梁陆并未起身,只稍稍挪动了下发沉的?身体,改为仰躺。
屋里太?黑,他视野也烧得模糊,微眯眼睛,只看见一道纤细迷蒙的?剪影走?到了床头。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忽地覆盖到他眼睛上。
男人硬挺深刻的?眉宇,清晰拓进?她手心,纤长的?睫毛扫过肌肤,有点痒。
方舒好感?觉到他似乎愣了一下。
摸歪了一点点,她的?目标本来是额头。
看来对声音的?判断还不够准确。
方舒好抬起手,正欲往上移一些,再?探他额头的?温度。
手腕忽然?被捉住。
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牢牢禁锢着她。
“之?前跟你说过。”梁陆哑着声,姿态强硬,“不能摸脸。”
方舒好手臂挣扎了下,没能挣脱出来。
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
她咬牙:“不能摸是吧?”
梁陆喉咙干哑得厉害,从?胸腔冷冷淡淡地闷出一个字:“嗯。”
话音未落,床边模糊的?剪影忽地俯低下来。
几缕长发滑过他面颊。
她的?手仍在他掌控之?中。
没有用手,女孩娇嫩柔软的?脸从?高处贴过来,轻轻抵上了他的?前额——
作者有话说:好好の点评——
和18岁的小彻谈恋爱:绝世好男人。
和25岁的陆哥谈恋爱:狗。
恶作剧 “该做的都做了。”
她的额头温度比他?低不少?, 触在一块,质地像透彻的玉。
小巧的鼻尖也轻碰到他?鼻梁。
梁陆瞳孔微微放大?,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睫毛能架起桥梁, 连通她并不存在的视线,顺着那桥梁,他?深深地沉进她眼底。
往下?, 独属于女孩的清浅呼吸,带着细微花香刮过他?面颊。
只需再歪一寸,她的嘴唇就会擦到他?唇角。
梁陆放缓了呼吸, 额角青筋跳动,本就过载的心跳,在她的撩拨下?更加紊乱。
只片刻, 感受到他?的体温,方舒好便直起腰。
“好烫。”她眉心蹙着,“烧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
梁陆不以为意:“我就是医生。”
你是个鬼的医生。
方舒好又挣扎了下?:“放开我, 我给你测下?体温。”
她的手还在他?桎梏中?。
梁陆并未理睬,垂下?眼, 就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她屈膝跪坐在他?被子上, 因他?躺的位置不靠边, 为了摸到他?, 她整个人都爬到了他?床上。
梁陆眯了眯眼,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这话唤醒了方舒好的某些回忆,她咬牙:“我胆子就是这么大?。”
倒是你,生病了只知道躲起来,是胆小鬼吗?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他?这样做了。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 学校也曾被流感肆虐。
方舒好不幸中?招,高烧又胃痛,回家躺了一天。
原本她请了三天假,可?以在家里?多?歇两天,但最近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方之苑和李明历经?常吵架,李明历的公司今年生意不好,方之苑发现他?之前吹嘘的千万乃至上亿的项目最后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家庭财政情况急转直下?,方之苑一直拖着没跟他?领证,李明历也指责她眼高手低,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拖着个这么大?的女儿还想?傍大?款,简直痴人说梦。
才过了短短半年,他?们的感情就遍布裂痕。
气氛太压抑,方舒好不敢在家里?多?待,烧稍微退了一些就急匆匆地返回学校。
转眼到清明节,全校放假,住宿生也需返家。
方之苑打电话给方舒好,说她这几天要外出,让她别回李叔叔那套房子,坐火车回老家去,住小姨那儿。
方舒好问她外出办什?么事,她也不说。
“妈妈。”方舒好鼓起勇气劝她,“其实家里?穷点也没什?么,我听说最近地产行?业都在下?跌,也不是李叔叔一个人的公司办不好……”
“他?骗我的不止这一件事。”方之苑打断她,语气温和,“你不用管这些,乖乖学习就行?,妈妈会带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电话挂断,方舒好不敢乱想?,只能暗暗祈祷安稳的生活不要被打破。
春鈤
竞赛日程临近,方舒好觉得回老家太浪费时间,便递交了留校申请,清明节也待在学校学习。
偌大?的校园剥离了往日的热闹,变得空旷又静谧。
放假第一天早晨,方舒好六点多?起床,吃过早饭,背着书包去图书馆自习。
整条校道上就她一个人。
绕过假山湖,前方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高高瘦瘦的,宽肩长腿,头发漆黑茂密,似乎刚剪过,比之前短了不少?,方舒好一眼认出那是谁。
她知道他?这学期也开始住校了。
奇怪的是今天放假,他?竟然留在学校,没有回家。
前方有个岔路口,右边通往图书馆和教学楼,方舒好正?常都往右走?。
江今彻单手抄兜,脚步比平常更拖沓些,懒懒地往左边转去。
鬼使神差地,方舒好选择跟在他?身后。
反正?绕半圈也能到图书馆,她今天早饭吃很饱,正?好散步消食。
横穿过校门前的广场,江今彻走?进了医务室。
方舒好本来不打算和他?打招呼,见状,莫名停下?脚步,等在外面。
不到五分钟,江今彻从医务室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愣。
“你生病了?”方舒好问。
今天是阴天,灰蒙蒙云幕下?,江今彻那张总是锋芒过盛的脸,也显出几分苍白,颊边有抹不正?常的潮红。
“小问题。”
他?应付了句,下?巴掩进拉到顶的运动服衣领里?,打了个哈欠,哑声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回家?”
“我留校学习,你呢?”
“一样。”
平常在班级门口碰到,他?都会走?到她跟前来说话,有时候离得太近,还会逼得她小小后退一步。
今天却相?反,她走?近了,他?还退开,维持着快两米的距离,眉目冷淡。
“你吃早饭了吗?”方舒好又问,“再不去吃就收摊了。”
“吃了。”
他?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方舒好也不知道还能和他?聊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就此分别。
学了一早上,到中?午,方舒好准点出现在食堂。
假期这三天,学校食堂只开一个窗口,早饭、中?饭、晚饭各供应一小时,过时不候。
方舒好越想?越觉得,江今彻像是发烧了,不想?说话是因为喉咙难受。
她人到食堂,磨磨蹭蹭半天才去打饭吃。
“你在等人吗?”身旁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把她吓了一跳。
来人是蒋博文,方舒好的同班同学,他?上学期和方舒好表白过,方舒好明确拒绝了,但他?似乎并未死心,至今仍时不时到她跟前晃,找存在感。
方舒好:“没有。”
她的态度体面又冷淡,完全不想?去探究他?为什?么也留校。
“我早上看?到你和江今彻说话了。”蒋博文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方舒好皱起眉:“当然没有。”
“那就好。”蒋博文松了口气,他?这会儿已经?打好饭,却不着急离开,反而凑得离方舒好更近,要和她说悄悄话,“我跟你说,他?们那群狐朋狗友,经?常在背后议论女生,特别轻佻。”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避开一些:“议论什?么?”
“我前几天在天桥那边听到,江今彻和他?朋友在比较你和任听雪,谁更好泡。”
方舒好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谁更好泡?”
蒋博文摆出不齿的样子,压低声音:“他?说是你。”
方舒好的饭菜这会儿也打好了,却没有着急走?,留在原地,继续问:“他?和谁说的?”
蒋博文没想?到她会打听这么清楚,愣了下?:“当然是,是他?们班的肖泽了。”
“那肖泽选了谁?”
蒋博文回想?了一会儿:“任听雪,他?选任听雪。”
听到这,方舒好淡淡地提了一下?唇角。
“你好像不知道,肖泽高一的时候追了任听雪很久,而任听雪连他?的情书都懒得收,让他?碰了一脑门灰。”方舒好说,“你认为,他?有可?能觉得任听雪好泡吗?”
这事竞赛班里?的人都知道,但别班和肖泽不熟的人,可?能就无从知晓。
编也不编得像样点。方舒好似在委婉地提醒他?。
蒋博文张口结舌:“他?、他?可?能……”
“我先去吃饭了。”方舒好不再和他?多?话,端着餐盘走?到离他?很远的食堂角落。
一顿简单的午饭,她吃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食堂关门,江今彻都没有出现。
晚饭也是一样。
也许他?已经?回家去看?病了。方舒好心想?。
这波流感有多?凶残她是知道的,没人照顾真的很难熬。
晚间,方舒好独自在宿舍刷题至深夜。
临睡时,她去阳台收衣服,忽然看?见对面那栋楼,2层最后一间宿舍的灯亮了起来。
肖泽之前有在朋友圈发过宿舍号,她知道那是他?和江今彻的宿舍。
他?竟然没有回家。
一个人待在宿舍,也不出来吃饭吗。
这些思绪萦绕在她心头,一夜都没有散去。
第二天早晨,方舒好很早就来到食堂,照旧慢吞吞吃饭,早饭时间将?要过去,整个食堂只剩她一个人,江今彻依然没有来。
看?到阿姨要收摊了,方舒好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打包了一碗白粥和一份青菜。
清晨下?过雨,空气清寒。
打包盒抱在怀里?,方舒好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给江今彻发消息。
好耶:【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了十几分钟,无人回复。
方舒好干脆给他?打了个电话。
回铃音响到结束,依旧无人接通。
方舒好不自觉想?起上周,有个高三学长在考场上因为高烧晕过去,救护车都开进学校了。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这么久都没有碰到一个人进出。
整栋楼杳无人声,宿管老师也没来上班,就算她从正?门光明正?大?走?进去,应该也无人察觉。
方舒好想?了想?,还是从正?门绕到侧边,仰头望了望二层。
他?宿舍就在楼道旁边,直线距离才几米。
不可?能碰到人的。
这么想?着,她走?到一层走?廊前,脚踏上横杆,手在上面一撑,简简单单就翻了过去。
落地有些不稳,她紧紧抓住栏杆,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低头转进楼道,上至二楼,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217号宿舍门前。
方舒好压下?做贼一样紧张的心情,不敢说话,只抬手轻轻敲门。
连续敲了一分钟,毫无回应。
事后回想?起来,方舒好都觉得自己疯了。
普通的男生朋友,她或许也会关心,或许会试着联系老师家长,但绝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那时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勇敢,满脑子只有他?可?能真的晕倒了,不能见死不救。
开门进去,宿舍里?很暗,窗帘紧闭,气味并不难闻,飘着洗衣粉的清香,只是空气有些闷。
其他?位置都空着,唯独右手边第一个床位挂着书包,方舒好低头走?过去,将?打包盒放在桌上。
隐约听到呼吸声。
说明人还活着。
未及抬头查看?,一道嘶哑又冷淡的声音倏地响起。
“谁?”
方舒好吓得一激灵,慌忙应道:“是我!”
顿了顿,才想?起报上姓名:“我是方舒好。”
上床下?桌的配置,头顶床上,男生似乎怔住,好几秒无言。
他?缓缓撑起身子,仿佛搞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视线从高处落下?,扫过方舒好呆滞的脸蛋,他?忽地偏开头,重重咳嗽起来。
“我、我给你送点吃点。”方舒好慌到舌头打结,“这两天,你、你好像都没吃东西,然后我打你电、电话你也不接。”
江今彻抬手握住床边围栏,颇为费劲地将?身体从被窝里?拖出来。
“你给我打电话了?”他?在床上摸索,似乎找不到手机,“你再打个。”
方舒好照办,几秒后,听到震动声从桌子下?面传来。
她弯下?腰,循声捡起他?的手机:“在这里?。”
回头,发现江今彻已经?下?了床,身穿白色T恤和灰色长裤,简单又懒散,头发睡得凌乱不羁,眉眼尽是昏沉。
即使没站直,个头也比她高许多?,压迫感强烈。
知道他?没有烧到晕倒,方舒好本该放心,可?是心跳莫名变得更快了。
江今彻下?巴往桌上一指,示意她手
????
机放那儿。
撩起眼皮,他?眸光深暗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扯唇,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方舒好视线飘开,镇定道:“这栋楼几乎没人,宿管老师也不在。”
江今彻:“我不是人?”
方舒好呼吸一滞,紧接着又听到他?说:“就不怕我……”
语气稍顿。
他?舌尖扫过虎齿,笑:“传染给你?”
方舒好低头:“我上周已经?得过了,不用担心。”
气氛安静片刻。
江今彻点了下?头,趿着拖鞋走?近两步,又使唤她:“那去把门关上。不怕被人瞧见?”
方舒好觉得有道理,赶紧跑去关上了门。
就这么把自己和他?,关在幽暗狭窄的男生宿舍里?。
江今彻看?她乖乖走?回来,眸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移开视线去看?桌上的打包盒。
“谢了。”
“不用,你之前也帮过我,很多?次。”方舒好站在旁边束手束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在这里?久留,“那我……”
“坐吧。”
“啊?”
江今彻随手把对床的椅子拎过来,挨着他?的椅子放。
他?率先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白粥的包装袋。
房间里?只亮着盏台灯,气氛渐渐沉淀,方舒好的心情也平复下?来。这两天她一直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吃饭,偶尔也觉得孤单,而他?一个病号,这种感觉应该更强烈。
方舒好在他?身边安静坐下?。
江今彻一点胃口都没有。
脑仁抽疼,肌肉酸痛,坐着都累,他?只想?躺着。
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一口一口吃起半凉的白粥。
方舒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忽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你是不是,因为生病才不回家?”
江今彻喝粥的动作稍顿。
他?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因为短,不显得邋遢,鬓角剃得干净,额头也完整露出来,显得眉宇更英气,锋利的眼尾下?方缀着颗小痣,忽地偏过头看?她,那痣好似跳动了下?,方舒好的心也跟着一跳。
“嗯。”他?承认了,带着若有似无的无奈,“一生病,家里?就跟打战一样。”
这几年,他?父亲和母亲关系很僵。
母亲像侦探一样监视着父亲的生活,总怀疑他?在外面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父亲也越来越反感她的疑神疑鬼,渐渐变得不爱回家。
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外出工作,丈夫也不能完全由她掌控,只剩他?这个孩子,是她最大?的寄托。
他?一旦生病,母亲也会焦心以致生病,全家严阵以待,佣人连呼吸都要谨慎,稍微有些做不好的地方,就会遭到女主人的责骂。
他?不愿令母亲担心,也不想?拖累家里?其他?人,所以,前两天感觉自己有点流感的前兆,便以竞赛为托词,强行?留在学校,没有回家。
方舒好猜到了他?的心思,却不能认同。
她生病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母亲的怀抱,那会让她感到安稳和治愈。
“你应该珍惜。”方舒好歪了歪头,“珍惜有妈妈管你的时间,毕竟妈妈不可?能陪我们一辈子。”
她眼底流露出,对无微不至的母爱的向往,甚至有点羡慕他?。
江今彻放下?勺子,忽地往后一靠,吊儿郎当道:“要不这样,咱俩换一下?。”
“嗯?”
“我妈给你当妈。”他?笑,“你妈给我当妈。”
“……”
方舒好下?意识联想?到,什?么情况他?俩能共用妈妈,脸倏地一红,“你、你脑子烧坏掉了吧!”
江今彻手背探了探额头,也不反驳,捡起勺子悠闲地又吃了起来。
方舒好转移注意力,去看?他?桌上的杂物。
几盒从医务室领的药,七七八八拆开吃了几片,就是他?这两天唯一的进食,其中?止痛药吃得最多?。
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疼,听说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
余光里?,他?除了眉宇间有些病态,看?起来和平常区别很大?。
是在忍耐吧。
不想?表现出来让她发现。
曾几何时,方舒好一直以为江今彻是个张扬恣肆,不屑于也不需要伪装自己的人。
但是后来她改变了这个看?法。
那是这学期初,江今彻从走?读生转为住宿生,他?母亲虽然勉强答应,却并不放心学校的住宿环境,于是亲自前来考察。
那天下?午,校领导作陪,阵仗很大?,男生宿舍门口围了一圈人。
方舒好也是吃瓜群众之一。
隔着人群,她遥遥望见江今彻的母亲梁心筠,她生得很美,高挑瘦弱,眉眼带着病气,气质却极为高贵,目下?无尘,校长在她身边都被衬托得像个助理。
她对学生宿舍的环境提出了几点改进需求,并且主动出资更换所有宿舍的空调系统,千元机换万元机,一周内就会落实。
学生们欢欣不已,方舒好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直到她无意中?瞥见跟在梁心筠身后的江今彻。
他?似乎也在笑,那笑意却僵硬、敷衍,眼睛始终垂着,全无往日的锋芒,好似希望自己能隐藏进人群中?,不要被看?见。
他?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被特殊对待。
不喜欢母亲因为他?劳师动众,好像他?是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不在一个阶级的更金贵的人,走?到哪儿都要被呵护,被高高捧起。
那一瞬间,她从江今彻眼里?看?到了窒息。
他?极力隐忍,当母亲回头看?他?时,还是展露出轻松的笑意。
也是那时,方舒好才发现,原来江今彻那样坦荡的人,也会假装,脸上也有一副面具。
收回思绪,方舒好忽然意识到,未尝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刚才劝江今彻要珍惜母亲对他?的管控,这话说得太想?当然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自顾自说起来:“压力太大?的话,可?以去做点放松心情的运动,比如长跑。”
江今彻扬眉:“你在安慰我?”
“我在和你讨论。”方舒好一本正?经?,“你有什?么想?做的,释放压力的事吗?”
江今彻:“跳伞。”
方舒好:“……”
这涉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只是想?想?。”江今彻笑了笑,“虹城附近,没几个像样的跳伞基地。”
方舒好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提起唇角:“我知道一个。”
江今彻狐疑:“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方舒好含笑,“等你病好了,天气再热点,我带你去。”
“行?啊。”江今彻偏过头,直勾勾看?着她,“那就一言为定。”
一碗稀稀拉拉的白粥,他?慢悠悠地吃了一刻钟才吃完。
方舒好的脸早就在这封闭空间里?闷得通红,好像也发烧了一样,看?到他?吃完,她急匆匆地拎起书包站起来:“我走?了。”
她将?椅子搬回对面,江今彻在背后喊了她一声:“等等。”
他?打开衣柜,抽了件衣服出来,在方舒好回头之前,干脆利落地盖到她身上。
是件黑色连帽运动服,极为宽松,一下?子将?她大?半个人都罩住。
衣服摸起来松松软软,带着清新的皂香,方舒好怕它滑落,紧忙兜住一边袖子,纳闷道:“你干什?么?”
江今彻上下?打量她,揉了揉滚烫的眉心,似是无奈。
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今天身上是一件浅绿针织毛衣搭白色衬衫,初春一样清新鲜嫩,格外显眼。
“这里?毕竟是男生宿舍。”他?说。
他?知道女孩子的声誉非常重要。
即使今天宿舍楼里?几乎没人,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舒好反应过来,低下?眼睫,听话地把衣服穿好。
“谢谢。”她声音细如蚊呐,“那我走?了。”
书包反背到身前,方舒好转身离开。
走?到门后,她握住门把,拧了一下?,没拧开。
“诶?”她又拧了两下?,还是打不开。
下?一瞬,身后忽然有热意袭来。
“忘了跟你说,这锁太烂,里?面开要用点力。”
话落,江今彻靠近她,伸出右手,握住了门把。
方舒好像是被他?半抱进怀里?,少?年灼烫的呼吸吹在耳尖上,她下?意识耸起肩,脊背过电似的酥麻。
咔嗒一声,门锁被他?轻而易举打开。
室外的明光争先恐后闯入,方舒好眯了眯眼,视野忽地又一黑。
??????
是江今彻,从后面帮她戴上了运动服的帽子,帽子太大?,直把她眼睛都遮住。
他?的手压在帽子上面,放肆地揉了揉,哑声笑说:“小心点。”
方舒好心尖一跳,抱紧怀里?的书包,转身快速离开。
不到半分钟,她就翻出一楼走?廊,低头穿过草坪。
走?到半途,她脚步莫名顿了下?,回头望向后方。
二楼走?廊上,顶着一头凌乱黑发的少?年斜倚在栏杆上,见她回头,他?眉峰轻挑,接着又冲她扬了扬下?巴,一脸玩世?不恭。
从室外看?,他?肤色苍白得明显,衬得骨相?更深刻,微眯着眼,瞳仁却黑得发亮,不知为何,方舒好想?到一眼万年这个词。
她猛地收回视线,拢了拢过长的袖子,加快脚步离开。
走?出草坪,来到大?路上,方舒好步速越来越快,到后面近乎跑起来。
要不就考T大?吧。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她好像真的……挺喜欢虹城这个城市的。
……
后来,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她离开了这座曾经?很喜欢的城市。
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
没想?到,现在她又出现在这里?。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接着往下?说:“况且,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危险。”
梁陆扯唇:“是吗?”
“相?反。”方舒好说,“应该是你觉得危险吧?”
说这话时,她垂下?眼,仿佛能看?见一样,上下?扫视他?。
仿佛他?是一个病得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她这个色中?饿鬼为非作歹的羔羊。
梁陆被她“看?”得眉心一跳,莫名有种被藐视了的感觉。
他?稍稍松开她手腕,在她以为被放过时,忽然往上又抓住她手臂,只用了不到三分力,就将?她整个人拽到胸前。
另只手绕到后面,扣住她后颈,一样压向自己。
方舒好下?意识伸手抵到他?胸口,没有彻底扑向他?。
她睫羽乱颤,咬牙:“你这是偷袭。”
“你不是不怕吗?”他?饶有兴致地看?她,“慌什?么?”
“我怕摔倒。”
“摔我床上怎么了?”
“……”
突然来一句浑的,方舒好接不下?去了。
见她耳朵倏地变通红,梁陆自觉逗得太狠,终于放开手。
喉结滞涩地滚了滚,他?似是再也忍不住,偏头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回去吧。”他?哑声,破罐子破摔似的瘫着,“我自己待着就行?。”
猜到他?是怕传染她,方舒好说:“我前两天还和你一起喝汤,能传染早就传染了。”
顿了顿,她又说:“还是你嫌我看?不见,照顾不来你?”
“……”梁陆无奈地抽了口气,“想?什?么呢。”
方舒好:“那就老实点。”
感觉梁陆这混蛋应该是妥协了,她手撑着床,慢慢退到地上,重新拿起盲杖,走?出他?家,回自己家取出药箱,又倒了一保温杯的温水,带着折返回来。
梁陆这时已经?撑坐起来,懒懒地靠在床头,打开一盏壁灯。
昏黄光线下?,方舒好一脸认真地拿出会读数的体温枪,抵着他?耳朵,听到机器播报39.3度,她眼睛睁大?,展露出明显的担忧。
接着拿酒精湿巾给他?擦手降温,额头也擦了,他?这回倒是没跟她算账。
“喝点温水吧。”方舒好又把保温杯递给他?,“还是你要喝凉的?”
梁陆:“这个就行?。”
他?接过杯子,喉结滚动,利落地喝掉一半。
喝完,看?到方舒好人已经?转过去,捣鼓她带来的药箱,似乎在给他?找药。
温黄的光线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迷蒙又柔软,让人挪不开视线。
梁陆无端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病一场,她突然闯入宿舍给他?送粥。
那时他?才高二,十七岁,看?到她乖乖跑去把宿舍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心底蓦地产生一些卑劣的念头。
想?要将?她关在这里?。
用她的手,或是其他?,给他?降温。
到底只是念头。
后来即使在一起了,他?也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床边,方舒好拿着一板药给他?:“梁医生,你自己看?一下?,吃这个可?以吗?”
梁陆只扫了眼,没多?话,拆出一粒就着温水吞服。
方舒好听见他?吃药了,安心地笑了下?。
似是已经?无事可?做,她伸出手替他?掖了掖本就规整的被角。
梁陆倚着床头,散漫地打量她。
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方才那副危险人物的架势早已消失,回归了温柔,乖巧又单纯的本色。
也就嘴上爱逞能,实际上一逗就脸红。
就这点能耐,还想?做金主。
梁陆哑着嗓子,带着几分困倦,意味深长地问:“今天是你包养我的……”
方舒好:“第三天。”
“数着呢?”梁陆笑了下?,“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这话像颗泡腾片,丢进方舒好心里?,她心口咕噜咕噜冒起了泡。“我要想?一想?。”
“这还要想?。”梁陆打了个哈欠,“包养什?么意思不知道?”
方舒好眨眨眼:“我给你钱,你给我……”
梁陆:“继续。”
“……”她说不出来。
梁陆半是提示,半是打听:“你和你那个前男友,都做到哪一步了?”
他?怎么问这种问题……
方舒好哑然,低下?头,轻轻抿了下?嘴唇。
暧昧在空气中?肆意蔓延,没张没弛地撩拨着人心。
“咳咳。”方舒好清了清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细声细气说,“该做的都做了。”
……
梁陆:?
你到底谈过几个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陆狗:原地裂开[裂开]
巨——长的一章QAQ,不知道该怎么分章,所以一直没有发,就全部一起写完发上来了[爆哭]
宝宝们久等了,发66个红包这章~
恶作剧 高中就和男朋友乱来
那句话说?出?口, 方舒好自己都吓了一跳。
和梁陆不断交锋之后,她的脸皮厚度,似乎上了一个新台阶。
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 说?出?这么?惊天动地的瞎话。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梁陆沉默了挺久,再?开口时,嗓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之前不是说?都不记得了?”
方舒好:“一些?重要的事, 还是有印象的。”
“和谁的重要的事?”
听出?他似乎在确认什么?,方舒好装模做样,又有些?赧然:“我只谈过一个……之前和你说?过吧。”
当?着他的面, 男朋友三个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说?。
梁陆看她一会儿,眼底阴沉散开些?,语气变得更玩味:“挺有能耐啊, 高中就和男朋友乱来。”
方舒好耳朵烧起来:“不是……”
“又不是了?”
“不是高中。”方舒好硬着头皮,“那时候我们已经毕业了。””噢。”梁陆扯唇,“一毕业就乱来,这么?迫不及待?”
“……”
方舒好心惊肉跳, 有种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感觉。
事已至此,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年少轻狂, 理解一下。”
这下换梁陆哑然。
低头咬了下舌尖,一阵邪火无处发?。
他自己都不知?道, 原来他年少轻狂把持不住, 对她做了越界的事。
方舒好:“还有别的问题吗?”
梁陆倚着床头, 烧得似乎更严重,眼皮耷拉着,嗓音像含着砂砾:“我想想。”
方舒好抿唇:“你怎么?这么?麻烦。”
“谈交易,自然得谨慎。”
顿了顿。
椿?日?
“正式做点?什么?前。”他散漫道,“总得搞清楚你的底线在哪。”
方舒好反问他:“那你呢, 你的底线是什么??”
梁陆低低咳了声,笑:“我?我没有底线。”
方舒好嗫喏:“看出?来了。”
一番沟通,两人都给自己在这段不正当?关系中塑造好了形象——
方舒好是个“有经验的女人”。
而梁陆,“没有底线”。
感觉还挺般配。方舒好揉了揉发?热的耳朵,终于想好作为金主的第一个需求:“新开的那家健身?房有恒温泳池,我想去?游泳,但我现在自己一个人游不了,等你病好之后,能陪我去?吗?”
猜到了。
梁陆没直接答应,拿着腔调:“一上来就做这么?‘坦诚’的事?”
这话说?的。
好像她是出?于觊觎他的身?体,才约他去?泳池这种衣不蔽体的地方。
“你要是实在害怕。”方舒好说?,“也可以穿着衣服下水。”
“很好的建议。”梁陆扯唇,“下次别提了。”
最后,他勉强同意陪她去?,因为病还没好,就没约具体时间?。
刚才他吃的药有很强镇静性,方舒好听到他说?一句话就要打个哈欠,强打着精神?在这儿和她聊天。
“你休息吧。”方舒好轻声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还未起身?,她手指忽地被?人勾住。
“你再?坐会儿。”梁陆惫懒地躺下来,声音低缓,听不出?什么?起伏,“等我睡着再?走。”
方舒好怔了怔:“好。”
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
却让方舒好想起七年前,他们彻底分手那天。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狠话,才终于甩开他。
没有回头,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她径直走回家,上了楼。
闷在浓云中的暴雨,在她到家的那一刻,轰然落下。
方舒好走到窗边,从这里能望见她刚才和江今彻说?话的地方。
瓢泼大雨连成厚重的水帘,帘幕之后,依稀有个人影,高瘦又萧索。
他还站在那里,面朝她离开的方向。
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没有动。
方舒好霍地拉上窗帘。
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然后,这么?多年过去?。
梁陆的呼吸渐渐匀长,方舒好低着眼,手放在床沿,慢慢往前摸,触到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她曾经亲手赶走生命里的光。
后来,连看见光的能力都失去?。
怎么?现在,上天又给了她摸到光的机会?
方舒好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累了,干脆趴伏下来,脑袋一歪,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次日清晨,六点?出?头,方舒好就醒来。
在自家的床上。
像喝醉了一样,她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几分钟,终于想起来,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在梁陆床边。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她摸索到手机,有几条新消息。
凌晨两点?。
梁医生:【打鼾把我吵醒了】
梁医生:【运回你家,还拉着我不放】
方舒好:?
从小到大就没人说过她会打鼾!
清晨五点?。
梁医生:【出门了】
梁医生:【今明两天都不在】
梁医生:【周四就回】
这是在,给她报备行?程么??
他不爱让人知?道自己生病,能出?门说?明烧已经退差不多了。
方舒好放下心来。
今明两天不在,那应该是出?差了。
周四就回,意思是不是能送她去?上班?
方舒好逐字分析他简练的信息。
末了,她抱着手机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改发?语音。
虹城国?际机场,一架即将起飞的客机,头等舱。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饮品?酒有香槟、红白葡萄酒,还有……”
“温水就行?。”
杨秘书知?道自家老板前两天得了流感,一向只喝凉水的人要了杯温水,应是身?体还不太爽利。
“老板,要不改到周四再?回?”杨秘书说?,“您可以在东京多休息一天,后面的日程不是很紧。”
“那我不如?回家休息。”梁陆闭了闭眼,“在东京,你照顾我?”
杨秘书:“我可以叫沈助过来。”
“不用。”梁陆说?,“就周三回。”
沈助理是老板的生活助理,偶尔也兼职司机,杨秘书和他多有协作,两个人私下关系不错。提到沈助理,杨秘书想起一事,迟疑了很久才大着胆子问:“老板,您是不是想要……把沈助优化掉?”
“为什么?这么?问?”
“前几天那份IP授权协议书的原件,我让沈助拿给您,结果沈助说?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您,连您现在住哪都不知?道……而且您现在每天都是自己开车。”
还开一辆从内廉价到外的破车。这是在体验生活吗?
梁陆眯了眯眼,这个时候,比起伪饰,恐吓更管用:“你这么?关心他,要不把职位让给他?”
杨秘书汗颜:“我什么?也没说?!”
气氛紧张之际,一声震动响起。
杨秘书看着老板拿出?一部杂牌手机,扫了眼屏幕,懒懒地连上耳机。
女孩清甜的声音贴着鼓膜响起:“我知?道了,还有,我才不会打鼾!”
摘下耳机,老板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些?。
杨秘书记得老板比他还小一岁,性格看起来却完全不像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他冷淡、沉默,头脑清晰,说?话总是直击要害,毫不留情,让人不寒而栗,和他那个总是温和带笑的董事长父亲,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他对游戏又有深刻的理解和多样的创意,好像本质上是个非常潇洒爱玩的人。
两种模样,给人以割裂的感觉。
“想什么??”梁陆忽然问他。
杨秘书正襟危坐:“没有。”
“沈助不会离职。”他淡声说?,“管好你自己。”
没想到会得到解释,杨秘书有些?受宠若惊:”知?道了。”
感觉老板今天的心情,似乎难得的很不错-
知?道方舒好升了职,现在的工作更费脑,黄阿姨每日提供的餐食又上了一个档次,全是高营养高蛋白,方舒好不得已,直接把自己体重的变化告诉她,要求她以后一餐饭最多一样荤菜,主食的量也要减半。
这就为难黄阿姨了。
她来这里工作,得到的重要命令之一,就是养胖方舒好。
她完全看不出?这姑娘哪里胖,细胳膊细腿,纤纤一握的腰身?,脸盘子也小小的,起码再?胖十五斤才正常。
今晚的美味佳肴,方舒好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最近几天她必须严格控制饮食,不然之前买的比较保守的泳衣,穿起来就不保守了。
今天工作不多,在电脑前坐到七点?就弄完,方舒好离开房间?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听书。
一墙之隔,外面就是家门口的走道。
待在这里,以她现在的听力,可以比较清晰地听到有没有人经过。
将近八点?,忽然有通电话进来。
手机自动播报出?来电人的名字,方舒好稍稍坐直,接通了电话。
“妈。”
“哎。”听筒里传来女人温和的声音,“好好,最近眼睛怎么?样?有没有恢复一点?光感?”
“还是那个样子。”方舒好说?,“不靠手术不可能自愈了。”
方之苑叹了一口气:“手术定在什么?时候?”
方舒好:“应该是年后。”
“那还有两个多月。”方之苑说?,“我前几天和你姨夫聊了下,他说?你那家医院也有一些?做完手术完全没有恢复的病例,风险还是挺大的。”
“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这边病例多,什么?样的情况都会有些?。”
“病人太多,医生肯定就不能特别关照你。”方之苑说?,“妈妈在美国?又问了几家医院,找到了几个很好的医生,他们的资历、学术水平也不输你的主任医师,而且美国?这边的器械和药品肯定更好呀,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回美国?来治。”
几乎每次来电话都是这几句,方舒好已经听习惯了:“妈,我既然选择了回国?,就要相信我现在的医生。”
“可是……”方之苑忧心道,“你一个人在那边,我怎么?放心?”
方之苑不敢回国?。
她和江家签过协议,拿钱走人,不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方舒好:“小姨她们都在,到时候肯定会照顾我
??????
的。”
方之苑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压低声音:“好好,妈妈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你回国?之后,没有告诉别人吧?”
那件事情,有关于江今彻父亲不为人知?的那个情妇,以及私生子。
方舒好揪紧衣摆,像受了寒,整个人无端战栗起来:“我可以……告诉江今彻吗?”
“当?然不行?,你疯了吗?”
“他不会透露我的,而且他自己也……”
“你怎么?那么?傻?你以为他还是从前和你谈恋爱的那个小孩子吗?”方之苑一改温和面容,直接训斥道,“如?果他真的和他父亲撕破脸,说?不定第一个就把你当?炮灰扔出?去?,上万亿的家产,在这样的利益面前,你算什么??”
方舒好咬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现在在国?内,他爸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你。”方之苑苦口婆心,“国?外就安全得多,所以,你还是回来吧,到妈妈身?边,好不好?”
恶作剧 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
静默良久, 方舒好混乱的心情稍稍沉淀下来。
“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安稳地工作, 安稳地治病,安稳地生活,那些?事情都离我很远, 你?不用?担心。”她平静地说,“我有空会去美国看你?的。”
方之苑沉吟:“好好,你?是不是在?妈妈这里过得?不开心?劳拉她们之前是不是欺负你?了?”
劳拉是方舒好的继姐之一, 方之苑三年前嫁给?一位比她大了十岁,在?美国西部开咨询公司的白人理?查德,他育有两个女儿, 都比方舒好年长?。
理?查德对方之苑是一见钟情,两人相恋不久便结婚,婚后生活和睦,方舒好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妈妈的喜爱, 更重要的是,他比方之苑之前经历过的那些?男人都踏实稳重得?多, 家境也甚是优渥,方之苑终于过上?了理?想中的贵妇生活。
理?查德自己有本事, 亲生女儿的资质却格外平庸, 尤其在?新婚妻子带来的那个女儿的衬托下。
方舒好那时在?M大读大四, 已经申上?本校研究生,论文发?表成绩亮眼。
年轻又有本事的继女,不可避免地引起理?查德及他两个女儿的忌惮。
他们明面上?没有什么过激举动,只是言行举止透着?冷淡和排斥,仿佛在?警告她不要妄想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
劳拉有天送给?方舒好一个奢侈品包包, 方舒好以为是继姐的示好,便经常背着?那个包去参加年轻女孩的聚会。她对奢侈品不了解,过了很久才在?好心人的提醒下,得?知?那个包假得?离谱,背到哪儿就出?糗到哪。
这是他们展露恶意最明显的一次。
方舒好从未告诉过母亲。
因为这些?恶意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和她从前受到过的那些?相比,温和得?像流水,她不希望母亲因为这点小事,和现在?这个家庭再生罅隙。
“没有啊。”方舒好微笑着?,“他们对我都挺好的。”
“那就好。”电话里,方之苑明显松了一口气。
理?查德是方之苑到美国之后交往的第二任男人,之前还有一任,那个男人比方之苑年轻,也是离异,带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疏于管教?,顽劣异常,那个家庭对方舒好来说就像噩梦。
当时她已经考上?M大,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宿舍,只有假期会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男友的儿子名叫亨特,读高一,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
因为方舒好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安静,但凡她在?家,亨特就会明里暗里地骚扰她,一开始只说些?下流话,做些?勾肩搭背的举动,方舒好强忍着?恶心和他沟通,希望他收敛行为,不要搞得?大家都难堪。
身处异乡,陌生的环境让她本能地退让,生怕惹上?麻烦。
没想到这人反而变本加厉,频频跟踪她,在?没人的地方堵她,肆意闯进她房间翻东西……直到有一天,方舒好在?自己卧室的浴室洗完澡,穿着?浴衣走出?来,正对上?亨特录像的手机镜头。
反锁的房门被他撬开,一头黄发?的白人少年站在?她卧室中央,扫了眼手机屏幕,流里流气地抱怨:“怎么穿了衣服……”
方舒好再也忍不住,抱着?身体大声尖叫起来。
家里所有人都被惊动。
聚到客厅,方之苑听完女儿哭诉,陷入沉默。
下一瞬,毫无?预兆地,她突然抱起桌角沉重的留声机,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用?尽全身力气,将留声机狠狠砸向亨特的脑袋。
亨特被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晕死?过去,方之苑和亨特父亲的关系彻底终结,她自己也因故意伤害被警察铐走,在?拘留所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律师朋友的周旋下,支付了高额保释金才得?以离开。
这是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经历的第三个家庭。
再往前,第二个家庭,就是和李明历组建的,也是方舒好曾经最希望能稳定?下来的家。
他们的分?手同样惨烈,爆发?在?春末的深夜里。
因方之苑最近一段时间行踪成迷,李明历质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和别人相好。
方之苑矢口否认,反过来嘲讽他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骗子,连女人的钱都骗。
她所有积蓄被他以投资名义挥霍一空,方之苑恨不得?宰了他,梗着?脖子逼他还钱。
争吵渐渐升级,李明历口出?恶言,用?“□□”、“破鞋”这样难听的词羞辱她,方舒好在?屋里听到,气愤不已,冲出?来为母亲辩解,却被李明历一把抓住衣领,狠狠扔到地上?。
“自从和你?们在?一起,我就一天比一天倒霉。”李明历把生意失败归咎到她们母女俩身上?,“两个赔钱货,趁早滚出我家!”
从李明历家离开时,方之苑长?发?蓬乱,脸上?带血,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着?瑟瑟发?抖的方舒好,脊背僵挺,勉力在女儿面前保持镇定。
潮闷的夜风吹在?脸上?,凌晨将至,繁华的虹城熄灭了灯火,变成一座荒凉的,难以融入的钢铁森林。
母女俩如同水中漂萍,暂时栖息在?廉价旅馆。
方舒好的心情跌落千丈,学习也受到极大影响。
几天后,正好赶上省级竞赛,她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地比完,拿到全省第四十五名,虽然进了省队,却是最后一名。
要知?道她之前的模拟赛,成绩是全省第三。
放眼全国,这个成绩足以保银争金,那样一来,国赛一结束,她说不定?就能直接保送T大。
而她现在?的成绩,去参加国赛,连奖牌的边都难以碰到。
她小学就开始学奥数,这么多年的努力,可能要白费了。
省赛结束后,大巴载着?参赛成员们回到实高,车子停在?校门口。
方舒好背着?书包,丢了魂一样,没和任何人打招呼,默不作声地下了车。
因为是周末,不用?返校上?课,校门口停了一排私家车,都是来接竞赛结束的孩子回家的。
方舒好也没有回学校。周末的宿舍太冷清,她想去找妈妈。
穿过校门口的马路,往公交站走。
方舒好垂着?头,一边想事情,一边微微发?着?抖——她是被李叔叔安排进这所学校的,现在?李叔叔和妈妈闹得?那么难堪,她还能在?这里继续读下去吗?会不会被赶走?
妈妈会离开虹城吗?如果妈妈走了,她是不是也要转学?
方舒好迷茫到了极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她拿出?手机给?方之苑打电话,方之苑语气匆匆,说她正在?找工作,没时间,让她乖乖回学校待着?。
方舒好放下手机,一时间,感觉和全世界都断了线。
她呆坐在?原位,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面前经过。
马路对面,实高校门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司机早已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却迟迟等不到有人上?车。
身披蓝白校服的少年驻足于路沿上?,个子修长?挺拔,单肩挂着?包,目光越过车顶,望着?马路对面的某处
??????。
方舒好不想回学校,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旁就是电子站牌,她扫了眼,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车站名。
97路终点站,云山别苑。
前阵子,她帮老?师整理?学生资料,无?意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户籍地——虹城西城区云山别苑6号。
上?网搜了下,发?现那是个位于西郊富人区的别墅群。
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一个地方。
是造假的吧?那样的地方怎么会让她的户口登记上?去。
神游间,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停在?她面前。
正是97路。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
要不然,就去看看她名义上?的家吧。
反正她在?虹城也没有别的家了。
方舒好站起来,走上?那辆公交车,车上?很空,她在?靠窗座位坐下,抱着?书包,木然地望向窗外。
车门即将关闭时,一个和她穿相同校服的少年跑上?来。
他没有乘车卡,摸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大额纸币,直接丢进投币口。
经过方舒好身侧,他脚步放缓,没有打扰,安静地掠过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方舒好什么也没看见,无?论车里的人,还是车外的风景。
她的眼睛是空的,想要哭,眼泪又流不出?来。
其实她本来可以不来虹城的,妈妈给?过她选择。
留在?老?家,她可以依靠小姨,安安稳稳地读书生活。
她不是没有预感,妈妈那样的人,生活很难平静下来,是她自己执意要跟着?妈妈来这里,无?论未来如何。
现在?,她们流离失所,一切都走向最坏的境地。
方舒好抬手揉了揉眼睛。
努力逼自己忽略掉,心底深处那一丝后悔。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云山别苑。
方舒好从前门下了车。
循着?路牌,她走上?一段平缓的山坡。
这里的柏油马路一尘不染,宽阔又安静,道路两侧绿意葱茏,挺拔的橡树与枫树错落伫立,枝叶在?高处交叉,被风吹得?微微抖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幽静,清雅,从容,是属于这个城市金字塔顶人群的生活。
别墅建在?半山腰,恢弘的大门拦住向上?的通路,“云山别苑”四个烫金大字镌刻在?石壁上?。
方舒好不敢走太近,隔着?十几米驻足遥望。
春夏之交,气候像娃娃的脸一样多变,天空忽然就阴沉,飘起雨来。
方舒好抱着?书包躲到一棵橡树下。
绵绵细雨朦胧了整个城市,四周仿佛都被一层薄纱罩住,空气潮闷,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心脏也被压得?往下坠。
方舒好往外看,别墅群仿佛被雨水隔绝到很远的地方。
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雨幕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从云山别苑那个方向,朝她这边跑来。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得?半湿,显得?尤其黑,微风带起敞开的校服,整个人好似泛着?光,骤然闯入她暗淡的视野。
成为整个朦胧世界中,唯一的清晰。
“好巧。”江今彻停在?她跟前,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
方舒好怔了很久,才呆呆地回答:“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就到这里来了,你?呢?”
江今彻:“我家在?这。”
他扯了个谎。其实他家在?云山别苑北面,一个更幽静的小区,不过整个西郊富人区的所有小区,他家里应该都有购置房产,包括这个云山别苑。
方舒好点了点头,移开目光,沉默下来。
江今彻也参加了省赛,知?道她这次成绩下滑得?厉害,心里应该很难受。不仅如此?,好像省赛之前,她就有点魂不守舍。
他低头甩了甩头发?,又问方舒好借纸巾。
方舒好从书包里翻出?一包,递给?他。
视线再一次被他夺走,看见他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就去擦衣服,她忍不住出?声,指指他脸颊:“这里也湿了。”
他似是没感觉,细问:“哪儿?”
方舒好手抬得?更高些?,指着?他眼角:“这里。”
江今彻挑了一下眉,纸巾从泪痣旁边擦过,带走湿润的水迹。
“谢了。”
方舒好耳朵莫名一热,赶紧收回视线。
麻木了很久的胸口,忽然感觉到了心脏的存在?,一下又一下,快速地跳动着?。
方舒好深深吸气,瞭向前方雨幕,嗓音飘忽地说:“你?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吗?”
他懒散道:“我又不是气象台,上?哪知?道?”
方舒好:“嗯。”
“总会停的。”他单手抄进衣兜,也望向远方,“而且,不可能全世界都在?下雨,只要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
方舒好眨了眨眼,正巧有滴水从树叶上?掉下来,砸在?她眼皮上?。
眼眶随之一热,接着?又泛酸,方舒好赶紧拿纸巾擦眼睛,解释道:“有水掉到我脸上?。”
身旁的少年并未偏头看她,动作幅度不大地抻了抻肩,像在?伸懒腰。
他总是这样,随意又自然,刚认识的时候她觉得?他锋芒过盛,高高在?上?,是不可触碰的另一世界的人,靠近了才知?道,他的人生没有条条框框,像天空一样坦荡,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任性徜徉,什么都不用?怕。
方舒好的心情似乎踏实了一点。
这是在?妈妈身边,都很少能够体会到的安全感。
让这些?天一直游荡在?半空中的她,慢慢落地。
“这次省赛没发?挥好。”她终于吐露心声,“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状态。”
只要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跑到没雨的地方。
她借用?他的话,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今彻瞅着?她笑:“还有时间,别一脸苦哈哈的。”
方舒好别过脸,不给?他看。
这人其实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话说多了就会暴露欠揍的本质。
江今彻低头,视线追过去,放肆地盯着?她看。
他能察觉到,她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心事。
外面细雨如雾,衬得?她眉眼更柔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半敛着?,仍有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笼罩在?上?面。
“你?上?次和我说,压力大的话,就去做点放松的运动。”江今彻闲散道,“还说要带我跳伞,带到哪去了?该不会忘了吧?”
方舒好:“我没忘。最近竞赛这么忙,我想你?应该也没时间,就没去找你?。”
“我在?竞赛队就是混,你?不知?道?”
“……”方舒好抿唇,“谁知?道,万一你?突发?奇想,想冲个国金保送到别的学校……”
“想什么呢?”江今彻突然抬手敲她脑袋,“我不去别的学校,就考T大。”
方舒好摸了摸刚才被敲的地方:“噢。”
江今彻打量她,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忽地笑起来:“你?很在?意我考哪个学校?”
“才没有,你?考哪里关我什么事。”说完,方舒好转过身,摸出?手机,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都行。”江今彻想了想,“周末吧,我是好学生,不翘课。”
谁让你?翘课了?
方舒好咬牙,按了几下手机,拿给?他看:“就是这个地方,那我约下周日,下午三点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江今彻答完,才懒懒散散地瞟眼她手机,“东方……游泳馆?”
“对。”
“这地儿能跳伞?”
“……”方舒好耳朵有点红,装作没听见他的问题,“你?去不去?”
“去。”江今彻笑,“干嘛不去。”
方舒好被他笑得?脸更热。
她自己都没发?现,刚来这里时一潭死?水般的心情,已经被拨弄得?处处是涟漪,生动又鲜明。
雨势渐大,树荫提供不了完整的遮蔽,水珠接二连三落到他们头上?。
江今彻走近一步,手挡在?她头上?:“别站这儿了,下山吧。”
方舒好抬眼,瞥见他干净锋利的下颌,肤色白得?生冷,离她很近。
他怎么那么高,这个距离,不仰头她都看不见他眼睛
??????。
“你?不回家吗?”她小声问。
江今彻不太正经:“你?想去我家坐坐?”
“没有!”
“那就下山。”江今彻将外套脱下来,“我送你?。”
带着?他体温的春季校服,倏然落到她头顶。
他没有一起钻进来,只用?宽大的校服完整包裹住她,手从外面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冲进雨里。
来时漫长?的山路忽然变得?很短,方舒好很快就跑出?了这场雨。
身上?几乎一滴水都没有沾到。
……
电话挂断,方舒好缓缓放下手机,脱力地靠进沙发?里。
忽然间,又一阵铃声响起。
这回是门铃。
她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
男人低磁生冷的嗓音传来:“不问问是谁就开?”
“知?道是你?。”方舒好嗫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迷,长?发?软软耷拉在?肩上?,眼睫微垂,肤色白到透明。
“刚到家,想起件事,过来跟你?说声。”
“什么事?”
“这周日,我应该有空。”梁陆淡声说,“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游泳。”
好拽的口气。
方舒好没去怼他,回想起曾经,反而有些?动容。
她偏过头,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谢谢。”
梁陆盯着?她看了会儿,悠闲靠向门框,混不吝道:“傻笑什么,有必要这么高兴?”
谁傻笑了。
方舒好转过身,不想再搭理?他,忽地意识到自己金主的身份,怎么能落荒而逃,于是又硬着?头皮转回来:“我只是在?想……你?那天会不会穿衣服。”
梁陆:“……”
“如果你?不穿。”方舒好笑意放大,“我还可以更高兴。”——
作者有话说:因为有读者提了意见,就直接在作话说了吧:这本文的现在时间线完全搭建在回忆的基础上,是互相呼应的,第一章就说了回忆会写得很细,而且越接近好好复明,回忆的内容会越多,会把他们第一次相恋和分开的原因都写得很详细,如果不喜欢看小好和小彻内容的宝宝,建议还是不要看这本文了,及时止损呀~(我个人是很喜欢写校园内容的,所以即使有人不喜欢,我应该也很难改过来)
恶作剧 “他是我的。”
不给?梁陆反应的时间, 放完狠话,方舒好直接把门关了。
在?勇气退去,脸蛋烧起?来之前, 率先阻隔住他的视线。
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房门关闭带起?的风扑到梁陆脸上。
他后退一步,险些就被这嚣张又秒怂的女人?用门夹到。
过道?里陡然安静。
他低头轻扯了扯唇,没有?久留, 转身悠闲地?回了自家。
笃笃笃,笃笃笃。
周日下午两点整,门铃伴着敲门声, 气势汹汹地?打破午后的平静。
梁陆拎起?沙发?上的包,甩上肩,走到玄关拉开门:“催债呢……”
“哥哥!”一张笑盈盈的少女面?孔映入眼帘, “好久不见呀,之前每次来找姐姐,你都不在?。”
梁陆表情僵了下,很快恢复从?容, 扫了眼安安静静站在?后面?的方舒好,视线回到少女脸上, 冷冷淡淡道?:“谁是你哥?”
林星悠:“看你帅才叫你哥,不然就叫‘喂’, 你选一个吧。”
梁陆:“……”
懒得搭理这小屁孩, 梁陆问方舒好:“这不是有?人?陪你?”
方舒好:“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会来。”
林星悠来找方舒好一般不会提前说, 什么时候想来就随机出现,今天中午她突然跑来陪方舒好吃饭,听说姐姐晚点要?去游泳,便想跟着一起?去,方舒好还能赶走她不成?
林星悠勾着方舒好胳膊, 茶里茶气地?对梁陆说:“哥哥,是不是我打搅了你和姐姐独处,你不开心了?”
梁陆轻哂了下:“随你。”
话落,他一脸无所谓地?从?屋里走出来,反手关上门。
林星悠并不知?道?方舒好和梁陆的“不正当关系”。方舒好觉得她还是小孩,应该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就没有?把这种不健康的事情告诉她,当然,她也不好意思说她和梁陆在?正常恋爱,以梁陆那狗德行,肯定懒得配合她,所以,她只说和梁陆是关系尚可的邻居朋友。
三人?一道?进?入电梯。
林星悠盯着梁陆的脸,非常纳闷:“哥哥,你眼睛下面?的伤,不会过了这么久还没好吧?”
梁陆左眼下贴了张创可贴,两个月前的台风天,林星悠第一次见到他,他脸上相同位置就贴了张创可贴,当时说是被玻璃碎片刮的。
“昨天被虫咬了。”梁陆随口?敷衍。
“十二月了,哪还有?虫?”林星悠狐疑,“游泳还贴着吗?”
“这是防水创可贴。”
林星悠:“总觉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梁陆:“……”
“比如。”林星悠说,“你的创可贴下面?,藏着……前女友名?字的纹身!”
梁陆:“……”
方舒好:“……”
“谁会把别人?名?字纹脸上?”方舒好把林星悠扯到远离梁陆的另一边,“不管他了,电梯到了。”
有?林星悠在?,轮不到梁陆引导方舒好。
她们两姐妹亲亲热热走在?前面?,梁陆懒懒跟在?后头,走了几百米,进?入一幢写字楼,上楼就到健身房。
这是一家名?气不小的连锁健身房,占地?面?积大,设施齐全,再加上折扣力度高,开业不久就吸引了许多附近的居民和上班族过来健身。
原以为冬天游泳的人?不会多,没想到这里的泳池还挺热闹,方舒好跟着妹妹进?更衣室换衣服,周围的闲聊声一直没断过。
方舒好今天原本打算穿新买的深蓝色泳衣,因林星悠突然造访,又没带泳衣,两人?身材差距不大,她便把那套新的拿给?林星悠穿,自己穿旧的、失明之前买的泳衣。
那时她喜欢穿浅色,泳衣也多是浅色,今天身上这件就是清亮的浅黄色,吊带连体裙装,领口?不低,裙摆也能完整遮住屁股,只有?肩膀和四?肢裸露出来,白得能反光。
换好衣服,方舒好在?林星悠的牵引下来到泳池边。
“梁陆出来了吗?”方舒好勾着她的手问。
“我找找。”林星悠举目四?望,眼睛倏地?一亮,“出来了!”
方舒好抿着唇角:“穿衣服了吗?”
“哪个男生会穿衣服游泳?就穿个泳裤。”林星悠眼睛抽不回来,抬手捂脸,“我的妈,他身材好绝,腿怎么那么长,还有?腹肌,让我数数,一二三四?……”
方舒好:“八块。”
“猜对了!等等,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猜的。”
其?实是亲眼看见的。
那天真的,非常尴尬。
即使已经过去很多年,方舒好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约男孩子外出,还是游泳馆,方舒好有?些难为情,又约了徐翡同行,江今彻那边也叫了肖泽一起?。
谁知?到了约定那日,肖泽打野球摔折了手,徐翡月经提前造访,只剩方舒好和江今彻两个人赴约。
在?游泳馆门口?见到面?,方舒好只和江今彻点了点头,就走到前面?去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间或聊几句,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
方舒好记得,那天自己穿得比今天还保守,T恤样式的粉白拼色泳衣,下边是过腿根的泳裤,换完衣服在更衣室里照了半天镜子才敢出去。
男生换装速度快,她以为江今彻肯定已经开始游了,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他坐在?靠近女更衣室的泳池边,正在?等她。
泳池天顶是玻璃,采光极好
????
,江今彻赤|裸着上身,宽肩窄腰,无暇的冷白皮,光照之下极其?扎眼。
不止方舒好,周围几乎所有?女孩子的视线都被他俘获。
看见她出来了,他从?椅子上起?身,朝她走来。
有?那么一瞬间,方舒好忘记了呼吸。
她经常游泳,见过不少男孩子的身体,但是真没见过像他这么……有?冲击性的。
正是抽条拔节的年纪,他平常看起?来高高瘦瘦,没想到衣服一脱,该有?肉的地?方毫不含糊。
他刚才应该冲过水,身上半湿,肌肉线条显得更深刻,起?伏流畅利落,自上而下紧劲收梢,像精心打磨的大理石,拥有?清晰的光影分割,张力暗藏。
一滴水珠顺着他胸口?滑落,砸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方舒好在?那里看到隐约的青筋,蜿蜒往下。
她眼睛像被电到,睫毛乱颤,整个人?也像是傻掉了。
江今彻慢悠悠走到她跟前,被她呆滞的视线盯着,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喉结滚动,偏头看了眼旁边,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冷冷淡淡问她:“那边有?卖水果,很多种,你想吃什么?”
方舒好脑子完全掉线,神游一样,傻傻地?说:“啊,水果,我吃。”
江今彻:“……”
他耐心地?又问一遍:“你想吃哪种水果?我去买。”
方舒好脸颊通红,点点头:“吃的,我想吃。”
“……”
啪的一声,方舒好一巴掌拍到自己额头上。
时至今日,每每回忆起?那天的样子,她依然会头皮发?麻,恨不能立刻换一个星球生活。
林星悠:“你干嘛突然打自己?”
“有?虫子。”方舒好平静道?。
“好吧,我还以为你想了什么不该想的,要?打醒自己。”
“……”猜得还挺准。
梁陆原本站在?对面?岸边拉伸,看到她俩出来了,他也懒得走过来打招呼,冲她们抬了抬下巴,这便跃入水中。
“邻居哥哥下水了。”林星悠搓搓方舒好的手臂:“旁边好多姐妹和阿姨都在?看他呢,真是个祸水。”
方舒好被她逗笑:“我也想看。”
“明年肯定可以!”林星悠很笃定,“那家伙帅得太过头了,我现在?觉得学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姐,我支持你和他试试,嘿嘿。”
“我说要?和他试试了?”
“你不想吗?”
“我……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我成年了,才不是小孩子。”
“也是。”方舒好点点头,“你早熟得很,小学就开始暗恋班上的小男生……”
“别说啦!”林星悠被她拿捏住,主动结束这一话题,“我们快点下水吧。”
方舒好坐到浅水区岸边,戴上泳镜,缓缓滑入池中。
池水恒温,刚进?去有?些凉,在?无光的世界里,那种漂浮无依的感觉放大无数倍,恐惧也肆意滋生。
刚入水不久的梁陆忽然撑岸起?水,甩了甩头,转身去看不远处的方舒好。
在?妹妹的引导下,她慢慢离开岸边,刚开始有?些紧张,动作局促,像个新手。
但是很快,她的肢体就舒展开,逐渐享受起?池水的托举和拥抱。
游泳是方舒好最喜欢也最拿手的运动,即使失明了,在?水里的幸福感也远远高过恐惧。
她像条放归大海的小鱼,破开席卷她的浪花,遨游进?平坦海域,勇敢,自在?,轻盈,好像什么也阻挡不了她,所有?苦难和枷锁都被水流冲走,再也追不上她。
林星悠一直陪在?姐姐身边,时不时纠正方位,避免她被人?或者墙壁磕碰到。
就像小时候姐姐耐心教她游泳一样。
那时她和姐姐家住得很近,她们家附近有?个游泳基地?,除了普通的泳池之外还有?跳水池,听妈妈说,姐姐小时候去参加过跳水队的培训,可惜没被选上,只进?了业余的少儿游泳班学游泳。
林星悠还记得,姐姐教会她游泳之后,就带着她去跳水池玩跳水,从?一米台慢慢玩到十米台,敢从?这么高往下跳的人?没几个,这是独属于她们姐妹俩的极限运动。
后来姐姐去外地?念书,没有?人?站在?前面?鼓励她,林星悠也就再也没有?挑战过十米台。
……
游了几个来回,方舒好摸到墙壁,装作累了,靠在?岸边对林星悠说:“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自己去玩吧。”
她不想拖着星悠,让她一直照顾她,自己玩不尽兴。
林星悠:“那你有?事记得叫我。”
方舒好:“知?道?了,快去吧。”
星悠离开后,方舒好没有?爬上岸,就待在?原地?,手按着墙壁,浮浮沉沉地?玩水。
自从?在?更衣室外分开,她就再也没感觉到梁陆的存在?。
也许他已经回去了。毕竟有?星悠陪她,他犯不着在?这儿浪费时间。
这里人?声与水声嘈杂,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泳池消毒水味,让她的感官大打折扣,什么都难以觉察。
“帅哥。”一道?含笑的女声自岸上响起?,“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听起?来像在?搭讪。
方舒好靠着池壁,默默吃瓜。
被搭讪者敷衍地?应道?:“嗯。”
仅一个字,方舒好立刻听出是梁陆的声音,低磁又清晰,离她很近,不超过一米。
难不成,他刚才一直待在?她身边?
她竟然毫无察觉。
岸上的女人?走近些,又问:“你平常都什么时候来游泳?”
梁陆:“不怎么来。”
女人?并未被他明晃晃的冷淡逼退,像他这种级别的帅哥,现实中一辈子都难碰到一次,当然不能轻易放弃。
运气好搭讪成功,就算只能玩几天也值了。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说罢,她扫了眼旁边那个穿浅黄色泳衣,身材有?致的漂亮女人?,他们俩全程没有?交流一句,应该只是碰巧来到这里休息的陌生人?。
梁陆背靠着岸,手肘懒懒搭在?上面?,勾了勾唇角:“不是自己来的。”
女人?一怔:“那你的朋友呢?”
她刚才观察了他很久,他一直独自行动,未和任何人?接触。
“不是朋友。”梁陆淡淡道?,“是金主。”
方舒好耳朵一热,真想钻进?水里。
她听到搭讪女人?的脚步声,不顾梁陆一次次的拒绝,执著地?走到岸边,贴着他坐下,接着又传来笑声:“你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
微凉的池水中,方舒好的手忽然被牵住,连带整个身子都被拉着飘过去,指尖触到男人?温热的胸膛,锁骨,最后被放到肩上。
“你就这么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对她说。
语气很冷,隐约含着怨气。
好似对她一味旁观的态度十分不满。
方舒好在?心里说,我又看不见。
他身上比池水烫得多,方舒好双手离开池壁,不得不抱着他,当做依托。
她手指微颤,慢慢环过梁陆脖颈,面?朝那个女人?所在?的方向,轻声道?歉:“对不起?。”
顿了顿,她手臂收紧,低如蚊呐地?补充了一句:“他是我的。”
恶作剧 浅黄色,是柠檬味的。
梁陆没?再动作, 任由她柔若无骨的手?圈住他,越靠越近。
带着润物细无声的占有欲。
她外表看起来或许好欺负,也擅长忍耐, 但是真到了出?头时候,绝不会退缩。
这里?是深水区,方舒好脚触不到底, 两条细长的腿不由屈起来,也勾到了他身上。
身体并未完全贴近,奈何池水飘摇, 时不时擦碰一下,更勾得人心痒。
梁陆喉间发?紧,半敛眸, 搂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松开,提起一边唇角,含着几?分?
春鈤
得逞和欠揍:“抱够了没??”
方舒好:“什么?”
“人早被你气跑了。”他玩味地说,“还挺霸道。”
“我?又不知?道!”
方舒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和“霸道”这样的词联系上。
窘迫之下,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狠狠甩锅:“你应该反思?一下你自己, 别太招摇了,惹一身桃花, 回头还要我?帮你收拾。”
“我??招摇?”梁陆被她气笑, “不是你让我?不穿衣服?”
“我?……”
“噢, 我?懂了。”他压低声音,含混道,“只?能在你面前不穿,不能让别人看到,是这个意思??”
“……”
方舒好脑子短路了下, 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她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好色、偏执、占有欲强到变态的女人了?
这些罪名里?头,她只?能勉强承认第一条。
“你爱穿不穿。”
方舒好撂下这句话,单手?撑岸,另一只?手?按在梁陆肩上,将他当做支撑,猛一使劲,把自己送出?水面,扭身坐到了岸边。
干净利落的起水姿势,确实是个行家。
星悠还没?回来,方舒好不知?该去?哪,只?能暂时坐在这儿。
同时悄默声地,挪得离梁陆那个混蛋远了一点。
梁陆泡在水里?,懒懒靠着岸,看到不远处的起跳台上,有人鱼跃入水,身影像条流线,引得旁人喝彩。
“嚯。”他赞叹了声,“你妹妹入水的动作很专业。”
方舒好笑起来:“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有个专业的游泳基地,我?和她天天在那儿游,我?还教过她跳水呢。”
梁陆:“你还会跳水?”
方舒好:“小时候学过,可惜没?被选进跳水队。”
梁陆:“说明跳得不怎样。”
“……”方舒好踩了下水,“你以为跳水很容易?”
梁陆不以为意:“不就站在台上往下跳,有什么难的。”
方舒好静了几?秒,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也是,就算是十米台,和真正的极限运动相比,也不高。”
唇角差一点就要扬起来,她用尽全力憋住,装作云淡风轻。
一时安静。
两人都无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
“等一下。”少年?松开楼梯扶手?,踏上跳台,脚步忽地顿了顿,“这么高,确定才十米?”
方舒好已经来到跳台边缘:“这里?是训练场地,高度都是标准的。”
之所以约他来这座离东方游泳馆,就是因为这里?有跳水池,平常跳水队会在此训练,周末则开放给普通市民。
说完话,方舒好立刻收回视线,不看他。
即使已经一起游了半小时泳,她还是不太适应……有个不穿衣服,身材还格外劲爆的男生在身边。
江今彻看似若无其事,慢悠悠走到她身边,往跳台下方扫了眼?。
场馆的空间放大无数倍,池水变成一块蓝色镜面,纵深明显,甚是遥远。
“我?操。”他低低骂了声。
方舒好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爆粗口。
她心里?一阵好笑,波澜不惊地调侃他:“你该不会怕了吧?”
江今彻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说带我?来跳伞,就是跳这个?”
方舒好:“你要是觉得不像,可以撑一把伞跳下去?,我?今天刚好有带。”
“这和跳伞能一样?”江今彻无奈,“跳伞享受的是在高空翱翔,跳这玩意相当于?跳楼,一秒落地摔死。”
“……”方舒好抿唇,“你就是怕,我?小表妹都敢跳,她还是小学生。”
江今彻后退一步,一脸欠揍:“你在后面拿刀威胁你妹了?”
方舒好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说:“在老家的时候,我?要是心情不好,就会爬到十米台上跳下去?,它确实没?有跳伞那么爽,也不够帅气,比起释放压力,更像一种考验。你确定不试试吗?”
江今彻打量她一会儿,像是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是不行。”
“那我?先?跳?”
“嗯。”他挑眉,“You jump,I jump.”
这句经典台词,听得方舒好霎时涨红了脸。
她转过身,和江今彻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眼?一闭,轻盈地从?跳台上跃下。
滞空时间很短,风声贴着耳朵呼啸而过,她绷紧身体,结结实实冲入水中。
沉重的水压瞬间包裹上来,疼痛与窒息感交错,方舒好脑海中那些让她痛苦的事,家庭破裂,流离失所,竞赛失利……都被池水的冲击力搅得七零八碎,只剩下强烈的求生欲,逼着她挥动四肢,奋力向上游。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光和空气蜂拥而至,她感觉心里?的憋闷好似都被水流冲走,远远压在了池底,而她挣扎向上,成功克服了这一切。
像完成了一项壮举,心情豁然?开朗。
缓过神来,方舒好四下张望。
记得她刚入水没?多久,就听到另一阵水花声,江今彻应该也跳下来了。
……
怎么还没?浮上来?
方舒好等待了一会儿,越来越心慌。
“江今彻?”她喊道,声音发?紧,“你在哪?”
十米跳台冲击力很大,若入水姿势不对,完全有可能把人撞晕。
认识这么久,江今彻无论面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好似无所不能,方舒好下意识认为跳水对他而言,也该是小事一桩。
因此,忽略了他只?是一个新手?。
深吸一口气,方舒好低头潜入水中。
跳水池水深六米,她慢慢下沉,焦急地寻找他。
前方水底空荡,她一无所获,因为紧张,胸腔很快传来压迫感,她赶紧上浮,准备换气。
即将游出?水面,她的后背忽然?撞上某个人的胸膛。
哗啦——
两人同时钻出?,方舒好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转过身,看清是谁,她松了口气,身体脱力一般砸到那个人身上。
“你……”方舒好品到什么,睁圆眼?,“你吓唬我??”
江今彻抱着她,稍稍托起一些,让她呼吸更自在。
水底下,少女细白的双腿毫无意识地缠着他的腰,胸口砸在他锁骨,很有分?量。
少年?冷白英俊的脸上沁着一层水光,眉眼?深刻,眼?睛不太自然?地眯了下:“你很担心我??”
方舒好咬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咚咚狂跳,别开眼?。
“这么紧张,该不会喜欢我?吧。”
他语气很低,似笑非笑的。
那一刻,方舒好见识到了这个天之骄子一般的少年?的另一面。
恶劣,混账,厚颜无耻,简直坏透了。
方舒好愤然?否认:“我?要是喜欢你,就从?太平洋上跳下去?。”
说这话时,她手?还抱在他肩上。
江今彻点了点头,反应不大。
方舒好没?有想到,他得到这个答案之后,不过半个小时,就向她表达了心意。
……
回想起那天被他戏弄,方舒好怒从?心起,忽地转过身,踹了旁边的男人一脚。
这一脚激起浅浅水花,正中梁陆胸口。
梁陆:?
他正目送一对母女离开,小女孩手?里?拿着个冰淇淋,不知?是从?哪买的,因此他没?注意方舒好这边,毫无防备,莫名其妙。
“我?惹你了?”
“对不起。”方舒好装傻,“我?踩水呢,不知?道你在那儿。”
不知?道我?在那儿?那刚才和你说话的是鬼?
梁陆被她无语到,沉默几?秒,忽然?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稍一用力,轻而易举将她扯进水里?。
方舒好措手?不及地摔下来,慌里?慌张抱住他:“你干嘛?”
“对不起。”他笑了声,“我?抓鱼呢,怎么抓到你了?”
这次来不及控制距离,男人结实宽阔的胸膛直接撞上她的,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泳衣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肉起伏的轮廓,精壮流畅,力量感十足。
想到他应该也能感觉到她,方舒好脸一热,立刻推开他,重新爬上了岸。
没?一会儿,梁陆也上了岸,没?再搭理她,径直走远。
踹他一脚生气了?
可是,他不也报复回来了。
方舒好独自坐在岸边,低着头想些有的没?的。
几?分?钟后,她隐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重新回到她身边。
一条干净厚实的浴巾随之披到她身上。
室内有暖风持续不断地吹着,方舒好其实并不冷。
她乖乖拢紧浴巾,仰起头。
下一瞬,有冰甜柔软的东西?触及
????
她嘴唇。
“冰淇淋?”她诧异,双手?接过,“给我?买的吗?”
“嗯。”梁陆垂眼?打量她,“和你今天穿的很搭。”
方舒好摸了摸泳衣裙摆。
如果没?记错,她今天穿的应该是浅黄色的泳衣。
冰淇淋也是这个颜色么?
可惜,“颜色”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语。
梁陆坐到她身边,屈着一条腿,看她慢吞吞地舔舐冰淇淋,无神的眼?睛倒映着摇晃的池水。
“猜猜什么味。”他忽然?问?。
“这还不简单。”方舒好说,“柠檬味的,酸酸甜甜。”
“嗯。”梁陆点头,“你今天的打扮,就像这个味道。”
方舒好忽地一怔。
浅黄色,是柠檬味的。
酸酸甜甜,清清凉凉,让人舌尖一亮,眼?睛也一亮。
她好像,突然?又感觉到了颜色。
方舒好眨眨眼?,舌尖卷起冰淇淋,含在嘴里?慢慢品尝、想象。
好像正被味觉引领着,在浅黄色的柠檬冰淇淋云海里?漫游。
“谢谢。”她忍不住翘起唇角,轻声对身旁的男人说,“我?很喜欢这个冰淇淋。”——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贝们,本章随机小红包,新年我们都要幸福呀~
另:明天开始恢复日更,零点左右更新,偶尔可能会早(不确定:) )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