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恶作剧 > 50-60
    恶作剧 ”新年快乐。“


    秘书正要退出房间, 江弘逸忽然又想起一事,叫住他问道:


    “今彻最?近在干什么?”


    G厂“最?美算法科学家”的新?闻满天飞,他或许也有?所耳闻。


    江弘逸还没忘记, 江今彻高中那会儿,曾经非常喜欢这个?小姑娘。


    一开始他并不?知情?,直到他和方之苑的事情?浮上水面。


    方之苑当时的住处是他安排的, 后续他一直派人监控着?那里。


    万万没想到,那段时间最?经常去往那里的人,竟然是江今彻。


    他和方之苑的女?儿在谈恋爱。


    江弘逸一直以为儿子是个?散漫洒脱的性子, 谁曾想,他被那姑娘甩了?之后,迟迟不?愿放下, 锲而不?舍地前去挽留。


    江弘逸为此头疼不?已,直到有?一天,梁心筠气势汹汹地亲自找上门,与方之苑母女?俩对质。


    那日之后, 不?知方舒好和江今彻说了?什么狠话,两人终于?彻底分手。


    ……


    秘书翻看了?一下笔记本:


    ????


    “江总上周就出国了?, 现在还没回来。”


    江弘逸:“去日本吗?”


    他知道E游和日本几家软硬件开发工作室都有?合作。


    “应该是。”秘书说,“具体我也不?清楚, 您知道的, 杨秘口风很紧。”


    江弘逸点了?点头:“他现在比我还忙, 总是找不?见人。”


    “有?什么话需要我传达吗?”


    “元旦快到了?。”江弘逸说,“帮我喊他回家过节吧。”


    江弘逸和梁心筠夫妻离心是真,他对孩子的疼爱却也不?是假的。


    怪就怪梁家太强势,联姻之后,占据董事会三分之一坐席仍觉不?够, 还在暗地里培植党羽,稀释江家股权,试图插手公司的决策。


    梁心筠的性格他也不?喜,傲慢无趣,控制欲极强,生完孩子染上抑郁,情?绪更加极端,江弘逸顾及岳家财势,在她面前装得温和驯服,其实早就厌烦了?她。


    江弘逸这个?人,外表温柔亲和,实则权欲很重,无论身处公司还是家庭,他都要做绝对的话事人。


    妻子不?能满足他的期待,多得是女?人前仆后继。


    梁心筠去世后,他安稳做了?几年董事长。


    前年,阿彻甫一毕业,梁家二老忽然开始向他施压,希望他用心培养继承人,尽快将公司大?权交到孩子手上。


    江弘逸表面答应,实则并没有?那个?想法。


    他才五十出头,权柄正盛,阿彻年纪也还小,只需要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乖乖待着?就行。


    别去胡乱扑腾,也别去触及父亲的隐私,总有?一天,这个?公司还是会交到他手上-


    晚间,方舒好工作还未收尾,就被母亲的电话打断。


    “……无论怎么样,总得等我手术做完再考虑吧?”


    她手指支着?额头,无奈地叹气。


    拉扯半天,终于?放下手机,方舒好把工作完成,合上电脑,坐在椅子上出神。


    最?近一段时间,方之苑几乎隔一天就打一通电话,劝她回美国。


    方舒好和她怎么都说不?通,只能以治疗眼睛为理由,先行搪塞过去。


    心口发闷,她在家里踱来踱去,远远听到楼下传来狗叫声。


    好几天没见到两小只了?,方舒好披上大?衣,拿着?盲杖开门下了?楼。


    凛冬的空气冷得发硬,毫不?留情?撞着?人走,吸进肺里带着?薄刃似的颗粒,刮得胸腔微微刺痛,却也提神醒脑,刮走了?心头雾气,强行开阔了?心情?。


    方舒好缓步慢行于?草坪,呆呆和瓜瓜在她脚边乱窜。


    她时不?时往前丢出一块狗狗零食,听两小只兴奋地扑上去争抢,发出呼哧呼哧的热腾腾的喘气声。


    时不?时来一次假动作,两小只争抢了?一番发现零食竟是空气,立刻冲回来扒拉她的裤脚,哼哼唧唧地抱怨。


    玩了?一会儿,方舒好的耳朵忽然被另一道声音吸引。


    调戏小狗的动作暂停,她站定在原地,慢慢侧过脸,面朝声音的来处。


    一抹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你?回来啦?”


    分别多日,她每天都在期待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昏黄路灯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悠悠地蔓延过来。


    梁陆两手抄兜,脚步沉懒,碎发散在额前,时而被风拂开。


    抬起眼,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女?人,站在暖黄的路灯旁边,眉眼莹润,皎皎如明月,正冲他粲然笑着?,一瞬间点亮了?整片暗淡的夜。


    两只小狗在她脚边绕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梁陆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好似连日疲惫行走于?风雪中,忽遇避风处,安稳宁静,还有?温暖炉火,驱散了?一身清寒。


    “这么冷的天,还是晚上。”他停在她身边,“怎么在外面?”


    “闲着出来逛逛,和狗狗玩。”


    整整八天没见,方舒好忽然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猜到他可能出国了?,旅途劳顿,工作的事情她也不方便问。


    梁陆径直牵住她的手,温热宽大?的手掌,不?松不?紧捏着?她,把她往家的方向带。


    进入室内,等电梯时,梁陆难得主动问:“元旦怎么过?回老家吗?”


    “过年应该要回去,元旦就不?回了?。”她勾着?他的手指,小声反问,“你?呢?”


    “没安排。”


    那就是有?空的意思?


    方舒好踟蹰着?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新?年音乐会?维也纳交响乐团,31号晚上正好在虹城演出。”


    她早就想要邀请他,只是考虑到他家事繁忙,元旦这样的大?节日或许抽不?出身,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梁陆:“哪个?剧院?”


    “就虹城大?剧院。”方舒好说,“旁边新?开了?个?晶荟商场,我前几天和徐翡还有?星悠一起去那里逛街买衣服,感觉挺大?的,我还办了?会员卡。到时候我们?听完音乐会可以去商场里走走。”


    梁陆拿出手机查了?下那个?商场:“行,那就听你?安排。”


    这么顺利。


    记得上次喊他游泳,还拉扯了?半天。


    方舒好翘了?翘唇角,觉得梁陆今天像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除了?所有?活动都要她来付钱这一点-


    日历一天天翻过,转眼便?是今年最?后一天。


    明天放假,今天依然要工作,只是可以早点下班。


    傍晚时分,方舒好换好衣服,浅浅化了?个?妆,到点打开门,梁陆已经在门外等她。


    他今天身上没有?消毒水味,只有?干净的皂香,应该是超市里便?宜大?碗的洗衣液洗出来的味道,闻起来平和又清冽。


    外面天气很冷,没有?太阳,阴云低垂,据说可能会下雪。


    虹城在南方沿海,每年都有?下雪传言,可是真正看到雪的人凤毛麟角。


    方舒好今天身穿灰色驼绒大?衣,围着?浅粉色的围巾,戴着?浅粉色的毛绒帽子,一整套都是前几天和姐妹逛街时新?买的。


    她和梁陆“关系”确立之后,接过很多次吻,也做过更亲密的事,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外出约会。


    梁陆开车带她到大?剧院,顺着?熙攘的人流进入室内,找到座位坐下。


    坐席很满,他们?的位置在中间靠后,来得不?算早,一入座不?久,音乐会就开场。


    第一首是《春之声》,长笛与小提琴高音清亮轻盈,宛如初春的风拂过枝头,整个?大?厅都变得和煦温暖。


    梁陆凑到方舒好耳边:“前奏怎么这么长?”


    方舒好:“啊?这已经第二节了?。”


    梁陆:“什么时候有?人唱歌?”


    “……”方舒好沉默了?几秒,“永远也不?会有?,这是交响乐表演,不?是演唱会。”


    “行。”梁陆打了?个?哈欠,“不?如叫催眠大?会。”


    他身体懒洋洋地耷拉下来,往方舒好这边靠,似乎把她当做靠枕。


    一首曲子演奏完,他脑袋已经搁到了?她肩上。


    戴在头顶的棒球帽直到这时才摘下,男人茂密凌乱的短发扎进方舒好颈窝,惹得她全身一颤。


    方舒好坐直了?些,有?点想象不?出,他比她高那么多,要把头靠在她肩上,修长的四肢和身体该有?多委屈。


    梁陆的手越过座椅之间的扶手,大?喇喇搁在她腿上,抓着?她的手。


    压在肩上的力道不?是很沉,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方舒好一动不?动地坐着?,充当一只合格的枕头。


    稍稍侧过头,他的发梢就会刮过她脸侧,毛茸茸的,撩拨她敏感的触觉,心脏像被风吹乱的纸页,簌簌拍打着?胸腔。


    注意力回到舞台上,方舒好强迫自己?认真听演奏。


    曲目单她来之前记过,现


    春鈤


    在表演的应该是《南国玫瑰》,温暖柔和的曲风,带有?异域幻想,让人仿佛穿行在盛开玫瑰的南国花园,脚步摇曳流转,乘着?风翩翩起舞。


    方舒好被牵住的手忽然感觉到轻微的叩击。


    男人略微粗糙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背,隔几个?节拍,就会看似随意地轻轻按动,不?完全跟着?曲子的节奏,只凭他自己?的感觉,似乎把她的手当成了?琴,在上面无意识地弹奏。


    方舒好装作毫无察觉,没过多久,他也谨慎地停止了?动作。


    伴着?耳边悠扬的音乐,方舒好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为她一个?人弹琴的样子。


    自从高二下学期,他借由发圈向她表白之后,方舒好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尽可能地躲着?他。


    所幸,他没有?给她任何?压力,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依然像从前那样和她相处。


    不?久后,数竞国赛如期而至。


    方舒好的状态没能完全调整回来,但比省赛时进步不?少?,最?终摘下一枚铜牌。


    凭借这枚奖牌,她得到学校推荐,参加了?T大?的自招,表现不?错,拿到了?高考分数线降40分录取的机会。


    这一过程中,去年就拿到自招合约的江今彻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自招尘埃落定,他开始管她叫“未来校友”,经常以此为由约她一起学习,说要和未来校友搞好关系。


    方舒好躲不?过,扪心自问也不?想拒绝,于?是,步入高三之后,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结伴学习中走近。


    有?天学校图书馆没位置了?,他突发奇想带她去音乐教?室自习。


    他有?那儿的钥匙,打开门,教?室里空荡荡,就他们?两个?人。


    角落摆着?一台普通的立式钢琴,江今彻以前经常来这儿练琴。


    方舒好埋头写?作文,主题是“生命的进程”,很宽泛,让人摸不?着?头脑。


    语文是方舒好的弱项,她苦苦思索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切入点,来自前段时间陪徐翡看的一部宫崎骏动画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


    好不?容易憋出一百字,她又卡住,脸皱成一团。


    江今彻见状,瞄了?眼她的作文纸,方舒好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尴尬,整个?人趴下来遮住作文。


    江今彻欠了?吧唧地直接念出她写?的内容:“人生就像旋转木马……”


    方舒好窘迫极了?:“闭嘴。”


    “我这不?是,想帮你?找找灵感。”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钢琴旁边坐下,“你?写?的那首歌,我还有?点印象。”


    下一瞬,他指尖落到琴键上,泠泠琴声流淌出,正是那部电影的主题曲,《人生的旋转木马》。


    方舒好放下笔,目光不?自觉被他吸引。


    少?年微垂着?眼,侧影笔挺,姿态却自然又松弛,冷白修长的手指掠过黑白键,带动身体跟着?微微起伏。


    此时是夜晚,随着?一个?个?音符飘散开,方舒好仿佛看到窗外有?一束阳光打进来,照亮坐在钢琴后面少?年的黑发。


    悠扬自在的圆舞曲旋律,引导着?她的思绪,让她不?自觉进入那部电影——少?女?获得英俊的魔法师的眷顾,牵着?他的手,被旋风托着?飞上高空,在没有?地面的空气中自由前行,勇敢迈出一步又一步。


    后来她被女?巫施法,一瞬老去,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这样一个?悲惨的诅咒却让她得以下定决心,抛开容貌的自卑和生活的枷锁,迈着?蹒跚脚步,走向一段新?的传奇人生。


    人生起起伏伏,周而复始,忽而老迈,忽而年轻,历经世事的变迁和磨损,更能认清内在,做出坚定的、线性的选择……


    方舒好重新?拿起笔,抓住这一瞬的灵感,伴着?优雅回旋的曲调,行云流水地落笔书写?。


    等到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耳畔的音乐却还没有?停。


    江今彻见她写?完,以一串快速跳奏的琶音收尾,懒洋洋地松了?松肩骨:“这首歌还挺长的。”


    后来回到宿舍,方舒好上网查了?下,发现那首歌只有?五分钟,而她写?作文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她沉浸在写?作灵感中,奋笔疾书的时候,江今彻至少?周而复始地弹了?六遍,首位完美衔接,为她营造出了?一个?好似永远不?会结束的音乐世界。


    ……


    耳边是不?尽相同的圆舞曲,方舒好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抓紧了?梁陆放在她膝上的手。


    现在的她,何?尝不?是被女?巫下了?一个?惨烈的诅咒,失去光明,蹒跚前行,在极致的无助中选择重新?开始,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勇敢的决定。


    曾经守护她的魔法师,奇迹般地,还在她身边。


    一曲又一曲,时间不?可阻挡地逝去,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梁陆吊儿郎当地打哈欠,带着?方舒好离开坐席,走到大?厅外面。


    “去逛逛么?”方舒好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到零点。”


    梁陆一开始没应声,牵着?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前边有?个?广场,挺多人站那儿,不?知道做什么。”


    方舒好:“可能是商场的跨年活动,我们?要不?要参加?”


    梁陆无所谓道:“行。”


    天气愈发阴冷,寒风阵阵,四周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嘈杂喧嚣,方舒好盲杖都没拿,半靠在身旁男人的怀里,丝毫不?觉得害怕。


    在他身边,她总是有?很强的安全感。


    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为她托底,风霜不?侵,无所畏惧。


    来到入口处,梁陆拉着?她停下:“这儿有?张海报,上面说商场会员可以参加跨年活动的抽奖。你?之前不?是说你?办了?会员?”


    方舒好点点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让梁陆帮忙扫码,参加活动。


    “54250号。”梁陆扯唇,“还挺吉利,很适合你?。”


    “……”


    你?才是二百五。方舒好心里悄悄骂回去。


    两人在旁边的小店吃了?点东西,零点将近时,跟着?人潮挤进广场。


    梁陆压低棒球帽檐,外套的帽子也拉起来盖在外面,很怕冷似的。


    周围人挤人,方舒好缩在他怀里,小声问:“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露天的广场,四面都是建筑,玻璃外立面,贴了?很多led灯带,会跟着?商场的音乐变换颜色。圣诞节的树还没拆,在我们?左手边,树上挂满了?礼物,还有?很多新?年气球……”


    他话音低沉,耐心地向她描述四周的样子。


    方舒好仰起头,认真想象着?。


    忽然间,她感觉有?一小点冰凉的东西落到脸上,像雨,却又比雨水轻飘一点。


    她眼睫一颤:“下雪了?吗?”


    梁陆闻声,抬眸瞭向天空,只见缤纷多彩的灯芒交织中,有?晶亮的细小事物稀稀疏疏、飘飘扬扬着?落下。


    他怔了?怔:“好像是。”


    “是不?是下雪了??”


    “天呐,竟然下雪了?!”


    周围一茬茬惊呼声响起,本就热闹的广场变得更加嘈杂,人群骚乱着?、兴奋着?,一双双眼睛带着?无尽的惊喜迎接贺岁的新?雪。


    方舒好捧起双手,茫然的眼睛望着?掌心,有?细小的雪沫落在上面,她立刻感应到,合起手指,冲梁陆一笑:“我抓到雪花了?。”


    来不?及听见他的回应,周遭突然响起更热烈的倒数声:“10!”


    “9!”


    “8!”


    ……


    方舒好正要“放过”手里的雪花,改去抓他的手,下一瞬,男人宽大?的手掌忽然覆盖上来,将她的两只手都拢住,合在他温热的手中。


    她的手包着?雪花,他的手包着?她。


    “3!”


    “2!”


    “1!”


    “新?年快乐。”


    满场喧嚣中,男人低磁缱绻的嗓音落入她耳中。


    方舒好耳朵一烫,唇角不?自觉翘起来:“你?也是,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正式到来了?。


    时间不?会回应任何?人的挽留,也不?会静止在这一刻。


    他们?能做的,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


    广场一侧,跨年活动主持人的声音经由广播传向四面八方,宣布现在开始抽奖。


    “右前方有?面led大?屏,正在滚动循环所有?号码。”梁陆低声说,“参加的人还挺多。”


    方舒好:“我抽奖的运气从来不?怎么样。”


    梁陆:“我从来没资格抽奖。”


    “……”方舒好唇角一抽,“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本次抽奖活动设有?有?四种等级的奖项,三二一等和特等,所有?奖品都由入驻商场的商家提供。这座商场偏高端,奖品都很拿得出手,从服饰、电子产品到珠宝,样样都不?是便?宜货。


    三二一等奖共有?十几人,方舒好提起精神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的号码,难免有?些沮丧,垂头拽了?两下梁陆


    ??????


    的袖子。


    都说运气守恒,她的人生这么倒霉,怎么连抽奖也不?能眷顾她一下。


    最?后公布特等奖。


    主持人:“特等奖的奖品是由D牌提供的钻石玫瑰项链一条……”


    方舒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单纯做梦地说道:“哇,这个?奖品好厉害,能不?能给我。”


    周遭人群中,和她类似的期待又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


    “获奖号码是。”主持人忽然停顿,给足了?悬念,将气氛调动到最?高,然后大?声宣布出这个?幸运号码,


    “54250号!”


    ……


    广场南侧。


    两名身材高挑的中年女?人前后走出电梯。


    经过跨年活动的舞台,她们?身后的保镖赶上来,将喧闹的人群隔开。


    室外太冷,其中一位女?士搂紧外套疾行,忽然间,不?知看到什么,她猛然停住脚步。


    回头找到刚刚从身侧掠过的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兴奋得满脸通红,男孩身量极高,戴着?棒球帽,五官看不?太清楚,表情?显然也是笑的。


    江思雁目送他们?走上舞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恶作剧 “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直到?从台上领完奖下来, 方舒好激动的心情仍然没有?平息,怀里?抱着精致的礼品袋,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我竟然真的中奖了, 还是特等奖。”


    雪花混杂雨水飘飘荡荡,天气更冷了,抽奖活动结束后, 广场上聚集的人渐渐散开,梁陆也拉着方舒好,避到?屋檐下。


    女?孩脸颊绯红, 乌黑的眼睛弯弯,折射着商场里?绚丽的光,显得?神采奕奕。


    梁陆隔着帽子揉了揉她脑袋:“要不, 现在就戴上?”


    “项链吗?”方舒好想了想,“我自己可戴不了。”


    梁陆勾唇:“我帮你。”


    礼品袋来到?他?手上,利落地拆开,质感高级的黑丝绒饰品盒里?, 静静卧着一条玫瑰花枝形状,粉光璀璨的钻石项链。


    方舒好摘掉围巾, 莹白细嫩的脖颈被冷风一吹,簌簌抖索了下。


    梁陆取出那条项链, 低头, 两?手环绕过她的脖颈为她佩戴。


    男人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袭来, 带着风雪的清寒和难以忽略的荷尔蒙,方舒好微微仰着头,感受到?他?欺身过来,胸膛贴着她的脸,下颌擦过她发梢, 低眸去看她颈后,细致地将项链扣好。


    吊坠垂在她胸前,比想象中的沉。


    方舒好抬起手,认真抚摸感受。


    一颗饱满的主钻作为花心,花瓣围绕其?绽开,每一瓣上面都镶满了碎钻,就连垂落下来的花枝和花叶上也遍布钻石,折射着万千光华。


    可以想象出,这是一条多么璀璨夺目的项链。


    触摸过之后,方舒好惊觉这条项链的价值远超她的预期。


    商场真的会拿这样一条价格不菲的项链,赠送给她这种消费都不到?一万元的普通会员吗?


    “还不错。”梁陆退后一步,细细打量她一番,唇角勾着弧度,“新年第一天运气就这么好,之后应该也不会差。”


    他?难得?说一句这么动听的话,方舒好正欲祝福回去,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刚才?她上台领奖的时候,梁陆只送她到?舞台边,台下人多眼杂,他?自然不能陪她一起上去,受众人观瞻。


    于是,主持人走过来,接替梁陆牵引她。


    方舒好的眼睛没有?受外伤,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而且她手里?没带盲杖,主持人怎么问也不问,自然而然地默认了她是盲人,前来照顾她?


    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她眼睛看不见一样。


    她的特等奖真的是运气吗。


    方舒好垂下头,捏了捏胸前的项链,忽然朝前一迈,直挺挺地栽到?梁陆身上,抱住他?。


    “怎么了?”


    “没什么。”方舒好脸埋在男人怀里?,小?猫似的拱了下,“就是觉得?……今天很幸福。”


    雨雪在身侧纷纷扬扬地飘散,四周人来人往说说笑笑,寒冷与热闹交织,他?们在这里?旁若无人地拥抱。


    方舒好的心跳又沉又快。


    这要她怎么控制得?住——


    不去任性妄为,不去奢望一些?不应该拥有?的东西??


    凌晨时分,他?们没有?逗留太久,随便逛了会儿就回头取车,打道回府。


    途中掠过一辆静静停靠的劳斯莱斯,后座车窗在他?们离开之后才?慢慢升上去,阻挡住寒冷的夜风-


    新年伊始,江家照例在老宅举办家宴,亲友云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江今彻作为江家下一代最重要的继承人,自然没有?缺席这场聚会。


    他?的表现一如往常,冷淡平和,虚与委蛇,只在爷爷奶奶膝下稍微展露孝心,关心关心他?们的身体,除此之外只聊工作,没有?什么亲近的话可说。


    整场宴会下来,他?滴酒未沾,散场时也不需要司机送,自己开车返家。


    他?今晚开的一辆低调的黑色添越,车在露天停车场刚点火启动,车前方忽然晃过来一道人影。


    副驾车门被打开,江思雁轻车熟路地钻上车:“我家司机今天有?事,麻烦你小?子送我回家了。”


    江今彻:“我再给您叫个?司机。”


    “不用。”江思雁今晚吃了酒,脸色发红,眼神却干净凛冽,“霖霖前几?天和我说,想从你那儿讨一套新的vr设备,我今天正好去你家帮她取回来。”


    霖霖是江思雁的女?儿,平常跟着爸爸住在国外,因为她喜欢打游戏,江今彻从前经常送她高端的游戏设备作为礼物。


    什么设备那么高贵,需要她亲自去他?家取。


    江今彻猜到?姑姑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不再推辞,带着她径直离开这里?。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市区以西?,一套临江的大平层。


    江今彻已经很久没住这里?,房子隔一日就有?人打扫,到?处干净如新。


    江思雁鞋都没脱,鞋跟哒哒踩进室内,干脆地在沙发坐下。


    江今彻去给她倒了杯水。


    他?自小?和江思雁亲近,即使后来母亲去世,他?们姑侄间也没有生分太多,直到?前阵子江思雁自作主张把他?和江弘逸约到一张桌上吃饭,这一行为越过了江今彻的底线,此后他?和江思雁几?乎不再联络。


    水杯放在江思雁面前,江今彻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小?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江思雁直入主题:“跨年那天,你是不是去晶荟了?”


    江今彻心跳一沉,眉头下意识皱起,沉默无言。


    见他?不答,江思雁便知道了答案。


    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他?的个?头身材那样出挑,即使戴着帽子,江思雁也不会认错。


    江今彻十指交叉,骨节滞涩地弯了弯,身子往后靠向沙发,撩起眼皮静静地看着江思雁。


    小?姑和家里?其?他?人不同。


    曾经,她是唯一一个?支持他?追求方舒好的家人。


    多年前,他?们读高三时,因为他?执意住校,母亲隔三差五便会去学?校找他?,考察他?的生活环境。


    有?一天中午,梁心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学?校食堂,当时江今彻和方舒好在一起排队打饭,见到?梁心筠,两?人都吓了一跳,方舒好装作路过,和梁心筠点头致意,捧着餐盘赶紧离开这里?。


    江今彻没她这么紧张,相反,他?还有?些?兴奋,想要将方舒好介绍给梁心筠:“妈,刚才?走过去那个?女?生,之前也是竞赛队的,上一届的种子选手,和我一样拿到?了T大的自招,平时成绩非常好……”


    “我知道了。”梁心筠完全?不感兴趣,“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没什么交往的必要。”


    江今彻话堵在喉咙里?,神情僵硬。


    他?素来是个?爱憎分明,坦坦荡荡的性格,也是从这天起,他?才?慢慢开始收敛,知道某些?事情注定不会得?到?祝福,说出来也是白搭。


    除非有?朝一日他?有?能力推翻这一切,让所有?人非祝福他?不可。


    后来的某天,听说旅居国外的小?姑终于回国,带了一


    ??????


    屋子稀奇古怪的宝石,江今彻饶有?兴致前去参观。


    他?自以为表现正常,奈何小?姑阅男无数,没一会儿就看出他?不对?劲。


    “在想哪家的姑娘?”江思雁笑道,“看个?宝石也能给你耳朵看红了。”


    “您不认识。”


    “我不认识?”江思雁猜到?这姑娘家境一般,“那可不能让你妈知道了。”


    江今彻跳过这一话题:“您这儿有?会发光的石头吗?”


    江思雁:“你要干嘛?”


    江今彻毫不含糊:“表白。”


    江思雁一笑:“怎么表白?”


    江今彻把计划告诉她。


    “啧。”江思雁听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别人求婚都没你搞得?这么盛大,你干脆把人直接娶回家算了。”


    江今彻也笑:“我倒是想,以后真娶了,您会支持我吗?”


    “必须的。”江思雁拍拍他?肩膀,“只要你喜欢,姑姑永远站你这边。”


    ……


    一晃七年过去,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家里?暖气还没热起来,江思雁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眉头狠狠皱起,质问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不是疯了?”


    江今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一身西?装笔挺,轮廓锋利,眉宇间尽是冷冽,语气倒是比江思雁平和很多:“她不知道我是谁。”


    “什么?”江思雁听不懂。


    “您还没听说吧。”江今彻说,“方舒好她,眼睛看不见了,现在是个?盲人。”


    江思雁怔住,往前思考了一遍他?的话:“她看不见,还不知道你是谁……难道把你当成别人了……你故意的?”


    难怪他?那天穿得?那么奇怪,毫无质感可言,全?身上下行头加起来只有?几?百块的样子。


    “嗯。”江今彻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过阵子我就会把她甩了。”


    原来如此。


    他?是蓄意报复,才?接近那个?姑娘。


    江思雁沉吟,回想当年发生的事,他?会这么仇恨那个?姑娘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跨年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景象,实?在太像一对?恩爱情侣,有?必要演到?这份上吗?


    这孩子以前那么喜欢那姑娘,真的没有?再次陷进去吗?


    江思雁拿起桌上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表情仍未缓和:“和她们母女?俩扯上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何必呢?”


    “能报仇就行。”江今彻无所谓道,“过不了多久,这一切就会彻底结束,我再也不会和她见面。”


    江思雁:“现在不能结束吗?我看那个?姑娘已经非常喜欢你了。”


    江今彻薄唇紧抿,没有?答话。


    江思雁站起来,在他?面前踱来踱去:“赶紧收手吧,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你爸知道。”


    江今彻:“只要您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瞒着!”江思雁越想越糟糕,不能再惯着他?了,“你必须尽快和那个?姑娘分开,否则,我就去告诉你爸!”


    江今彻眯了眯眼:“您威胁我?”


    江思雁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很笃定——她一心希望江家和睦,只是口头威胁,绝不会去告诉江弘逸。


    江思雁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去告诉方舒好,告诉方之苑,告诉你外婆外公,或者去你妈墓前告诉你妈。”


    话落,她终于从江今彻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江思雁坐下来,尽可能温和地说道,“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和方家那两?个?女?人有?任何牵扯,算姑姑求你了。”


    恶作剧 “生气了吗?”


    空气凝固住, 宛如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上气。


    江今彻没有?正面回应,思量片刻, 幽黑的眼?睛陡然直视她:“您有?点奇怪。既然她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接触她们?无论我是报复方舒好,还是真的和她恋爱, 对江家?而言都不至于掀起什么风浪,还是,您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能知道什么?”江思雁说, “连你爸有?新女朋友这件事,都是那天你在饭桌上提起,我才知道。”


    江今彻:“那天我走之后, 他没和你说别的?”


    江思雁眼?神闪躲了下。那天江今彻离开之后,江弘逸有?向她打听,问她是否知道,阿彻和方之苑的女儿还有?没有?联系。


    根据前面的话题, 很容易就能推理出,江弘逸怀疑江今彻可能是从方家?人那里听说他的风流韵事。


    也?就是说, 方家?人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江思雁还没回答,江弘逸又轻轻揭过了这一话题。


    他丧偶多年, 有?新的交往对象再平常不过, 只是玩玩而已, 没打算娶进家?门,让江思雁不必在意。


    然而,江思雁的第六感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不敢问太多,作?为江家?人, 她生来就只能站在哥哥这边,与其?牵扯进去?左右为难,不如闭目塞听,落个自在。


    江思雁由?衷道:“他只说,希望能和你回到从前,希望你有?空能常回家?……”


    “回不去?了。”江今彻扯了下唇角,眼?底毫无情绪,“我没有?权力代替母亲原谅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就算戴上面具,装得太平无事,总有?一天恶意也?会从皮肤底下冲出来,让这副面具,也?布满可怖的裂痕-


    梁陆今天没有?回家?。


    因为是周末,方舒好闲来无事,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客厅听书,应该不会错过他的脚步声。


    最近一段时间,他下班之后常来找她,有?时候给她煮点东西,变着法子?讨钱,有?时候陪她看电影,边看边锐评角色的穿搭,还有?时候,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绵绵密密地接吻,旖旎又漫长?。


    翌日是周一,梁陆安排了别的车送她上班。


    估计是出差了,之后几?天也?都说没空,家?也?没回。


    年会新闻火了之后,方舒好成了G厂的吉祥物,经常接受各式各样的采访,陪同领导为公司做宣传;另一边,她的大模型训练稳定性?研究也?进入关?键阶段,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和设计,极为顺利地构建了更全?面的对齐数据集,稳定性?显著提升,可以开始着手整理实验数据,撰写论文了。


    她的工作?效率比崔茜想象中还要高,完全?是为大模型研究而生的人才。


    如果她的眼?睛能好,未来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算法研究员而已。


    崔茜扫了眼?桌上的日历,2月26日上面画了个圈,方舒好将在那天进行?复明手术。


    手术结果还是个未知数,崔茜准备等她手术完成后,再决定是否带着她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


    连续十来天,方舒好忙得脚不沾地,经常熬到凌晨还在写代码。


    对门始终安安静静,监控录像也?告诉她,梁陆这些天都没有?回家?。


    微信上倒还有?联系。方舒好每次出行?他都会安排好,但要是问一些关?于他本人的问题,一般得不到回复。


    他似乎正在,默默地,温和地退出她的人生。


    方舒好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生活的重心放在工作?上,只要足够忙,多余的情绪就追不上她。


    这周四,她又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接她回家?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候,方舒好上车之后,照例通知了梁陆一声。


    全?年最冷的几?天,寒潮笼罩城市,深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一墙之隔,酒吧内则是另一番天地,灯红


    ????


    酒绿,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不间断地刺激着人的肾上腺素,迷幻而又热烈。


    梁陆拿出手机看了眼?,很快放回口袋。


    肩膀搭过来一条手臂,拉着他喝酒。


    这哥们今天刚和老婆离婚,组了个痛哭流涕局,挨个按着人和他拼酒,扬言谁不陪他喝就是看不起他,要和他老婆一样离他而去?。


    放在前几?个月,这种局梁陆一般不现身,即使到场也?是喝几?口气泡水意思意思,滴酒不沾。


    最近的局他倒是常来,有?人劝酒也?不拒绝,喝得比谁都干脆,酒量深不可测,喝到最后也?不上脸,只沉默地靠在沙发?里,脸色瞧着比喝之前更冷。


    今天的局比以往更疯。


    来这里之前,他在别处已经和合作商喝过一轮,现在又被按着拼,红的白的黄的交加,离婚的兄弟算是他发?小,也?是海量,干趴了在场大部分人,这会儿只能逮着他一个人造。


    “千万别结婚。”他趴在梁陆肩上抹了把眼?泪,“离婚也?挺好的,以后就回到从前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梁陆和他碰了下杯,把人推开,下意识又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这几?天,除了搭车事宜,方舒好也?不再和他联络。


    她现在已经不是刚回国时那个,盲杖都握不紧,一出门就手足无措的可怜人了。


    即使他离开,她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无论眼?睛能否治愈,她都会冷静从容地把生活过好。


    也?许是时候了。


    他们都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去?。


    梁陆低下头,打开手机,输入几?个字又删掉,迟疑不决。


    刚推走的人再次黏过来,给他杯子?满上。


    澄黄的麦芽威士忌,将近五十度,只加了几?块冰。喝完这杯,他太阳穴突突跳动?,像被锤子?敲击,眼?前的世界略微扭曲。


    垂眼?再看手机,零点刚过。


    他忽然皱起眉。


    距离方舒好上车,已经过去?快一小时,车怎么还没开到?


    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方舒好摸出手机,靠近耳边。


    梁医生:【到家?没?】


    周围人来人往,方舒好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靠着硬邦邦的椅背,头顶灯光明亮,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Fine:【在附医】


    这条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打来电话。


    男人声色偏冷,语速很快:“怎么在医院?”


    方舒好嗫喏:“车子?追尾了。”


    话筒两头都很吵闹,方舒好堵住一边耳朵,听到梁陆嗓音略微发?紧:“你受伤了?”


    她沉默了几?秒。


    似是不想回答。


    “没有?。”方舒好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意,“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


    电话挂断。


    方舒好往后靠,抬手将胸前的项链从毛衣下面扯出来,捏在指腹间,静静地摩挲。


    前几?日心血来潮戴着它去?公司,在同事提醒下,她才知道这条项链镶嵌的全?是粉钻。粉钻稀有?,比普通钻石价高数倍,吊坠花心的主钻少说也?有?三克拉,价格让人不敢估量。


    坚硬的钻石花朵镌刻在指尖,方舒好收敛思绪,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仅仅二十分钟。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急匆匆地由?远而近。


    医院急诊室门口,明晃晃的灯光照耀下,女人一袭黑色大衣,内搭同样暗淡的灰色毛衣,唯有?胸口的项链点缀一抹亮色。


    莹□□致的小脸被灯光照得剔透,桃花眼?微微向上扬起,空洞的眼?瞳对准了他。


    从头到脚扫视她一遍,安稳无虞。


    “方舒好。”梁陆喘了口气,嗓音发?凉,“怎么回事?”


    女人眨巴了下眼?睛:“车快开到家?的时候,路上发?生追尾事故了。”


    “那你……”


    “我又没说是我坐的车追尾。”方舒好垂着眼?,声音越来越小,“我坐的车只被剐蹭到。”


    梁陆:“那你跑医院来干什么?”


    方舒好:“有?个女司机受伤了,现场都没有?女生,我就陪她一起过来了。”


    梁陆:“你都看不见,乱跑什么?”


    “我哪里乱跑了,附医是我最熟的地方。”方舒好咬牙,“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没用?”


    “……”梁陆扯了扯领口,压下燥意,“我没那个意思。”


    急诊过道上,医务人员和病患来去?匆匆,梁陆为他们让开路,摇摇晃晃走到方舒好跟前:“没事还不回去??”


    方舒好答非所问:“我都跟你说了我没事,为什么还要过来找我?”


    梁陆梗了下:“刚好回家?,附医就在对面,顺路过来看一眼?。”


    “哦。”方舒好点点头,“那还真是刚好。”


    因为他靠近,一股明显的酒味扑面而来。


    方舒好鼻尖翕动?,忽然站起,凑得更近:“你喝酒了?”


    “一点。”梁陆不着痕迹地退开,语气带着丝不耐,“走不走?”


    方舒好点点头,抬手勾住他手臂。


    梁陆没让她挽,径直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踏出急诊大厅。


    室外夜露深重,寒风料峭,他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姿挡住风,把她往身后带。


    离开气息杂乱的医院,冷风一吹,男人身上的酒气更加清晰、浓烈,显然今晚喝了不少。


    方舒好跟在他后面,安静思索着。


    难怪他今晚给她的感觉不太稳重,一副轻狂潦草的模样。


    冷不丁又想起,高中那会儿,她曾经听他的兄弟说过他喝多了的样子?。


    她自己倒是没见过,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常喝酒,更不会喝到举止失措。


    其?实他兄弟也?没见过他醉倒,这家?伙酒量极佳,顶多喝到人有?点飘,神志不至于不清醒,更不会断片。


    具体怎么个飘法,他们用一个词精准描述,叫做“叛逆”。


    恶作剧 “如狼似虎啊。”


    当年他们说的故事, 方舒好至今还记得——


    几个中学?生年少无?知,夜里喝大了,家长得知后?, 电话训斥一通,挨家派车来接他们回?去。


    他家的车永远第?一个到,他却不上车, 非把司机从驾驶座上扯下来喝酒,后?面来一个司机撂倒一个,一直到他爸亲自来接, 才消停。


    方舒好听说这件事之后?,却有些心疼。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非常孝顺听话的孩子, 永远满足父母的期待,一心想要成为?他们的骄傲。


    骨子里那点叛逆、不愿回?家的冲动,只有在酒精的侵蚀下,才有机会稍加释放。


    医院离小区很近, 顶着寒风走了几分钟就到楼下。


    两人前后?进入电梯,梁陆松开她的手, 靠着墙揉捏太?阳穴。


    刚才一路心急火燎地赶过来,倒没觉得多上头, 这会儿情绪稍微放松, 酒精的作用更明显, 他只觉身体往下沉,精神向上飘,思维变得不太?连贯。


    神经像被?拉紧,整个人莫名的燥。


    电梯门关上,狭窄封闭的空间里静悄悄的, 电梯也一动不动。


    方舒好:“你?还没按楼层,快点去按。”


    梁陆懒得动弹:“你?怎么不按?”


    方舒好抿了抿唇,猜到他现在应该进入了一种,叫他干什么,他非要反着来的叛逆模式。


    凌晨时分,没有旁人进出,电梯就这么静止在一楼,隔绝了外界的声息,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暧昧会发酵,情绪也容易放大。


    “那就这么待着吧。”梁陆抬起胳膊,惫懒地压在她肩上,身体斜斜倚过去,“反正我无?所事事,不急。”


    方舒好低着头,心跳沉甸甸,忍不住趁此机会,问出一句心里话:“你?是不是准备和?我分手了?”


    ……


    气


    春鈤


    氛沉寂良久,轿厢里静似真空。


    梁陆喉结重重滚了下。


    明明前不久还在思考该怎么和?她说结束,此时此刻,不知是受酒精还是肾上腺素的控制,他哑着嗓子否认:“没有。”


    不知道他究竟还有几分理智。


    都没有发现,“分手”这个词,其实并?不适用于他们现在的关系。


    “是吗?”方舒好说,“原来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你?之后?就不准备回?来了。”


    说这话时,她懒懒地靠到他身上,侧脸抵着他的胸口,扎在脑后?的马尾经历一天的奔波,终于彻底散乱,发圈滑落下去,如瀑青丝散开。


    梁陆忽地弯腰,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发圈,一条黑色的,毫无?纹饰的简约皮筋。


    随手戴到自己手腕上,他稍稍低头,嗅到她发间淡雅的花香,像一条细细的藤蔓,燃着温柔的火焰,骤然钻进他心胸,牢牢捆缚住心脏,带动它更加剧烈地跳动、灼烧。


    即使用尽全力,也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推开她。


    之所以不敢回?来,也是这个原因。


    在她面前,他永远一败涂地。


    酒精彻底蚕食了理智,现在的他,连之前那些狠话都说不出来。


    “还早。”梁陆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方舒好转过身,双手攀上他肩膀,语气半是关心,半含着勾子:“那万一债主找上门怎么办?”


    梁陆单手搂在她腰后?,幽黑的眼睛微垂,深深看着她。


    那天姑姑威胁他的话言犹在耳。


    他很了解姑姑,她是他所有亲人中,最心软的一个。


    不会有什么事的,她只是嘴上强硬,其实比谁都惯着他。


    他放任自己这般想着。


    今天之前,为?了摘下面具做的所有心理准备,在这一刻再次被?冲毁。


    “管他呢。”


    男人扯唇轻笑了声,眼底尽是叛逆。


    方舒好的下巴忽地被?他掐住,强硬地掰起来。


    铺天盖地的侵略性?带着醺然的酒意,肆意笼罩住她,碾着她柔软的唇舌往里钻。


    方舒好脚跟发软,身体踉踉跄跄地后?撤,撞上了电梯门。


    这部电梯的9层按键上贴了标签,梁陆闭着眼亲她,手往下探,终于启动了电梯。


    电梯缓慢上行,失重的感?觉托起轿厢里的两人,汹涌的情|欲顺着血液上涌。


    出了电梯门,一路吻到家门口,难舍难分。


    两人激烈地吞咽着对方的呼吸,都带着一股泄愤的劲儿,将?种种复杂的情绪通过接吻宣泄到彼此身上。


    梁陆率先将?方舒好按到他家门上,正准备用指纹开门,手指还没有碰到锁,忽然被?她用力反推,连连倒退,后?背咚地撞上了她家的门。


    方舒好:“去我家。”


    还挺强势。


    梁陆眉峰一扬,垂眼睨着这个比他矮了二十多公分的女孩维持着壁咚他的姿势,捣鼓半天,终于把门打开。


    屋里很暗,落地窗半敞,纱帘被?风带起,卷卷落落。


    衣衫散了满地,到床边,两道呼吸似灼灼夏日的热浪,扑得人身上瞬间起了汗,空气都被?浸湿,汗涔涔黏腻腻得要下雨。


    远处的光线透进窗户,依稀映亮女孩颈间细细的项链,钻石玫瑰粉光流转,嵌在柔白的肌肤中,是她此刻唯一的着装。


    梁陆退低,掌住她细瘦的踝骨,牵扯开。


    一串又一串电流沿脊椎钻至头皮,方舒好眼睫乱颤,像是突然能看见一样,眼前浮现出诸多迷幻重叠的画面,抖索慌乱地并?起腿,才发现他应是刚剪了头发,两侧剃得短,直刺刺的一层,扎人得很。


    枕头垫在腰后?,盈盈纤瘦像一道拉紧的桥,弯出优美弧度。


    方舒好攥紧了柔软的丝质床单,感?受到男人高挺的鼻梁,抵近她,骨骼坚硬,偏偏她触觉极其敏感?,形状动作都能深刻勾描,一下一下,吻得越深,画面越生动。


    不多时,房间像破了洞的船只,海水漫进来,淹得被?褥湿透。


    梁陆的吻落回?唇角,带着恶劣笑意。


    他口腔里的酒气被?另一种淳腻的气息覆盖。


    方舒好心跳到嗓子眼,试图推开他,却被?强行扣住手腕,撬开唇齿,跋扈嚣张地咬住她舌尖,交换气息。


    胸口被?捶了两下,梁陆总算放过她,撑起身,视线居高临下,描摹她艳红的双颊:“还有力气打人?要不打两下脸?这次允许你?碰。”


    方舒好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偏开头,紧咬着下唇,手却被?人带起,不轻不重拍到他脸上。


    来不及感?受骨相棱角,只触到一手润泽。


    “好好。”他低低喊她昵称,似笑非笑,“好会……”


    一连三个好字,听得方舒好耳朵起火,挣扎着把手抽回?来,声音发颤:“你?真的很讨厌。”


    她手足无?措地在床上摸被?子,想把自己包住。


    梁陆直起腰,背肌偾张,往下拉出一个漂亮的倒三角。


    他帮她找来被?子,盖上去。


    他这会儿只赤着上身,强忍着欲|念,低头亲了两下她的脸,偃旗息鼓的意味。


    方舒好缓了缓,刚盖上的被?子忽然又掀开,勾着他脖子亲他,两条发软的腿也慢悠悠地缠上去。


    一阵阵邪火混杂醉意刺激着大脑,梁陆真怕等会儿会失控。


    是时候悬崖勒马,他一个假人,做到这一步已经太?过分。


    梁陆吐了口浊气,强行把她推开:“没t,算了。”


    方舒好抓着他手臂,摸到一条条暴起的青筋,突突地似在跳动,她像被?烫到,忽地松开手。


    她倒回?床上,不太?自在地扭了下,细声细气:“我有。”


    梁陆没听清:“什么?”


    方舒好不说话了,撑着床爬起来,长发盖住雪白细腻的身体,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发丝顺着滑不留手的肩膀垂落下去,看得人眼热。


    她打开床头柜,伸手捞了两下,发现不太?好拿,于是……


    干脆把整个抽屉搬了出来。


    梁陆:……?


    看着眼前哗啦啦倾倒下来、各式各样、五颜六色、堆成一座小山的塑料盒子,梁陆薄薄的眼皮一跳,耳根子忍不住发烫。


    “你?……”


    方舒好拎起被?子盖到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红得滴血。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买,反正都要我花钱,倒不如早点买好备着。”方舒好嗫嚅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尺寸,具体哪个牌子哪种类型比较好我也不懂,所以干脆都买了,一点。”


    “这叫一点吗?”梁陆哑然,盯着她三分勇七分羞的脸蛋看了半天,忽地失笑,“你?还真是……”


    “如狼似虎啊。”


    他话音哑到极致,犹如暗夜里忽地擦亮的一抹火光,哔啵燃烧,带着分明的颗粒感?,钻进她耳朵,肆意游走作乱。


    方舒好浑身一颤,又往被?子里缩了些。


    梁陆将?床上绝大部分塑料盒子扫到地上,只留下几盒,各拆了几个出来。


    他欺身凑近,从被?子下面摸出方舒好的手,五指葱白,柔嫩又纤细,手心早就出了汗,摸上去湿漉漉的。


    他带着她的手指经过那几片薄凉的塑料,告诉她哪个大,哪个小,让她记在心里。


    “你?来试试?”他拖着腔调,尾音悠哉地上扬,明晃晃的勾引。


    分明是寒冬腊月,屋子里却热得人心发慌,汗水涔涔得往外冒。


    方舒好呆呆地问:“什么?”


    “亲手试试。”梁陆抓着她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拽过来,被?子滑落,她慌张扑进他怀里,胸口的玫瑰吊坠摇晃闪烁,“哪个比较合适。”


    恶作剧 “别喊我。”


    房间里倏忽安静下来, 暴风雨前的宁静,空气?中酝酿着一团团漩涡,有滋滋的电流缠绕在上面。


    方舒好手腕被带着, 指尖颤颤巍巍,忽然触碰到。


    这?也太……


    勇气?瞬间归零,她缩回手, 吓得眼?睛都闭上。


    紧张到忘了自?己本来就?看不见。


    “现在才知道怕,太晚了。”


    梁陆哑声咬她耳朵,又将她搂近些, 欺上去,眼?底沉着幽暗的浓雾,语气?却带笑, “快点,别浪费钱。”


    根本不用挑选,方舒好抓来最边上那个,颤抖着撕开。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 还是?今晚也饮了酒,平常做些精细活也没这?么生涩, 白皙纤细的手指像是?生了锈,磕磕绊绊, 歪歪扭扭, 弄得他满头冒汗, 一条条青筋凸起,快要爆开。


    方舒好心里的景象,却是?在和滚烫的火山对决,他的热度远在她的熔点之上,她正在一点点


    椿?日?


    地化掉, 连自?己的皮肤都感觉不到了:“这?样?……行不行啊?”


    终于,还是?梁陆败下阵来,这?玩意?不能随她摸黑乱搞,搞坏了会出人命。


    “我要是?串程序。”他压着邪火,“早被你敲崩溃了。”


    方舒好被推到床上,耳边窸窸窣窣,伴着克制的呼吸声。


    不过片刻,梁陆压上来,充满掌控意?味的吻,牢牢堵住她双唇。


    下一瞬,她眼?里忽地蓄满了泪,喉间溢出细细的哭叫,


    疼痛剧烈,带着难以克制的痒意?,沿着脊骨疾速向上攀,揉皱了她粉白的小脸。


    梁陆掐着她腰窝,力?道不容抗拒,落在她脸上的吻却变得轻柔,一点点吮掉她的眼?泪,带着安抚意?味。


    陌生又奇异的感觉在身体里乱窜,方舒好头脑一片空白,手胡乱抓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两条腿扑腾了几?下,很快被人扣住,牵扯开。


    “唔……”她呜咽不停,簌簌颤抖着,挣扎的动作更剧烈。


    梁陆眉心难耐地皱起,额发早已被汗湿,水珠顺着脸侧滑落,脊背紧绷到极点,比她好受不了多?少。


    他强忍住将她肆意?拆吞的破坏欲,垂眼?细细打量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在害怕。


    她看不见,一个人待在暗无天日的世界,在极度脆弱的情况下被入侵,被各种陌生又强烈的感受冲击,无帆的小船卷到浪尖上,该有多?无助。


    “好好。”梁陆凑到她耳边,“别怕,我在。”


    方舒好又掉了几?滴眼?泪,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你可不可以,抱我再紧点?”


    梁陆笑了声,用行动回应她的请求。


    他抬起手,拇指轻按在她唇角,揉了揉,把她死死咬住的可怜的下唇解放出来。


    “怕就?咬我,别咬自?己。”


    方舒好刚开始还忍着,没一会儿就?功亏一篑,狠狠咬上他肌肉紧绷的肩膀。


    她身处的黑暗世界,变得更加混乱、无序、摇晃,他成了她唯一的支点。


    偏偏这?个支点,正放肆地欺负她。


    他似乎渐渐掌握了她所漂泊的那片海域,掀起风浪,小舟被抛高,而后又被稳稳接住,反反复复,饶有兴致。


    方舒好从恐惧中脱身,却被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俘获,攫住了所有呼吸和神志。


    即将被推进漩涡,她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难以控制地喊他:“梁……”


    只吐出一个字,嘴唇就?被凶狠地堵住。


    男人眼?里全无理智,迷恋又疯狂地凝着她茫然的眼?睛,强烈的占有欲破开面具涌出来,至少在这?一瞬间,他要她只属于他,真正的那个他。


    “别喊我。”他的动作退去温柔,渐渐发了狠,“听话?。”


    她后续的呜咽,通通被他掠入唇齿间,只剩深深浅浅的喘息,交织回荡在封闭又闷热的房间里。


    暴雨一场接一场落下,空气?变得湿漉漉,发酵着旖旎的酒香,越呼吸越让人痴醉。


    枕头不知跑到哪去,方舒好脑袋顶着床头,神志涣散成碎片,还在被人按着亲。


    她抬起酸软的手去抱他脑袋,摸到发旋那儿几?根头发,即使汗湿了还直刺刺地扎手。


    接着往下,指尖停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侧,想了想,还是?没有去触摸他的五官,两手都落下来勾住他脖子。


    嗓子哭哑了,只剩轻飘飘的气?音:“以后,如果你准备走了……”


    她缓缓地,认真地说?:“记得告诉我。”


    话?音落下,梁陆稍稍撑起,拨开她黏在脸上汗湿的头发:“嗯。不会让你等。”


    方舒好吸了吸鼻子,脸偏向一旁,脱力?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不可能听见真正想听的那个回答。


    压在身上的热度终于离开,方舒好轻轻抖了下,伸手去摸被子。


    “反正。”梁陆悠悠地说?,“现在不急着走。”


    方舒好一脸茫然,下一瞬,就?听到耳畔传来塑料撕开的轻响。


    她心尖一跳,下意?识蜷起腿,话?还来不及说?半句,腿又被人提起来。


    “乖。”男人俯身轻吻了下她耳廓,含着毫不遮掩的野欲,“还没结束。”


    ……


    这?一夜尤为漫长。


    方舒好在极度的迷乱中失去意?识,弄到几?点都不知道。


    沉沉的一觉,精疲力?尽,安稳无梦。


    次日早晨睁开眼?,她感觉全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了,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肤都好像被拆开重组过,酸胀又酥麻。


    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昨夜的记忆汹涌地闯入脑海。


    方舒好拉起被子,紧紧捂住了脸。


    为什么记这?么清……早知道喝点酒了。


    她在床上滚了圈,柔软的发丝扑到脸上,带着阵阵清香。


    他帮她洗过头,床单被罩好似也换了新的,干净又松软,


    方舒好慢慢撑坐起来。


    指尖抚过胸口,某些地方带着细微刺痛,她光是?回想就?通红了脸。


    摸到肚子,忽然不敢再往下。


    她的触觉很灵敏,即使不用手碰,也能猜到弄得有点肿了。


    还有点凉凉的……似乎涂过什么东西。


    咚的一声,方舒好栽回床上。


    可恶的梁医生!谁要他给她上药了?


    方舒好狠狠踢了几?脚被子。


    床侧放着居家服,她慢吞吞穿好,趿着拖鞋往外走。


    刚推开卧室门,就?听到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这?个点,黄阿姨应该还没来上班。


    方舒好缓缓走向厨房,停在拐角处。


    厨房的门应该关上了,里面有说?话?声,模模糊糊,伴着噼里啪啦的油星子炸开的响动。


    方舒好靠着墙,分辨出和“梁陆”不尽相同的男人声音,语调沉稳,像在开会。


    似乎是?跨国会议,几?种不同的语言混杂,在他口中行云流水,流利得宛如母语。


    少许英文里,方舒好听到“芯片”、“光学硬件”、“人体工学”等等内容,似乎和游戏开发关系不大?,和E厂的主营业务也不太搭边。


    他想做硬件吗?


    方舒好知道E厂之前有尝试过手机赛道,奈何硬件开发能力?比不上其他手机大?厂,市占率很低,没过几?年,手机业务就?全线被砍,之后再也没有涉及硬件领域,只专注于互联网平台与软件。


    方舒好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只知道无论游戏还是?硬件,对他这?个继承人来说?,都是?抛开主营业务的冒险。他似乎根本不想在父亲的栽培下慢慢往上爬,而是?要另搏一片天。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通话?便结束。


    方舒好蹑手蹑脚回到卧室,简单洗漱了下,再装作第一次出来,懒洋洋地推开厨房玻璃门,往里走。


    “早上好。”她脸颊还是?红的,用尽全力?忽略昨夜的记忆,细嗅空气?,“你在煎牛排吗?还有虾,大?早上就?吃这?么丰盛?”


    梁陆关了火,牛排端至她面前,油星子还在接连不断地炸开,鲜香四溢。


    “昨晚弄太狠了。”他说?得直白,似是?抱歉,又似找揍,“给你多?补点蛋白质。”


    方舒好:“……”


    梁陆将牛排、焗虾、温牛奶、水果蔬菜沙拉依次摆到餐桌上。


    一觉醒来,醉意?退去,他多?少也反应过来,昨天被这?家伙三言两语给遛了。


    她随便勾勾手,他就?放下一切回到她身边。


    一次又一次,自?从他搬来这?里,底线就?毫无底线地不断降低。


    经过昨晚,一夜疯狂,他似是?终于认命。


    在她复明之前。


    就?这?么破罐子破摔地,放任他自?己吧。


    拖开椅子,梁陆在方舒好对面落座,拿起刀叉,帮她把牛排切块。


    切好的牛排扫进她面前的盘子里,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红灯笼似的脸颊。都做到那份上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我记得。”梁陆悠闲道,“你说?你有经验?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方舒好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很久以前的经验,早就?忘了。”


    “是?吗。”


    方舒好:“而且前男友年纪小,根本不会。”


    梁陆:“……”


    “倒是?你。


    ????”方舒好反问他,“你之前不是?说?,对女人不感兴趣吗?昨晚怎么……”


    后面的话?太露骨,她说?不出来。


    “那是?之前。”梁陆懒洋洋地靠向椅背,手肘搭在桌上,边帮她剥虾边说?,“现在突然改变想法了。”


    方舒好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和你睡觉很……”


    哐的一声,方舒好盘子拿起又摔下,火急火燎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就?不应该问他任何问题。


    这?个男人百无禁忌,无法无天,道德败坏……经过昨晚,更像只脱了缰的野马,任谁也管不住了。


    她低下头,刘海垂落遮住了滚烫的脸颊,耳尖从发丝间探出,比梁陆刚剥好的虾还要红。


    “快点吃饭。”方舒好以主人身份命令道,“不许你再说?一个字,否则别想再从我这?儿捞到一毛钱!”——


    作者有话说:好甜啊,不过这就是最后了


    恶作剧 “再见。”


    早晨十点, 黄阿姨准点来上班。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新鲜食材,她踏进?玄关,看到客厅电视开着, 播放时下流行的一部古装偶像剧,下意识以为是方舒好在看。


    “小方,今天?不忙呀?这部剧我也在追, 十几个男孩子为一个女娃争破脑袋,真有意思……”


    话未尽,看清楚沙发上的人是谁, 黄阿姨倏地住了嘴。


    年轻英俊的男人,一袭黑衣黑裤,懒懒散散躺在沙发上, 屈着一条腿,边玩手机边看电视,茶几上还放着颗吃了一半的石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小梁医生?”黄阿姨问, “你怎么?在这?”


    梁陆还算讲礼貌,慢悠悠地坐起来回答:“天?气太冷, 电费太贵,我一个人在家里开暖气有点浪费, 不如在这儿待着。”


    竟然?是在蹭暖气。


    黄阿姨蓦地想起前阵子刷到的短剧, 穷鬼邻居为了省几块钱电费水费, 道德绑架,强行霸占别人家,颐指气使嚣张跋扈无恶不作……眼前这小子,俨然?就有短剧里那些极品的风范。


    黄阿姨:“那小方呢?”


    梁陆下巴指了指屋里:“在里面赚电费呢。”


    黄阿姨:“……”


    她每天?来这里打扫做饭,自然?能看出方舒好和梁陆之间的关系超出了普通朋友范畴, 之前梁陆很?少来她们家,她眼不见为净,现?在这小子明目张胆登堂入室,人姑娘在屋里辛苦赚钱,他一个大男人躺在外面悠闲自在蹭吃蹭电,这像话吗?


    黄阿姨受他人雇佣,拿两份薪水在这里工作,真正雇佣她的人虽然?没透露具体原因,但黄阿姨可以脑补出来,小方长得?美若天?仙,要不是某位大佬见不得?光的情人,要不就是某个身?份特殊无法认祖归宗的千金小姐,以她对小方人品的了解,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这样的好的姑娘,哪里是对门?那小子可以染指的。


    黄阿姨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黄阿姨离开后,梁陆身?子一歪,又躺了下去。


    今天?难得?不那么?忙,他任由自己像滩烂泥赖在这儿,哪儿也不想去。


    闭眼小憩了会儿,手机忽然?震动。


    Fine:【向你转账5200元】


    啧。金主爆金币了。


    看来昨晚服务的非常到位。嘴上慢点不要了,行为倒是很?诚实。


    坦坦荡荡收下这笔钱,下一秒,另一部手机又跳出新讯息。


    温成:【老板,照顾方小姐的黄姨说】


    温成:【有个游手好闲的男邻居赖在方小姐家吃软饭,需要赶走他吗?】


    梁陆:?


    回了三个字,他懒得?多看一眼,手机丢开,揉了揉眉心?,仍旧半死不活地躺着。


    几分?钟后,厨房门?忽然?打开,黄阿姨趁着炖汤时间,出来打扫卫生。


    扫地机器人在地上嗡嗡乱转,吵得?人脑壳疼。


    黄阿姨从?餐厅收拾到客厅,站在梁陆身?边叉着腰指责道:“小梁,小方眼睛看不见,家里的东西都不能乱动的。”


    梁陆:“我就挪了个枕头。”


    他要躺着,总不能把腿架她枕头上吧?


    “枕头也不行。”黄阿姨说,“她要用?枕头的时候摸不到怎么?办?枕头不小心?掉到地上把她绊倒怎么?办?”


    梁陆:“……行,我错了。”


    他记得?刚才给温成回的三个字是“不用?管”,而不是“赶走他”吧?


    “起开。”黄阿姨吸尘器几乎怼到他身?上,“我要给沙发做卫生。”


    梁陆不得?已,懒懒地站起身?,被赶回了自己家。


    这点小事,丝毫不影响他吃软饭的节奏。


    之后一段时间,梁陆变本加厉,除非出差回不了家,几乎每天?都要来方舒好这儿,蹭电蹭水蹭饭,有时还蹭床睡。


    日子悄然?翻页,流水一般淌到了月末。


    T大期末周,林星悠她们专业早考完早放假,迎来了悠闲漫长的寒假。


    晚间,林星悠拖着大箱行李投奔姐姐家。


    一开门?,电视大屏连着网络游戏,男人背对着门?,坐在羊毛地毯上打游戏,一条腿屈着斜斜往下塌,悠闲至极,听见有人进?门?,头都懒得?回一下。


    某一瞬间,林星悠都怀疑自己进?错门?了。


    行李丢到一旁,她跑到梁陆身?边,正想质问他怎么?在她姐家打游戏,目光触及电视屏幕,忽地忘记了要说什么?。


    枪林弹雨、烟雾弥漫的野外,她连人影都看不清,主视角一柄机枪随意突突几下,火光四?溅,枪枪爆头,


    回过神来,敌人已经尽数歼灭,他漫不经心地开始捡装备。


    好厉害!


    林星悠想起之前玩这游戏被同学虐爆的惨痛经历,下意识掐起甜妹嗓:“哥哥,我也想玩,你能不能带带我?”


    梁陆扫她一眼,丢出两个字:“上号。”


    房间里。


    方舒好合上电脑,捶了捶发僵的脖颈,恍惚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阵清脆又兴奋的笑声,仿佛读书时的课间。


    好热闹,星悠到了吗?


    怎么?也不进?来和她打声招呼。


    方舒好踩着拖鞋,轻飘飘地走到客厅。


    林星悠又白捡两个人头,一身?装备被喂得?膘肥体胖,恨不能在游戏里横着走。


    梁陆瞥见过道那儿飘出来的人,幽灵一样不声不响,似乎不想打扰他们的游戏进?程。


    目光回到屏幕,他不再宠着林星悠,快速终结了这局。


    林星悠从?来没打过这么?爽的对局,看见方舒好,她乐滋滋地跳起来:“姐,我一把杀了二十四?个,全靠姐夫带我,一杀一个准。”


    话音落下,房间里倏然?安静。


    方舒好耳朵烧起来。


    这小鬼在说什么?啊……


    之前看梁陆还各种?不爽,这会儿人家不过带她玩几把游戏,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什么?称呼都敢乱叫。


    梁陆也愣了一秒。


    咂摸着那个称谓,他勾了勾唇角,撑膝站起:“你叫我什么??”


    “姐夫啊。”林星悠视线跟着他,从?俯视变成仰视,她眨巴眼睛,难得?的恭顺崇拜,“如果你可以带我和我同学?一起开黑,那你就是我最好的唯一的姐夫。”


    方舒好心?脏突突跳:“他哪里有空……”


    梁陆:“行啊。”


    方舒好有些搞不懂他。


    说只和她玩玩的人是他。


    现?在被叫“姐夫”,又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时间不早,见林星悠还想拉着梁陆打游戏,方舒好忙不迭拦住她:“明天?还要赶飞机回澜城,今晚你得?早点睡。”


    “好吧。”林星悠说,“你现?在有姐夫了,也不需要我留下来照顾你了,那我还是走好了。”


    方舒好:“……”


    “那你别走。”方舒好咬牙,“把我帮你买的演唱会门?票退了,明天?别回去看!”


    “我错了姐,我错了!”林星悠扑到她姐身?上,使尽浑身?解数撒娇,“我会在家里老实待着等?你的。话说回来……”


    林星悠看向杵在旁边压着唇角装酷的某人:“姐夫,你过年要不要来澜城玩呀?”


    梁陆眼尾的笑意淡去


    椿?日?


    :“澜城有什么?好玩的?”


    “澜城冬天?比虹城暖和,年味也重。”林星悠说,“虹城市区都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我们那里可以,每年除夕夜,满天?都是烟花,我读小学?的时候还见过彩虹一样飘在天?上的烟花呢,就在我家窗户外面放的。”


    见梁陆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林星悠接着说道:“重点是,我们家在澜城啊。我爸我妈都是非常好的人,脾气比我好多了,我妈是个颜控,你长这么?帅,她见到你肯定会很?喜欢,就是大姨可能……”


    大姨不是颜控,大姨更看重男人的家世和财产,林星悠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经听见街坊邻居讨论大姨方之苑,说她是个“拜金女”。


    梁陆:“大姨怎么?了?接着说。”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拉了下林星悠的袖子。


    论起家里的事,林星悠还是有分?寸的:“大姨可能……比较难见到,她在国外,已经很?多年没回国了,我也好久没见到她。”


    梁陆闻言,不咸不淡“嗯”了声。


    林星悠:“那你要来澜城玩吗?”


    “我去不了。”梁陆淡声说,“家里有事。”


    “好吧。”林星悠叹气,“可怜我妈,见不到这么?帅的姐夫了。”


    拍的一手好马屁,梁陆想摆冷脸都摆不出来,心?余力拙地盯着她们姐妹俩看了会儿,忽地扯唇:“明天?几点的飞机?”


    方舒好比林星悠更清楚:“早上十点十五。”


    “行。”梁陆抬起手,揉揉方舒好的脑袋,“我送她去。”


    说完这话,梁陆不再停留,转身?回去。


    方舒好呆在原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星悠乐意之至,冲他的背影喊:“谢谢姐夫,姐夫人真好~”


    梁陆背对她摆摆手,房门?开启又合上,掩去他高大的身?影。


    ……


    林星悠回老家之后,方舒好又在虹城待了半个多月。


    外企假期多,方舒好之前圣诞的假还攒着没用?,这次春节假期她也不提前走,一直工作到腊月二十九,才在小姨一通通电话轰炸下,启程返家。


    梁陆开车送她去机场。


    机场就在市区内,路程不过半小时,他们出发得?很?早,车子走走停停,开得?平稳又缓慢。


    今天?天?气很?好,远远望见机场航站楼,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梁陆眯了眯眼,忽然?问道:“是不是回来就要做手术了?”


    方舒好推了推脸上的墨镜:“我想早几天?回来,公司事情很?多,要加班。”


    梁陆:“工作再忙,也不急于这一时,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


    方舒好低下头,轻抿着唇。


    她想早点回虹城,不只是因为工作。


    “等?手术做完,即使效果很?好,也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方舒好说,“像小孩子的眼睛一样,视力慢慢增长上去,不是一下子就能看见了。”


    梁陆:“嗯。”


    方舒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她不会一下子就能看见他、认出他的。


    其实……他可以再待久一点。


    很?快就到机场。


    梁陆帮方舒好办好手续,一路陪同到安检口。


    他们提前申请了引导服务,负责引导方舒好登机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在侧。


    方舒好勾着梁陆的手臂,手指莫名冰凉,怎么?也攥不暖。


    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


    她慢慢放开他,转而去挽工作人员的手臂。


    下一瞬,梁陆忽然?牵起她的手,轻轻一拽,将她带进?怀里。


    宽大温暖的胸膛,结结实实笼罩着她。


    明亮又喧闹的机场,人来人往的安检通道口,两个人沉默地拥抱着。


    方舒好攥紧他的衣服,突然?间很?怕他会对她说什么?话,于是她有些着急地率先开口,装作开心?语调:“等?我回来,给你带我老家的特产!”


    梁陆:“嗯。”


    他松开她,抬手梳了梳她被他抱乱的长发:“进?去吧。”


    方舒好点点头,努力绽露笑意:“那……再见。”


    “再见。”


    恶作剧 “情人节快乐。”


    两个小时的?航程, 飞机落地澜城机场,林星悠一家早早候在到达口,迎接方舒好回来。


    时隔多年, 几经辗转,方舒好终于又闻到家乡潮湿温暖的?气息。


    “小姨。”她扑入方之瑶怀抱,“让星悠来接我就行, 你和小姨夫怎么也来了?。”


    方之瑶笑说:“我们也等不及见你,你姨夫还能开?车拿行李,悠悠顶什么用?”


    林星悠在旁边跳脚:“妈, 姐姐回来你就不要我了?吗!”


    方舒好的?小姨是花店老板,小姨夫林征平是内科医生,供职于市二?医院, 夫妻俩性情?都平和温柔,才能宠出林星悠这样无法无天的?小魔头。


    小姨一家是方舒好心目中理想的?家庭模样,和他们待在一起时,她可以卸下心防, 轻轻松松当个有人疼的?小孩。


    方舒好刚回国时,方之瑶有去虹城照顾她一小段时间, 后?被方舒好劝回老家。离开?后?她一直担心方舒好一个人过不好,今天见到, 她总算安心下来, 捏了?捏方舒好的?脸说:“是不是比之前胖了?点?脸都圆了?。”


    林星悠窃笑:“姐姐在虹城过得老滋润了?……”


    方舒好转头“瞪”她一眼?, 林星悠赶紧闭嘴。


    回来之前她特意叮嘱过林星悠,梁陆的?事情?,不许她在长?辈面前乱说。


    驱车到家,天已然擦黑,歇了?一会儿就到饭点。


    四人围坐桌边, 吃骨汤火锅,方舒好盘子里的?菜叠成小山,方之瑶还在一个劲地给她夹。


    “上一次好好回家过年,星悠还在读小学。”方之瑶有感而发,“今天我们一家人终于又聚在一起,可惜姐姐不在。”


    林征平:“你之前不是说,她今年可能会回来?”


    “她前阵子和我提了?一嘴,后?面又没?音讯了?,神神秘秘的?。”方之瑶叹气,“好好都要做手术了?,她肯定?得回来啊。”


    顿了?顿,方之瑶又问方舒好:“她有和你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方舒好摇了?摇头。


    她知道?妈妈不能轻易回国,似乎是和江弘逸的?约定?。


    最?近她们母女俩通电话,总是聊到不欢而散。


    今天经小姨提醒,方舒好才意识到,她手术日期临近,妈妈也许真的?会回来。


    晚间,方舒好给方之苑打了?通电话,没?有人接。


    方之苑最?近在南半球旅游,或许正在睡觉。


    明天白?天再?打电话问问。


    夜渐深,方舒好洗漱后?回到房间歇息。


    小姨家的?房子住了?快二?十年,三室一厅,格局她很熟悉。其中一室原本是书房,小姨担心她失明之后?和林星悠睡觉会被吵到,就把书房改造成了?卧室,让她一个人住。


    关紧房门,方舒好摸到桌边坐着,翻开?一本盲文书阅读。


    手机放在桌边,离手很近。


    房间里没?开?暖气,室内温度要比虹城家里低一些,方舒好穿着摇粒绒睡衣,指尖略微泛凉,缓缓触摸着、翻动?着书页。


    耳边静可闻针,手机短促的?震动?声显得尤为清晰。


    梁医生:【在干什么?】


    方舒好抓着手机,指尖似乎一下子温暖起来。


    他之前很少找她聊天,更别提像今天这样问没?营养的?问题,探知她琐碎的?日常。


    Fine:【在学习盲文】


    Fine:【买了?《哈利波特》第一部的?盲文书,摞起来有花瓶那么高】


    梁医生:【啧】


    梁医生:【不便?宜吧】


    方舒好:……


    这混蛋,眼?里就只有钱。


    正想回一个敲他脑壳的?表情?包,又收到一条新消息。


    梁医生:【省点钱,过几个月就用不到了?】


    这是暗示她眼?睛一定?会好的?意思?吧。


    方舒好翘起唇角,打字回复——


    Fine:【技多不压身,我现在不仅会读盲文,还会写呢】


    梁医生:【写一个我瞧瞧】


    方舒好把书推到一旁,拿来一张厚实的?盲文纸,用盲文写字板夹住,盲文笔一头圆一头尖,尖的?那头向?下,在写字板窟窿里钻孔,就能写出盲文。


    方舒好攥着笔,思?考了?一会儿要写什么。


    笔尖落下,笃笃笃地穿透厚实的?纸页,形成一个又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孔洞。


    写完短短一句话,方舒好脸颊莫名?泛红。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桌上的?纸页,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梁陆。


    很快,对面回了一条短短的语音消息。


    方舒好手机拿到耳


    ??????


    边,听到他低磁嗓音,只说了?一个“嗯”字。


    方舒好愣了?愣,也回他语音:“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意思??”


    梁陆又回一条,带着散漫的?笑意:“我知道?,刚上网搜了?。”


    方舒好心跳倏地加快。


    所以,他刚才那个“嗯”字,是在回答她写在盲文纸上的问题。


    她写的?是:你想我吗?


    他回答:“嗯。”


    他说他想她。


    手机贴到耳边,方舒好又把那个字听了?好几遍。


    心像灌了?蜜一样,甜滋滋地冒泡。


    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他看到她的?盲文之后?回复得很快,这点时间,其实根本不够一个对盲文毫无了?解的?人上网搜盲文编码,再?一个个认出她写的?字。


    ……


    翌日,公历二?月十三,大年三十。


    方舒好白?天在家里帮着擦桌椅做卫生,中午刚过,小姨和小姨夫就进了?厨房,一直忙到傍晚,捯饬出十几道?菜,以海鲜居多,样样都是方舒好爱吃的?。


    吃完丰盛的?年夜饭,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大年夜的?热闹气氛慢慢铺展开?。


    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方舒好陪小姨和小姨夫看到晚上十点多,以要去安静的?地方听朋友的?祝贺消息为由,独自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手机里消息如雪花,多是同事的?祝贺,方舒好一一点开?,认真回复,又和徐翡聊了?会儿天,听说虹城一点年味也没?有,打工人走了?大半,又不让本地人放鞭炮,简直像座空城。


    微信置顶的?那个聊天框,今天一整天都安安静静。


    方舒好学他昨天那样——


    Fine:【在干什么?】


    过了?几分钟,对面直接打来电话。


    四下吵闹,方舒好都有点听不清他的?声音。


    “在外面闲逛。”梁陆戴着耳机,双手抄兜,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你呢?”


    “刚才看了?会儿春节联欢晚会,感觉一般,现在就玩玩手机。”方舒好说,“你不回家吗?”


    梁陆言简意赅:“回过。”


    方舒好能想象出,有他爸在,他家里的?氛围不可能让他感到愉快。


    除夕夜这样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宁愿一个人游荡在外面。


    方舒好:“要不要去找朋友玩?”


    “懒得找。”梁陆停在小区门口,抬眸看见万家灯火,“一个人待着挺好,而且……”


    顿了?顿,他淡淡一笑,“这不是有你陪我?”


    方舒好握紧手机,心跳怦然,轻轻“嗯”了?声。


    就在这时,她房门忽然被敲响,门没?反锁,林星悠敲了?两下,直接闯进来。


    “姐,外面开?始放烟花啦!”


    看见方舒好拿着手机,一脸惊吓,林星悠了?然,压低声音,“在和姐夫聊天?”


    方舒好莫名?耳热:“你别吵。”


    “姐夫今天还带我和我同学打了?两把游戏呢。”林星悠挤到方舒好手机旁边,“我也要和姐夫说话。”


    方舒好诧异:“他今天还带你打游戏?”


    林星悠:“嘿嘿,那时候你在做卫生,我怕你们叫我出去一起做,就没?告诉你。”


    方舒好:“……懒死你算了?。”


    窗户外头,鞭炮声越发吵闹,远处一朵朵烟花升上天空,整个城市在凌晨时分慢慢亮起来。


    林星悠挽起方舒好手臂:“去我房间啦。”


    林星悠房间有一个小阳台,视野很好。记得小学时候,大姨和姐姐经常来她家过年,每逢零点将至,她和姐姐就在她房间的?阳台上一起看烟花,那是她过年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去吧。”梁陆在电话里说,“我陪你看。”


    手机攥在手里,方舒好跟着林星悠,悄悄溜进她房间。


    来到阳台,两个小姑娘靠着围栏吹满是硝烟味的?夜风,深夜的?城市灯火葳蕤,正是最?热闹的?时分。


    方舒好把语音通话换成视频,镜头对着天空:“看得见吗?”


    梁陆:“往上一点。”


    “什么嘛。”林星悠瞥见梁陆那边是一团黑,“姐夫你怎么不露脸。”


    梁陆没?理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快零点了?。”


    方舒好睁大了?眼?睛,倾听耳边喧闹的?声音,在脑海中慢慢构建眼?前的?世界。


    噼里啪啦是爆竹,砰砰砰是冲上天的?烟花,滋啦滋啦是喷射的?火树银花……从远到近,数不胜数。


    就在这时,她们正前方,很近的?位置,突然有震耳欲聋的?“砰砰”声响起,好几束烟花同时燃放,迫不及待地往天幕上钻。


    方舒好跟着声音的?轨迹抬起眼?,紧接着,听到林星悠兴奋的?尖叫声:“姐!这个烟花好像彩虹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我们看过的?……”


    方舒好点头:“当然记得。”


    耳边的?声音和多年前记忆的?画面对上。


    那时她已经不小,十七岁了?,第一次看到那样壮观的?烟花,就在眼?前升起,灿烂辉煌,云蒸霞蔚,至今仍记忆犹新。


    不知不觉,零点悄然过去。


    “新年快乐。”男人含笑的?声音传入她耳朵。


    方舒好将手机拿到面前,屏住呼吸轻声问:“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知道?。”梁陆仰起头,借着烟花的?光芒,望见阳台上她映着斑斓火光,柔美而又茫然的?脸。


    他轻轻吸了?口满是烟尘的?空气,望着她的?眼?睛说:“情?人节快乐。”


    这是他第三次来澜城。


    第一次是高三的?寒假。


    那时他们还只是朋友,他以给她寄东西为由得到她老家地址,除夕夜,他赶到这里,没?有打扰她,默默地为她放了?一场烟花。


    当年她妹妹还是个小豆丁,跟在姐姐身边兴奋地蹦来跳去。


    他站在楼下,茂盛的?榕树遮掩住身影,漫天烟花在头顶盛放,他看见她笑得很开?心,他在心里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希望每年都能陪她看烟花。


    第二?次来这里,是高三的?暑假。


    他们分手之后?,他听说她出国了?。


    不敢相信,他以为只是个幌子。就算真的?出国,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办手续,他猜她可能回了?老家,于是来到澜城。


    炎炎夏日,他在这个火炉一样的?城市徘徊了?很多天,以为还能见到她。


    无望的?等待,终于换来她已经在美国安家的?事实。


    现在,他第三次来到这里。


    一蓬蓬烟花接连不断冲上高空,乳白?色烟云弥漫,云中垂下条条璀璨丝绦,华美壮丽,整整十分钟都没?有停歇。


    烟花绽放的?光芒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明亮。


    梁陆则站在阴影中,低头看见地上,烟花同样照出了?一道?闪烁的?明暗分割线。


    泾渭分明。


    她会站在光里。


    至于他,不需要被她看到。


    许久,烟花燃尽,他们的?通话也已经结束。


    整个世界暗淡下来,梁陆在原地驻足,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贺岁的?烟火慢慢散尽,喧嚣远去,他平静地转身离开?。


    小区门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身着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肩背经典款奢牌包包,脚踩长?靴,从车上下来,迎面与他擦肩。


    几秒后?,笃笃的?鞋跟敲地声倏地停下。


    “江今彻?”


    女人难以置信地叫住他。


    梁陆步伐未顿,低头快步离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女人却不打算放过他,转身小跑追上去:“江今彻,是你吧?”


    空气中硝烟还未散尽,然而光芒已逝,整条小巷犹如漆黑凝固的?河流,难以阻挡地,慢慢淹没?了?其中的?行人。


    “梁陆”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戴着棒球帽,身姿高大沉冷,整个人匿在建筑阴影中,面朝方之苑缓缓抬起头。


    “是我。”江今彻面无表情?看向?她,“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彻子正式上线。


    恶作剧 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大年初一, 凌晨一点,万家灯火欢庆之后归于沉静,夜色沉甸甸地覆盖下来, 方之苑完


    ??????


    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他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挺拔高挑,英气逼人, 五官轮廓更为优越,肤色在这暗淡街巷里依然白?得发光,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更深露重, 方之苑呼出几团白?气,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看清他锋利冷冽的?眉眼?, 褪去年少青涩,变得成熟又淡漠,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方之苑睁大了眼?:“你为什么在这里?”


    江今彻不答反问:“你说为什么?”


    方之苑第一反应是,他知道她回国?了, 特意来这里找她。


    但是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她回国?的?时间连家里人都没有告诉, 他又如何知晓?


    “你……是来找舒好的??”方之苑宛如惊弓之鸟,“你想干什么?”


    她知道舒好和江今彻曾经谈过, 那时他们还只是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小孩。


    时至今日, 方之苑并不认为江今彻和她女?儿之间还有什么感情可?言, 她的?人生经历告诉她,这世上不存在纯真坚定的?爱情,只有恨和利益,才是人生最大的?推手。


    舒好现在看不见了,他有一万种方式将仇恨宣泄到她身上。


    思及此, 方之苑忧惧交加:“当年她只是个孩子?,和我的?那些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后来听说你妈妈去世了,她也非常难过,她是无辜的?。”


    江今彻无言睨着她,那张和方舒好有三分像的?脸庞,妩媚又有韵味,五官更尖锐些,显得精明世故,保养得宜,即使年近五十依然看不到明显皱纹,此时像只护雏的?老?母鸡一般炸开了毛,生怕他欺辱她女?儿半分。


    “你还知道我妈死了。”江今彻表情很?淡,“我听说,你们在美国?过得很?好。”


    受害者黄土枯骨,加害者却锦衣美食,蒸蒸日上,这世道未免太不公平。


    “对不起。”方之苑懊丧着脸,低声?道歉,“当年是我鬼迷心窍,不该介入你们的?家庭。”


    江今彻:“这话你怎么不到地下去和我妈说?”


    方之苑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无言以对。


    江今彻凝视她许久,依旧没有半分表情。不知为何,向方之苑发泄恨意给不了他半分快感,只能带来更深的?疲惫。


    “我一直有个问题。”江今彻敛眸,摘掉棒球帽,理了理头发又重新戴上,帽檐比之前高些,露出冷静锐利的?眉眼?,“你只比我爸小两岁,当年你和他好上的?时候已经四十岁,离过婚,还带个读高中的?女?儿,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性格,应该会去找一个更年轻更单纯的?女?的?做情人,为什么会找上你?”


    话音落下,方之苑忽然避开他的?视线。


    面对江今彻的?质疑,她不知想到什么,呼吸莫名?仓促,整个人变得更紧绷。


    深吸一口?气,她很?快调整好状态,以过来人的?姿态娓娓道来:“你还不知道吧……”


    “其实,我和你爸是彼此的?初恋。”方之苑说,“就?像你和舒好一样。”


    江今彻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泄露一丝情绪,眉头嫌恶地皱起。


    方之苑:“我们是在中学的?夏令营认识的?。那是我第一次去虹城,他是夏令营带队的?学长,我们认识了几天就?互生好感,开始谈恋爱。后来我回到澜城,因?为异地,联系也不方便,没撑过多久,我们就?分手了。”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对男人来说,初恋都有特别的?意义。后来我带着舒好来到虹城生活,想给她找个好学校读书?,私下联系上你爸,你爸非常热心地帮了我的?忙,我看到他现在飞黄腾达,成了虹城首屈一指的?富豪,而我那段时间非常缺钱,耐不过贫穷、虚荣和寂寞,我就?主动……”


    “够了。”江今彻生硬地打?断,“我不想听你们令人作呕的?爱情故事。”


    方之苑话里话外,把江弘逸摘得干净,仿佛一切都是她强求,她是罪魁祸首,而江弘逸只是被动地,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总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方之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眶略微发红,“如果你要报仇,找我一个人就?好,放过好好吧。”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跟着我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学成毕业,现在又失明了……她以前很?怕黑,失明后又患上惊恐症,每天害怕到大哭,有时还会哭到昏厥……她已经很?惨很?惨,求求你不要伤害她,如果可?以的?话,也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她见到你肯定会难过……”


    说到后面,方之苑近乎哽咽。


    夜风在他们中间静静地穿过。


    江今彻喉结缓慢滚动了下,微弓着背,两手抄兜,垂眼?睨着这位声?泪俱下的?母亲,良久,他忽地扯起唇角,嗓音晦暗难明:“我今晚没来过这里。”


    方之苑读懂他的?意思:“谢谢,谢谢。”


    江今彻冷笑了声?。


    一个字也不再说,他径自转身离开。


    澜城是座常绿城市,时值深冬,行道树依然蓊郁葱茏,投下一团团连成片的?暗影。


    男人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昏缈的?路灯时而从?他肩上晃过,明明灭灭,莫名?照出一丝落寞与颓唐。


    很?快,那道身影匿入黑暗,消失不见-


    干净温暖的床上,方舒好侧躺着,人还很?精神。


    耳边时不时响起那句温柔的?“情人节快乐”,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静静倾听自己的?心跳声?。


    笃笃笃,房门在这时突然被敲响。


    “姐,还没睡吧?”夜猫子?林星悠闯进来,情绪格外高涨,“大姨回来了!”


    方舒好一怔,茫然地扶床坐起:“你说什么?”


    “我说,大姨,你妈,回来啦!”林星悠扑过来,帮她掀开被子?,“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把我们家门开了,我在客厅差点吓死,没想到竟然是大姨,她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方舒好被林星悠牵出去,刚跨出房间的?门,迎面便投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好好。”方之苑紧紧抱住她,“妈妈回来看你了。”


    如梦初醒一般,方舒好也抬手拥抱她:“妈,你怎么……”


    她心里惊喜又慌乱,喜的?是能和妈妈一起过年,慌的?则是……


    她手术将近,妈妈想必会陪她一起去虹城治疗,妈妈是认得江今彻的?,若是和梁陆打?上照面,一切就?完了。


    她得通知梁陆一声?。


    可?是这样一来,他就?会提前消失。


    最近他给她的?感觉,似乎并不着急离开。


    方舒好混乱至极。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不告诉梁陆,等到快回虹城的?时候再考虑该怎么说。


    方之苑松开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笑道:“好像胖了?”


    方舒好点头:“胖了不少。”


    “胖了就?好,之前也太瘦了。”


    方之苑牵着她走到客厅,忽然意味不明地问,“好好,你最近,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吧?”


    方舒好听不懂:“没有啊。”


    方之苑:“那在虹城的?时候呢?”


    方舒好:“也没有。什么样的?人算是奇怪?”


    方之苑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方之瑶见方之苑身上只带了一个包,奇怪地问:“姐,你回国?没带行李吗?”


    “行李放酒店了,我先过来看你们一眼?。”方之苑目光扫过妹妹家里挤挤挨挨的?空间,摸了摸女?儿肩膀,对她说,“我订的?套房很?大,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酒店住?”


    方舒好摇了摇头:“我在小姨家住就?行。”


    方之苑:“行吧,你就?喜欢你小姨。”


    方之苑离开后


    椿?日?


    ,这一夜,方舒好睡得不太安稳。


    次日,方之苑在酒店倒时差,方舒好跟着小姨一家拜会亲戚,到处喝茶,吃了一肚子?年货果子?。


    晚点回来,方之瑶开了花店做生意,方舒好和林星悠跟着去店里,坐在储物间玩插花。


    各种鲜花草叶的?味道掠过鼻尖,方舒好一一分辨着品种,林星悠在旁边告知她花朵的?颜色,修剪之后,再交给方舒好来插。


    两人分工,拿花店里品相不佳的?花朵插了三大束,方舒好挑了其中自认为最好看的?一束,拍照发给梁陆。


    Fine:【情人节礼物,送给救死扶伤的?梁医生[玫瑰]】


    不到两分钟,对面就?回复。


    梁医生:【哪家店买的?,电话给我一个】


    Fine:【你要照顾人家生意吗?】


    梁医生:【花插得太丑】


    梁医生:【让他们把钱退我】


    方舒好:“……”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炸弹和菜刀,江今彻提了提唇角,放下手机,拿起桌边的?玻璃杯,将里头澄金的?酒液一饮而尽。


    夜幕悄然降临,全景玻璃窗外,广阔的?城市街景匍匐在脚下,向极远处铺展开。


    这里是他之前最常住的?一套房子?,市区以西的?顶楼大平层,离他公司所在的?cbd很?近,再往远处眺望,能看见附医最高的?那栋楼,至于附医对面那个半旧不新的?小区,被密密匝匝的?摩天大楼掩盖,难以窥见一角。


    昨天之前,他还住在那里。


    五十平的?小房子?,台风一吹就?破的?窗户,毫无品味和质感的?陈旧家具,以及一百块钱就?能在超市买一大框的?生活用?品。


    这样的?日子?,他竟然甘之如饴地过了四个多月。


    城市之上,夜幕逐渐深沉,阴云低垂,似乎要落雨。


    澜城那边,应该还是晴夜。


    手机又震动,方舒好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是林星悠在家里用?话筒唱歌,唱得那叫一个九曲回肠,没一个音在调上。


    江今彻回了一串大拇指。


    他现在已经不用?思考,下意识就?能给出梁陆这个人设会给的?反应。


    像是身体里的?第二个人格。


    一个刚经过治疗,即将从?身体里清除出去的?人格。


    这场“恶作剧”,把他自己再次赔进去的?可?笑的?“报复”,是时候结束了。


    “如果你准备走了,记得告诉我。”


    女?孩轻柔又认真的?话语,于他脑海深处响起。


    昨天和方之苑见过之后,回虹城的?路上,他已经编辑好要给方舒好发的?消息。


    抬头一看时间。


    大年初一,2月14日。


    情人节。


    ……


    他敛眸,又把编辑好的?内容删掉。


    至少在今天,他不应该说些不动听的?话。


    上千公里外,深夜的?澜城,万里无云。


    和星悠闹了一晚上,入睡时又到凌晨。


    情人节就?这么过去了。


    方舒好穿着睡衣坐在床头,刚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肩,身体软软地滑进被窝,捞起手机,寻思该找他聊些什么。


    还没考虑好,手机就?震动起来,来自梁医生的?新消息。


    方舒好勾起唇角,轻轻点击屏幕,听到机械音朗读的?消息——


    梁医生:【我搬走了】


    梁医生:【祝你月底手术顺利】


    梁医生:【不用?再等我,以后就?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存在】——


    作者有话说:srds,这文是he,想看be的可以去看别的文,不要在这里一直蹦跶了拜托拜托[合十][合十][合十]


    恶作剧 “我和他不熟。”


    早有预料的时?刻终于到来, 方舒好当下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慢慢敛去了唇角的笑意。


    恍恍惚惚地想,原来被甩是这种感觉。


    放下手机, 她平躺在床上,瞭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三言两?语的微信消息,就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不知道他当年, 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在她冷漠绝情的话语下,一直坚持着, 直到最后都没有退开一步。


    失明后,方舒好会随身带一些安定类的药物,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她取出一颗,就水服下。


    不多时?,药物起效,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 方舒好照常洗漱换衣,吃过早饭, 又被林星悠带着出门逛街。


    除了脸色比昨天苍白些,她看上去并无太?多变化, 依旧能?说会笑, 悠闲地过着节。


    方舒好从小就是个情绪比较淡的人, 喜欢什么都会放在心里,默默地去争取,稳扎稳打,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表露。


    即使很想要的东西?最终失去了,她也?有足够的韧性?去承受。


    她曾经想考T大。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在美国顺利毕业, 入职一个好公司。


    想要妈妈停下脚步,更关心她一点。


    想有一个容得下她的家。


    ……


    她向往的,一桩一件,几乎从未实现。


    一直在失去,得到了也?会弄丢,慢慢也?就习惯了。


    经历过失明,她更加弄懂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天都不会塌下来。


    因为她自己会撑着。


    又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晚间,方之苑亲自下厨做饭,手艺并未退步,方舒好尝到了久别的妈妈做的菜的味道,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笑意。


    见她开心,吃完饭,方之苑带着她下楼散步,就她们母女二人。


    不出意外,方之苑又提起要方舒好去美国的事。


    方舒好回想了下,妈妈开始频繁劝她出国,大概是她在年会发言的照片在网上爆火之后。


    “是江家的人知道我回国了?”方舒好叹气,“妈,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直活在当年那些事的阴影下。”


    方之苑悲哀地说:“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现在这么做,也?是想要保护你。”


    “我知道。”方舒好转过身,轻轻抱住她,“但是,妈,既然你当年做了那个选择,有些风险就是必须承受的。”


    方之苑不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多年前?女儿得知她的事情之后痛苦万分、歇斯底里的样子,是她亲手毁了她的人生,现在她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那些事,只是,她再想干预女儿的人生,已经不能?够了。


    方舒好:“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只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工作,今年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幸运地遇到了赏识我,也?不在乎我眼睛问?题的上司,我想跟着她好好干,其?他事情,都要放到一边。”


    “嗯。”方之苑抹了把眼泪,“不说这个事情了,我的好好这么出色,我骄傲还?来不及,过几天陪你去虹城,把眼睛治好,到时?候所有公司都抢着要我女儿。”


    方舒好笑着点点头,在方之苑怀里依恋地蹭了两?下,就像小时?候那样-


    年初六,星期日,虹城连绵几日的阴天终于放晴。


    江今彻陪外公外婆去教堂做完礼拜,三人慢行?在教堂外的花园,黄杨与绿篱夹道,枝叶枯槁,被冬季的微风吹拂着,萧条地摇动。


    梁家人都信基督教,江今彻出生时?在这座教堂做过洗礼,奈何长大后性?格散漫自由,比起信仰上帝他更信自己,因此不常来做礼拜,只能?算个泛教徒。


    他的外公梁慎和外婆陆静舟都是性?子严肃的人,不容易亲近,即使和唯一的外孙待在一起,也?是聊公事居多,少有说笑。


    “你爸最近在暗地里联系谢总


    春鈤


    ,想要收购他手里的股权。”梁慎对江今彻说,“这两?年,我们家在董事会的势力已经被他排挤走三分之一,估计他已经忘了,没有我们梁家,哪有他们E厂的今天。”


    当年梁心筠走得太?急,只来得及写下遗嘱把一半股权留给儿子,剩下一半夫妻共同?财产都归了江弘逸,从那一刻开始,董事会的格局就倾倒向了江家。


    江今彻沉默不语,梁慎看了他一眼,又说道:“你和你爸对赌,游戏公司营收占比集团40%再去接班,实在太?冒险,游戏行?业体量还?是太?小,即使做出风靡全国的产品,也?很难达到那么高的营收,你爸能?答应这个赌约,说明他根本没有让你接班的打算。”


    “我知道。”江今彻平静地冲外公笑了下,“慢慢来。”


    陆静舟比梁慎稍微和蔼些,拉了拉他的袖子:“大过年的,让孩子歇歇。”


    梁慎叹了口气,抬眼望见教堂门口一对正在拍照的情侣,想起一事:“上次你外婆给你介绍的姑娘怎么样?事业不急,可以先成家。”


    陆静舟曾是医院院长,和开药厂的时?家交情匪浅,去年把时?家小女儿时?苒介绍给江今彻,江今彻许诺会带她一起过生日,后面就再无音讯了。


    陆静舟:“小苒挺喜欢你的,你是男孩子,也?要主动一点。”


    江今彻很无奈:“我对她没感觉。”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陆静舟说,“你妈当年也?是,结婚之前?都不认识你爸,婚后还?不是很喜欢……”


    梁慎冷冷咳嗽了声,打断妻子话语。


    气氛莫名沉淀,两?位老人脸上闪过悲伤憎恶的表情,最后又归于沧桑。


    江今彻忽地扯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逆着风低不可闻地轻嘲:


    “我爸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


    一小时?后,江今彻送二老到家,转头前?往公司。


    两?地一东一西?,需横跨半个虹城,江今彻坐在后座,看了会儿文件,而后闭目养神。


    低调的深灰色宾利添越,融入车流,走走停停。


    杨秘书在半途中上了车,坐在副驾。


    后面的路越发拥堵,年节末尾返城之际,每个红绿灯前?都大摆长龙。


    “怎么往这条路上开了?”杨秘书轻声对司机说,“附医门口车太?多,前?阵子还?发生过连环追尾。”


    附医,追尾。


    听?到这两?个词,江今彻淡淡睁开眼,望向窗外。


    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棕灰色门头,爬满风吹日晒的痕迹,住宅楼一栋栋规整排列,向里延伸,从这个角度,只能?望见最外面一排。


    抽回视线,他捏了捏眉心,身子疲乏地往后靠。


    车子缓慢行?进,开过附医门口,又等了两?趟,终于赶上绿灯。


    江今彻撩起眼皮,轻描淡写地往外看。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杂质的明媚阳光倾泻而下,寒风将空气吹得净透。


    挤挤挨挨的人群站在斑马线前?等待通过。


    其?中有个格外漂亮的女孩,雪白的肤色在日照下好似会反光,一手握着盲杖,一手牵着一位中年女人,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直视前?方。


    车从她跟前?驶过,她虚无的目光也?扫过车里的他。


    杨秘书极擅察言观色:“老板,怎么了?”


    “没事。”江今彻转回头,云淡风轻道,“走吧。”


    少见的限量款宾利,低调奢华光可鉴人,方之苑多看了眼,在心里默默评估它的价格。


    行?人绿灯亮起,她牵引着女儿慢慢穿过马路,回到小区。


    出了电梯,来到家门口,方之苑扫眼立在边墙正中的鞋柜,忍不住吐槽:“你这个邻居太?不厚道,哪有这样放鞋柜的。”


    方舒好点点头:“确实。”


    “不过,这么多男鞋放在这里,你一个女孩子住也?能?更安心些。”方之苑说,“你邻居一般什么时?候在?我去和他打声招呼。”


    “不用?管他。”方舒好走进玄关,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和他不熟。”


    方之苑:“好吧。”


    她知道女儿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性?别意识也?强,从来不爱和异□□际,估计和这位男邻居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不日就要做手术,今天在医院多耗了些时?间,到家时?,黄阿姨已经把午饭做好,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看得方之苑咋舌。


    尝过味道之后,她更是折服,等黄阿姨收拾完厨房离开,不可置信地问?方舒好:“这个阿姨时?薪真的只要30?比我在美国请的厨师手艺还?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兼了女佣的活,却只要这点钱?”


    方舒好神色默然,妈妈一顿饭就品出的古怪之处,她却用?了快一个月才察觉。


    她将之前?梁陆用?来应付她的理由,夸大一番,再拿去应付方之苑。


    方之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原来是很久没出来工作了,那她估计在你这儿待不久,也?许很快就会被别家高薪挖走。”


    方舒好点了点头,心情复杂。


    她也?不知道黄阿姨还?会在这里工作多久,也?许会持续到她眼睛复明,拥有独立生活能?力之后,可是,万一手术失败了,他还?要一直派人这么照顾她吗?


    既然已经分开,方舒好也?不愿再接受他的施舍。


    等手术结束,再看情况,找个温和的理由辞退黄阿姨吧。


    之后几天,方之苑住在女儿家里,每天陪她散步、遛狗、外出吃小吃,还?带她去健身房游了一次泳。


    日历一张张翻过,悄然抵达月末。


    2月25日,方舒好在手术前?一天住进医院。


    林星悠刚开学?,跟着方之苑同?来医院陪护。


    方舒好住的是单人病房,朝南的窗户撒进午后温和的日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映亮瞳孔,透出宝石般剔透的颜色。


    许久,她眼睛眨也?不眨,似乎在睁着眼睛睡觉。


    趁方之苑不在,林星悠凑到方舒好耳边:“姐?”


    方舒好的眼睛动了动,唇角提起:“怎么啦?”


    林星悠回头看了眼门口,面露不悦:“姐夫怎么没有来看你?”


    方舒好:“什么姐夫,他只是我的邻居。”


    林星悠压低声音:“大姨刚才出去了。”


    方舒好:“哦。”


    林星悠椅子拖到她身旁,坐下和她说:“刚才进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和姐夫很像的人,戴着口罩,可惜一眨眼就消失了。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有一次我带你来看诊,就是碰到医疗中介那天,我看到一个很帅的医生,在和陈主任聊天……”


    方舒好眨眨眼:“我有印象。”


    “我感觉他就是姐夫,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眼熟!”林星悠说,“他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啊?还?是眼科的?”


    “不是。”方舒好摇头,“你应该认错了,他没那么厉害。”


    “是吗……”林星悠瘪嘴,“可是,真的很像。”


    方舒好将被子提起来,打了个哈欠,做出困倦的样子。


    因为哈欠的缘故,她的眼睛微微湿润,转身侧躺,抬手抹了下。


    不是搬走了吗?


    不是让她当做没他这个人存在吗?


    是工作太?闲还?是当集团太?子爷没劲,真想改行?当医生了?


    楼下科室,眼科主任办公室内。


    陈主任手捏一副造型奇特的眼睛,架在鼻梁上看了会儿,后又摘下来细细观察镜片:“没想到你们真能?攻克这个技术难关,眼脑协调做得非常好,但是注意力系统还?不够稳定,也?要考虑到部分人眼的屈光性?问?题……”


    办公桌对面,年轻英俊的男人神色沉静,耳边挂着医用?口罩,偶尔插两?句话,讨论眼动和脑神经科学?的应用?问?题。


    陈主任:“你们的工程师非常专业,我主要研究病理,只能?给这么多建议了。”


    “您的指点对我们也?很关键。”江今彻站起来,随手戴上口罩,“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陈主任跟着起身,面对身份地位极高的晚辈,他也?不敢太?松弛,“陆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今年过年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她。”


    陈主任口中的陆老师是江今彻的外婆,她年轻时?资助过许多贫困的医学?生,陈主任便是其?中之一。


    送走江今彻,过了十来分钟,眼科最权威的主任医师黄医生走进办公室来交材料。


    他和陈主任关系不错,看到桌上有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笑说:“刚才在外面碰见小江,和我聊了会儿晶体植入手术还?有术后恢复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这是要转行?当眼科医生啊?”


    黄医生不知道江今彻的身份,只当他是陈主任亲戚家的小孩,


    ????


    言语间格外随意。


    陈主任懒得搭理他,转念,又有些奇怪:“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每次来医院都能?碰上你?”


    黄医生:“大概是缘分。”


    陈主任:“把你最近的患者?资料拿给我看看。”


    黄医生随身带着记录本?,一脸莫名其?妙地交给他。


    陈主任仔细翻看,最后一页有个明天就要动手术的小姑娘,不是太?偏门的病例,却经历过专家会诊,上层格外重视。他目光停留片刻,没找到和江今彻可能?有关联的地方,只得合上本?子,还?给黄医生。


    日落月升,城市渐渐入眠。


    熬过漫长的黑夜,蒙昧的拂晓即将到来。


    清晨起了雾,教堂的尖塔像夜色遗落的一颗星子,在薄雾中微微闪烁。


    今天并非礼拜日,太?阳还?未升起,教堂大门半敞,里头空空寂寂,成排的深红胡桃木长椅上,形单影只坐着一个人。


    简约的黑色大衣,微弓着背,低眉垂目,脸庞匿在晦暗中。


    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可是,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事,无法向内求。


    宽阔的中殿笔直往前?,尽头是一架恢弘的管风琴,圣子像在上,慈悲垂首,望着台前?铁黑色的十字架。


    江今彻抬起眼帘,静静凝视着那暗淡的画像与雕塑。


    牧师在角落秉烛低颂《圣经》,喃喃轻语声中,他闭上眼。


    他要忏悔。


    忏悔他的恶意。


    忏悔他的欺骗。


    忏悔他的不孝。


    如今的分离是罪责的明证,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与代价。


    只求主将这个世界的色彩与明亮还?给她。


    不再有任何意外搅扰。


    无论结果如何,在她苏醒后,都会拥有平和安定的心,自在生活的能?力,追求理想的勇气。


    卑微如尘埃之人,奉主之名祈求。


    虔诚祷告多遍,不知时?间走去几何。


    再睁眼,他眼前?忽地多了几抹彩光。


    太?阳升起,晨曦倾洒进教堂彩色的玻璃,宁静而神圣。


    斑斓的光束流淌在空气中,照亮昏昧的教堂,照亮暗淡的十字架,也?照亮画像上圣子低垂的眼睛。


    ……


    麻醉剂推入身体,几个深呼吸,方舒好就沉沉睡去。


    神志摇摇晃晃地往上飘,穿过云层,如梦似幻。


    意识的最后,她回到了这一生最幸福难忘的记忆里——


    作者有话说:哎呀没写完,晚点再更新一点,直接更在这章末尾


    恶作剧 对你做出令人发指的举动。


    晴朗天气, 飞机破开轻薄雪白的?云层,平稳地进入高空。


    方舒好坐在窗边,兴奋难抑, 视线透过舷窗,看见一望无际、碧波荡漾的?大海。


    十几座的?私人飞机,厨房冰箱酒柜一应俱全, 主舱铺深色羊毛地毯,两排宽大的?真皮扶手座椅,人可以完整地躺倒在里面, 奢华又舒适。


    前天才出分,今天就启程旅游,高考的?余威还未散去, 骤然闯入自在天地,方舒好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更?让她?紧张的?,是?和她?一起旅游的?人。


    方舒好向妈妈撒谎了。


    她?说她?要和舍友一起去海城度假,其实不然, 她?自己都不清楚目的?地具体是?哪,同行人更?是?男生居多。


    妈妈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 总是?神?出鬼没?,因她?素来乖巧懂事, 独立能力也?强, 妈妈就给了她?几千块钱让她?旅游的?时候花, 其余没?有问太多。


    飞机上?十来人,大部分是?1班和数学竞赛班的?男生,只有四个女孩子,方舒好是?其一,剩下三个都是?她?的?舍友。


    这趟旅程, 所有人的?机酒饮食玩乐,江今彻全部包圆,所以,尽管方舒好的?舍友和这些?男生不太熟,收到?邀请也?都乐意参加。


    肖泽想尝尝飞机上?的?酒,拉着江今彻到?酒柜旁边的?隔间里,开了瓶陈年的?葡萄酒。


    江今彻靠在座椅里玩手机,听肖泽边喝酒边低声抱怨:


    “怎么请了这些?不熟的?女生啊?任听雪你都不叫?”


    江今彻直白地说:“任听雪喜欢我,你不知道?”


    “谁不知道。”肖泽白他一眼,“你就怕你的?好好有一点点不开心,所以只喊她?的?舍友来陪她?,我们这些?兄弟的?心情你就一点也?不管。”


    “你喜欢谁,自己花钱请她?玩。”江今彻轻哂,“别来我这撒野。”


    肖泽闷掉一杯酒:“看在这么帅的?飞机的?面子上?,不和你一般见识。”


    隔间外面,方舒好正巧拿着饮料经过,肖泽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让位:“姐,进来坐,陪彻哥喝两杯。”


    江今彻在桌底下踹他一脚,面上?云淡风轻,对方舒好说:“我不喝酒,帮我拿杯橙汁,谢谢。”


    还“谢谢”,狗东西挺讲礼貌,见人一套见鬼一套。


    肖泽在心里啐了句,龇牙咧嘴地走了。


    方舒好本来不想过去,但是?江今彻让她?拿橙汁,她?坐人家的?飞机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帮忙也?不好意思。


    于是?,她?慢吞吞倒了杯橙汁,拿给他之后,不太自在地在他对面坐下。


    高三并?肩奋战,他们早已成为熟悉的?朋友,许是?环境变换,离开学校来到?万米高空之上?,她?的?心跳也?跟着飘起来,变得?不容易掌控。


    气氛过于安静,方舒好没?话找话:“你在干什么?”


    “玩手机。”江今彻指尖点了下屏幕,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短视频突然播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方舒好听见。


    “舒好学姐,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他在看小优学妹上?个月拍摄的?,采访高考考生的?视频。


    方舒好心尖莫名一颤,血色漫上?耳尖,突然垂下眼,盯着桌上?的?纸杯。


    上?月中旬,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周,方舒好在去食堂的?路上?被小优学妹拦住,接受了一段短暂的?考前采访。


    方舒好是?校花,成绩又好,是?采访人员的?不二之选,小优今天就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舒好学姐。”小优的?镜头对准她?,“高考在即,请问你紧张吗?”


    方舒好笑了笑,带着几分局促:“有点。”


    小优:“我听说你这次三模拿到?了很好的?成绩,高考在即,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还有并?肩作战的?同学说的?吗?”


    方舒好:“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吧。”


    小优:“最后再?问个轻松点的?话题,高考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要连睡三天大觉。


    这是?方舒好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转念,不知又想到?什么,她?脸颊莫名泛红,眼睛却熠熠生光,对着镜头正儿?八经地说:“我想去跳太平洋。”


    “我想去跳太平洋。”


    听见这句话从江今彻手机里播放出来,方舒好恨不能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高二国赛前,她?曾经约江今彻游过一次泳,当时他在跳水池里玩消失,害她?一通好找,后面又戏弄似的?对她?说:


    “这么紧张,该不会喜欢我吧?”


    方舒好当时气愤地反驳:“我要是?喜欢你,就从太平洋上?跳下去。”


    ……


    一句一年多前的?胡说八道,她?自己放在心上?也?就罢了。


    难道他也?记得??


    视频结束,江今彻饶有兴致地,又从头开始播放。


    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方舒好腾地站起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江今彻跟着她起身:“去哪?”


    “关你什么事?”


    “毕竟是?在我家的?飞机上。”江今彻望了眼舷窗外,“下面就是?太平洋,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疯狂两个字,他咬字略重,似笑非笑的?,欠得?让人想给他一拳。


    隔间出口?很窄,江今彻挡在方舒好前面,让她?逃离不得?,高瘦挺拔的?身体,衬得?整个空间都逼仄。


    方舒好进退两难,窘迫到?极点,自暴自弃,反倒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


    椿?日?


    ?勇气来:“你堵在这儿?,就不怕我变得?更?疯狂,对你做出令人发指的?举动?”


    江今彻:“……”


    他怔住,眉棱轻扬,似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片刻后,目光意味深长地垂下来,含笑睨着她?,仿佛在说:来吧,尽情地。


    方舒好当然不可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她?自己都快被自己那句话吓死了。


    自从进入巡航高度,飞机一直平稳飞行,就在这一瞬,突然遇上?气流,机体上?下颠簸,江今彻眼疾手快地抬手撑住墙,身体纹丝未动,另只手抓住方舒好的?胳膊,将她?带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着。


    颠簸只持续了几秒。


    方舒好脸贴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她?搭乘飞机的?经验很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剧烈的?气流,心脏仿佛跃到?了嗓子眼,飞机稳住之后,她?脑子还在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清磁散漫的?声线响在耳畔。


    “没?事了。”他笑,“当然,如果你不想放手,也?可以更?疯狂,更?令人发指一点。”


    方舒好回过神?,紧忙松开他,退后两步,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后知后觉地回味拥抱的?触感,他体温很热,骨骼肌肉都坚硬,气味则是?清冽的?,浅淡皂香,像洗净后晒干的?草叶,干净到?极点。


    她?摆出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姿态,江今彻也?没?再?多话,懒散坐着,手机调成静音,指尖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


    阳光透进舷窗,在少年蓬松乌黑的?头发上?洒落金光,那张不笑就显得?冷淡疏离的?脸上?,几乎一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方舒好怀疑他还在反复观看刚才那个视频,一时间,真有种想要破窗跳入太平洋的?冲动。


    又过了两小时,飞机降落在一座小巧的?机场,他们接着乘船,来到?一座四面环海的?小岛。


    听男生们说,这里是?江家的?私人海岛,就连肖泽也?是?第一次来。


    他们到?达后,岛上?的?度假酒店暂停对外营业,只接待他们一行人。


    几个女孩子都是?头一回见识这种架势,在服务人员的?引导下参观岛屿和酒店,一路上?尖叫连连,兴奋得?无以复加。


    方舒好是?所有人中家境最普通的?那个,面上?沉着,心里亦是?波涛汹涌。


    来之前她?还打算把妈妈给的?几千块钱交给江今彻,当做旅行费用,现在一看,那些?钱估计只够在这里吃一顿饭。


    想到?他,方舒好忽然发现,自从他们上?岛,江今彻人就没?影了,午饭也?没?现身。


    因为时差,今天的?白天尤为漫长,方舒好被徐翡她?们拉着,拍了几百上?千张照,太阳渐渐西斜,她?累得?回房间睡了一觉。


    没?睡多久,醒来刚到?傍晚,太阳要落不落地挂在地平线上?,她?从水果吧台抱了两颗椰子,去找徐翡她?们汇合。


    经过泳池边,看见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桌上?有一杯快喝完的?鸡尾酒。


    方舒好走过去,吸管插进开好口?的?椰子,递给他:“怎么一个人在这?”


    周栩抬眼看到?她?,惨淡地笑了下:“他们打牌太吵了。你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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