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好能猜到?他为什么不开心。他高二就喜欢任听雪, 明里暗里追了?两年,后者却从不把?他当回事。高考结束之后,少男少女们因学业而?压抑的?感情得以释放, 一个比一个蠢蠢欲动,有人抱得心上?人归,自然也有人折戟沉沙, 落落寡欢。
方?舒好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望着远处的?海面, 语气轻快:“这里风景真好。”
周栩是她为数不多的?异性好友之一,更?是她在这里唯一的?老乡,方?舒好希望他能开心, 她现在也没什么事,索性就在这里陪他一会儿。
半轮金乌沉入大海,方?舒好举起手机拍照:“太?美了?。”
拍完大海她又去拍身后染着霞光的?酒店,随口问周栩:“这里一间房住一晚正常要多少钱啊?”
“正常人来不了?这里吧。”周栩回头看了?眼那?一幢幢奢华又自然, 与?热带风景相得益彰的?建筑,“我们就不一样了?, 能沾江大少爷的?光。”
说这话时,他眼底莫名一暗。
任听雪高考没发挥好, 她性子傲, 没脸留在虹城, 报考了?北方?城市云城的?一所211。周栩高考却是超常发挥,也打算去云城,不出?意外能被顶尖985录取。
他以未来会在同一个城市读书为由,常常找任听雪聊天,然而?任听雪三句不离江今彻, 总向他打听江今彻的?事,江今彻高考比他低了?二十几分,任听雪却说那?是因为他有自招在手没必要认真考,如果他尽全力,七百分都不在话下。
前些天,周栩邀请任听雪一起旅游,任听雪拒绝了?,说她要约江今彻一起,结果今天,江今彻包机请了?十几个朋友上?海岛度假,根本?不带她。
刚才他在微信上?告诉任听雪,江今彻这趟,估计要和方?舒好表白了?。
任听雪受到?不小打击,过了?很?久才回复他,就一个字:哦。
周栩劝她放下。
任听雪说,她只要最好的?,绝不将就。
最好的?。
就连周栩也想不到?,这个词除了?指向他那?个好兄弟,还可?以属于谁。
他拥有一切,容貌,家世,学业,就连性格都坦荡意气,男女通吃,所有人都关注他,向往他,他是天上?的?太?阳,是耀眼的?恒星,锋芒过盛,掩盖了?周围所有人。
这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唾手可?得,无论竞赛、高考,还是飞机、海岛。
相识三年,周栩似乎只见过他为追求一件事物而?小心翼翼……
周栩拿起桌上?酒杯,喝完剩余的?酒,随口问方?舒好:“老江在哪?”
方?舒好摇摇头:“不知道,好久没看见他。”
周栩:“我还以为他一直和你在一起。”
方?舒好嗫喏:“才没有。”
周栩:“你喜欢他吗?”
这问题太?突然也太?暧昧,方?舒好低头喝椰汁,装作没听见。
“他家里管挺严的?,尤其是他妈,之前经常来学校看他,我们这些兄弟里,她只对肖泽有笑脸,因为肖泽跟他们家沾着亲。”周栩叹了?口气,“高攀不起啊。”
方?舒好咬着椰汁吸管,脑海中浮现江今彻妈妈高贵而?冰冷的?样子。
如果以后再?见到?,她要如何应付?总不能像上?次在食堂里撞见那?样,吓得端起餐盘就跑。
“你们在聊什么?”
袅袅海风送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方?舒好抬起眼,看到?消失了?大半天的?少年踩着白沙缓缓走近,残留的?余晖在天际缠绵,烟紫色晚霞坠落到?他头发、肩膀,衬得那?张脸格外冷白英气,轮廓阴影深邃,带着一丝暮色的?迷离。
“没聊什么。”方?舒好坐直些,“你之前去哪了??”
江今彻走到?她跟前,冲周栩抬了?抬眼皮,就当打过招呼。
“这么关心我?”
方?舒好低眼:“随便问问。”
她抱着椰子啜饮,四下忽而?沉静。
感觉到?居高临下的?、近乎实质一般凿在她脸上?的?视线,方?舒好撩起眼皮,见江今彻完全没有落座的?意思,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明摆着在警告她:
还不起来?
方?舒好瞄一眼旁边的?周栩。
他这是。
吃醋了?吗?
在气氛进一步僵滞之前,她缓缓站起来,捧着椰子走到?江今彻身边:“现在去哪?找其他人吗?”
周栩看了?眼手机:“他们在餐厅那?边吃烧烤。”
“嗯。”江今彻不着痕迹地揽了?下她的?肩膀,“走吧。”
没和周栩一道,他带着她往沙滩方?向,离餐厅越来越远。
太?阳已经彻底坠入海平面,橘红与?靛蓝在远处缓缓交融,海水之下,似有尚未冷却的?火焰在跳动
椿?日?
,映照着温柔的、蓝调时刻的天。
一直走到?码头,方?舒好诧异道:“我们不去吃烧烤吗?”
江今彻:“你饿吗?”
方?舒好摇头。
“那?就不去。”江今彻说,“我们出?海。”
码头一侧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游艇,他带她走到?一艘纯白色小型游艇跟前,率先?迈入船舱,冲她伸出?手:“来。”
方舒好的心脏微微提起来,只犹豫了?两秒,就将手交给他。
他的?手很?烫,手指瘦长,骨节突出?分明,牢牢包裹住她的?手。
跳进船舱,游艇小小摇晃了下,方?舒好站稳脚,赶紧收回手,找了?个地方?坐下。
江今彻熟练地操作控制台,握着舵轮,驾驶游艇驶离海岸。
海风烈烈,天色愈发暗淡,他穿着简单的?白T,时而?被风鼓起,剧烈翻飞,张扬意气,像太?阳留在她眼前的?一抹光,让人心驰神往。
“我们去哪?”直到?游艇开出?几百米,方?舒好才想起问。
江今彻松开舵轮,任由游艇漫无目的?朝前开,夜风吹开他散乱的?额发,露出?英挺深刻的?眉眼,视线扫过方?舒好左手抱着的?椰子,他忽地一笑:“早就喝完了?吧,还不扔掉?”
方?舒好:“忘记了?。”
“一直抱着,是准备拿它当武器?”江今彻扬眉,“怕我欲行不轨?”
方?舒好心脏突突跳:“你想太?多。”
她将椰子放在旁边,手心不知何时汗湿了?,椰子都捂得发热。
“警惕点是应该的?。”江今彻坐到?她身边,“我也没想到?,你问都不问一声,就愿意跟我上?船。”
方?舒好耳朵像被火舌舔到?。
这话未免……太?容易让人想歪。
所幸他前后鼻音清晰,不然方?舒好真要抄起椰子,给他脑袋开个瓢。
“所以。”方?舒好镇定道,“你要带我去哪?”
江今彻懒懒向后一靠,望了?眼天,答非所问:“今晚没有月亮,不然海上?还能更?亮些。”
夜幕已然倾吞了?大海,唯有游艇的?灯光照亮海面一隅,方?舒好怕黑,不太?敢四处乱看。
“你猜月亮去哪了??”他突然问她。
方?舒好一本?正经地说:“反射的?太?阳光被地球遮住了?。”
“就不能浪漫点?”江今彻有些无语,漫不经心地伸展手臂,架到?她肩后的?沙发沿上?,指尖带起她几缕零落的?长发,“我听说,这一带有个传说,如果哪天月亮消失了?,那?就是不小心掉到?某个岛上?,只要找到?它,夜晚就会重新亮起来。”
游艇摇摇晃晃,深暗广袤的?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少年低磁干净的?声音扫过她耳畔,方?舒好脊背紧绷,心跳纷杂,呆呆听着他说话,反应了?一会儿才诧异地回答:“怎么可?能?”
江今彻等的?就是她这句。
“如果我证明传说是真的?。”他勾起唇角,垂眼看着她,“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方?舒好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她不是傻子,自从跟着他踏上?这艘游艇,就已经有预感,他今晚会和她说些什么了?。
她对感情其实并不迟钝,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对她而?言,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最要紧的?事,高中生唯一要义?是学习,其余事情,都不能影响她上?进的?脚步。
所以,高考之前,她踏实谨慎,心无旁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现在高考结束了?,她付出?的?努力得到?回报,T大已经是囊中之物。
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或许可?以,肖想天上?的?星星了?。
游艇在海面上?行驶了?将近一小时。
看似漫无目的?,后面江今彻甚至让她掌舵。
方?舒好谨慎地控制着舵轮,不偏不倚朝前开。
忽然间,辽阔深暗的?海面上?浮现光点,随着游艇驶近,那?团光越发清晰,在方?舒好眼前慢慢放大,渐渐形成一整座闪着光的?岛屿。
游艇缓慢停泊在码头,方?舒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这是一座,完全由鲜花组成的?小岛。
玫瑰、郁金香、洋牡丹、绣球、百合层层交叠,以浅色为主,鲜妍艳丽,挤挤挨挨地向天空舒展花枝,肆无忌惮地在黑夜里的?小岛上?盛放,从她眼前铺展开,延伸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发光的?也是花,数不胜数的?满天星,错落花海中,纤细枝干连接着散发暖光的?小花球,在海风中轻轻摇晃,照亮了?缤纷的?鲜花,宛如一道璀璨星河,从天空坠落,悠然浮现于海上?。
江今彻让她先?上?岛。
花海中辟出?了?一条小道,方?舒好从摇晃的?游艇踩上?实地,心却变得更?加飘飘然。
花香交织在空气中,海风一吹,洋洋洒洒地弥漫开。
她朝前走,鼻尖翕动,胸腔被清甜的?香气填满,恍然间仿佛闯进春日花园,如梦似幻。
身后,江今彻慢悠悠地跟着她,见她茫然地在花丛里乱窜,善意提醒道:“还记得要干什么吗?”
方?舒好呆呆地说:“找月亮。”
小岛只有半个足球场大,是一座小山包,且只有一条路。
方?舒好压下悸动的?心跳,沿着小径,仔细搜寻起来。
很?快走到?尽头,山顶唯有一池水,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方?舒好感觉是自己路上?没仔细看,错过了?,于是原路返回,打算重走一遍。
江今彻单手抄兜,与?她擦肩,悠哉地歪着脑袋,不做任何提醒。
方?舒好不太?敢看他,快速回到?起点。
认认真真又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方?舒好停在山顶的?水池边,红着一张脸,等后面的?江今彻拖着步子,慢吞吞赶上?来。
她不太?敢看他的?脸,只知道交错的?光影映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与?花海相衬,像从油画里走出?的?少年。
“月亮在哪呢?”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江今彻停在她身侧,喉结像冰块凸起一角,轻轻滚动了?下,少见地流露出?几分青涩:“你闭上?眼。”
方?舒好咬了?咬唇,屏住呼吸,鸦羽似的?长睫轻颤,缓缓阖上?。
她在心里默数着轰鸣的?心跳。
下一瞬,只听“噗通”一声清脆入水,有东西从极高处落下,紧接着水花四溅,少许溅到?她手上?,泛起凉意。
方?舒好当即睁开眼,转身去看旁边的?池水。
幽暗的?池中,忽然多了?一轮巨大饱满的?,盈盈发光的?“圆月”。
那?轮月亮散发着荧蓝色的?清辉,倏忽照亮了?黑暗净透的?池水,也照亮她倒映在池面,惊喜又诧异的?脸庞。
荡漾的?水波缓缓平复,少年英俊的?面容出?现在她身旁。
两人都在水中,视线像浮萍,于月光辉映下,摇摇晃晃地碰撞在一起。
“方?舒好,我喜欢你。”他低着眼睫,凝视水中倒映着的?她的?眼睛,声音也似月光,轻轻地问,“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新增,刷新一下!
甜的我发疯[狗头]
最近会集中把当年分手的事情全部写清楚[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恶作剧 两人接了吻就得结婚
夏夜的海风浸在花香里, 吹皱池水,也吹起少女柔软的发?丝,拂过绯红脸侧。
心跳声在此刻, 淹没了一切声息。
女孩倒映在池面的脸庞,轻轻点了一下。
尔后,似是怕他没看清, 她又幅度更大地?,点了点头。
十七八岁的年纪,骨子里只有一腔热血, 爱憎分明,哪管家庭差距、世俗眼光,喜欢就要在一起, 不顾一切也要飞奔向对方。
见她一直盯着池水里的月亮,江今彻忽地?抓住她手腕,将?人拽过来?,面向他。
他笑?着, 漆黑的瞳仁里光影晃动,耳尖略微发?红, 看得出也有些紧张,将?熟未熟的少
????
年气, 嗓音还是一贯的随性坦荡:“你男朋友在这呢。”
“哦。”方舒好低低地?说, “谢谢你。”
江今彻被她这副客套的样子搞得有点无奈:“谢什么?”
“谢谢……所有的。”方舒好转眸去看水里那轮, 应当?是由一整块发?光的萤石雕琢而?成的宝石月亮,接着又扫过这座开满鲜花、落满星光的海岛,她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会有人为她营造这样一场盛大生动的梦境,只为向她告白。
反复提醒自己要冷静, 然而?,无论怎么眨眼,眼前的一切都?不会消失。
全部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江今彻牵起她的手,意有所指:“再说一次,谢谢谁?”
方舒好:“谢谢……男朋友。”
少年笑?了声,似是终于得偿所愿,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他长长吐了口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戴到?方舒好手腕上。
是一块女士腕表。
和他之前借她的那块夜光手表款式相似,更纤细些,颜色也更浅。
他今天就戴着那块表。
方舒好一怔:“这个太贵重了。”
“是吗。”江今彻扬眉,“那等你以后赚钱了,再买一个送给我。”
她现在还没上大学,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买一块这么贵重手表?
垂眼看到?他冷白的手腕上,那块相似的男士腕表。
如?此般配,让人挪不开视线。
日?久天长,只要不分开,总有一天能还上。
思及此,方舒好不再拒绝。
帮她戴好手表,江今彻微弯腰,骨节分明的双手拢在她表盘四周。
遮住光线,表盘上荧荧的夜光显露。
“月亮不一定每天都?能找到?。”他低声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天黑了,停电了,害怕的时?候就看看它。”
“它会代替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方舒好心脏重重地?跳动,只觉全世界都?慢下来?,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
年少爱恋,毫无保留的心动,让她真心相信,这一瞬就是永远。
……
确认恋爱关系之后,按照江今彻那群狐朋狗友的说法,这家伙恨不得把女朋友拴裤腰带上,走哪都?带着。
高考后的暑假,悠闲自在无所事事,两人几乎每天都?见面,感?情循序渐进,牵手拥抱到?接吻,黏黏糊糊的热恋期,眼里只有对方,即使分开了也抱着手机聊天,每天说过好几遍晚安才舍得睡觉。
七月末,T大录取通知书发?了,方舒好和江今彻前后脚收到?,相约一起去逛校园。
炎热盛夏,树荫葱郁连绵,数不清的知了躲在叶间嘶声长鸣,衬得校园里空旷宁静,两人手牵手漫步在林荫道?,参观百年校史古建筑,清水红砖,灰白石墙,中式檐宇,西式拱窗……未来?他们就将?在这里度过四年。
手心早就汗湿,依然紧紧牵着不分开。
逛完知名景点,两人停在学校地?图前,考虑接下来?去哪。
“要不去看看宿舍。”江今彻指了指地?图东北角,“之前打听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专业的宿舍应该分在这片,我们专业在这,离得不远。”
他们俩都?在计算机学院,专业不同,方舒好选了人工智能方向,江今彻学的则是系统工程。
方舒好最近也去了解了T大的宿舍情况:“我听说,你们专业很可能分到?最差的宿舍楼,上下铺,几个人合用一张桌子。你家里能接受吗?”
江今彻有些无奈:“如?果真是上下铺,我妈估计不会让我住。”
“那你住家里吗?”
“我家离这儿有点远。”江今彻说,“倒是可以在这附近买套房。”
买……
时?至今日?,方舒好依然会为江大少爷随意的金钱观而咋舌。
江今彻沉吟片刻,拉起她的手揉了揉:“到时候咱俩一起逛逛附近的楼盘,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方舒好想?要抽回?手,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你买房子,关我什么事?”
江今彻牵她更紧,不由分说拉进怀里,垂着漆黑的眼睛看她,眼尾一颗泪痣,含着明晃晃的蛊惑:“那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住。”
方舒好睁大眼:“我肯定要住宿舍的。”
“住呗。”江今彻无所谓,“一周抽个五六天陪我就行。”
一周总共才七天。
方舒好心跳失序,避开他幽黑发?烫的眼神,抿着唇哼唧:“到?时?候再说。”
逛到?日?暮时?分,两人在T大食堂吃过晚饭,去附近商场随便挑了部电影看。
一部青春疼痛文艺片,汇集各种狗血元素,两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莫名其妙地?恋爱,纠缠,怀孕,分手,打胎,捅刀子,坐牢,重复前面流程……江今彻和方舒好全程沉默,片中还有不少露骨画面,看得两人心突突跳,手都?有点不好意思牵。
电影结束,已近深夜,江今彻送方舒好回?家。
之前一起看完电影,他们都?会交流心得,今天也不例外。
方舒好还挺想?知道?他对片里那个渣男男主的看法:“你觉得他真心喜欢女主吗?”
“不喜欢吧。”江今彻说,“自我陶醉罢了,只有睡觉的时?候是真心的。”
说这话时?,他低着眼,眉宇轮廓很深,和远处的暗光交汇,方舒好无端想?起电影最后一幕,男主走上阳台抽了根事后烟,也是低着眼,说要和女主结婚,最后开放性结局,没提他们是否真的结婚了。
他的侧脸比男主好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挺渣,迷人的反派角色。
方舒好:“你说他们最后会结婚吗?”
当?然不会。
心里闪过这句话,江今彻嘴上没说,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如?果是我,肯定得负责啊。”他换了种说法,勾着唇角问她,“换成你,要结婚吗?”
问题的走向突然改变,方舒好感?觉自己一不留神掉进了坑里。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方舒好把自己摘出去,“我是很保守的人。”
江今彻:“你不支持婚前性行为?”
方舒好眼皮一跳。
他怎么能面不改色问这种问题。
她硬着头皮说:“如?果两个人以结婚为目的交往的话,那或许可以……尝试……”
她说不下去了。
“这样啊。”江今彻挑眉,“没想?到?,你还挺开放。”
方舒好:?
江今彻勾着她手指,一脸我是非常传统的男人,眼神却放荡:“我觉得两人接了吻就得结婚,你说呢?”
他们这会儿步行在河岸边,闷热的夜风带着水汽扑面,搅得人汗如?雨下,心里也湿漉漉的。
方舒好明知他在钓她,一时?间却想?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江今彻心一跳,脊背绷了绷,哑声笑?:“这是你说的。”
他抬手掐住她的脸,低头吻下去。
河岸长长的栈道?,掩映在树冠下,少有人经过,唯有夜风静静地?吹。
方舒好后背抵上河岸的栏杆,感?觉到?危险,双手紧紧抱住少年的脖颈,往他身上攀。
前所未有的深入的吻,他舌尖抵进她齿关,肆意搅弄,激起香甜津液,深深咽下。
左手放在少女纤细的腰窝,隔着衣物,触到?她紧实温热的皮肤。
他克制着,仅是轻轻揉捏她腰际,不敢乱摸乱碰。
方舒好学着生涩地?回?应。
这一个月里,他经常亲她,四唇相贴,有时?慢慢地?摩挲,有时?深深浅浅地?吮吸,从一开始的青涩,渐渐游刃有余。他的汗会落到?她脸上,吐息很烫,她胸腔里全是他清冽干净的味道?,和灼热的、独属于少年人的荷尔蒙气息。
他们总是在她家附近这条河岸边接吻,亲得浑身流汗,到?处都?潮湿,仿佛掉进了水里,以至于后来?,方舒好只要一来?到?河边,吹到?裹着水汽的风,就会想?起那个闷热、湿润又悸动的夏天,想?起江今彻身上的味道?。
今晚亲了快半小时?,他们才分开。
怕被妈妈撞见,方舒好不让江今彻送到?她
????
小区里,总是在河岸边就道?别。
这里是她高二下学期末才搬进来?的新家,挺高档的楼盘。
方之苑说她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方舒好一开始嫌她浪费钱,没必要住这么奢侈的地?方,后来?看到?方之苑身边没再出现别的男人,似乎是靠自己的本?事赚到?的钱,方舒好也就不再多说。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在虹城有了新家,考上了顶尖的大学,还交往了特别喜欢的男朋友。
方舒好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地?走进单元楼,准备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位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
方舒好看见他的脸,心头咚的一跳。
这个人。
竟然有点像江今彻。
男人也看见她,眉眼低敛,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两人错身而?过。
方舒好站在轿厢里,忽然想?到?一个人,立刻拿出手机搜索。
真的是他!
E厂的董事长,江今彻的父亲,江弘逸。
他身为知名企业家,方舒好以前就见过他的照片,一直留有印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也在这栋楼买了房?
方舒好低下头,一想?到?她刚才就在小区外边和这位大人物的儿子拥吻,转头就和人家打上照面,她心情莫名紧张,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到?家,方之苑正在厨房,听见她回?来?,她端着一盘水果出现,问方舒好和谁出去玩了,妈妈打电话也不接。
“高中同学。”方舒好抿着被亲到?红肿的唇,心虚地?说,“晚上去看了电影,手机调成静音了。”
生怕露馅,她随便吃了两口水果,匆忙钻回?房间。
她知道?自己在妈妈心里一直是个乖巧懂事、勤奋好学的好孩子,高考一结束就和高中同学谈恋爱这事儿她可不敢说,打算等上了大学之后再告诉妈妈,说他们是在大学阶段才谈上的。
翌日?,方舒好和宿舍的姐妹聚会,吃饭聊天到?晚上。
坐地?铁回?家,出了地?铁站,走两百米就到?小区门口。
热恋中的情侣,一天没见面就会想?念,方舒好边走边拿出手机回?江今彻的消息,顺便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小区门外停着一辆拼色的奢华轿车,方舒好认得那个车标,飞天女神,这是一辆劳斯莱斯。
她一边朝前走,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那辆豪车。
司机率先下来?,麻利恭谨,绕到?后座开门,一位高大挺拔,侧脸有些眼熟的男人从后座踏出。
方舒好脚步放慢。
紧接着,她看到?一位更眼熟的女士,长卷发?披肩,生有和她相似的眉眼,跟着男人下了车。
暗淡夜色中,男人伸手握住她的手,亲昵地?将?她带到?身前,朝她低下头去。
一瞬间,方舒好如?遭雷劈,全身血液冻结。
指甲重重抠进手心,疼痛令她回?过神来?,闪身躲到?了旁边的树丛后面,紧紧闭上了眼睛。
恶作剧 cherry
不知在树丛后面?躲了多久, 等到方舒好终于有勇气回头?看,小区门口已经空空如也。
她感?觉身处的?世界在下沉。
缓缓地?,无助地?, 坠入深渊。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灌了铅,她机械地?走回家, 打开门,方之苑已经换了套居家服,坐在客厅看电视。
见女儿脸色苍白如纸, 方之苑站起来牵她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向依赖妈妈的?方舒好却挣脱了她,沉声问:“妈, 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方之苑表情一僵:“没和谁啊。”
方舒好:“我看见了。刚才在门口,有人送你回来。”
方之苑笑了下:“被你看见啦。那是妈妈刚交往的?男朋友……”
“刚交往吗?”方舒好打断她,“妈,去?年你告诉我你找到了新工作, 是在哪个公司?做什?么的??”
“……”方之苑沉默了一会儿,“是妈妈的?老本行, 卖奢侈品,公司名字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还骗我。”方舒好眼眶倏地?红了, “我认得那个男人, 他是E厂的?董事长江弘逸, 你和他在交往吗?这套房子是他给我们住的?吗?”
方之苑脸上?血色退去?,说不出话。
她自诩是个无所顾忌、心如磐石的?女人,外人的?眼光她都不在乎,唯有舒好,那双总是依恋着她的?可爱眼睛变得异样?, 她没有办法直视。
眼见方之苑的?情态,方舒好就知道她猜对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碎,方舒好立刻崩溃了。
她红着眼睛,大声质问方之苑:“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他现在有家庭,有妻子,也有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方之苑别开眼,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愤慨。
她一向是安静乖巧的?,方之苑都快忘了她也有脾气,也会发火。
“事情已经这样?了。”方之苑试图抱抱她,“妈妈也没办法。”
方舒好拒绝她的?触碰:“不能和他分开吗?”
方之苑看着她,无动于衷。
回到房间,方舒好缩在床角,手脚发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无论妈妈和江弘逸分不分开,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她的?妈妈介入了江今彻的?家庭,成了伤风败俗、人人唾骂的?第三者。
她是第三者的?女儿。
他会怎么看她?
他那么孝顺,他的?妈妈又是个高贵刚烈的?女人,方舒好不敢想象他们嫌恶痛恨的?眼神?,心里像扎进一根钢钎,直接洞穿了她冰凉的?身体。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方舒好看见发信人的?备注名称,心口那根钢钎仿佛重重搅了一下,血肉模糊。
上?周他们约会,互相给彼此点奶茶,江今彻给她点了一杯玫瑰烤奶,因为她喜欢玫瑰花香,洗发水沐浴露都是玫瑰味道的?。方舒好想不到他会爱喝什?么,就随便点了杯车厘子水果茶,因为车厘子和他的?名字一样?,都带个che。
两杯奶茶,两个人换着喝。
方舒好更喜欢车厘子那杯,抱着不撒手,江今彻饶有兴味地?问她:“车厘子和你男朋友,哪个更甜?”
方舒好想也不想就说:“车厘子。”
江今彻冷冷弹了下她脑壳。
尽管没得到满意答复,见她喜欢,他就给她买了一大盒车厘子带回家。
江今彻的?微信id是che,那天晚上?,方舒好心血来潮在他id后面?加了几个字母,作为新的?备注。
后来,每每看到那个备注,她心里就会泛起远胜于车厘子的?甜。
直到今天。
她刚才在小区外面?给江今彻发消息问他在干嘛,平常他都能秒回,今晚估计在和朋友开黑打游戏,过了二十几分钟才出现。
cherry:【[小狗求求.gif]】
cherry:【才看到,刚才在和老肖他们开黑】
cherry:【你到家了吗?】
恋爱之后,方舒好的?表情包列表被萌萌小动物攻占,江今彻受她影响,从前一个句号问号走天下的?高冷校草,现在也隔三差五就甩出小猫小狗卖萌。
方舒好刚刚才擦过脸,转瞬间,又一串泪珠掉下来,砸在她左手腕的?表盘上?,四?溅成碎片。
她将手机倒扣,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
十几分钟后。
cherry:【在干什?么?】
cherry:【能接电话吗?】
过了会儿,他直接打过来,电话铃回荡在卧室里,方舒好一直没有抬起头。
cherry:【还没十点,睡觉了?】
cherry:【醒来记得回个电话】
cherry;【晚安】
手机终于平静,方舒好脱力地?滑下床,蹲坐在地?上?,抱着膝,双眼干涩茫然。
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个小时,窗外灯火尽逝,浓重的?黑暗仿佛能透过玻璃侵蚀进屋里。
零点过了。
方舒好终于敢拿起手机。
她现在只?想逃,远远地?逃离这一切。
用尽全身力气,她哆哆嗦嗦地?打出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闭上?眼睛,她按下发送键。
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起来。
万万没想到,江今彻这时还没有睡。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方舒好直接挂断。
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
因为她不接电话,江今彻又改发消息。
cherry:【对不起】
cherry:【以后绝对不会那么久不回你消息】
cherr
??????
y:【别生气了,接电话好不好?】
方舒好把?手机关机。
胸口像被石头?堵住,难受得喘不上?气。
身体里似乎有一部分,跟着关掉的?手机一起死去?了。
上?天偶然的?眷顾,原来只?是为了让她跌得更惨。
她是不配拥有幸福吗?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方舒好也没法怨恨方之苑。
来到这个世界十八年,她和妈妈相依为命,每分每秒她都渴望着母爱。她曾以为,即使妈妈没有那么关注她,即使妈妈更爱她自己,只?要在妈妈身边,她就会幸福。
现在,这个念头?终于产生了动摇。
一宿未眠,天亮后,方之苑给她准备了早餐,随后又不知所踪。
过了中?午,方舒好手机才开机。
看到几个小时前,江今彻说在她家楼下等她。
方舒好这时已经平静了些?。
昨晚的?做法是对的?,他们的?感?情到头?了,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七月底,全年最热的?时候,烈日赫赫炎炎当空,蝉鸣吵闹,撕扯着人的?耳膜,方舒好猜到江今彻现在可能还没走,不想他暴晒受苦,她终于回了条消息,说她不在家,出去?玩了。
接下来的?午后,好几个他们的?共友都来找方舒好求情。
其中?也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徐翡。
即使面?对徐翡,方舒好也不可能袒露心扉,将自家的?丑事说出去?。
除了一句苍白的?“不想和他谈了”,她想不出其他分手理?由?。
恋爱的?这一个月,她接触到更真实的?江今彻,不再像之前以为的?那样?完美无瑕,他欠揍,骚包,厚颜无耻,还喜欢调戏人,她却更喜欢他了,她找不到他任何错处,他在她心里变得更加令人向往,她甚至幻想过好几次永远。
可是,她的?人生总是会出现可是!
江今彻对她的?好所有人有目共睹,正因如此,就连徐翡也不理?解不赞同方舒好的?所作所为。
盛夏的?白天很漫长,时间缓缓流逝,残酷的?太阳终于落下去?。
方舒好突然又收到江今彻的?消息。
cherry:【你房间灯开了】
cherry:【其实在家吧】
cherry:【你不出来见我,我不会回去?】
把?窗帘拉上?,方舒好靠在窗户旁边,忍不住又泪流满面?。
时针冷漠转动着,夜色无法阻挡,渐渐倾吞了城市。
方舒好没想到江今彻会这么执着。
他那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与她云泥之别,被她这样?的?人伤害了,应该咬牙切齿、转头?就走才对。
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随着夜幕渐深,方舒好越发心焦。
或许应该说得再清楚一点。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去?见他时,江今彻忽然发消息,说他家里有点事,之后再来找她。
小心翼翼掀开窗帘,守候在楼下的?少年终于消失。
江今彻昨晚也一夜未眠。
顾不上?疲惫,他匆忙赶回家,只?见一地?狼藉,据佣人说,梁心筠突然把?家里所有人赶出去?,单独和江弘逸大吵了一架,盛怒之下摔了不少东西,江弘逸离开后她就发病晕倒,至于吵架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梁心筠体弱多病,江家别墅主楼旁边的?一栋副楼专门设计成医疗所,一应设备齐全,梁心筠此时就躺在副楼的?病房里,江今彻赶到时,她刚刚转醒。
“妈。”江今彻坐到她身边,弯腰紧张地?握住她的?手,“什?么事情生那么大的?气,外婆送的?茶具都摔了?”
梁心筠抬起手,轻轻抚过儿子眉眼。
他和他父亲生得很像,五官轮廓没他父亲那么柔和,更添锐利英气。
或许人都向往与自己互补的?人,梁心筠自小性格强硬,却对温柔缱绻的?江弘逸一见钟情,难以自拔,与他结婚后,她自以为成为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将他视作此生唯一。
两家联姻,资源合璧,他的?事业如日中?天,她也顺利怀上?了他的?孩子。
然而,就在孕期,她偶然发现江弘逸私下和别的?女人见面?。
即使后来他证明了一切都是误会,她还是受这件事影响,生孩子时差点难产,本就孱弱的?身体落下病根,产后抑郁也没有得到妥善纾解,她要强地?不肯承认自己精神?上?的?问题,实则一天过得比一天压抑,年复一年,江弘逸越来越不爱回家,她派了很多人监视他,因此把?他推得更远,自己也快被自己逼疯。
就在最近,她得到了确切的?证据。
他真的?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
梁心筠的?世界塌陷了。
时至今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丈夫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恨。
“没什?么,就是一些?公事。”梁心筠手落下来,轻轻拍了拍江今彻的?手背,“妈妈有点渴,去?帮妈妈倒杯热水。”
不论她和江弘逸之间怎样?,孩子都是无辜的?。
他接受最好的?家庭教育,成长成聪颖端正的?少年,是他们的?骄傲。
他很爱爸爸妈妈,她并不想要把?恨意灌输给他,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心目中?的?父亲没有污点,还是温柔顾家,高大伟岸的?山峰。
因此,梁心筠压下嫉恨与疼痛,什?么也没有对江今彻说。
母亲缠绵病榻,连着几天,江今彻都守在她身边。
头?发有些?天没剪了,额前几缕碎发盖过了眉棱,他随手往上?抓,每次做这个动作,都会想起女孩湿软的?小手,穿梭在他发间。
接吻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抓他头?发。
手机抓在手里划来划去?,永远划不出一条新消息。
有时半夜听到类似手机震动的?声音,他立刻就惊醒,梦里他在置顶聊天框看见新消息,说她是在和他开玩笑,还笑话他怎么这么好骗,醒来迫不及待抓起手机,只?能看到自己发的?一连串收不到回复的?消息,石沉大海。
直到母亲病情有所好转,江今彻第一时间联系方舒好,想约她见面?。
这一次,他终于得到回复。
好好:【我不喜欢你了】
好好:【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来打扰我】
恶作剧 恶作剧
那两条消息发出去?之后, 方舒好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短短一个月的感情,年少无知的错爱,应该像柔弱的蒲草一样, 一吹就断。
可是第二天早晨,她又看到家楼下出现熟悉的身?影。
挺拔的身?影被骄阳晒得模糊,仍旧执着地等她。
似是完全不相信她绝情的话语。
该说的她都说了?, 不该说的永远也无法说出口,方舒好现在无计可施,只能冷处理。
搬到徐翡家住了?几天, 也通过徐翡转告他,她不在家,不要浪费时?间等她。
徐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方舒好也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叨扰太久,趁着某天下雨,江今彻也没在微信上联系她,她收拾好行李, 匆忙赶回家。
坐电梯上楼,刚走到门口, 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哗啦的物品碎裂声。
方舒好手握住门把,下一瞬, 听见门后传来?的声音, 她身?体僵住, 没有立刻打开?门。
她听到了?陌生的女人声音。
鞋跟在地上凌乱地踩动,陌生女人冷声质问?:“这里有哪一样东西,不是花我家的钱买的?”
是江今彻的妈妈。
他们的婚外情暴露了?,这一切竟然来?得这么快。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旋风,骤然撕裂了?两个家庭, 让所有人面目全非。
方舒好松开?
椿?日?
门把,可耻地想要逃走。
房子?隔音不错,她们对话的声音含含糊糊,不知聊到什么,梁心筠的语气陡然拔高,狠声咒骂:“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下贱的婊|子?!”
房门哐地一声打开?,面容稚嫩的少女冲进屋里,挡在了?方之苑身?前。
她脸色红白交加,声音发着颤:“不许你骂我妈!”
梁心筠就站在她面前,病态、苍白,眼神透出疯狂和?与生俱来?的傲慢,愤怒地扫视她们母女二人,渐渐定格在方舒好脸上。
方舒好被她看得脊背发寒。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去?房间里,不要出来?。”方之苑用?力将她拽开?,方舒好只后退了?一步,并不愿意回房间。
梁心筠似乎冷静了?些,逼视着方之苑:“你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前年。”方之苑说,“我搬来?虹城之后,因为一些事……主动联系了?他。”
方舒好震惊地看着妈妈。
那个时?候她还和?李明?历在一起,她竟然也背叛了?当时?的男友!
不对,这不可能发生,如?果早就攀上江弘逸,她们母女俩去?年怎么会流离失所,穷得只能寄身?破败的旅馆。
她为什么要撒谎?为了?气梁心筠?这有什么意义?
梁心筠却轻易接受了?这一说辞,似乎和?她掌握的证据吻合。
“你找他做什么事?”梁心筠又问?,“他应该不是你能轻易联系上的人吧?”
话落,方之苑下意识看了?方舒好一眼。
这一动作被梁心筠捕捉到。
“没什么事,就是因为……我想他了?。”方之苑不染岁月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第三者该有的厚颜无耻,“他是我的初恋,我一直都有他的联系方式。”
梁心筠表情变得扭曲:“你就是他读高中的时?候谈的那个外地人?”
“嗯,你了?解得还挺清楚。”
“旧日情人藕断丝连,你们真的是前年才联系上的吗?”梁心筠的身?体莫名发起了?抖,眼神突然射向旁边的方舒好,“你几月生的?”
方舒好呆呆地说:“6月。”
比今彻小。
是在她孕期怀上的。
梁心筠咬牙切齿:“你爸是谁?”
方舒好看了?眼妈妈:“我爸已经死了?……”
梁心筠:“我问?你爸的名字。”
方舒好痛苦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啪”的一声,梁心筠上前两步,狠狠甩了?方之苑一巴掌。
“贱人!”她揪住方之苑的衣领,把她往桌上摔,方之苑撞上桌角,痛得直不起腰。
梁心筠抄起手边所有能拿起来?的东西往方之苑身?上砸,方之苑弓身?趴在桌角,一直没有还手,只哀哀地反驳:“舒好她不是……”
方舒好本能地扑上去?保护妈妈,却被梁心筠死死抓住头发,对待垃圾一样往上拽。
浅蓝色的发圈被她拽脱,掉落到地上。
病弱的女人,发起疯来?力道也大得惊人,方舒好头皮都要被撕开?,眼眶止不住溢出泪花,挣扎着被拉到梁心筠跟前,陪同梁心筠一起来?的佣人模样的女人在后面按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
梁心筠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捏着方舒好的下巴,阴鸷扭曲的眼神像冰凌刺在她脸上。
方舒好终于?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她眼角的泪痣。
江今彻脸上,一模一样的地方,也有一颗。
从她刚进门开?始,梁心筠就注意到了?,她精神已在疯狂的边缘,两个孩子?任何一点相似,都会让她不受控地滑落深渊。
“你也是个贱种!”
“我不是!”方舒好痛得哭出声音,方之苑见女儿受辱,终于?忍无可忍,扑上来?和?梁心筠及她带来?的佣人撕打在一起。
爱恨痴狂,发酵成?一场两败俱伤的惨剧。
一切平息时?,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雨停了?,太阳照旧钻出来?,照耀着苍白麻木的世界。
回程的轿车上,梁心筠瘫坐在后座,脸上也有两道泪痕。佣人手忙脚乱地喂她吃药,后又给她戴上了?氧气面罩。
吸了?几口氧,梁心筠总算冷静一些。
她抬起手,指间夹着一缕从方舒好头上拽下来?的头发,交给佣人。
“拿去?医院测。”
另一边。
客厅里,方舒好坐在地上埋着头哭了?很久,方之苑没想到事情会波及到女儿,梁心筠的状态也比江弘逸之前告知她的差了?无数倍,她心中终于?涌起后悔,感觉自己可能着了?他的道,现在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方之苑心疼地走过去?想要抱女儿。
方舒好抬起头,带着哽咽:“我爸究竟是谁?”
“不是江弘逸。”
“那他叫什么?”
方之苑眼底翻涌着恨意:“他抛弃了?我和?你,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你之前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方舒好崩溃,“你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话!”
她以为妈妈做小三已经是人生谷底。
殊不知,她还在往下坠落。
她的尊严被别人压在脚底践踏。
她成?了?私生女,她喜欢的人,甚至有可能是她的亲哥哥。
今天她终于?触底,掉进深深的烂泥里,沾染了?一身?污秽。
“你不是私生女。”方之苑说,“妈妈不会让你有那种不清不楚的身?份……”
“你现在就在做不清不楚的事。”
方之苑:“……就快结束了?。妈妈之后打算出国,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走,也可以留在国内读大学。”
又是这样一个选择题。
方舒好悔不当初。
再给她一次机会,高二那年,她一定会选择留在老家,绝对不要来?虹城。
“我有的选吗?”方舒好眼里蓄满了?泪,难受到极致,竟然笑了?起来?,“妈,其实我谈恋爱了?,江今彻是我男朋友。”
方之苑愕然:“什么?!”
“你出轨对象的儿子?,刚才揪着我头发骂我贱种的女人的儿子?,是我男朋友。”方舒好看似冷静地说出这句话,眼底却蕴着歇斯底里,“你说,我怎么有脸在这里待下去??我的同学朋友会怎么看我?我学了?这么多年数学,努力竞赛,自招,高考,现在全部都毁了?!”
方之苑眼里也流下泪来?:“好好,妈妈也是迫不得已,你忘了?去?年,我们穷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方舒好:“你可以去?打工,我也可以勤工俭学,穷一点没有关?系,节衣缩食总能活下去?,再不济就去?找小姨他们家借钱……”
“妈妈都离开?老家到大城市了?,怎么有脸回去?借钱。”
“当人的小三就有脸吗!”
方舒好满眼是泪,彻底看清方之苑,又或许,她早已经看清,只是从前一直不愿意正视这一点。
她的母亲就是个虚荣至极的女人,或许她也爱她这个女儿,但远远比不过她对富有生活的向往,她注定过不了?苦日子?,也永远不可能自食其力,渴望依靠男人摆脱现有阶级,自己的命运也就握到了?男人手上。
只是这一次,向来?要强的她表现得尤其懦弱。
之前在李明?历那儿,她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因为江弘逸身?份地位太高了?吗?
在这场出轨闹剧中,两个女人打得头破血流,罪魁祸首的男人却全程隐身?。
方舒好嗅到一丝古怪,奈何情绪实在太混乱,根本没有心力深究。
来?到卫生间,她捧起冷水扑到脸上,望着镜中的自己。
左手抬起来?,指甲用?力抠在眼角,一下又一下,想要挖走那颗泪痣。
皮肤逐渐红肿,几欲破皮流血,动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晚些时?候,方舒好又收到一轮共友的求情消息。
江今彻人缘太好,很多人给她发的消息明?里求情,暗里却在指责她不识好歹。
所有人中,只有周栩的消息,看起来?是支持她的。
他说他愿意出面,帮方舒好劝江今彻放手。
正因如?此,周栩提出见面,方舒好没有拒绝。
两人约在方舒好家附近的河畔公园。
方舒好情绪很差,整个世界
????
在她脑子?里都断了?线,她看着周栩的嘴巴一张一合,完全没在听他说了?什么。
直到周栩忽然抬起胳膊,揽到了?她肩上,似乎想要安慰她。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避开?。
一种反胃的感觉窜上来?。
周栩变了?。
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开?朗友善的好朋友。
“你……”方舒好木然地看着他,“又被任听雪拒绝了??”
周栩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眼神,怔愣了?下,装听不懂:“你说什么?”
方舒好冷笑了?下。
毕业之前她就发现,周栩每次在任听雪那里碰一鼻子?灰,转头就会来?找她聊天、约她吃饭。
刚开?始她以为他只是不开?心想找人陪,直到和?江今彻在一起后,她发现周栩每次找她,都会说一些针对江今彻的、似是而?非的坏话,明?知她有男朋友,还对她越来?越亲密。
他在嫉妒江今彻。
因为他喜欢的人,眼里只有江今彻,从来?看不上他。
所以他就来?勾搭江今彻喜欢的人。
真是无聊。
方舒好想要走了?,忽然间,周栩的行为让她产生了?一个恶劣的灵感。
不算空穴来?风,在她和?江今彻混熟之前,年级里都在传她和?周栩的流言。
如?果流言成?真了?呢。
事情走到这一步,方舒好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
她只想要。
立刻,马上,结束这一切。
她这样的女朋友,周栩那样的兄弟,都不应该再留在他身?边。
方舒好下定决心。
非常凑巧地,前方晃过几个人影,方舒好视力很好,认出他们是江今彻另外几个朋友。
估计是江今彻派来?找她的。
周栩眼睛近视,完全没注意到他们。
微凉的晚风吹过,方舒好忽地垂眼,摸了?摸手臂:“我有点冷。”
她身?体发着抖,周栩见状,果然再次抬起手,轻轻揽住她:“这样好点了?吗?”
方舒好却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没有人逼她。
是她亲手把肮脏的污泥抹到了?身?上。
再也洗不干净。
“我操,他们在干什么?”
不远处,肖泽看见长椅上靠在一起的两人,怒不可遏,冲过去?想给江今彻讨说法。
身?旁的同伴及时?拦住他:“回去?告诉老江就行,别冲动。”
肖泽反应过来?,周栩也算是他兄弟,这样冲过去?一定会闹得非常难堪。
那群身?影突然远离,撤得飞快,方舒好猜到他们应该看见了?。
她当即站起来?,和?周栩拉开?距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跑起来?,眼前是模糊的,覆着一层湿热的虚影,怎么也甩不开?。
次日,阴沉沉的天,浓云越压越低。
方舒好再次收到江今彻的消息,说要和?她见面谈谈。
方舒好回复说好。
终于?不用?再逃避,能够给一切画上句号。
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扎好头发,用?的是新买的皮筋。
眼睛拿冰块敷过,消了?肿,泪痣明?晃晃地缀在眼角,无情地提醒她昨日经历的一切。
方舒好走下楼,天色并不亮,铅云低垂,随时?都有可能落雨。
江今彻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和?上次见面相比,明?显清瘦了?,头发似乎刚剪过,露出白皙干净的额头,还是跟从前那样,英俊得惹人注目。
只是,他眼神中的锋芒消失了?,幽黑无光,带着极力掩饰的疲倦。
方舒好在他跟前顿住脚。
再一次面对面,恍然如?同隔世。
“还有什么事吗?”她平静地问?。
江今彻喉结滚了?滚:“昨天,肖泽和?我说……”
“嗯。”方舒好没等他说完,直接夺走话语权,“其实我从小就喜欢周栩,转来?实高和?他重?逢,我很开?心,但学校不许早恋,我只能一直暗恋他。”
江今彻表情发僵,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扯了?下唇角:“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他不喜欢我。”方舒好平和?的表情被愤怒所取代,“他眼里只有任听雪,无论?任听雪怎么拒绝,他从来?看不见其他人。凭什么任听雪就那么幸运,长得好,家世好,我喜欢的人也只喜欢她,我不能接受。”
顿了?顿,方舒好看向江今彻:“后来?,我找到了?一件她追求不到的东西。”
江今彻轻哂了?下:“什么东西?”
“你说呢。”方舒好目无旁视,一锤定音,“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场恶作剧。”
此时?的她,完全被负面情绪所淹没。
江今彻从她眼里,看到的只有冷淡,再没有一丝爱意。
空气闷得叫人窒息,她的声音是居高临下的判词,决绝地碾碎了?他们的曾经。
“原来?如?此。”江今彻低下眼,颊颌线莫名拉紧,“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玩下去?。”
“因为我觉得没意思了?。”方舒好说,“很无聊,不想玩了?。”
江今彻点了?点头。
方舒好以为,就到此为止了?。
她是个恶毒的,玩弄他的坏女人,而?他应该反感她,唾弃她,转身?就走。
万万没有想到,身?前的少年,向来?傲骨磷磷从未屈折的人,竟然又朝前走了?一步,卑微地向她低头,放下所有自尊。
“那要怎么样,才能有意思。”江今彻声音轻到极点,“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改。”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从落笔写第一个字开始,大纲和主要情节就全部定好了,尤其是最近几章比较虐的内容,必须完整地写完,才好开展后面。
这或许是一个曲折狗血的故事,我已经尽可能在前文塞了很多伏笔,如果有宝宝有兴趣读第二遍,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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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作剧 赤裸裸的真相
厚重的铅云层层叠叠覆盖在头顶, 像块尚未落下的巨石,堵住了天空,只残留灰白暗淡的光线。
方舒好眼眶发酸, 全身僵硬得厉害,费劲地维持镇定的表象。
“对不?起。”她没?有看他,一字一顿, 清清楚楚地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喜欢。”
天色变得更暗, 空气滞闷到?极点,偏偏雨水还凝固在云中,不?肯落下来打断这一幕。
方舒好将这段时间他送给她的东西都还了回去。
其?中包括在一起那天他送她的手表。
还有那个浅蓝色的发圈。
江今彻无言接过。
听见她说?这些东西她都不?喜欢。
所有的, 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站姿未变,忽地提了下唇角,挺拔的脊梁慢慢塌下去, 眼里?最后一丝光都熄灭。
方舒好咬紧牙关?,不?想?看到?她心?目中光芒万丈的少年变得暗淡破碎。
走啊。
她在心?里?冲他喊。
快点走!
远远地离开这里?, 不?要再回头!
然而。
从始至终,江今彻都没?有后退一步。
即使被她残忍地拒绝, 用尽恶劣言辞轻视、否定, 即使说?到?这个难堪的地步, 他还是站在她面前。
固执又倔强。
多悲哀,相爱是两
春鈤
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双向奔赴才能在一起。
但是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单方面提出,就能不?可逆转地终结掉这段感情。
最后, 还是方舒好转身先走。
她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没?有丝毫停留,飞快走出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告别。
当她到?家时,雨终于落下。
像是蓄积了整个夏天的情绪,喧哗猛烈的大雨从空中重重倾覆,转瞬间模糊了视野,颠倒了世?界。
方舒好拉开窗帘,看到?江今彻还站在那里?。
暴雨灰蒙蒙的帘幕,将他身影描摹得孤独又萧索。
雨点好似重达万钧,一颗又一颗,慢慢砸碎了他的骄傲和执着?。
方舒好霍地拉上窗帘。
结束了。
她靠着?墙滑坐下来,抬手捂住了脸。
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情。
而她因为?他母亲的苛待,将受到?的屈辱和愤怒,倾泻到?了无辜的他身上。
活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方舒好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这么自私任性的人。
今生或许不?会再见。
有机会的话,下辈子,你再报复回来吧。
希望你从此?以后,所愿皆得偿,所行皆无阻,爱上真正值得爱的人,再也不?要为?任何人弯下脊梁-
两日后,方舒好和方之苑轻装简行,连老家亲戚都来不?及通知?,便踏上了飞往异国他乡的旅程。
飞机穿越太平洋,方舒好透过舷窗往下看,碧蓝无垠的大海,还和一个多月前那场旅行一样美好。
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
两人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住房,绿卡,以及方舒好从T大退学后,新入学的学校。
直到?这时方之苑才意识到?,其?实舒好根本没?得选,即使她愿意留在国内,江弘逸也会用尽一切办法逼她出国。
方舒好把绝大多数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包括江今彻,只留下几个关?系要好的女生朋友。
在美国安家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点掉了眼尾的泪痣。
后来,她进入陌生的美国高中,像一株坚韧的杂草,迅速克服了语言上的障碍,就像当初转学进入实高一样,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就杀进竞赛队,为?新的学校征战国赛。
第二次读高三,她不?再像之前在国内那样主副科和竞赛两手抓,而是孤注一掷选择了竞赛。
美国和国内不?同,国内搞竞赛的天才太多,卷王也难出头,方舒好在国内不?算天才,到?了美国却更适应这里?技术密度较低、思维宽度较高的题型,成?了名?副其?实的天才。加上她比别人多学了一年,又非常刻苦,不?久后便在国赛摘金,之后进入了美国国家队,征战国际赛事,只输给中国,拿到?了银牌。
凭借这些含金量极高的奖项,方舒好顺利申上M大计算机系。
也是在那个夏天,国内噩耗传来。
江今彻的母亲因病去世?了。
早在去年,尽管长辈有意隐瞒,江弘逸出轨的事情还是泄露到?江今彻耳朵里?,他得知?出轨对象是方舒好的母亲,只觉恶心?又无力。
偶尔也会想?,她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才非要和他分手不?可。
也许当时那些话并非真心?。
也许恋爱时的温情并非假意。
只是,梁心?筠身体每况愈下,他榻前尽孝,周旋在江家梁家之间,另一边还要兼顾学业,实在没?有心?力去考虑其?他。
梁心?筠离开那天,他并不?在家,晚上赶到?母亲床榻前,那双总是温柔抚着他头发的手,永远地垂下了。
见他红着?眼睛掉不?下眼泪,江弘逸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他。
江今彻冷漠甩开,锋利而通红的眼里?蓄满恨意。
母亲固然性子强硬,精神状态也不?佳,但一切始于产后抑郁,后又被一年前发生的事刺激,才会这么快撒手人寰,这一切都拜他这个看似温柔实则冷酷的父亲所赐。
进入大学后,江今彻也开始接触公司事务,从外公外婆那里?得知?,江弘逸就是个笑?面虎,看似对梁家二老热情尊敬,其?实一直非常忌惮梁家势力,公事上必须唯他独尊。
梁心?筠一死,他手握夫妻共同财产,话语权更上一层楼。
这让江今彻和梁家人很难不?怀疑他的险恶用心?。
可惜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催死梁心?筠的那段不?轨恋情早已落下帷幕,一应过程明明白白,方之苑主动纠缠,江弘逸半推半就,现在他们断得干干净净,即使拿到?公众面前说?,也不?算无可挽回的丑闻。
梁心?筠此?前留下遗言,不?想?待在公墓格子间,想?要自由。
北欧冰冷辽阔的远海,她的骨灰栖息在这里?。
为?爱蹉跎一生,死后终得开阔。
江今彻乘着?飘摇的游艇,目送妈妈消失在海浪中。
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慈爱的父亲变成?面目可憎的刽子手,还有他曾经真心?喜欢过的女孩……
永远回不?去了-
留美五年,今年春天,方舒好终于见证母亲走入一段她满意的婚姻。
理查德待方之苑很好,对她这个继女却多有防备,方舒好对此?并不?挂怀。经过这些年,她已经渐渐和母亲拉开距离,看到?她幸福就好,不?再抱有融入新家庭的期待。
方舒好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学业上。
本科还未毕业,她就在顶会上发表了论文,之后留在本校攻读硕士研究生,又接二连三地发表了具有影响力的研究成?果。
两年的硕士生涯即将过去。
方舒好在导师推荐下,顺利拿到?G厂核心?AI部门算法科学家的offer,年薪不?包含股票就上百万。
因为?不?想?再依靠母亲,她硕士期间为?导师搬了两年砖,除去生活费还攒了一笔钱,趁着?毕业给自己?买了辆电动轿车。
驾照刚拿到?手不?久,她开得很谨慎,从来不?敢往道路杂乱的地方钻。
六月初,一位相熟的师姐结婚,在隔壁市。
婚宴办到?晚上,方舒好在当地过了夜,第二天早晨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片富人区,豪车云集,一所知?名?的私立贵族小学正在办毕业仪式,许多家长牵着?孩子的手走进校门,方舒好透过车窗匆匆一瞥,视线忽然顿住。
车子停靠到?一边,她下了车,不?敢靠太近,隔着?一定距离观察那个面熟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牵着?一个男孩的手进入校门。
男孩另一侧的手牵着?一位容貌昳丽、周身名?牌、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中年男人是江弘逸。
化成?灰她都认识。
中间的男孩个子高挑,今天参加毕业仪式,年龄应该在十?二岁左右。
他出生的时间,远远早于方舒好随母亲来到?虹城的时候。
方舒好全身血液逆流,一个个念头不?受控地从脑海闪过。
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注意到?校门周围不?乏富人带来的保镖监控,她装作游客模样,随意地在四周逛了逛,然后钻回车里?。
车子开到?转角隐蔽处。
方舒好躲在这里?,一直等到?毕业仪式结束。
再次看见那“一家三口”走出来,方舒好举起手机,放大再放大,颤抖地按下了拍摄键。
收起手机,她启动车子,往与原定路线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一路高速行驶,全程她心?跳比车速还快,一口水不?喝,一口饭也不?吃,开了整整七个小时,跨越半个美国,终于到?达理查德家的别墅门口。
她冲进别墅,方之苑正在客厅,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见女儿状态不?对,她忙不?迭迎上去:“怎么突然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舒好久未进食,头晕目眩,匆匆忙忙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不?知?道什么水果,毫无形象地啃食。
水果很甜,她很快缓过劲来,情绪却更乱:“妈,我今天在D市看到?江弘逸了,他有一个12岁的儿子!身边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一定是他的情妇!”
方之苑的脸霍地白了几分:“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
方舒好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
她又拿起一个水果吃进去,身体微微发着?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给方之苑看:“你瞧,我拍到?他们正脸了,那孩子长得很像江弘逸,也像旁边那个女人……”
话未尽,方之苑突然抢走她的手机,迅速删除了照片。
“你干什么?这可是证据!”方舒好惊骇,夺回手机为?时已晚,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方之苑,很快,方之苑此?刻古怪的举动,和她之前怀疑的一切串联在一起,她蓦地攥紧拳头,“妈,你
????
当年真的插足了江弘逸的家庭吗?”
方之苑偏过头,似是不?愿回忆:“嗯。”
“我怀疑你在撒谎。”方舒好说?,“有个事情,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就是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把男人出轨的错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那天梁心?筠来我们家,你也是逆来顺受,如果你和江弘逸真的有感情,你怎么可能那么淡然?除非你们一开始就是假的,有人要求你这么做,而且给到?了你无法拒绝的利益,对不?对?”
女儿的聪颖和敏锐令方之苑心?惊肉跳,但她还是垂着?眼,不?肯吐露半个字。
方舒好:“你不?说?,我就去找江弘逸对峙……”
“绝对不?行!”方之苑脸上血色散尽,终于不?得不?妥协,语气低到?极点,“是……我确实,只是个幌子。”
“当年,梁心?筠派去监视江弘逸的人手发现了蛛丝马迹,江弘逸有一个长期的情人,更重要的是,他不?止江今彻这一个儿子,此?事如果暴露出来,梁家一定会大做文章,他的事业也会遭到?很大损害。”
方之苑闭了闭眼,
“我一开始只是问他借钱,是他主动提出这一计划,许诺事后会给我一千万,以及美国永居身份。”
方舒好瞳孔震动:“一千万……”
难怪她们来美国之后,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难怪母亲即使遭受屈辱,也闷声不?吭,只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你觉得很多?”方之苑笑?了笑?,“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确实很多,但是在江家万亿资产面前,不?值一提,为?了守护他的帝国,这笔钱花得很值。”
事情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方舒好倒退两步,靠到?吧台边,脸上又哭又笑?。
“太好了,我妈妈不?是小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钱就那么重要吗……”
“是妈妈没?能力,被李明历骗了钱,害得你也要节衣缩食……妈妈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别拿我当幌子。”方舒好摇头,眼眶湿润,“只要和你在一起,多苦的日子我都能过。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会在T大好好上学,今年应该已经参加工作,拿到?很高的工资,够我们俩舒舒服服地过好日子……”
“现在不?也很好吗?”方之苑说?,“你很适应这里?,考上了不?输T大的大学,马上又要去G厂工作……”
“可是我不?开心?!”方舒好含着?泪大声说?,“我在这里?不?开心?,我每天都在为?当年的事情痛苦,晚上经常睡不?着?觉,只能一直学习来麻痹自己?。”
“你交往的人我都不?喜欢,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家人看。我以前也有很多朋友,现在几乎都弄丢了,最重要的是……”方舒好突然泣不?成?声,“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
“好好……”
“我要去告诉他。”方舒好直起腰,抬手擦掉眼泪,“你没?有介入他的家庭,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你只是被利用了,不?是你也可能是别人,他妈妈更不?是你害死的……”
“不?行。”方之苑死死拉住她,“这事情绝对不?能说?出去。”
方舒好奋力挣扎:“为?什么?他应该知?道事情真相。”
“你只顾着?他,都不?管你自己?和我了吗!”方之苑将女儿拽到?跟前,厉声说?道,“我签了协议,必须守密,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也是这个原因。江家的实力你应该清楚,江弘逸更是比你想?象得心?狠手辣百倍,自己?的老婆都能狠心?逼死,事情一旦暴露,让他的名?声和事业受到?影响,你和我都会完蛋!”
恶作剧 辛德瑞拉
方舒好?头脑短暂空白, 力气?像被抽干:“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方之苑抓住她的手?,狠心地说, “不管真相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事情已成定局, 非要追究起?来,谁都不是清白的,对江今彻而言, 我和你都是既得利益者。”
方舒好?摇头想否定这一切。
“你知?道我和江弘逸是怎么联系上的吗?我们?确实是初恋,不过早就没有任何感情,当年我之所以找他, 是去求他帮你转学去一个好?学校。”方之苑说,“他把你安排进虹城最?好?的高中,就连户籍都转到他名下的房子里。我很感激他,后面一直保持联系, 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开始,你可以怪我虚荣贪财, 但我最?开始也是为了你!”
方之苑太了解方舒好?,知?道什么话能?一刀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让她不得不妥协。
待在实高那两年, 是方舒好?最?开心最?灿烂的时光。
现在才知?道, 打从一开始,她的幸福和苦难就已经?紧紧连在一块。
她说不出?责怪方之苑的话,更不愿方之苑面临危险:“难道我们?要一直隐瞒下去?这是不道德的……”
方之苑叹了口气?,女儿还是太年轻了。
“你和江今彻分开这么多年,你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小孩?像他那样的富家少爷, 花花世界诱惑太多,说不定早已经?忘了你。更何况,你揭开他家这么大的丑闻,他不一定领情,他也姓江,他和他爸才是一边,就算他打算和他爸对抗,随时都有可能?把泄露消息的你和我推到台前,届时我们?还有活路吗?清醒点吧。”
方之苑冰冷且现实的分析,让方舒好?渐渐丧失勇气?。
她忽然抬手?抓挠脖子,感到呼吸困难。
方舒好?对某些水果的皮过敏,刚才急不暇择,她连皮带肉吃了两个品种未知?的果子。
方之苑紧忙拿来过敏药给?她吃。
吃过药,不良状况慢慢消退。
“天快黑了。”方之苑拉着她,“妈妈让厨师做你爱吃的菜,今晚就在这儿睡?”
方舒好?情绪非常低落,抽出?手?,摇了摇头:“我要回去。”
“回学校吗?那么远的路,明天再走吧。”
“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话落,她不顾方之苑阻拦,转身离开这里。
上了车,浑浑噩噩地往前开。
脑子一阵阵抽疼,心口更是酸涩。
她终于触碰到真相,却不能?高兴,反而陷入更深的绝望。
她的眼前,恍惚出?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跳下游艇,身后是花田万顷,温柔地朝她伸出?手?。
转瞬间,幽黑的海浪将他的身影冲散。
照入她生命最?耀眼的光,终究不可触及。
方舒好?闭了闭眼又睁开,视野忽而旋转,昏天黑地。
走得太急,忘了刚吃过抗过敏药物。
药效带来嗜睡反应,加上她一天几乎没吃东西,大脑供血严重不足,眼前一团模糊。
陌生的街道,一辆卡车从侧方疾驰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两车碰撞,脆弱的小轿车横飞出?去,滑行?数米,直至被电线杆卡住。
方舒好?彻底失去意识。
她在医院躺了几天才清醒,睁开眼,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
因?为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垠的黑暗吞噬了她,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去。
自小怕黑的她在失明之后产生激烈的惊恐障碍,每时每刻都觉得四周空间在塌陷,弥漫的烟雾占满了她的胸腔,让她喘不上气?,缺氧窒息。
她颤抖、哭喊、抓挠自己,捶打摔砸周围的所有事物,医生不得不用药物强行?使她平静,她被扎得满身针孔。
谁也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她就自己治好?了自己,与?黑暗和解,适应得
春鈤
比许多失明很久的人还要快。
一株坚韧至极的杂草,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都不会放弃自己。
这家医院治不了她的眼睛,方舒好?出?院后住到母亲家里,方之苑四处奔走问医,自然也询问了在国内当医生的妹夫林征平。
方舒好?每天待在家里,适应盲人的日常生活。
她不要女佣协助,洗漱、穿衣、吃饭、使用电子产品……自己磕磕绊绊地学习。
她上网查找E厂在北美的投资布局,好?几家公司都开在D市,和国内集团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乍一看?都是正常业务,但联系到江弘逸藏在D市那个小家,一切就变得耐人寻味。
方舒好?捱不过良心谴责,匿名给?江今彻发了封邮件,重点放在江弘逸可能在往海外转移资产,至于私生子的事,以非常模糊的揣测口吻带过。
她只能?做到这里。
自顾不暇的人,哪里敢掺合进泼天巨富的权力漩涡。
方舒好?学习能?力素来很强,日复一日勤勉练习,生活自理能?力提升得很快,一段时间之后,除了做饭,大部分日常活动她都能?自己完成。
某天,林征平打来电话,提到虹城一家三甲医院掌握的新型复明技术与?舒好?病况相符,手?术成功率也可观。
方之苑不希望女儿回国,只说再看?看?。
方舒好?没有表态。
回国。
好?遥远的一个词。
两个月之前,她还打算一辈子留在美国,安家立业,总有一天会忘却前尘往事。
如今仔细想想,她哪里是不想回国。
只是不敢。
之后几天,方舒好?变得很沉默,总是在思索什么。
一日,方之苑外出?回来,看?到女儿坐在客厅,不太熟练地操控电视。
“你想看?什么?”话一出?,方之苑立刻改口,“想听什么节目?”
方舒好?眨了眨茫然的眼睛:“我想看?电影。”
方之苑眼眶泛酸:“想看?那部电影?妈妈帮你找出?来。”
“《哈尔的移动城堡》。”
电影开场,熟悉的悠扬乐声流淌进方舒好?耳朵。
她久违地露出?笑意,脑海中浮现重复看?过多遍的电影场景,每一帧画面都能?和声音对上。
勤劳朴实的苏菲,和繁花似锦的女孩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离开帽子店,去找妹妹的路上,她邂逅了魔法师哈尔,被后者抱着跃上天空,踩着气?流无拘无束地飞行?。
然而,浪漫终究短暂,巨大的灾祸来袭,她被荒野女巫下了诅咒。
苏菲一瞬老?去,十?几岁的少女变成满脸皱纹的蹒跚老?妪。
青春年华不再,她恐惧得一夜未眠,天亮后,悲惨的遭遇反而令她脱下小心翼翼的外皮,做出?了此生最?勇敢的决定。
“我想回国。”方舒好?平静地对母亲说,“我要回国治眼睛。”
方之苑:“你小姨夫也不是眼科医生,他的建议只能?听听。再等等,妈妈会带你找到更好?的医院。”
电影里,垂垂老?矣的苏菲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佝偻着背,顶着恶劣天气?踽踽独行?攀爬山路,身后的城镇越来越远,那呼啸的风声也前仆后继吹过方舒好?耳畔。
“我相信小姨夫。”方舒好?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妈,我已经?决定了,希望你支持我。”
方之苑望着女儿坚定的神情,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舒好?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指。
妈妈,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女儿,我会永远爱你。
我只是。
不想再陪着你了-
有小姨一家在国内接应,方舒好?轻装简行?,独自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前方尽是未知?,她心绪难平,途中一度很紧绷。
头等舱座椅松软,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香气?,广播里传来熟悉的语言,方舒好?面朝舷窗,慢慢放松下来。
此时是午后,万里无云,明晃晃的日光透进舷窗,将方舒好?的眼睛晒得发热。
她合上眼皮,逐渐睡去,这一觉睡得非常沉,经?历数不清的日升月落,鼻腔里清新的香气?被消毒水味取代,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回笼,眼部传来一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异物感。
“醒了。”她听到林星悠惊喜的声音,“姐,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舒好?缓了十?分钟才能?说话,语气?虚弱:“还行?。”
大梦初醒,她神志恍惚,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方之苑将黄医生叫进来,黄医生检查了下她的状态,露出?笑容:“手?术很顺利,出?血也吸收了很多,接下来就等拆线后的恢复情况了。”
方舒好?留在医院住了几天,朋友邻居同事接二连三来看?望,就连桑总和崔总都来了,代表公司送上礼物和祝福。
梁陆没有来,林星悠对此耿耿于怀。
这些天里,方舒好?从未提过这个人,林星悠猜到他们?可能?已经?结束了。
长得太帅的男人果然靠不住。
终于到了出?院那天。
一层层纱布从方舒好?眼前剥离,她强忍刺痛,缓慢睁开眼。
幽黑朦胧的视野里,依稀的亮光洒进来,驱散了永恒的长夜。
“有光感了。”方舒好?忍着疼痛扫望,“窗户是不是在那边?”
“是。”黄医生点头,“能?看?清人影吗?”
方舒好?:“很模糊。”
“正常。你的视力就像婴儿的视力,从零开始长大,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才能?恢复过来,而且不一定能?恢复原状,要做好?心理准备。”黄医生说,“你这么年轻,身体也健康,我觉得应该能?恢复得比较快。”
“谢谢医生。”
戴上墨镜,方舒好?在家人搀扶下离开了医院。
阳光照在脸上,浅黄色调,不再是只能?用皮肤捕捉的热度。
方舒好?的心脏砰砰直跳,像一株终于从厚重的石板下面探出?头晒到太阳的小草,热切地吸收着光亮。
方之苑不敢在国内待太久,又陪了她几天,就准备返回美国。
临别时,她只是抱了抱方舒好?,嘱咐她注意休息,其?余什么都没说。
她的女儿,温柔、正直、上进、独立、坚韧不移,前半辈子被她这个母亲拖累,总是过得不开心,现在她要凭自己的意志生活,她不应该再阻拦。
送走母亲,方舒好?的生活回到之前轨迹。
每天写代码、做研究、琢磨论?文,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日子过得飞快。
去医院复诊两次,视力稳步提升,但还不能?摆脱盲杖,看?东西模模糊糊,工作和生活主要还是依靠其?他感官。
自从过完年回到虹城,对门就再也没有一丝响动。
梁陆这个人,从她的世界干净利落地蒸发。
只有出?门散步时,碰到邻居阿姨,她们?偶尔会提到梁陆。
“那么帅的小伙,就这么搬走了,还挺可惜的……”
“小方啊,你和小梁之前是不是在谈啊……”
“他人看?着冷冰冰的,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这些话语,仿佛是他曾来过她身边,最?后的证据。
随着时间推移,阿姨们?也会慢慢忘记他。
挺好?的。
毕竟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
周日晚上,黎念过生日,方舒好?去给?她庆生,玩到深夜方归。
打车到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盲杖刚触到地上,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缩回来。
“师傅。”方舒好?指了指前面,“你可不可以往前开一点,停车熄火,让我在车上坐一个小时,我付您……二百五十?块。”
莫名其?妙的要求,司机见她长相漂亮和善,付的钱也比他接一个小时单要多,于是点头照办。
白日热闹拥挤的马路,深夜变得空旷安静。
车子熄了火,就像长时间停放在路边的那些没人的车一样。
方舒好?坐到副驾,椅背后调,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见她。
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外的声响能?够清晰传入她耳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突发奇想,莫名其?妙。
只是因?为白天和阿姨们?闲聊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一辆辆车、一个个路人稀松平常地经?过。
方舒好?安静地听着,分辨着。
夜色愈发深重,街道变得更清静。
一个小时即将过去。
就在方舒好?准备放弃时。
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挪动、金属碰撞的轻响。
缓缓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夹杂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方舒好?掐住手?指,睁大眼睛,努力往窗外看?。
昏黄路
椿?日?
灯下,模模糊糊的一道人影,清瘦、高大,时而弯下腰,时而又直起?,搬起?放下一个个重物,默默经?过她身旁的车窗,并?未注意到她。
一条干净的盲道,在他脚下笔直延伸向远方。
“哪来的志愿者,深更半夜的在这里清理人行?道。”司机也注意到他,笑着说,“做好?事不留名啊。”
方舒好?眼眶发酸,视野变得更模糊。
费劲地想看?清,却怎么也不能?够。
“也可能?是辛德瑞拉。”方舒好?略微哽咽着接话,“午夜一过,他就会消失。”
恶作剧 不一定叫梁陆
方舒好多付了司机一些钱, 等到窗外的人彻底走远,她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走进小?区前,她远远地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眼。
暗淡浑浊的一团, 早已?辨不清人影。
回到家。
方舒好洗完澡就躺上床,天花板的圆形吸顶灯亮着,散发温暖柔和的光。
她滴几滴眼药水, 看着灯,一遍遍练习瞳孔对焦,观察灯罩的轮廓。
不能太用力, 也?不能练太久,看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儿,避免劳累。
一天又一天, 她仔细呵护着眼睛,出门散步的次数变多了,几乎每天早晨都要绕着小?区走一圈。
踩在盲道上,认真感受这世界的颜色。
出院一月有余, 春天不知不觉降临了,干枯的梧桐枝丫发新芽, 点?点?嫩黄慢慢连成片,阳光照耀下, 又逐渐染上绿意。
一天清晨, 方舒好从睡梦中醒来, 望见未拉紧的窗帘缝隙泄进来的光,似乎比以往更亮。
她拉开窗帘,又去看其他事物。
惊喜地发现,之前一直罩在她眼前的黑色虚影淡化了很多。
她之前是全盲,刚做完手?术时大概二级视障, 现在已?经恢复到四级左右,比想象中快。
中午吃饭时,黄阿姨坐在她对面,关切地询问她今天眼睛是否能看得更清晰。
方舒好抬起?眼,今天的她,已?经可以模糊看见黄阿姨的五官。
和她想象中一样,是一个圆脸盘圆眼睛,温和亲切的女人。
方舒好摇了摇头:“不行,还是老样子。”
黄阿姨举起?一只手?:“这是几?”
方舒好依稀辨认出她伸了五根手?指。
但她还是摇头,沮丧地垂下了眼。
“没关系,没关系。”黄阿姨连声安慰她,“慢慢来,不用急。”
此后几日,方舒好表现得和从前一样,时不时拿一些靠触觉无法辨认的东西,找黄阿姨求助。
吃饭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筷子经常夹不准菜。
视力恢复的速度似乎很慢。
周末,徐翡忙里偷闲,又来方舒好家蹭吃蹭住。
今年她的事业有了起?色,网店客流量翻番,这次她带了几套新衣服的样品过来,让方舒好试穿,拍些美照用以宣传。
方舒好换上浅粉色修身?短款T恤,配白色高腰短裤,清新亮眼的辣妹运动装,或站或坐摆造型。
“好长的腿,简直美爆了。”徐翡举着相机狂按快门,“你还是更适合浅色的衣服。”
拍完照,两人坐在沙发,徐翡边吃水果边翻看照片,忽然?问:“隔壁那小?子真搬走了,消失了?这么美的女朋友他舍得不要?”
年前,方舒好和梁陆感情?最?好那段时间,方舒好实在没忍住,委婉地把恋情?透露给徐翡,徐翡对梁陆的好奇达到顶峰,谁曾想,她连这位仁兄的面都来不及见一次,他们俩就分了。
方舒好:“他要走,我也?拦不住。”
“渣男。”徐翡骂道,“能不能把他找出来弄死?。”
听见她的话,方舒好蓦地愣住。
“怎么了?”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方舒好露出顿悟的神色,“我应该去找他才对。”
徐翡:“找到之后弄死?吗?”
方舒好摇了摇头:“他之前对我很好。”
徐翡警惕:“你该不会?想要求他和你复合吧?”
方舒好没有答复。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找他”这一行为更符合逻辑。
她之前表现得那么喜欢梁陆,听说他要搬走,和她断崖式分手?,她却没有挽留,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不合理。
好像早就知道,他们绝对不能走到一起?一样。
正常情?况下,他突然?消失,她应该很着急,到处找他才对。
这一行为上的差错,勉强可以用她当时忙着准备手?术解释。
现在手?术结束了。
方舒好觉得,她可以开始“找”她消失的心上人了。
就当是,让这场戏演得更圆满。
方舒好克制着不去做更多的期待。
她会?默默地演完,哪怕场下并没有观众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四月间,大地春暖,草长莺飞。
方舒好钻研数月的论文终于完成,不仅显著提升大模型稳定性,还发现了一种新型训练指标,绝对算得上高水准的科研成果。论文已?经送去G厂总部的审核委员会?,公司内部先审一轮,若得总部上层青睐,方舒好上半年就有望升职,拿到更高的工资。
这段时间,部门里产生了一些变化。桑总上位AI中心一把手?,至于崔总,一如大家猜测的,根本没有去争,每日沉心科研,越来越少插手部门的管理。
某天,黎念忽然?对方舒好说:“我总觉得崔总要走了。你和崔总关系好,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方舒好悄声说:“她说下周末请我吃饭,到时候可能会?提,回头我告诉你。”
黎念:“你这么强,她也?许会?带你一起?走。”
方舒好沉默。她挺喜欢G厂的,这是她毕业后加入的第一个公司,在她失明后也?给了她继续工作的机会?,如今升职在即,她并没有很强的跳槽意愿。
当然?,她也?不会?贸然?拒绝崔总的橄榄枝,看看她到时候提出的职位和条件再做决定不迟。
递交论文之后,方舒好的工作稍微清闲了一些。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小?区附近,一个人带一支盲杖,哒哒哒地满世界乱敲,有时还会?乘坐公交车,去更远的陌生街区探索,似乎有什么任务在身?。
市中心一幢高楼内。
新游即将公测,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江今彻今早从美国出差回来,未及倒时差,又开了三?小?时会?,到中午才有时间喘息。
骄阳当空,建筑物浓黑的阴影投入室内,划出清晰的明暗分割。
江今彻人在暗处,衬衫领口半敞,露出小?截锁骨,手?臂搭扶手?上,袖子卷到肘弯,疲疲沓沓靠着椅背小?睡。
四周很静,手?机震动声响起?得突兀。
他睡得浅,眼皮动了动,拿起?手?机随意扫了眼。
温成:【老板,方小?姐最?近似乎又没有辞退黄阿姨的打算了,据黄阿姨说,她视力恢复情?况不容乐观,现在看东西依旧非常模糊】
江今彻皱了皱眉,稍微坐直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
温成是一所?疗养院院长的儿子,现在在疗养院当医生,和江家没什么利益关系,是江今彻个人的私交,值得信任。
黄阿姨年轻时在温家的疗养院工作过,后又去温成认识的客户家里当保姆,性格温和、干活细心、做饭好吃,还有护理经验,江今彻提出招保姆的条件,温成立刻想到了她,只是黄阿姨当时有工作,等闲的工资可挖不走质量这么高的保姆。
确认黄阿姨可靠之后,江今彻直接按她原本的年薪当做月薪,每周工作时长还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春鈤
天上掉馅饼了,黄阿姨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至于“梁陆”这个人,黄阿姨和温成都一无所?知。
隔了会?儿,温成又发来几条消息,转达黄阿姨最?近汇报的信息。
温成:【黄阿姨还说,方小?姐的对门邻居,一个名?叫梁陆的医生年后搬走了,方小?姐非常伤心】
温成:【方小?姐最?近一直在找他,问了很多附近的小?诊所?和社区医院,还被医疗中介带到黑诊所?,骗了几千块钱】
温成:【方小?姐让黄阿姨也?帮她留意一下各家医院】
温成:【方小?姐还说,这个人不一定叫梁陆】
逐条往下看,江今彻眉头越皱越深,瞥见最?后一条消息,他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che:【不叫梁陆叫什么?】
温成:【方小?姐说,他也?有可能叫梁肆,梁伍,梁柒,梁捌……】
江今彻:……
手?机倒扣到桌上。
江今彻躺回椅子里,一下下揉捏眉心。
简直胡闹。
他平静了会?儿,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助理打电话,把方舒好的个人信息发给他,让他安排两个保镖全天候跟着保护她-
忙碌的周中过去,一场春雨送来倒春寒,周末虽然?放了晴,气温却急转直下,方舒好戴起?围巾,结结实实包裹住脖子才出门。
盲杖握在手?里,轻敲地面,穿越草坪中间的近道走向小?区门口。
地上有一坨屎黄色的不明物体,盲杖即将接触到的前一秒,方舒好及时控制住,转而点?到干净的地方。
装作看不见,她平静地经过那坨屎,走出草坪。
来到街上。
临街店铺的门头五颜六色,方舒好现在已?经可以认出招牌上最?大最?显眼的字。
虽然?轮廓还是有些模糊,但她如今的视力已?经脱离“残疾人”范畴,算是高度近视加散光的正常人了。
带着盲杖,方舒好来到公交月台,等了没几分钟,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到跟前,她也?不看是几路车,抬脚就走上去。
随便?哪辆车都行,方舒好的行程本就漫无目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小?区为中心,公车走三?站的距离为半径以内的中小?型医院,方舒好都跑了个遍。
一共问到三?个姓梁的医生,其中两个是女生,一个是位六十岁的老大爷。
今天,她打算坐四站再下。
提前在手?机上搜好站点?附近的诊所?,这一站周围比较荒,只有一所?私人理疗中心和一所?社区服务中心。
下了车,理疗中心就在车站旁边几十米,门面很小?,方舒好走进去,温声问:“请问,你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吗?”
不出意外,没有。
方舒好道谢退出。
下一目的地有点?远,跟着导航,她步伐慢吞吞,墨镜后的眼睛半闭着,散步一般转进街区里的巷子,路上撞到一次石墩子,敲到十几辆放在盲道上的电动车,她对虚无的空气说着“对不起?”,绕过障碍物,继续前行。
终于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门口。
方舒好走进去,挪到类似前台的地方,温声问:“您好,我想找一位姓梁的医生,请问你们这里……”
“稍等。”柜台后面的医生阿姨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去看挂在墙上的值班表。
那上面的字太小?了,方舒好完全看不清。
看来,他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
“他今天在,你找他什么事?”
阿姨问完,也?不等方舒好回答,径直转过身?,对着服务中心里头,中气十足地喊道,
“梁陆,出来,这里有人找你!”
听见那个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方舒好心脏猛地一跳,盲杖差点?从手?里滑脱——
作者有话说:今年奥斯卡影后非好好莫属
恶作剧 “几天不见,这么快就换新人了……
大厅角落的一间诊室里, 一个身披白大褂、高高瘦瘦的身影应声走出来。
透过墨镜,方舒好努力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看得太?用力,她眼睛刺痛酸涩, 不自觉滚出泪珠。
抽了张纸擦眼泪,名叫“梁陆”的男人停在她跟前,奇怪地打量她:“小姐, 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身高相?似,声音也是低哑的,只不过那个“梁陆”的声音更有磁性, 这一位则更粗糙,咽喉似是不太?流畅。
方舒好稳住情绪,见他胸前挂着工作牌, 她凑近几?步,眯起眼,终于看清——
社?区助理医师,梁路。
原来叫梁路。
方舒好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 抬起头,冲他浅淡一笑:“你?就是梁路?”
奇怪的问题。梁路点?点?头:“怎么了吗?”
他年纪看上去?和方舒好差不多大, 五官周正,白大褂里头是一件便宜的灰色卫衣, 气质很普通, 社?区医院底层打工人, 身份地位都?和她那个邻居完美符合。
这场独角戏,机缘巧合之下,走进?了更离奇的剧情。
面前的女人,脸上戴着墨镜,素面朝天, 不减娇艳容光,笑意似春风化雨,任谁都?不会对她抱有警惕之心,因此,当方舒好提议和他去?外面单独聊聊,梁路没有拒绝。
两人来到医院门外的僻静处说话。
十?几?米开外,两名保镖藏在车内,默默注视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他们似乎一见如故,没聊几?句便有说有笑起来。
方舒好感官灵敏,未免被她发现,他们不敢靠太?近,也就听不见他们聊天的内容。
其中一名保镖记录下此时所见,及时汇报给上层。
方舒好没有叨扰梁路太?久,他今天坐班,医院里还有几?个患者在等他。
这天之后,方舒好不再去?其他医院问询。
似乎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
她的生?活一如往常,平淡而忙碌地工作,出门依旧要带盲杖,无法依靠眼睛。
又一周过去?,星期六晚上,方舒好应邀与崔茜单独聚会。
安静优雅的小包间,两位女士面对面坐,品尝地道的西班牙料理。
席间,崔茜询问起方舒好的眼睛恢复情况。
面对老?板,方舒好没有隐瞒,笑着说:“我现在能看见您耳环下面的菱形挂坠了。”
“真的?那恢复得很快呀!”崔茜惊喜,“我看你?上班还带着盲杖,以为还有点?障碍。”
方舒好:“习惯而已。”
知道方舒好不喝酒,崔茜让服务员开了瓶无醇气泡葡萄汁。
两人碰杯,甜腻果汁带着微醺感,让气氛渐渐活泛开。
方舒好主动问道:“您是不是准备离开G厂了?”
崔茜没有正面答复,而是从头解释起公司最近的变化:“你?们是不是觉得桑总空降过来,会成为我升职的对手?其实我们都?只是公司的棋子,跟随上头的布局而行?动,一开始就达成了共识。桑总不是技术出身,上面安排他来管理我们部门,就说明公司对我们的定位改变了,加上最近的地缘政治,大国博弈,我们China AI center不得不面临转型,科研项目慢慢回收回总部,国外分公司不会有太?尖端的技术中心存在了。”
方舒好消化了一会儿,喃喃:“我们部门会消失吗?”
“短期不会,但是部门的象征意义会渐渐大于实质意义。”
“所以,您一早就想好要离开G厂了?”
崔茜摇了摇头:“准确的说,不是离开G厂。”
“什么?”
“我打算离开中国分公司,去?总部工作,已经和那边沟通好了。”崔茜认真地对方舒好说,“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
方舒好怔住,许久没有说话。
崔茜:“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开发者之一,美国西海岸是AI开发者最好的温床,而G厂在全球AI领域稳坐前三,非常适合你?们年轻人闯荡。你?上次那篇论文,总部虽然还没有审核完,但是已经有人和我通气,他们对你?的科研成果很感兴趣,如果你?跟我一起过去?,可以直接领导一个team,拿这个数字的底薪。”
崔茜用手势比了个六。
六十?万美刀。
若说没有被打动,一定是假的。
想必崔茜也能因为她的存在拿到更大的利益,这是一场双赢。
方舒好喝了口饮料润嗓,让心跳平复,反问崔茜:“您已经决定要去?美国了吗?您家里人怎么说?”
崔茜比方舒好大七岁,早已在国内结婚生?子。
“去?年之前,我确实只想在国内安稳地干下去。”崔茜叹息,“也是凑巧,我和我老公去年离婚了,孩子跟了他,我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牵挂的。”
方舒好
????
安慰道:“单身也很好,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崔茜看着她:“之前去医院看望你的时候,和你?母亲聊了几?句。她说她就定居在美国,还说你?也是单身。现在你眼睛也大好了,正因如此,我才下定决心跟你?说这些。”
方舒好点?点?头,她现在脑子很乱,没法立刻做出决定:“我要回去?考虑一下。”
到家时夜已深,方舒好没有开灯,习以为常地摸黑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洗澡。
温热的水花砸在身上,她一动不动,闭目沉思。
母亲之前也反复劝她出国,方舒好不愿被旧事?捆绑,几?乎没有动摇。
今天却不一样?,事?关她的事?业、理想。
如今所处的部门正在边缘化,如果跳槽去?其他国内大厂,也能涨薪,但很难涨到崔茜所提的数目。
有领导的大力引荐,她才能一口气跳那么远,离开崔总和G厂,或许要多奋斗一两年。
可是。
她回国还不满一年。
现在眼睛治好了,就要汲汲营营地离开吗?
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我所向往的自由和幸福,究竟如何才能得到?
方舒好越想越混乱。
吹干头发,她倒到床上,抱起手机。
半年前,她也曾这样?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换岗。
好想再听一听那个人的意见。
指尖下滑,扫了很久才找到那个人空白的头像。
Fine:【梁医生?,你?在吗?】
消息未发出,系统便提示:【该账号已自行?注销】
方舒好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继续滑动屏幕,点?开“另”一个人的头像。
这么多年都?没换过,还是一片深暗的建筑剪影,id也从未变过,一直叫che。
聊天记录停留在去?年,她还他十?万,他漠然地收下。
面对梁陆时拥有的勇气,面对“这个人”就消失一空。
方舒好咬了咬唇,退出che的聊天框。
她找到另一位梁医生?,前些天刚加的那位,给他发了几?句话。
死?马当活马医,她决定最后再赌一把?-
时近五月,天气变得像孩童的脸一样?,喜怒不定。
又到周末,晨间天还晴,随着一阵阵风吹来,阴云越聚越多,渐渐遮盖了天光。
方舒好精心化了个妆,身穿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配米色针织开衫,手执盲杖,下楼后碰到两只小狗,她弯腰摸了摸,没有闲心陪它们玩耍,步伐款款地离开小区。
天上云层一团厚一团薄,照得地上也暗一块亮一块。
方舒好没去?公交站,盲杖在地上流利地滑,引着她走进?小区附近的超市。
买了两盒水果、一小箱饮料和一台护颈仪,再多就拿不下。
抱着这些东西,路遇爱心人士,热情地带她去?路边打车。
方舒好打到一辆比亚迪,熟悉的车型,她熟练地上车坐好。
两公里多的距离,车子平稳行?驶,车尾后不远,一辆低调的纯黑色轿车安静跟随。
很快,车子停在社?区医院门口,方舒好下了车,裙摆被风轻轻扬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东西平静地往里走。
柜台后面的阿姨已经认识她:“来找小梁吗?”
“嗯。”方舒好点?点?头,“他在哪间诊室?”
“最里面那间,今天没什么事?,他自个待着呢。”阿姨望着方舒好姣好动人的脸蛋,忍不住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同事?说,“这姑娘到底图什么?图他月薪四千?还是图他没上过大学?”
方舒好装作听不见,缓步朝大厅最深处走去?。
推开门,她笑着和眼前人打招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梁路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臂,两人身体靠近,重叠在一块。
从诊室外面的角度看,就像在拥抱一样?。
诊室的门这时突然阖上,掩盖住所有视野。
……
她搞什么?
江今彻人在社?区医院外头,忽地后退两步,狠狠揉皱手里的纸,带着邪火扔进?旁边垃圾桶。
纸上是此时和她关在门后的男人的身份信息。
名字相?似,身高相?似,学历相?似,职业相?似,穷得相?似……她就认不出来了?
之前鼻子和耳朵不是很灵吗?
还是明知不是他,换个相?似的人也能谈?
……
十?几?分钟后,诊间的门终于打开。
方舒好平静地走出来,刚踏出社?区医院的屋檐,阴沉的天幕忽而落了雨。
她没带伞,紧忙退回屋檐下,擦了擦被打湿的脸。
“我送你?回去?吧。”梁路拿着把?伞来到她身边,“今天都?没患者,闲得要命。”
“谢谢。”方舒好从善如流。
她像从前习惯的那样?收起盲杖,放回包里,抬手勾住男人的胳膊,只靠他来引导。
一把?伞将将够遮两人,方舒好不得不离他近些,免得被淋到。
打车到小区门口,离她住的楼还有一段距离,梁路接着送她进?去?。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地上也溅起一朵朵水花,打湿鞋面。
方舒好走得很慢。
一边走,她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突然出现,更没有人过来打断她的所作所为。
几?分钟后,他们进?入楼底的单元门。
方舒好连笑一下都?有些艰难,耳边不禁想起母亲曾经斥责她的话——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她莫名其妙的举动。
这场戏,全程都?只有她自己一个观众而已。
“谢谢你?,梁医生?。”方舒好给他递了张纸巾擦雨水,“送到这就可以了。”
梁路接过那张带着玫瑰清香的纸巾,擦了擦额角,眼睛一时间无法从方舒好美丽又略显破碎的脸上挪开。
“反正今天没什么事?。”他说,“不如,请我上去?坐坐?”
方舒好怔住。这超出了她的计划。
“可能不太?方便。”方舒好说,“家里有人。”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梁路压低声音,弯腰凑近她耳边,“我可以演得更……”
“好巧。”
一线低磁冰冷的声线,忽地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们如恋人般缱绻贴近的耳语。
方舒好心尖一跳,猛然抬起眼。
她刚才情绪很差,周遭雨声又重,以至于根本没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迷蒙天光,勾勒出男人高大峻拔的轮廓,他手里拎着长?柄伞,头上扣着棒球帽,脸戴医用口罩,漆黑锋利的视线从帽檐阴影下直射出来,落在方舒好脸上,毫无温度地调侃:“几?天不见,这么快就换新人了?”
恶作剧 他永远都会让她赢。
饱含水气的微风从门外吹来, 带起?发丝,轻轻刮过眼前。
方舒好半张脸藏在墨镜之下,不?知这时该摆出什么表情, 震惊,错乱,茫然, 紧张……
唯有急促的心跳,无需表演,是不?可磨灭的真实。
她张了张唇, 似是确认:“梁陆?”
眼前的男人?没理她,身?旁另一人?却应了声:“怎么了?”
梁陆两手抄兜,闻声冷笑了下, 下颌微抬,视线带着浓烈压迫感落到?那个梁路脸上:“你?也叫梁陆?你?之前住这?她包养你?花了多少钱?”
梁路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发什么疯……
方舒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下意识挡在梁路面前,将他们?两人?隔开。
“我?们?聊。”她对梁陆说
春鈤
, “你?别针对人?家。”
还护上了。
梁陆唇角笑意更冷。
“不?好意思。”方舒好扭头对梁路说,“你?先走吧。”
后者早已被同名同姓的那位逼视得脊背发凉, 仿佛他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 把他掼到?墙上。
听见方舒好的话, 他如?蒙大赦, 没有半分犹豫地告别离开。
梁陆:“这就走了?”
狭窄的单元门通道内,只?剩他们?两人?,空气潮湿阴冷,方舒好搓了搓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低声说:“好冷, 我?们?上去说吧。”
梁陆无动于衷。
方舒好朝前小小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尖勾着他衣袖布料,时间缓慢流淌,她指骨收得更紧,薄薄皮肤下能?看见浅紫色血管,一直没有松开。
似是害怕他离开。
男人?周身?冷冽的锋芒略微收敛,终于还是跟着她上了楼。
电梯上行,过去重?复过无数次的场景,今朝气氛却截然不?同。
“你?家还能?进吗?”方舒好说,“我?家黄阿姨现在应该在。”
梁陆消失之后,对门那套房子没有搬进新的住户,一直保持着原样。
男人?始终沉默,走到?阔别已久的房门前,拇指随意按上去。
门锁“嘀”的一声,房门向后敞开。
几个月无人?居住的房子,空气滞闷难闻,梁陆率先走进去,轻车熟路地打开窗户透气。
窗外的雨小了些?,暗淡天光透进来,方舒好不?动声色地平视着前方。
表现得和从前看不?见的时候一样。
二十年前斑驳的老装修,朴素陈旧的家具,少得可怜的个人?用品……毫无生活气息。
他之前,一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方舒好:“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梁陆敷衍地说,“真不?巧,打搅了你?们?。”
方舒好还戴着墨镜,情绪掩在漆黑的镜片后面。
“你?的微信注销了。”她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移动,“我?给你?发消息都发不?出去。”
梁陆这会儿刚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瓶盖的动作一顿,嗓音依旧毫无温度:“不?是让你?别再找我?。”
方舒好:“我?有话和你?说。”
“那就现在说。”
方舒好捡起?沙发上一个抱枕,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记得这个枕头的手感,棉麻质地,有着粗糙的纹路,之前他们?坐在沙发上接吻的时候,她经?常抱着这个枕头,有时也垫在腰后,她的手指会承受不?住地抠紧它的布料。
原来它是灰绿色的,这么丑。
“我?最近得到?了一个回G厂总部工作的机会。”方舒好平静地说,“我?可能?……要去美国了。”
梁陆握着矿泉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骨凸起?,塑料瓶身?发出嘎吱的轻响。
默然几秒,他走回客厅,喝了口水,瓶子随意搁在桌上。
“行。”他淡淡道,“我?知道了。”
方舒好:“你?的意见呢?”
梁陆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我?的意见?我?哪里懂这么高级的事?”
他身?体斜斜地往后靠,倚着餐桌,一瞬不?瞬望着方舒好,眼底晦暗,似是笼了一层冰凉的夜雾,那雾气不?容抗拒地朝她蔓延,将她笼罩:“你?就为了这点?破事找我?,结果找到?那个男的头上?”
方舒好微微撇开眼:“他和你?有点?像。”
又是冷笑。
“我?找别人?……”方舒好攥紧了手里的抱枕,“你?就这么不?高兴吗?”
梁陆梗了下,深吸气,宽松的卫衣下边,脊背线条拉紧如?同弓弦,声音也低磁发紧,少有的沉重?:“方舒好,你?眼睛看不?见心也瞎吗?我?算什么东西?那个男的又算什么东西?你?至少也要找一个……比我?好很多的人?。”
“谢谢你?的关心。”方舒好咬着牙,“所以,是因为那个梁路条件太差,你?才?这么不?爽吗?换个条件好点?的你?就没意见了?”
话至此,梁陆也不和她装了。
他舌尖重?重?刮过虎齿,一阵刺痛,嘴里涌起?铁锈味:“你?在钓我?吧?”
他不?是傻子,更不会把方舒好当傻子。他知道她很聪明?,听觉嗅觉也极为敏锐,之前喝醉的时候都能?仅凭脚步声认出他,因此,当保镖汇报上来方舒好在和一名姓梁的医生接触,他就猜到?这有可能?是个坑。
然而,明?知她可能?在演戏,明?知她和那个姓梁的可能根本没什么,他还是难以自?控地现身?打断了他们?,就像鱼儿咬钩,作茧自?缚,飞蛾扑火,完全出于本能?,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
方舒好怔然,瞳孔放大,心脏越跳越重:“是……又怎样,我?能?花钱包养你?,自?然也能?花钱请别人?演戏。”
她承认了。
心虚和嚣张两种人?情绪,在那张柔美艳丽的脸上交替。
梁陆扯起?唇角:“我?的反应你?还满意吗?”
凉薄淡漠的语气,似乎满不?在乎。
但方舒好耳朵很敏锐,能?听出来,他生气了。
她指尖微微颤抖着,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失去雨声伴奏,周遭变得越发安静,让人?心慌。
仿佛身?处一辆脱轨的列车,他们?被失控的速度裹挟着往前冲,已经?无法回头。
梁陆的脚步声从她身?前掠过,往玄关去。
他准备走了。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谢幕。
“你?不?可以这样。”方舒好叫住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早就说好的事情,到?底是谁在出尔反尔?”梁陆转过身?,拽住她发颤的手腕,“你?把我?当猴耍,我?还要照顾你?的心情?”
方舒好被他攥得有点?痛,吃力挣扎,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你?这样不?累吗?”
“什么?”梁陆拧眉。
直到?这时,他才?诧异地发现,她刚才?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不?知何时消失了。
眨眼间,方舒好抬起?另一只?手,破釜沉舟一般,毫不?犹豫地摘下了梁陆脸上的口罩。
宽松的医用口罩从他耳后滑脱,跟着方舒好战栗的指尖飘落下来。
窗外云开雨霁,透彻的光线倾洒进屋内,照亮了两人?仿若定格的身?体。
男人?漆黑的瞳孔震动,英俊面孔浸在澄澈日照中,光影清晰,轮廓深邃,英挺的眉宇仿若雕刀磋磨而成,眼型清冷锋利,眼尾缀着颗深色小痣,衬得眉眼更为精致俊美,浑然天成。
方舒好深深地、仔细地看着他,恍惚间心跳如?雷。
整整七年零九个月。
她终于再次看到?那个久违的、只?存在于记忆和梦里的少年。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一帧又一帧画面,像被一台老式摄像机逐帧定格。
“你?……”男人?紧紧盯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光线在其中灵动地游弋,仿佛拥有了生命,他沉稳的声线破天荒地产生波动,“你?看得见?”
方舒好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装,装作视力恢复很慢,什么都看不?清。
她知道如?果她恢复得很好,看得很清楚,就算演破了天,他也绝不?会现身?。
他看见她瞳孔因对焦产生的张弛变化,终于确认,那副戴在脸上数月、真真假假的面具,已经?跟着口罩,连皮带肉地被她撕掉了。
方舒好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赢了。
不?知为何,眼眶里却涌出了泪水。
一次次试探,一场场赌局,压得更多的人?总是容易输。
他永远都会让她赢。
日光越来越亮,连空气中涌动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今彻推开她,不?太稳当地后退几步。
光线在房间地板上划出明?暗分割线。
他退进暗处,高大的身?姿隐匿在阴影里。
眉心拧着,下颌绷紧,嘴唇也退去血色,变得苍白。
他低着眼,喉结一下接一下,艰涩地滚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黑眸终于又抬起?来,似是接受了这一现实。
所有动荡的情绪都远去,淡漠占据了一切。
他静静地看着方舒好:“你?一直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换了一种嗓音。
换回属于江今彻的,清冽低磁的声线。
“刚开始怀疑,是因为听见你?的笑声。”方舒好强行镇定下来,“虽然你?的声音变了,但被逗笑的时候,会露出真实自?然的笑声。我?一直记得你?的笑声,因为……很好听。”
“就凭这?”
“还有其他一些?细节……最终确认你?的身?份,是在我?去酒吧喝醉,你?背我?回家那天。”方舒好不?敢说自?己完全是装醉,“我?酒醒之后没有完全断片,想起?了一些?事。”
江今彻冷笑:“所以,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表演一无所知?”
她比他想象得,还要聪明?敏锐一千倍一万倍。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更久一点?。”方舒好攥紧了双手,“如?果说开了,你?一定会马上离开,不?是吗?”
??????
江今彻微微怔住。
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他又退远了一步,疲惫地靠到?后方的柜子边缘。
“我?是在报复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和你?玩几个月就把你?狠狠甩掉,这就是我?的目的。”
方舒好反问他:“是吗?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江今彻深吸一口气,额发散落,遮掩住眸光,“你?明?明?也知道,我?和你?的结局已经?定死,再怎么挣扎都没用。”
“你?说得都对,我?也就像你?想得那样,完全拿你?没办法。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我?。”江今彻冷静地看着她,“冲动之下招惹了你?,我?很抱歉。”
方舒好别开脸:“你?情我?愿的事,不?用你?道歉。”
“我?会把你?之前给我?的钱都还你?。”江今彻说,“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赔偿?只?要我?能?给得起?。”
方舒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喉间酸涩难当,眼睛更是用力过度,被光线刺痛得不?断掉下泪珠。
她的情绪堆积到?极限。
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开。
“我?什么也不?要。”方舒好咬紧牙关,突然冲他喊道,带着一股泄愤的劲儿,“你?不?用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妈根本不?是小三。”
江今彻:“什么?”
“你?恨错人?了!”
这才?是方舒好今天最想说的话。
她真正下定的决心,是如?果今天赌赢了,他愿意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把所有的事情真相都告诉他。
微风拂起?轻薄的窗帘,在光里浮浮沉沉,窗帘一角扫过身?在暗处的男人?,他毫无知觉,只?怔愣地望着站在房间另一端,被阳光所钟爱的、怒气冲冲的女人?。
“我?妈只?是个挡箭牌,我?们?读高中那段时间她非常缺钱,就被你?爸利用来掩盖他真正的、不?敢让家族知道的情妇。”方舒好眼眶通红,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她或许虚荣贪财,或许做了很多错的事,但是她没有破坏你?的家庭!害死你?妈妈的根本不?是她,我?也不?是……你?爸的小三的女儿……你?不?要再那样看我?……”
……
像被冰锥扎进脑仁,搅得昏天黑地,江今彻按住离得最近的沙发靠背,浑浑噩噩地坐下。
他略微弓身?,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动,青筋暴跳,慢慢吸收着庞大的信息量。
比想象中顺利,方舒好所言的事实,和他后来探查到?的一些?细节不?谋而合。
只?是当年的事情水到?渠成历历在目,江弘逸为人?老辣,做事滴水不?漏,方舒好今天说的话,是唯一一个确切的人?证。
江今彻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强行冷静下来。
方舒好这时也坐到?和他相隔最远的沙发上,心脏砰砰狂跳,原本垂顺的裙摆被她揉得满是褶皱。
江今彻抬眼看她,目光已恢复平静,含着几分审视:“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去年初夏。”
不?知想到?什么,江今彻忽然不?含温度地扯了扯唇。
方舒好:“怎么了吗?”
“你?回国之后,和我?在肖泽女朋友生日会上见过。”江今彻说,“我?记得那天我?讽刺了你?几句,你?不?觉得委屈?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
方舒好咬紧下唇,说不?出话。
江今彻疲乏地闭了闭眼,额角血管在跳,带动着心脏也沉甸甸地跳动,让胸腔近乎麻木。
“你?明?明?知道,你?刚才?说的事情,多少能?化解我?和你?之间的仇怨,走出这个死局。”江今彻看着她,眼里闪过自?嘲,“后来,你?也发现梁陆是我?,我?一直待在你?身?边,这么多个月,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又或者一开始就没有伪装梁陆接近你?,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就这么和我?当一辈子仇人??”
“对不?起?。”方舒好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那是因为,因为……”
江今彻替她说完:“因为你?不?相信我?。”
方舒好沉默。
折射在房间里的光线,在这一瞬间也变得苍白无力。
他说的没错。方舒好无可辩驳。
“很谨慎。”江今彻似是赞扬她,“分手多年的前男友与陌生人?无异,确实不?足为信。”
方舒好深吸气,坦诚了自?己的自?私:“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你?们?家的事太危险,我?和我?妈都是普通人?,我?们?俩相依为命,没有太多的倚仗。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必须保护她和我?自?己,不?敢冒风险。”
江今彻散漫地点?了点?头:“那现在呢,你?怎么忽然就肯说了?”
空气凝结,一瞬间寂静得宛如?真空。
方舒好忽然不?敢看他。
江今彻十分客气地,再次替她回答。
像一把冰冷却含情的刀,缓慢地,剖开了今天这一幕幕戏的表象,直抵最深处——
“因为你?发现,过了这么多年。”
他扯起?唇角,嗓音很低,似是觉得可笑。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
恶作剧 “要不要和我结婚?”
轻描淡写的语句, 仿佛穿越漫长时光,裹挟着数不尽的雨露尘埃,重重降落下来, 深深砸进她心脏。
一手主导了这一场场戏的方舒好,此刻没有丝毫得意,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结实堵住了, 酸涩难当。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告白。
陈旧的屋子,L型摆放的沙发?,两人各自坐在最遥远的两端, 一明一暗,泾渭分明,没有半分温情与浪漫可言。
方舒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哭不是,笑也不是。
她和坦荡这个词无关,始终在逃避,在权衡, 既贪恋着梁陆带来的温暖,又?不愿意直面真实的风险, 宁可生活在泡沫世界里,守着小小的蜗牛壳, 等?待他主动靠近, 一次又?一次。
年少时的认知始终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们俩相?隔一百步, 她甚至一步也不用迈,只需站在原地,他就会无条件地、跨越所有距离来到她面前?。
她被惯坏了。
方舒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往好的地方想。
至少,他承认了, 还对她有感觉。
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试着坦荡一点,主动一点:“你可不可以……”
越说声音越轻。
“留在我身?边。”
四周尤为安静,斜照进窗户的光束里,有晶亮的灰尘微粒浮浮沉沉。
江今彻短暂地怔了几秒,尔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莫名难熬。
终于,他抬起眼睛,似是做好了决定?。
“我希望你去美国。”江今彻平静说道。
方舒好下意识提起唇角,似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可惜笑得并不好看。
心脏一寸寸往下沉,心跳都快感应不到。
江今彻凝视着她:“你自己也有觉悟吧,你不是那种?会让感情影响事?业的人。”
方舒好冷静地说:“本事?长在我身?上,我走到哪都会工作得很?好。再说了,国内AI产业也不差,只是比美国发?展得慢一点,总有一天会赶上。”
“你还真是个,爱国志士。”江今彻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他视线冷淡直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去美国吧。”
方舒好抿紧了唇,指尖发?凉,僵硬地攥着裙摆。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什?么也不是。
只有一点岌岌可危的感情,真真假假,无限拉扯,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面对面说话都像走钢丝,如若再把距离拉得无限远,身?处不同国家,白天黑夜都相?反,各自毫无关联地生活……等?同于给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所有事?情都说开之后。
??????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方舒好还想再挣扎一下:“我……”
江今彻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需要你在美国帮我办件事?。”
方舒好忽地怔住:“什?么?”
“我不确定?我爸在美国有多大能量,但至少比在国内安全,你去美国生活,你和你妈都能更安心。”江今彻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她说,“然?后,我希望你能说服你妈,把她了解的、关于我爸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他知道方舒好对他父亲的私生活只了解个大概,不可能掌握多少细节。
了解得越多就越危险,她妈妈应该不会让她承担如此大的风险,更何况她还是个不稳定?因素,一不小心就会像今天这样感情用事?。
当然?,她的感情用事?,对他而言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也是帮助他未来扳倒江弘逸的利剑。
提及方之苑,方舒好下意识警惕。
保护母亲是积年累月刻在她骨血里的习惯。
这一刻,沙发?中央朴素的茶几仿佛变成了冰冷的谈判桌,他们坐在桌子两端,沉默地互相?掂量着对方。
当年江弘逸和方之苑的“婚外恋”只有家族内少数几人知道,他的社会形象格外完美,几乎没有污点,在虹城商圈,乃至整个国内商界,都是影响力极大的正?面人物。
一旦爆出长期出轨这类丑闻,对他的名声和财富地位,都会是一次非常沉重的打击。
这一极为重要的把柄,如果捏在原配的儿?子手里,效果将会加倍。
方舒好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
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对于江今彻的利用价值。
“你是要我们帮你找他出轨的证据?”
“你们提供信息就行,我会派人去查。”
江今彻这些年也一直在查,只是江弘逸到底比他多活二十几年,精明老练风雨不透,在没有调查方向的情况下,很?难查出什?么子丑寅卯。
方舒好:“我只知道,他应该有个私生子。”
江今彻反应很?平淡:“你妈妈肯定?知道更多。我可以不计较当年她的所作所为,前?提是,从今天开始,她必须为我做事?,彻底背叛我父亲。”
即便相?隔不近,男人身?上透出的压迫感,也让方舒好全身?血液泛凉。
她略微低头,飞快地思考。
事?到如今,她已经交出了所有砝码。
但是方之苑还没有,方之苑掌握的信息才是关键,如若泄露,坏了那个笑面虎的事?,必遭报复。
“你必须保证,不能出卖我和我妈。”方舒好沉声提出条件,“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也要保护我们。”
“保证?”江今彻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举起三根手指,“我现在就对天发?誓怎么样?”
方舒好咬牙。
他在戏弄她。
下一瞬,江今彻收敛了戏谑神情:“重新想想。”
他承认方舒好非常聪明,但是社会经验还是太少,张口提的条件竟然?是他虚无缥缈的保证。
这种?事?情难以签订纸面合约,方舒好左思右想,只能想到让江今彻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里作为质押。
比如。
他自己。
方舒好苍白的脸上恢复少许血色,调整呼吸,轻声说:“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妈应该会更相?信你一点。”
江今彻目光顿在她脸上,仍旧拒绝:“感情掺杂利益,很?容易变质,我随时都可以甩了你毁约。”
方舒好忍不住反讽:“原来你是个对感情很?纯粹的人啊。”
左一个包养右一个金主,五千二百块就可以把自己卖了。
这些“丰功伟绩”,方舒好可还没忘。
江今彻神情冷淡,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日头一点点落下,洒入窗棱的阳光慢慢倾斜,色泽柔化,如水一般流淌在空气里。
江今彻忽然?站起来,还是那身?梁陆常穿的、简单劣质的卫衣长裤,气场却全然?不同。
英冷,矜贵,飞舞的灰尘都自动让开,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他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光与影的交界线从裤腿慢慢上移,经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胸膛,半敛的黑眸……直至将他整个人纳入光中。
他停在方舒好跟前?。
方舒好仰起眼,眸光发?怔。
“感情不足为凭,但是法律可以。”
江今彻低眸看她,冷静地抛下他的建议。
“要不要和我结婚?”
当的一声,方舒好耳边似有钟声回荡,又?似流星坠落的轰鸣,振聋发?聩。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霎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唯有心跳,真实又?迫切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咚咚,咚咚。
方舒好回过神来,睫羽簌簌颤动。
下意识想要低头,却被意志力阻止。
她的脸迅速漫上红晕,眼神仍旧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
从江今彻漆黑的眼底,她看不到太多情绪波动。
也就难以分清,他提出这一建议,多少出于利益考量,多少源于感情。
不过。
这确实是,非常周全也强力的“合约”。
能将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定?在一起,不可轻易背叛对方。
几乎没有犹豫,方舒好做出了决定?。
“好。”
短短一个字,轻柔却坚定?。
话音落下,仿佛在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这一次,她想做个坦荡的人。
只管往前?走,不留退路,绝不回头-
步入五月,几场雨后,气温像上了发?条一样节节攀升,方舒好收拾柜子,把去年秋冬爱穿的灰扑扑的衣服打包,全部捐献给爱心组织。
最近,她视力恢复的速度减缓,现在是中度近视加轻度散光,想要恢复成失明前?完美的视力应该不可能了。
如今这个状态她已经非常满意,身?边的程序员同事?,比她视力好的并不多。
自从上次和江今彻达成共识,已过去两周有余。
直到今天,方舒好依然?觉得很?不真实,时不时就下狠手掐自己一下,确认没有在做梦。
这些天里,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事?,鲜少联络。
方舒好花了两天和总部hr谈判,拿到正?式的offer,然?后做旧岗位的离职交接、和同事?朋友告别、整理住所准备行李……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歇。
至于方之苑那边,方舒好暂且只告诉她自己决定?回美国工作,她非常高兴。
其他事?情,方舒好决定?莽一回,先斩后奏。
又?一周过去。
天刚擦亮的清晨,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中。
方舒好肩背一个水桶包,其余行李都已经提前?运走。
去年盛夏,她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如今夏日将近,她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小区里很?安静,薄薄的晨雾萦绕,经常遇到的叔叔阿姨们都还没有起床。
方舒好经过草坪中央的鹅卵石小径,经过她失明时常常坐着晒太阳的长椅。
哒哒哒,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两只小狗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绕着方舒好脚边撒欢。
方舒好弯下腰,交出了剩余的所有狗狗零食。
两只小狗似有所感,没有急着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方舒好用力揉搓它们的脑袋:“再见呆呆,再见瓜瓜。”
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已等?候多时。
方舒好利落地钻入后座,关上门。
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熟悉的小区慢慢后退,医院大楼也越来越远。
方舒好
椿?日?
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住它们的样子。
三个多小时后。
明媚的日光驱散晨雾,肆意照耀着大地。
飞机冲上云霄,进入广袤的天空。
头等?舱里,空姐轻声细语地提供客舱服务,方舒好吃过精美的餐点,喝了杯苹果气泡水,周围的乘客渐渐开始午睡,方舒好并无困意,兀自靠着座椅发?呆。
左前?方的舷窗开着,光线太亮,她感觉眼睛有些不舒服,拿出眼药水滴了几滴,闭目养神。
片刻后,身?侧传来细微的纸页翻动声音。
方舒好睁开眼,偏头去看他在看什?么。
男人身?穿铅灰色衬衫,系黑色领带,冷冽的质感衬得肤色更为白皙。
他目光似有所感地偏转,正?对上她的眼睛。
非常不巧地,方舒好的眼眶没能兜住眼药水。
两行清泪自她眼中滑落,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江今彻:……
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杂志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舒好尴尬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脸。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
江今彻没再回应,只随手召来一位空姐,低声说了几个字。
半分钟后。
方舒好左前?方那扇大开的舷窗,忽然?被空姐关上了。
至此,整个头等?舱陷入温柔的黑暗-
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飞机终于在意大利中西部一座机场降落。
这里是托斯卡纳,方舒好从前?只在风景画册上见过的美丽地方。
温和的地中海气候,灿烂阳光,漫山遍野银绿色的橄榄树和色彩丰沛的葡萄庄园,强烈的生命力冲击着她的眼睛。
出于安全考量,她和江今彻只能隐婚。
在国内领证恐有暴露风险,通过民政系统就可以查到,因此他们来到这里,在托斯卡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办理结婚手续。
两周之前?,他们申请结婚的资料已经递交,通过了一系列审核,领证时间就预约在几个小时之后。
稍作休整,又?是一日天明。
太阳刚落下就升起,方舒好完全没感觉到时差的存在。
她化了个淡妆,唯独口红颜色比平日稍微艳丽些。
身?穿浅色衬衫连衣裙,脚踩尖头皮鞋,她低头进入一辆老式四座法拉利后座,目光触及男人笔挺的西装裤腿,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
不敢乱看,她视线飘向窗外。
车轮碾过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发?出低低的规律的声响,小镇街道狭窄蜿蜒,充满复古的中世纪气息,两侧是温暖的赭石色与浅米色建筑,墙面斑驳,藤蔓顺着窗台垂落,老式木窗半掩,铁艺阳台上花草鲜艳,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波光。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从容悠长,仿若梦境。
方舒好突然?拧了一下腿。
嘶——真疼啊。
来到小镇市政厅,一栋并不规正?的古老建筑,走到里面才能看到现代的痕迹。
前?头复杂的手续都已齐备,在这里结婚也不用拍照,他们今天只需进行最后一步——
在市政官员见证下宣誓。
签了几个字,他们被带到一间安静的房间,高高的窗户撒进金色阳光,墙上挂着幅古典油画,前?方一条暗红长桌,简洁又?庄严。
主持仪式的市政官员是个头发?花白、眼睛碧蓝的中老年男人,一左一右两位翻译是证婚人。
主持人单手抱着民法典,面容严肃,用深沉的意大利语宣读法条:
“婚姻意味着夫妻双方在法律上的平等?,彼此承担忠诚、互相?扶助、共同生活、
以及共同抚养和教?育子女?的责任。”
话落,主持人转向江今彻:
“你是否愿意与她结为夫妻,承诺对其忠诚,在精神和物质上相?互扶助,为家庭的利益共同努力,并与其共同生活?”
江今彻没有迟疑,简明干脆地回答:“是的。”
同样的话,主持人转向方舒好,又?问了一遍。
方舒好心跳又?快又?重,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唇角:“是的。”
这一刻,主持人脸上严肃的表情退去,被和蔼笑意取代。
他用饱含祝福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温声做出最后的宣告:
“依照法律,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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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最近身体堪忧,估计很难维持日更,大家以后隔天来看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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