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薛自在不再频繁梦到临水镇,梦到那些令她惊恐万分的画面,准确来说,她不再做噩梦了,她的梦很美好很温暖,从一开始的临水镇回忆,她还是薛家大小姐,有阿娘在身边,无忧无虑,后来梦里她开始修行,境界稳扎稳打,师尊师娘对她都很好,好几次她睡到自然醒,嘴边都是带着笑的。


    又一次醒来,薛自在摸到唇边上扬的弧度,那一点笑意在指腹下骤然消散。


    她没那么傻,她知道肯定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控制了她的梦,是谁并不难猜,但也知道她是为了她好。


    薛自在装作无事发生,照常出门,另一边的房间还没开,看来两人还没起。


    她现在修为还在炼气没办法御剑飞行,但已是脚下生风,从水云间到药峰也不过一个时辰。


    薛自在擦了擦额头的汗,稍微缓了缓步子上山。


    她是想来见一见林昭,如今在这陌生的飘渺宗,和临水镇有些牵连的只有林昭了,看到林昭,她就会想到临水镇,她就不会淡忘身上所背负的仇恨。


    一口气来到树屋前,薛自在看到林昭正摆弄着灵植,给它们浇水。


    小医仙极珍爱她药田里种的灵植,浇的必须是清早竹叶挂着的晨露,据小医仙说那是凝聚了天地灵气最纯净的露水,但她自己又嫌麻烦,早上也起不来,这活一般都是飘渺宗的门生来做,后来薛自在和林昭被送过来,小医仙不让她们白吃白住,就让她们大清早收集晨露。


    现在薛自在去了水云间,这活就全落在了林昭头上,不过林昭正想着讨好小医仙,也愿意做这些,顺便还能多认认药田里的灵植。


    等浇了水,灵植一个个精神抖擞地泛着微光,林昭笑着直起腰,一抬眼看到薛自在过来还愣了一下,而后对她招了招手:“薛自在。”


    薛自在看她笑盈盈的模样心口一闷,她大步走过去,开口便问:“你最近有梦到临水镇吗?”


    林昭是不是也梦不到了,她是不是也在渐渐淡忘。


    林昭笑容敛收起来,低声道:“会的。”


    怎么会梦不到呢,她时常半夜惊醒,梦到自己身在火海中央,火焰冲天,里面尽是临水镇人的身影,而她被困在结界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消失,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薛自在诧异:“你能梦到?”


    林昭……没有被影响?


    林昭点头。


    薛自在火气一下上来了,她上前一步揪住了林昭的衣领,力气大到直接将人提了起来:“你能梦到!?你不恨吗,你不想报仇吗,难道你就要这么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临水镇,不在乎你阿娘的死。”


    林昭脸色一变,语气也冷了下来,厉声道:“薛自在!你发什么疯!?”


    她一把拍开薛自在的手,胸口起伏厉害。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恨,不想报仇。”


    薛自在冷笑道:“我可一点也看不出来。”


    林昭眼睛发红,双手用力紧攥着:“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那你知道仇人是谁,她们在哪里,就算知道了,你真的能杀得了她们为临水镇报仇吗?”


    薛自在口无遮拦怒道:“那我也在时刻准备着,至少也比你在这里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有用!”


    林昭脸色一白,忽然自嘲笑了一下,她垂眸低声道:“薛自在,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傲慢,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幸运,在临水镇你是千金大小姐,所有人都捧着你,来到仙界你的资质也很好,遇到了很好的人教你帮你,你可以修行去报仇。我呢,以前我靠你口中的花花草草养活自己和阿娘,现在也只能靠这些花花草草给自己一个能留下的理由。”


    薛自在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吱呀——”


    树屋的门被打开,古槐黑着脸看争吵的两人。


    林昭心底一咯噔,连忙道歉:“对,对不起,小医仙,我们不是有意打扰……”


    古槐冷冷看她一眼,林昭顿时噤声,身侧的手已经攥紧,心想:完了,她惹了小医仙不高兴,她以后恐怕在药峰待不下去了。


    薛自在看出了林昭的紧张和害怕,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道:“是我打扰你的,你别怪林昭。”


    古槐扯了扯嘴角,目光在薛自在脸上转了一圈,反而问她:“你说花花草草不能报仇?”


    薛自在和林昭表情一致愣了一下,她们没想到古槐会问这句话。


    古槐一个闪身来到了薛自在面前,弯起了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似乎很看不起这些花花草草,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些花花草草,你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说着,古槐扔给薛自在两瓶药。


    薛自在眼神疑惑:“这是?”


    “那两位的药,正好你带回去,半个月的,够她们接下来一段时间出去用的了。”


    说完古槐一挥袖,薛自在整个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掀飞出去,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到了药峰山脚下。


    她被赶出来了。


    薛自在看着手里的药瓶,回想刚刚古槐的话,她们要出去?离开飘渺宗?要做什么?是不是找到虞汀了!?


    药峰上,古槐瞥了一眼紧张捏袖口的林昭,冷不丁问:“你之前叫我什么?”


    林昭连忙恭敬低头:“小,小医仙。”


    古槐不满轻啧了一声:“还有呢?”


    林昭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犹豫道:“前辈?”


    古槐皱起了眉。


    还是不满意,那就剩下一个了。


    林昭的头低得更狠了:“师,师尊。”


    “嗯。”古槐应了。


    林昭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收她为徒了吗?


    古槐扯了扯唇,笑意冷淡:“那丫头的话我不爱听,你可给我争气一点,这几天准备准备,我给你洗脉。”


    林昭激动得几乎要落泪,听到一句话便点一次头。


    薛自在拿着药瓶回到水云间的时候已经正午,西院传来饭菜香,水云间的几个人除了她都已经辟谷,饭点的时候会有飘渺宗将饭食送上来,只不过这几天都是师娘做饭,两人说是陪着她吃一点,但薛自在看得出来,是她们自己想做想吃,后来裴夕闻着香,也巴巴跟过来蹭饭。


    进了院子,三人已经坐在桌边等着她了,裴夕还不会拿筷子,只会用手握着,看着桌上的饭菜,馋得直咽口水。


    令清越靠着裴崟玩她的头发,余光看到薛自在回来,慢悠悠直起身:“回来了啊,过来吃饭。”


    薛自在垂眸躲开她的视线。


    竟然不问她去了哪里吗?


    令清越察觉到薛自在身上的别扭和不对劲,她微微挑眉。


    这大小姐又怎么不高兴了?


    想着目光缓缓移向裴夕。


    要不要再让裴夕吃几天她的梦试试。


    裴夕背后一凉,转眼发现令清越在看自己,顿时预感不妙,猛地开始摇头。


    虽然不知道令清越想干什么,但她可以先拒绝。


    薛自在看不懂她们之间的动作,坐下后将药瓶递了过去:“这是小医仙让我带给你们的。”


    令清越眼神略微诧异,古槐?


    她拿过药瓶来看,一黑一白,药瓶上有古槐的禁制,瓶口打开后,禁制消失,两瓶药的效果也随之被令清越的意识接收到。


    黑的那瓶是给令清越的,可以用来压制这具身体另一半魔族血脉;白的那瓶是给裴崟的,帮她疗养经脉,尽快凝聚体内灵力。


    令清越了然,收好了药瓶。


    “吃饭吧。”


    话音刚落,裴夕就动了起来,握着筷子费劲去戳面前的鸡腿,半天也戳不进去。


    令清越看得无语,主动给她夹到碗里。


    薛自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师尊和师娘要出去吗?”


    “嗯。”令清越随口应道,“明天就走,我会把接下来几天的心诀剑法教给你。”


    薛自在咬了咬唇:“出去,是有什么事吗?”


    裴崟将另一个鸡腿夹到令清越碗里,视线飘忽了一瞬到薛自在身上。


    令清越正在剥虾,第一个喂到了裴崟嘴边,然后剥好了第二只送到了薛自在碗里,边回道:“调查点事,要不了多久,两三天就回来了。”


    裴夕嘴里啃着鸡腿,看到了虾也眼馋,冲令清越哼哼:“我也要。”


    令清越丢了一只带壳子的给她,裴夕又埋头继续吃了,她喜欢带壳的,嚼起来脆脆的。


    薛自在不再问了,安安静静吃饭。


    这顿饭令清越和裴崟都没吃多少,令清越喜欢给裴夕和薛自在夹菜,裴崟则喜欢喂令清越。


    午饭过后,裴夕怕令清越又抓着自己吃乱七八糟的梦,嘴都没擦干净就跑了。


    薛自在有些心不在焉,练剑的时候频频出错,令清越问她,她也只是说没有睡好,令清越就让她回房好好休息。


    翌日,令清越和裴崟动身前往流云仙宗,聂文萧和褚千山都来送。


    褚千山叮嘱道:“流云仙宗被魔族灭门,旧址被封印百年,里面可能还会有邪祟存在。”


    裴崟点点头,然后同令清越上了飞舟,往西方驶去。


    聂文萧和褚千山回了东院。


    不久后,山下的宗门大阵结界上一阵水纹涟漪波动一晃而过。


    第82章


    飞舟在云间极速穿梭着,风声呼啸而过,却半点传不到室内,室内一片安静祥和。


    令清越在一旁打坐调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着急恢复修为,但她体内的灵力还是日渐增长,就好像她什么也不用做,四周的灵气会自动找上她被她吸纳一般。


    对于修士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躺着不动都能增长灵力,可对于现在的令清越来说,倒像是拍在她脑袋上的催命符,以她体内灵力的增长速度,不用两个月,恐怕她就要面对下一场雷劫。


    但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以什么来应对下一场雷劫,元婴二十七道,怕是要将她劈成渣渣了。


    运转灵力过后,令清越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到裴崟还在书桌前看书,便起身走过去,十分自然地坐到她腿上,然后把她的手拿到自己腰上来。


    “看什么呢?”


    裴崟顺手捏了捏柔韧的腰,轻声回道:“关于流云仙宗的。”


    令清越疑惑看她一眼:“不是说不经常出来吗,怎么这飞舟上什么书都有?”


    裴崟解释道:“这飞舟其实就是小苍山的书阁,师祖喜欢云游,每次回来都会带回许多书,师尊不喜欢看,都堆在书阁了,我无事时会整理翻看一二。”


    令清越点点头没再问,她也不喜欢看这么多字,懒懒地靠在裴崟怀里,等她看完了讲给自己听。


    手指又卷了一缕头发,令清越又想听听裴崟说话,就不等她看完,主动说道:“我记得流云仙宗以前是不是位于十大仙门之列。”


    裴崟点头:“书上有提到过,那时流云仙宗是西域仙门之首,门生众多,遍布仙界。”


    “那和灵虚仙宫也差不了多少,怎么会遭灭门呢,得罪了魔族吗?”


    令清越直觉这里面有猫腻,魔族当年虽然嚣张,但对仙门仍有忌惮,怎么会突然做出灭门之事,一门之人从上到下杀了个干净,只有外出历练云游的门生侥幸存活,但那之后这些门生便不敢冒头说自己是流云仙宗的门生,都藏了起来。


    裴崟合上书,微微偏头看向了窗外,随后一指灵力探了出去。


    不等令清越开口问,淡金色的灵力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惊慌失措的薛自在。


    令清越:“……”


    裴崟语气淡然:“果然跟过来了。”


    薛自在抬头看到两人的姿势,偏过头红了耳朵。


    令清越反应过来从裴崟腿上下来,惊讶问:“你怎么过来的?”


    以薛自在如今的修为别说追飞舟了,就是追只鸟都费劲。


    薛自在从兜里摸索了一下,拿出来一道玉牌,还有一块玉佩。


    “我拿了陆遥的玉牌,这个玉佩是玲珑阁阁主给我的。”


    玉牌可以进出飘渺宗结界,玉佩看上去是个法器,模样精致漂亮,上面刻着极行的阵法,看来这个就是能让薛自在追飞舟的东西。


    令清越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问道:“你偷偷跟着我们干什么?”


    说完她转头看向裴崟,纳闷道:“你还知道?”


    裴崟淡声道:“猜的。”


    令清越听到她的回答,然后又用手点点薛自在的肩膀:“那你呢,偷偷跟上来干什么?”


    薛自在抿着唇,眼睛红了一圈,她抬起头直直看着面前的人:“你们是不是有线索了?”


    令清越被她眼底压抑的仇恨恍得一愣。


    房间里时不时响起低低的抽噎声,少年人身骨单薄却透着一股韧劲,她强忍不哭出声,眼泪也一直憋在眼眶里,但声音还是带上了沉闷的哭腔:“你和聂宗主都说会查清临水镇的事,可这都过去一个月了,虞汀没抓到,也没有人和我说查到了哪里,我想报仇,可我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修行修行,你让我不可心急,我怎么可能不急,她们是死在我眼前啊,我阿娘,薛家的人,临水镇的人,她们都死在我眼前啊。”


    “我知道我现在杀不了虞汀,杀不了她背后的人,或许这辈子我都报不了仇……”


    泪还是滚落下来,薛自在抬手胡乱地擦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口齿不清道:“但,但至少也要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临水镇会遭此劫难,为什么会被那群人盯上。


    令清越看着十几岁的姑娘在这里面前哭得泣不成声,脑袋上的银铃细微地响,她见过薛自在抬高下巴看人的样子,骄横得像只摸不得的白猫,可现在牙尖爪利的猫毛发脏乱无家可归,被迫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尖锐。


    心软之下,令清越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要是以前,薛自在怕是要暴跳如雷恼羞成怒,可现在她的手落在头顶轻轻抚过时,薛自在堪堪憋住的眼泪又汹涌起来,她大哭出声,似乎想抬手抱令清越,最后还是攥着手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也闷了进去。


    令清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落在身侧。


    等薛自在渐渐止了哭声,令清越才开口道:“我们去的地方和临水镇无关,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和临水镇之事有牵扯,只是柳青堂多次念及,所以才前往探查。”


    “薛自在,有些事我不能完全告诉你,但我也不会推脱责任,说临水镇之事与我完全无关。”


    薛自在身体一僵,缓缓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令清越抿了抿唇,眼神不偏不倚地看着她:“那群人当时很有可能是为了找我才对她们搜魂。”


    薛自在脸色煞白,猛地起身后退着远离她,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心气一瞬间上涌,这些天她对眼前人的感激烟消云散,怨恨达到极致,最后皆化作一口瘀血吐了出来,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令清越叹了一声,掌心生风挥开隔壁房门,将晕过去的薛自在送到隔壁床上,完全没管化作妖身睡得正香的裴夕。


    “何必呢?”裴崟走过来从身后抱着她。


    令清越叹了一声:“她心底的仇恨挤压太深,不让她有一个明确的情绪发泄点,她迟早会崩溃的。”


    “那你就说这些让她恨你?明明这几天你们师徒关系还不错。”裴崟看得明明白白,令清越是故意引导薛自在将仇恨暂时转移。


    “拜师茶我还没喝,拜师礼我也没受,哪里算师徒了。”令清越想起她当初拜师的时候,可是一步步走上台端茶行礼,所有规矩都安排上了,她要收徒肯定也要如此,怎么能随随便便喊她一声“师尊”就算拜师了呢。


    裴崟勾唇一笑:“好,不算。”


    飞舟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了流云仙宗旧址。


    阴雨绵绵,看得人心情沉闷,受魔气影响,当年仙气飘飘的仙门之地,如今只剩黄沙一片,隐约可见其中有殿堂屹立。


    “走吧。”


    下了飞舟,令清越拍了拍裴夕的脑袋让她跟着薛自在,裴夕怕她又让自己吃那小丫头的梦,头摇得像拨楞鼓,好在令清越只是让她跟在小丫头身边,给她挡挡雨,裴夕这才过去。


    醒了后的薛自在眼神阴沉冒火,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背影,模样倒是比前段时间的沉闷鲜活一些。


    裴夕走在她身边,察觉到她的怒火,真诚提醒:“你打不过她俩的。”


    现在打不过,以后也打不过,两个人呢。


    薛自在转头瞪她:“我知道!”


    打不过还不能瞪一眼吗。


    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空气中似乎还带着百年前未散去的血腥气,谁能想到这曾经是西域最繁盛之地,城池连绵修士聚集。


    黄沙与绿地连接之地隔着一道结界,淡淡流光在其上流转。


    有裴崟在,结界拦不住她们。


    跨过结界后,令清越确实感觉到全身血液的躁动,她抬手捂着心口,感受到了剧烈的鼓动。


    裴崟偏头轻问:“怎么了?”


    令清越摇了摇头:“褚千山说此地残留有魔气,可能是有些影响吧。”


    裴崟闻言牵住了她的手,指腹搭在腕侧,感受到了皮肤之下的炙热。


    眼睫微动着抬起,裴崟注视着她一半侧脸,似乎在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生出来。


    好在没有。


    向前走过没有一柱香,地面忽然震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之下正极速向她们这边袭来,带着疯狂的杀意。


    裴崟轻轻一抬手,淡金色流光绕过四人,面前的沙地忽然爆起,半空中出现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


    大概已经不算是人了,它们生前或许是人,但现在它们身上挂着腐肉,骨架空缺的地方都被漆黑阴毒的草木填满,整个躯体就像人类骨架和各种各样的灵植灵物拼凑起来的。


    它们身边缠绕着浓重的魔气,有些还有着眼珠,但大部分眼眶都是空的,她们看不见,却都冲着令清越她们而来。


    “果然魔气未散。”裴崟冷声道,正要抬手一招灭了它们,令清越忽然摁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我想验证一件事。”


    令清越轻声说着。


    裴崟已经懂了她的意思,放下了手。


    令清越看着被挡在结界外的东西,指尖快速在掌心划了一道。


    刹那间血气弥漫开,那些东西兴奋了,争先恐后向前扑。


    令清越指尖抹了血,而后抬手甩了出去,被魔气污染的东西争先恐后扑了上去,最先得到那滴血的魔物周身魔气忽然暴涨,但没等它壮大起来,一道金色法阵铺天盖地压下来,直接将它压个粉碎,其它魔物也没有幸免。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令清越掌心的伤痕也肉眼可见愈合。


    验证过了。


    令清越看着自己的手,呢喃道:“真的是因为我。”


    木雕柳青堂,还有那四具魔化的尸体。


    第83章


    “我问过古槐,她很肯定我这具身体的另一半血脉并非血魔。”令清越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又捏捏胳膊肩膀,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崟没忍住轻笑出声:“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那个离谱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低声问道:“你说,我这身体不会真是无相魔君的吧?”


    裴崟抬眉看她:“?”


    “你怎么会这么想?”


    “古槐说的啊,能魔化灵物的除了血魔的血还有无相魔君,她又那么肯定我没有血魔的血脉,那不就剩无相魔君了。”


    令清越见过无相魔君,毕竟也是死在她手下,印象也深。


    无相魔君戴着鬼面具,只露出一双鬼气森森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死寂。


    魔族是不爱穿衣服的,就连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二血魔也是如此,她们浑身被魔气笼罩,只能勉强看出手脚头颅,露出的部分尽是淋漓血肉,很是瘆人,只有无相魔君和她身边的一名心腹会穿衣裳,她们露出的手脚和脖颈一样爬满魔纹。


    关于无相魔君的长相传闻很多,画像也不少,但大多都是鬼魅之相,甚至还有三鼻六嘴的模样,不过在令清越的想象中,那魔君应该和十二血魔也差不多。


    想到无相魔君,令清越连连摇头要把她从脑子里甩出去。


    一只手落在头顶,揉了揉。


    女人清冷温和的嗓音落在耳边:“别多想,无相魔君是被你师尊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当场诛灭的,肉身已毁,魂飞魄散,我也亲眼所见。魔族隐秘众多,你这具身体可能另有原因。”


    令清越心安下来,对她弯眼一笑。


    两人说的话一点也没传出去,后面的薛自在和裴夕只看得见她们嘴在动。


    知道她们又在说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薛自在眉眼一沉冷哼一声。


    裴夕瞥她一眼:“她们有秘密你不高兴?你没有秘密吗?”


    她就喜欢秘密多的人,秘密越多梦就越多越深,越美味。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流口水,裴夕舔了舔嘴巴。


    薛自在没说话,见前面人走了,也跟着抬脚向前。


    两人在前,一路灭杀了不少魔物,除了刚开始蜂涌而来,后来的魔物见到她们只敢隐在暗处,想要上前将引诱它们的那个人撕碎,却又惧怕那人身边的人,只是一抬手,就能让它们变成一捧沙土。


    令清越双手背后,走得悠闲自在,反正轮不到她动手。


    很快她们便来到一处破败的城门前,城门上的刻意已经模糊不清,被黄沙掩盖了大半。


    令清越抬头看,眉毛拧起来:“什么……什么?城?”


    她像个刚识字的幼童,对着上面的三个字冥思苦想。


    裴崟一字一句道:“升,月,府。”


    令清越神色尴尬,连最后一个乱猜的“城”都没对。


    裴崟轻笑着解释:“你不认得也正常,这是西域的文字。”


    令清越惊奇地转头看她:“你还认得西域的字?”


    心底里直鼓掌,裴崟怎么什么都会啊!


    裴崟笑意收了收:“我也不认得。”


    鼓掌暂停。


    令清越扯了扯唇:“那你说得跟真的一样,胡说八道啊?”


    裴崟看她态度变得这么快,抬手捏上她的耳朵:“流云仙宗就在升月府中,书上有记载。”


    令清越想起之前飞舟上裴崟看的书,她本来等着裴崟看完讲给自己听呢,后来因为薛自在的事就给忘了。


    “哦,我没看。”


    令清越说得理直气壮,然后从她手中救回自己的耳朵,大步向前进入升月府。


    裴崟在她身后跟着,缓缓开口:“升月府是西域一带最大的城池,占地三百里,其中流云仙宗独占二百里,流云仙宗立派之初曾言‘大道三千,各有其法’,因为门中修士众多,刀剑枪锤皆有,就连妖修她们也收,只要心中有道,皆可拜入流云仙宗。”


    “这就是流云仙宗……”


    身后传来一声轻喃,像是自言自语。


    令清越转过头,问道:“你知道?”


    薛自在脸色一变,转过头冷哼一声,不肯搭理她。


    令清越同裴崟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再开口,四周一下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气氛太别扭了,闷着气的大小姐生硬地开口打破:“流云仙宗在凡界很出名的。”


    令清越眼睛一转瞄到裴崟,偷偷笑了一下。


    裴崟也跟着唇角微扬。


    薛自在没看到她们眉目传情,继续道:“在凡界,流云仙宗的名号甚至比上天穹那一些传得更加广泛,凡界灵气稀薄,即便有资质修行的人有幸入了仙界,大部分仙门都不会收下她们,只有流云仙宗不计出身不问来处,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她们都收。在流云仙宗没被灭门前,许多皇室世家都会送自家孩子过去。”


    所以当流云仙宗被灭门的消息传到凡界时,那些送了孩子过去的皇室世家一夕之间哀痛万分,但对于平常人家来说,和听那些说书的讲仙界其它事并无差别,只会在心里惋惜一句,以后凡界之人再入仙界可就难了。


    “这样啊。”令清越回应了她一句。


    升月府中房屋大多圆顶,和中地仙门的宫楼阁阙不同,这里即使还未靠近流云仙宗地界的房屋看上去也是富丽堂皇,只是被封印百年之久,玉石砖瓦没了灵气黯淡无光,表面还蒙了一层四周的黄沙。


    越靠近流云仙宗,令清越便越觉得心脉气血翻涌,她勉强压住,拿出古槐给的药,含了一颗在嘴里。


    丹药入口有一股清香,但化开之后却有极清的血腥味。


    但效果还不错,几乎是立竿见影。


    体内热意消退后,令清越转头递给裴崟一个安抚的轻笑。


    很快来到流云仙宗地界,说是金砖玉瓦也不过分,到处可见金石玉器,即便被黄沙掩盖也亮眼得可以。


    “流云仙宗……这么有钱?”令清越眨眨眼睛,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薛府,只不过是薛府的放大版。


    仙界仙门建造宫楼大多以灵石为基,倒是少见有拿凡界金玉来铺地的,金玉在仙界没什么用,日常买卖也大多是灵石之物。


    不止是令清越,就连裴崟也有些意外,流云仙宗竟然这副样子,而后面的裴夕不懂,只是觉得这些房子都不大结实,漂亮但没用。


    薛自在眼睛都瞪大了。


    她曾和阿娘去过邻国,见过邻国殿下,那位殿下极爱美玉,又极奢侈无度,给自己造了一间玉房,精美无比,是她毕生所见最精贵的房子,却也远远比不上眼前之景。


    “走了。”


    一台台玉阶向上,虽然精美,可上面已经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透进了血,染得玉阶暗沉一片,又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深入流云仙宗才发现,并非所有房屋都是用金子和玉石堆起来的,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拥挤着几间破屋,与四周一切格格不入。


    这几间破屋就藏在门生宿舍之后,令清越御剑掠过停了一瞬,“咦”了一声。


    裴夕带着薛自在也跟了过来。


    有时候,不起眼也能成为最显眼的。


    令清越微微眯起眼:“流云仙宗四处都流动着魔气,这里倒是干干净净,魔气总不能也‘嫌贫爱富’吧?”


    裴崟笑出声:“去看看。”


    落地后,令清越站在泥地和玉石板之间来回看了两圈,直疑惑:“不是说流云仙宗一视同仁吗?这些屋子是给谁准备的?”


    她们搜寻一番,就连地牢都看过了,地牢虽然不是用金玉打造的,可里面也有金锁玉器装饰,这几间破屋就像被流云仙宗隔离在外,泾渭分明得十分明显。


    破屋的木门已经腐朽,触手上去,令清越丝毫不怀疑她多用些力就能捏碎,这门上甚至连个门栓都没有。


    进了屋,长时间堆积起来的腐气更重,各种杂物散发的气味并不好闻,可这中间唯独没有流云仙宗里里外外透出的血腥气。


    那些金玉堆出来的房子都被血浸透了,魔气久久不散,这里没有血气也没有魔气,令清越动了动鼻尖,甚至闻到了一股清苦味,像是药。


    流云仙宗灭门百年之久,这里怎么还会残留着药味呢,这间屋子原先的主人是泡在药里吗。


    “清越。”


    听到裴崟喊自己,令清越下意识转头看看四周,发现裴夕带着薛自在到旁边屋子探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


    “怎么了?”


    “你看。”裴崟伸手指着一个烧得漆黑的火盆,火盆之中还有些灰烬,有些灰烬覆在一层薄薄的黄沙之上,随后又被吹来的黄沙掩盖。


    令清越目光一顿:“有人在流云仙宗灭门后回来过。”


    “嗯。”裴崟点头,“还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说着她掌心凝聚出淡金色灵力,灵力流水般游向火盆,卷起其中的灰烬,竟然慢慢将其中尚且还平整的灰烬拼凑起来。


    眨眼之间,灰烬变成碎片残页。


    令清越一眼认出那是什么:“剑谱?”


    除了几张剑谱残页之外,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封信,信被烧了大半,只有最后几句话和一个署名。


    “……宴春是否有了喜欢的人?下月我向长老求得空闲便回月楼,到时宴春带姐姐见见你的心上人可好?”


    “师渡留……”


    令清越摸着下巴点头:“看来这个师渡就是这房间的主人了,她还活着?”


    “现在看来是的。”裴崟呢喃,“月楼,似乎在哪里听过。”


    这么一说,令清越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视线对上,眸光一闪,异口同声道:“薛自在!”


    第84章


    “薛自在!!!过来!!!”


    令清越朝门外喊了一句。


    如果是前两天,她喊了这一句,眨两下眼就能看到人跑过来,但今天她喊完,眨了五六下眼才看到薛自在绷着脸不情不愿地过来。


    令清越也不管她脸色怎么样,直接问:“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月楼?”


    薛自在反应了一下:“月楼国?”


    “对!就是这个!”令清越一把把人拽过来,“快,把你知道的关于月楼国的事都说说。”


    薛自在被拽了个踉跄,用力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脸色虽然不大好看,但到底还是说了她知道的事:“关于月楼国的记载不多,它只是中南之地的一个小国,皇室是月楼一族,会秘术蛊惑人心,又因国土偏僻易守难攻,旁边大国不曾打它的主意,月楼国也相安无事数百年,后来因是天灾灭国,你们之前也问过的。”


    秘术……蛊惑人心……


    可不就是柳青堂如今的状况吗。


    看来当初月楼国并非天灾灭国,而柳青堂镇压的数百修士,背后之人要她们跪地赎罪,恐怕也是为月楼国人赎罪。


    师渡是月楼国人……师渡……


    不知想到了什么,令清越眼睫忽地颤动,唇也抿紧了。


    裴崟看她一眼,淡声道:“查查师渡吧。”


    裴夕转动眼睛:“怎,怎么查啊?这地方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宫室还烧了大半。”


    裴崟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流云仙宗的藏经阁,各仙家门生入门时都会有记录,你们去找找里面有什么关于师渡的。”


    “你们”这个词用得好,连裴夕都听出来是分开行动,让她和薛自在去。


    “好!我们去!”裴夕答应得十分爽快。


    她是没什么意见的,她就喜欢东跑西跑,反正只要不是让她吃一些奇奇怪怪苦涩的梦,她都乐意,更何况……她又不认字,那些书她也看不懂,这活也不是她来干。


    等裴夕带着薛自在走后,裴崟才牵着令清越的手往外走,令清越不知在想些什么,任由她牵着,温热的手此时冰凉一片。


    直至被揽着腰飞到半空,令清越才想起来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万名碑。”裴崟解释道,“流云仙宗一年一次门生大比,大比第一者的姓名会留存在万名碑上。”


    令清越心神回笼,想到了为什么她会去万名碑。


    流云仙宗整个境内都受魔气侵扰,残留的魔气丝丝缕缕如黑线般漂浮在每个角落,其中只有两处未受侵蚀,一处是刚刚探查到师渡的破屋,另一处大概就是她们正要去的万名碑。


    万名碑是通体一块漆黑石块制成,共有六面,顶端尖锐,被三十三层玉阶捧起,虽算不得流云仙宗境内最高之物,却位于正中心之地,甚至还是当时流云仙宗宗门大阵的主阵眼。


    “不对。”


    裴崟神色微凝,她注视着万名碑下的玉阶轻声开口。


    令清越问道:“怎么不对?”


    “书中记载,流云仙宗是被魔族强破宗门大阵灭门的,可这万名碑是主阵眼,但却无丝毫损毁。”


    裴崟说着伸手一挥,灵力卷风而过,万名碑之上覆盖的黄沙被抚到一边露出原本的模样,大块的青玉制成玉阶,上面刻着流云仙宗的宗门徽印,精致漂亮,淡金色的灵力流淌而过,仿佛从未蒙尘。


    令清越一惊:“还真是。”


    什么样的情况下,魔族能穿过未破的大阵对阵中修士无情杀戮呢,要么这阵是被人从内毁坏放魔族入内,要么是有人将魔族藏于流云仙宗境内……


    这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都证明着当初流云仙宗灭门一事并非单单是魔族动的手,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两人踏上玉阶,一步步向上走,令清越敏锐地发现相隔的玉阶之间会有一滴血迹,暗红的血深入青玉之中,像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


    令清越想象到一个人提着剑,满身血腥杀戮踏上玉阶,剑上的血粘稠鲜红,一滴一滴顺着剑刃流到脚尖,然后砸在青玉阶上,溅落成一朵朵血花。


    来到万名碑前,裴崟向其中注入灵力,随后一个个姓名浮现出来,一个接一个,皆是当初流云仙宗门生大比中夺得第一者。


    直至最后一个名字浮现,令清越神色诧异。


    先前的名字大多不足掌心大小,可最后一人的名姓几乎覆盖了整个万名碑,盖在了所有人的名姓之上,甚至不给它们喘气的机会,笔画凌厉非常,带着势不可挡的剑势,其中的杀意即便过了百年也未曾散去,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烈。


    师渡……


    六面万名碑皆被师渡刻上了她自己的名字。


    令清越后退了半步,唇边扯出一抹笑,可神色却是悲痛隐忍的。


    手心被柔软温热的手扣紧,令清越微微偏头,裴崟正看着她,眉眼柔和。


    不知怎么,令清越忽然鼻腔一酸,她连忙转过头眨了眨眼睛,可眼眶还是湿润了。


    “你也想到了对吗?”


    想到了师渡究竟是谁。


    令清越没等裴崟开口,又低声道:“我之前想,所有人都变了,师姐也变了,我在心里为师姐找了无数借口,她是迫不得已的,她是为了师尊,她本性良善,我了解她啊,她不是那样的人,可当我真的见到了她,我发现她好陌生啊,我好像不认识她了,但我还是相信她的,即便……即便她收崔蘅那样的人为徒,百般维护纵容,我也给她找了借口,甚至真的想要信了那个荒谬的传闻,她觉得崔蘅像我……”


    “可从她要把九歌拿出来当做定榜大会的奖励时,我再也劝不了自己,那个勤勉努力,万事都做得周全,对同门爱戴温柔的师姐仿佛像镜中月,像曾经的一场梦,如今种种皆指向她,她像披着人皮的魔头,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令清越笑着说,眼泪流下来,她看着裴崟,委屈又难过,“我的师姐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是装出来的吗?”


    记忆中的曾经如镜面生出裂纹,最后彻底破碎。


    令清越无法骗自己说,这只是猜测,不是真的,刚刚在破屋中时她就隐隐不安,她们本就怀疑临水镇一事背后之人,就那么巧,她们查到了师渡,查到了月楼国。


    师渡……楼无渡……


    眼前的万名碑则彻彻底底给了她最后一击,那用尽力气刻上的名姓,剑气熟悉到她不敢认……


    裴崟心疼地抱住她,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知人知面不知心,早一点认清总是好的。”


    令清越哽咽道:“她是为了报仇吗?月楼灭国和流云仙宗有关吗?那临水镇后山数百修士呢,里面还有其它仙门的门生啊,还有临水镇的人,她们是无辜的啊,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冷血无情!”


    “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裴崟抱着人眸光一顿,“出来!”


    灵力化作万千细针直击虚空,随后数道剑气接连追着闪动的黑影而去。


    黑影挡住剑气,几步来到两人面前,十分有礼地抬手行礼:“二位,又见面了。”


    令清越皱起眉:“兰姨?”


    黑影轻笑一声:“你竟记起我了,阿夕。”


    见她承认,令清越也不兜圈子:“你一直跟着我们!?是谁让你来的!?”


    兰姨目光先看向了裴崟,提醒道:“仙尊还是不要想着留住我了,我不过是一缕神识,动起手来我可不是你二人的对手,散得干干净净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裴崟冷冷看着她,背后的手松了些。


    兰姨颇为欣慰地看着令清越:“主子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们比她预料得还要快查到那人的身份。”


    她的主子,就是让令清越复生之人。


    令清越沉声道:“你的主子在哪儿?她既然想要我做事,不如我们当面谈谈。”


    兰姨摇摇头:“你们既然已经查到了那人,就不需要主人出面了,阿夕,你本是已死之人,是主子付出代价令你复生,你该有所回报了。”


    兰姨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杀了她。”


    令清越呼吸一滞。


    并非她不愿,在知晓楼无渡就是师渡,就是一切的源头时,令清越就想到了她们会有这一天,可对方到底是照看她长大的师姐,一时间还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局面。


    半晌,令清越忽然一笑:“你们是否太高看我了,我虽复生,可这副身体如何能对得上剑尊呢,我能不能在下一场雷劫中活下来都是问题。”


    以半人半魔之躯令她复生,兰姨的主子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怎会想不到雷劫难渡,可仍以她为棋,那么她的手中定有渡劫之法。


    兰姨眼底没有意外,她拿出一份卷轴,直接扔了过去。


    令清越拿了卷轴没看,反而问道:“既然有渡劫之法,为何不早拿出来?”


    兰姨的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裴崟身上,笑道:“太早拿出来,如何证明仙尊对你的真情呢?”


    承认了,裴崟就是她们故意拉入局的。


    猛地攥紧手,令清越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回去让你的主子藏好了,如果让我知道她是谁,我定要她也尝尝雷劈的滋味。”


    第85章


    兰姨弯了弯眼睛,朝二人一行礼然后身影便消失了,如她所说,此次她只是一抹神识相随。


    裴崟修养的那几日,令清越白日常窝在飘渺宗的藏书阁,翻阅了不少古籍找寻渡劫之法,可最终一无所获,半人半魔本就不多见,更别说那诡异凶猛的雷劫。


    令清越垂眸看向手中的卷轴,心底生出好奇。


    展开卷轴,令清越才发现上面被人记录着一种起死回生的秘术。


    【以烛龙心晶聚魂,无根木为骨,亲人之血灌溉王莲生出血肉,七窍玲珑为心,魂飞魄散者可重返世间。】


    卷轴上描述了烛龙心晶,无根木,血王莲以及七窍玲珑心。


    “这个……”令清越指着七窍玲珑心,眼眸睁大,“这个不就是在古妖林秘境的埋骨地那些妖兽争抢的石头吗?”


    那时她看一眼都心痛难忍,甚至被生生逼出了魔纹。


    裴崟仔细看过,点头:“是它。”


    “七窍玲珑心……”裴崟微微蹙眉,“苍山古籍并未记载此物。”


    令清越抬手抚上心口,她问兰姨要渡劫之法,兰姨给她的卷轴上却记载了这起死回生的秘术,难道她便是如此复生的吗?


    可先前兰姨故意引她们入伏龙谷,她们才得知烛龙心晶早已被人取走,那时她们猜测,是谋害柳青堂之人拿走了烛龙心晶,现在几乎已经肯定谋害之人就是她师姐楼无渡,楼无渡早年也去过伏龙谷,这一点对上了。


    血王莲需亲人之血灌溉,而她是师尊带回上天穹的,亲人早已不在,想来这起死回生的秘术并非是用在她身上的。


    楼无渡拿走了烛龙心晶……


    “难道她是想复活什么人?”令清越呢喃着,眼眸倏地一抬。


    是了,聂文萧说过,这些年上天穹频繁入秘境,且每次入秘境都有崔蘅带队,各家秘境所得之物加起来也没有上天穹多,崔蘅时常抢夺别家之物。


    流言说,剑尊纵容崔蘅此行是为了寻良药为师尊疗伤,可实际上作何用谁又知道呢……


    “清越……”


    令清越抬头,随后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跳动。


    裴崟眸色浅淡,琉璃玉一般,此刻清晰倒映着一人的身影,她动了动手指,穿过令清越的指节,点摁了两下手下的绵软。


    令清越耳尖一红,正想说她耍流氓,就听到她低低开口:“七窍玲珑心,在这里。”


    令清越一怔。


    什么?


    ***


    上天穹。


    浓重的药味萦绕不散,月守明动了动鼻尖闻到了其中几位药,都是上好的滋补良药。


    “隐月君?”有人诧异出声,然后上前了两步。


    月守明微微欠身行礼,笑道:“拂川。”


    拂川是药王首徒,继承了药王一身医术,因着药王与上天穹前任宗主的关系,她成为上天穹客卿长老,也一直负责前任宗主疗伤之事。


    “坐。”


    拂川引着月守明坐下,然后指尖凝出一团绿色灵力覆在她的双眸之上。


    半晌后,拂川叹了一声:“魔气侵入太深。”


    月守明面上并无变化,还是温和淡笑:“我自知这双眼睛再无痊愈之时,楼师姐却仍执意要我来寻你一趟。”


    拂川一边照看着药炉,一边回道:“宗主重情,她将你当做妹妹,自然希望你的眼睛能好一些。”


    这件事所有人都在看眼里,楼无渡对月守明的管料照顾,连带着月家都纳入羽翼之下。


    月守明勾了勾唇,轻声呢喃:“是吗。”


    拂川没来得及回,她的药制好了。


    旁边有小药童过来,给月守明端来一盏茶。


    放下茶后,小药童一抬头看到又有人来,还是个熟人,连忙跑过去将人搀扶着,喊道:“师尊,她又来了。”


    拂川无奈叹了口气,让小药童将人先扶到内室躺着。


    月守明闻到了药味之中搅进来的血腥气,不由问道:“这是?”


    拂川将药一颗颗放入药瓶:“这人啊,是上天穹新入门的,听说还是从凡界来的,就是傻了点,伤了疼了不知道吃药,我问她的时候,她说没银子买不起,我看她抱着的那把剑挺漂亮,镶金带玉的,就逗她可以用剑抵债,她死活不肯,抱得跟个宝贝一样,和人家比试的时候也不用那把剑,就用身上带着的一把木剑,别说,这孩子天资甚高,凭着一把木剑一路过了入门考核,就连宗主都有意收她为徒。”


    月守明闻言神色微顿,不动声色道:“哦?楼师姐?我还以为除了小蘅,她不会再收徒了呢,楼师姐收徒是大事,怎么没听说?”


    拂川也是不解,摇头道:“所以我说她傻啊,宗主收徒都拒绝了,她说她有师尊,就是上天穹的,宗主就问她那人是谁,她也说不出来那人名姓,只说她要等她师尊回来。”


    月守明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拿起茶盏,鼻尖萦绕着淡淡茶香,抿了一口,入口微苦,而后回甘,唇齿留香。


    “她经常过来吗?”


    “是啊,自从我和她说上天穹门生来这里疗伤不用银子后,她回回受伤都过来。”拂川纳闷道,“也不知道怎么分配的,给新入门的门生这么难的任务,即便想要培养栽培,也该循序渐进才是。”


    月守明微笑道:“说的是。”


    正说着,院中无声无息多了一人的气息。


    拂川一抬头吓了一跳:“宗,宗主,您什么时候来的?”


    楼无渡负手在后,语气冷淡:“刚到。”


    转眸看向月守明时,眼底冷意稍稍散了些:“小月的眼睛如何?”


    拂川恭恭敬敬回答:“同上回来看,稍有好转。”


    楼无渡点头:“那就好。”


    拂川将刚刚炼好的药送上前:“这是老宗主的药。”


    楼无渡收下后,对月守明道:“小月,我送你回去。”


    月守明微笑着点头。


    月守明在上天穹有自己的住处,那处山头曾经还住着她的好友,令清越。


    “楼师姐,妄前辈好些了吗?”月守明关心问道。


    楼无渡眸底毫无波动:“好些了。”


    见她身侧无人,楼无渡微微皱眉问:“苏岚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来?”


    月守明连忙解释:“楼师姐不要怪苏姨,是我让她去桃林秘境中给我折几枝桃花来。”


    说着,月守明神色落寞下来:“我只是,想到了清越,她最爱在那处。”


    楼无渡抿了抿唇,眼神发冷:“是啊,师妹最喜欢那处桃林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楼无渡勾唇一笑,问道:“小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师妹有一天回来了呢?”


    月守明诧异转头,不解道:“回来?楼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清越魂灯已灭,如何回得来,回来的怕不是什么邪魔。”


    楼无渡脸上笑意更浓:“是啊,回来的也只会是邪魔,要被我斩于剑下的。”


    月守明点头同意,语气带上了明晃晃的恨意:“邪魔确实该死。”


    楼无渡看着她,知道她又想起了她姐姐的事,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抬手抚了抚月守明的头发。


    半晌后,楼无渡将人送到了春山居,正好碰到苏岚带着桃花枝回来,她站在远处向两人恭敬行礼。


    楼无渡像是突然想起,问道:“月羡这次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月守明唇边带起浅笑:“本来是要来的,临行前忽然病了,我便让她留在月家好好修养。怎么了,楼师姐寻她有什么事吗?”


    楼无渡眸光一闪而过,淡声回道:“无事。”


    ***


    “七窍玲珑心?”


    令清越感受着掌心下的跳动。


    裴崟道:“嗯,我们在古妖林秘境中所见的七窍玲珑便是魔气缠身,靠白泽泪才得以压制止息,你这副身体半人半魔,极有可能也是因为七窍玲珑心。”


    令清越心情复杂起来,她师姐要七窍玲珑,而她就是以七窍玲珑复生,她们注定要走向对立。


    深呼了一口气,令清越对裴崟笑了一下,笑容中藏着几分勉强。


    裴崟上前抱住她,低声道:“我会护住你,不会让人抢走它的。”


    楼无渡不可以,令令清越复生的人也不可以,从这一刻起,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这是令清越的心,也是她的命了。


    令清越抬手回抱回去,双手卡在一起紧紧搂着女人的腰,声音闷在女人脖颈间:“怎么办,好想跟你回苍山啊。”


    裴崟轻柔地亲亲她的头发:“只要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


    令清越笑了一声。


    两人心知肚明,回苍山是迟早的事,但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抱了一会儿后,令清越松开手,重新看向卷轴,手指抚过七窍玲珑心的地方。


    忽然间,画字浮动,一笔一划重新排序,最后在两人面前重新组成两个字。


    大,荒。


    令清越诧异了一瞬,然后又用手摸摸其它地方,都没有什么反应。


    “这是想告诉我渡劫之法在大荒吗?”令清越说完一蹙眉。


    受她的血影响的木雕柳青堂和那四具尸体都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大荒更是个魔头窝,让她去大荒,不就是肥羊入狼窝吗。


    收了卷轴后,令清越叹息一声,余光瞥见万名碑上大大的“师渡”,心里头火气难压,抬手一道剑气挥过,想将那名字划出一道痕迹。


    谁知原本完好无损的万名碑忽然裂开条条缝隙,眨眼间化作齑粉,上面的万千名姓皆化作荧光散开。


    被荧光吞没的刹那,令清越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然后整个人被揽入馨香的怀抱中。


    白光一闪而过,耳边传来飞鹰鸣叫和清脆悦耳的铃声。


    流云仙宗白玉大门外,模样稚嫩的少年眼眸清亮地看着眼前的仙门之地。


    带着多年的期待和向往,她抬脚踏上仙途之路。


    第86章


    “这是……”令清越跟着少年人走了两步,从她的五官模样中找出了几分熟悉感。


    “师姐?”


    她看到了曾经的楼无渡,哦不对,应该说是师渡。


    “这是怎么回事?”令清越转头看到了裴崟,心底稍安了一些。


    裴崟看了看四周,这明显不是她们所在的流云仙宗,眼前的流云仙宗还没有被灭门,升月府依旧繁盛,来往修士络绎不绝。


    “我想应该是因为万名碑,万名碑虽没有受到魔气侵蚀,却也灵气亏空百年之久,受不住你那一剑。而在万名碑上留名的人也并非只是留下她的名字,极有可能还有她在流云仙宗所经历的事,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师渡的过往。”


    说话间,两人已跟着师渡入了流云仙宗境内。


    令清越看着眼前稍显质朴的青石地板一挑眉:“竟然没有镶金嵌玉?”


    流云仙宗给她印象就是财大气粗,当然仅仅是针对黄金美玉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仙界用不着这些,但这些东西在凡界却是人人向往追捧。


    正巧路过一名门生正在看书,令清越瞥过一眼,眸底惊讶一闪而过:“仙历1627年?现在是三百多年前!?”


    “师姐……不,师渡竟然是三百多年前入的流云仙宗?”


    “等等,流云仙宗是一百多年前灭门,而师渡是二百多年前化名楼无渡拜入上天穹,也就是说,她在上天穹修行百年之后又回到了流云仙宗,参与灭门之事……”令清越心底泛起一阵冷寒。


    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姐竟是如此隐忍之人,她做出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


    那师渡在流云仙宗的一百多年又发生了什么,没记错得话,月楼国应也是这百年之内出的事。


    裴崟看她想得眉毛都打结了,抿唇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先看看。”


    两人跟着师渡走了很长一段路,路上令清越便发现了不对劲,一般仙门招新都会有师姐相迎,带着走一圈,而师渡自入门的那一刻起便有无数视线频频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讽,也无一人上前搭话引路。


    师渡也发觉到了这一点,眉眼间的喜意藏了起来,她本是一国储君,掌势几年下来浑身气势比同辈之人多出几分凌厉,身姿挺拔如松,气质丝毫不输暗地里观察她的一些修士。


    她来到了万名碑前,原地站着,在升月府前引她来的师姐让她在万名碑等候。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


    直到黄昏,天边火烧一片,日光将及腰长发都映照得金灿灿的,才终于有一个人来到师渡跟前。


    女人穿着大胆放肆,双腿笔直修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上身也轻笼着纱衣,步步生香。


    “新入门的?”女人笑着,毫不顾忌将自己的手搭在师渡肩上,凑到她脸面前,“凡界之人?又是哪家的公主殿下?”


    师渡眉间略有不悦,但仍有礼回道:“月楼国,师渡,今日刚入门,聆师姐让我在此等候。”


    “月楼?”女人疑惑了一瞬,而后又眉目舒展开,“聆零啊,我和她关系不错,我叫明鸢,你也可以叫我鸢姐姐。”


    明鸢几乎半抱着趴在师渡身上,目光一直盯着师渡的脸。


    师渡忍了忍,最后轻轻挣开她的胳膊,后退两步行礼:“明鸢师姐。”


    明鸢被推开也不恼,甚至眸底兴趣更甚,她笑盈盈地开口:“师妹跟我来吧,身为师姐,理应好好照顾师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那句“好好照顾”,令清越总觉得毛骨悚然。


    她搓了搓手臂,看着师渡跟着明鸢走了。


    “这人奇奇怪怪的。”她嘀咕了一声。


    裴崟淡声道:“她是修媚术的。”


    “啊?”令清越眨眨眼睛,委婉问道,“就是,就是靠双修来提升修为的?”


    裴崟点点头。


    双修对提升修为有益,有些修士不免将主意打在这方面,但双修极危险,不能完全信任对方者根本做不到,于是,她们便用蛊惑媚术引诱她人成为自己的炉鼎。


    令清越皱起眉:“流云仙宗怎么会收这样的修士入门。”


    裴崟道:“看来流云仙宗比传闻中更加荤素不忌。”


    令清越表情有些别扭:“那明鸢带走师渡,不会是……想利用她提升自身修为吧?”


    裴崟看她一眼:“应该不是,师渡尚未开始修行,明鸢与她双修并无益处。”


    令清越听她这么直白说出来耳尖一烫,紧接着裴崟下一句话又冒了出来:“但明鸢对她的心思确实不纯,有可能……”


    说着裴崟又看了一眼令清越,希望她能懂自己的未尽之意。


    令清越眨巴眼睛看她,等她下一句话。


    裴崟:“……”


    在令清越的注视下,裴崟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开口:“也有可能是见色起意,单纯想双修。”


    令清越愣了两息,然后忽然热气上脸,明知道现在的情况不会有人看到她们听到她们,但她还是心虚地左看右看,然后松开了裴崟的手把脸偏向一边当做不认识她。


    “虽然,虽然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你堂堂仙尊怎么能想到这个。”令清越谴责她。


    裴崟主动靠过去,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唔,我这是见多识广?”


    “哦?”令清越转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见多识广?可我听说仙尊久居不出,是在哪里见的?哦,仙尊似乎看过不少书啊,那些书是正经书吗?”


    裴崟听出来她在逗自己,抓住她的手握住,抬了抬下巴:“人都走远了。”


    令清越轻哼了一声,抬脚要跟上又有些犹豫:“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去是不是也不太好?”


    话音未落地,不等她们思考好不好的问题,眼前场景变化,她们已经来到了明鸢为师渡准备的房间。


    并不是她们所想的那几间破屋,而是正常的客舍,门窗桌椅一应俱全,房间内的摆设都刻着精美的雕花,桌上摆放着新鲜花枝,靠灵气维持,可一月不谢。


    “从今天开始你就住这里吧,等会儿我带你熟悉熟悉流云仙宗,对了,你测过资质了吗?”明鸢这会儿像极了负责的师姐。


    师渡自幼随太傅修习礼制,如今到了仙界更加注意,她规矩行礼后才回答明鸢的话:“多谢明鸢师姐,还未测过。”


    明鸢看着眼前的人模样虽锋利尖锐,行为举止却乖巧得不行,越看越满意。


    “那我先带你去测试。”


    明鸢带着师渡去测试,测灵石在师渡接触过后爆发出耀眼灼目的蓝光,负责测灵的长老见后不由地站了起来。


    明鸢站在一旁,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激动,看向师渡的眼神像是猎食者盯准了她的猎物。


    测灵长老对师渡说:“你的资质很不错,要把握机会。”


    明鸢也对师渡说:“修行之路不易,师姐会帮你的。”


    师渡出殿门时脸上带着笑,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用力握紧,像是给自己打气。


    之后一连两个月,师渡遇到了几个和自己一样从凡界来的同门,有大国的皇室世家,也有和她一样出身小国的殿下,她们上着同样的课,师渡却发现她们总在课上偷偷看别的书,师渡问过几次,可那些人总是防贼一样防着她,态度十分恶劣。


    师渡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但令清越和裴崟看得清清楚楚,那不过最简单不过的吐纳之法,仙界遍地都是,一颗灵石就能买十本那种。


    两个月,师渡不曾懈怠,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课上长老所说的尽是些无用之物,并未讲如何修行。


    耐心即将耗尽时,师渡意外看到一个和她同样来自凡界的人在打坐调息,她礼数周到地上前询问,那人眉眼间有被打断的不耐烦,但在听到师渡的困惑后,她一挑眉:“你不知道?”


    师渡疑惑:“知道什么?”


    女人拿起手中的书卷:“有所付出才有所得,修行之书自然是要买的?”


    “买?”师渡见她不像是说谎,又问道,“用银子?”


    女人嗤笑一声,不屑道:“知道我手里这本值多少吗,三千金。”


    师渡倒吸了一口气。


    虚空之中的令清越也跟着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知道流云仙宗为什么这么多金玉了。


    师渡心事重重回到房间,想起之前测灵长老说的话。


    【你的资质很不错,要把握机会】


    那句话是不是就是在暗示她。


    一本书三千金,修行之路需要多少书呢,三千金又三千金……


    没多久后,明鸢回来,她的修为又精进了,看到师渡失魂落魄的样子,明鸢一勾唇靠了过去,贴心问候:“师妹怎么了?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和师姐说说,师姐都能帮你的。”


    自师渡入门以来,大部分不解都是明鸢解答的,师渡不认识路,明鸢就给了她一份流云仙宗的地图;师渡被困在某位师姐的法障之中时,是明鸢将她带出来;师渡想念家乡时,是明鸢带来一只白鹰为她送信……


    “明鸢师姐……”


    明鸢看着师渡看向自己的眼神终于软下来,唇角上扬:“怎么了,师妹?”


    第87章


    明鸢教给师渡一套心诀,在修习心诀之前,明鸢先带她引灵入脉。


    师渡第一次感受到温润如水的灵气顺着经脉游走,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躺在云端,被温柔地托着。


    明鸢坐在不远处托着下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师妹当真天资聪颖,旁人引灵第一步都要十天八天,师妹资质这般好,有朝一日定会青云直上,到时可不要忘了师姐啊。”


    师渡沉浸在满心的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女人眼底深深的算计。


    起身恭敬地行礼,师渡双眸清亮唇角扬起:“多谢师姐相助!此番恩情自不敢忘。”


    “乖师妹。”


    明鸢笑着伸手去摸师渡的脸。


    师渡僵硬了一瞬,这次没有退后躲开,温润的指尖在脸颊抚过,亲昵却不过分,师渡只当是师姐对师妹的关照。


    令清越在一旁看得眉心直皱:“这人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师姐……师渡怎么就信了她!还有那个心诀,看着也是奇奇怪怪的,倒像是还有另外一份。”


    裴崟端坐着,手里翻看着一卷书,淡声回道:“师渡初入仙门,明鸢又处处观照,难免会慢慢放下戒心警惕。明鸢给的心诀确实还有另一份,如果我没猜错得话,明鸢修习的就是另外一份,她见师渡根骨绝佳,恐怕是起了将人培养成长久炉鼎的心思。”


    一个资质上好又乖巧听话的炉鼎,是修媚术者最想要的。


    有了明鸢引路,再加上本身资质好,师渡一开始修行十分顺利,直到开始修习那份心诀,师渡遇到了麻烦。


    夜间她在自己的房间修习心诀,一开始并无异样,可直到她按照心诀所述将自身灵力走过几处关穴时,她体内忽生一股燥意,烧得她浑身发烫,额头脖颈不停渗出细汗,将轻薄的里衣浸透。


    勉强走过大小周天后,师渡简单擦拭后穿好衣服想去询问明鸢,可打开门后她又犹豫地退了回去。


    “天色已晚,明日再问师姐吧。”


    翌日师渡并未见到明鸢,她便先去听长老讲课,路上遇到不少同门,她们的眼神并不友好,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脸上尽是看好戏的神态,还有一些同样从凡界来的人,师渡与她们并不相熟,只是有些印象,可她们却像是认识师渡,目光中带着不屑和鄙夷。


    师渡顶着这些视线直感到莫名,这回课上,她遇到了上次告诉她一本书三千金的人,这回她手中又换了一本书,是讲如何筑基的。


    师渡猜测她应当是哪个大国的皇室或是世家,毕竟三千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女人看到师渡下意识皱起了眉,眼神透着厌恶,拿着书就走,仿佛师渡是什么接触不得的脏东西。


    师渡不解,课上她依旧听长老说一些虚空的大话,结束后,她便跟着那人身后。


    女人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转头不善地看着师渡:“喂!你跟着我干什么!?”


    师渡被那些视线刺得坐立不安,她抿了抿唇问道:“你们为什么都那么讨厌我?”


    女人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接问出来,冷嗤一声:“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既然跟了那个人还怕别人怎么看你吗?”


    师渡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也是从凡界来的,月什么国,没听说过,想必是个小国,拿不出三千金,可即便如此,升月府中也有一些差事可做,不至于要你用尊严和……”女人说着话一顿,眉间皱得更紧了,“话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师渡听得糊涂,还想再问时,眼前人影一闪,已经不见了。


    她心绪杂乱,仔细回想着刚刚那人的话,直觉她话中之意暗指明鸢。


    回到房间后,师渡给自己易了容,然后悄无声息混入了升月府最大的客栈中。


    流云仙宗的门生平日无事最好去升月府玩一圈,升月府中既有仙界之物也有凡界之乐,相比于灵石灵物,金银细软似乎更受欢迎。


    师渡要了一盏茶坐在角落里,耳尖动了动听她们说话。


    旁边一桌三四个人,不知道喝了多少,说话都大着舌头。


    好在她们并没有说西域的话,师渡听得懂。


    “凡界可真好啊,我真想在那待一辈子。”


    “一辈子?算了吧,凡界到处都要金银玉石,我们这次带的那么多,还不是几天就花了个干净。”


    “怕什么,宗里那么多公主,殿下,世家子,随便拿几本书骗一骗,那金子不就到手了。”


    “哈哈哈哈哈说得也是,那些从凡界来的,哪个不是身份尊贵,又想修行又不想到升月府来做事,不就只能往我们这里搬金抬玉。”


    这些人说笑着,语气里满含嘲讽之意,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令人作呕。


    师渡听着眼神冰冷下来。


    “不过,这回来的倒是有个聪明人,小国来的就是不要脸面,没有那份傲骨,听说资质还很不错。”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长得倒是漂亮水灵,难怪明鸢会看上。”


    “被明鸢看上的哪有什么好下场,迟早是要被吸干的。”


    “砰——!”


    那张桌子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四周人都跟着看了过去。


    师渡满目怒气地盯着她们。


    师渡动了手,和她们打了起来,准确来说是单方面被打了一顿,师渡被她们打得吐了血,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一个人一脚踹在师渡的腹部,她的身体猛地砸在墙上,衣襟前已经被鲜血浸透。


    师渡无力地倒下去,双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紧接着又有人踩着她的腰用力将她压在地上,师渡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旁边有人劝阻:“别太过分,她是明鸢看上的人。”


    “我怕她明鸢!?”


    一声怒吼过后,师渡半张脸被用力地摁在上面,地面上满是残羹剩饭和破碎的瓷器。


    女人拽着师渡的头发用力将她的头拉起来,恶声恶气道:“狗东西,我等着你被明鸢吸成干尸的那一天。”


    等她们走后,客栈掌柜走了过来,要师渡赔偿刚刚的损失。


    师渡来时并没有带多少东西,她想让掌柜宽容几日,可掌柜的一早便看上了她腰上挂着的玉佩,直接抢了过来要她用玉佩抵债。


    那玉佩对师渡十分重要,她想要拿回来,可她站不站不起来,最后直接被掌柜扔到了门外。


    师渡从未如此难堪过,衣衫脏乱,浑身都是血污,蓬头垢面的样子像个疯子。


    她蜷缩在巷道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一两声过后又彻底闷在喉咙里了。


    在虚空之中,巷道的另一侧,令清越怔愣地看着这一幕,而后眼睫垂下来落下一圈阴影。


    “如果不是知道她就是楼无渡,我大概永远也想不到她之前会被欺负成这样。”


    夜幕垂落,师渡弓着腰一瘸一拐地往流云仙宗走,身上疼得厉害,她几乎要走一步歇一会儿。


    这几日修行得来的灵力也在白日用尽了,她催动不了法器,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去。


    只是走到流云仙宗大门前,她便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她靠着门边喘息,眼前有些晕眩。


    当她正要往上踏上台阶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怎么伤得这么重?”


    师渡转过头,发现是个陌生的面孔。


    但这张脸对令清越和裴崟来说却并不陌生。


    “虞汀?”令清越诧异道。


    裴崟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虞汀竟然也是流云仙宗的人。


    虞汀将师渡带回了流云仙宗,路上虞汀询问师渡为什么受伤,师渡对此闭口不答,只是感谢她能将自己送回来。


    回到房间后,师渡发现明鸢也在,明鸢看到她的样子后笑脸瞬间消失,怒声问道:“谁干的!?”


    师渡神色平淡,直直地看着她:“我自己摔的。”


    明鸢意识到了她对自己的警惕和防备,眸底怒气更盛,在房间落下结界后直接出了门。


    师渡不在意她要去做什么,她看到了桌上的信,上面印着特殊的徽印。


    令清越看着徽印猛然想起:“我见过这个!”


    楼无渡法衣上,还有上天穹门生的法衣上都有这个徽印!


    师渡小心翼翼将信拆开,眼眶一瞬间红了。


    令清越和裴崟自然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是师渡妹妹师宴春的信,从信上只言片语中,令清越和裴崟得知,师渡本是月楼国储君,但现在她入仙界修行,而她的妹妹师宴春代替她成为国君,在师渡来到仙界时,师宴春被禁足三个月,每日跪拜月楼祖先悔过,她在信中安抚着师渡,说母君和大臣虽都有不满,但她一直在努力做好,向姐姐学习,她也希望姐姐能够得偿所愿,入仙门好好修行,她相信她的姐姐也可以成为传闻中呼风唤雨的仙人。


    泪一滴滴砸下来,洇湿了纸张,上面的墨也晕染开。


    不多时,明鸢回来了,手中提着一颗脑袋。


    师渡看着那颗头颅脸色煞白。


    明鸢走向她,她偏过头不停地后退:“别,别过来!”


    明鸢弯唇笑着,最后蹲在她脸面前,轻声问道:“乖师妹,师姐帮你教训她了,你不高兴吗?”


    一只冰冷黏湿的手覆上了师渡的脸,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


    一圈暗红在明鸢眼底一闪而过,然后移到了师渡的眼中。


    师渡的眼神从躲闪厌恶变得迷茫,最后望向明鸢时已是乖顺,脸颊贴着明鸢的手轻蹭。


    明鸢叹了一声:“我本不想将你变成这样。”


    对师渡下了媚术后,明鸢没做什么,还给她喂了丹药疗伤,之后便一直将她困在房间中,要她日夜修行提升修为。


    如此半年,师渡的修为被明鸢强行用灵石堆到了金丹。


    是时候了。


    第88章


    师渡双手双脚被灵力绳索束缚着,明鸢跪坐在床边,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刀口锋利闪着寒光,轻而易举地划开师渡的腰带。


    师渡睁着眼看着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


    “你的性子和她很像,我原本并不打算将你变成这样。”明鸢轻轻抚过师渡的脸颊,语气轻柔暧昧,却又深藏着狠戾,“我帮了你这么多,为何你的脸能说变就变,我们一起修行一起快乐不好吗。”


    眼前蓦地一黑,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香,令清越眨了眨眼睛,迷茫道:“干什么?”


    裴崟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令清越有些脸热,还有点不服气:“那你还看呢。”


    裴崟看着明鸢目光微凝,抬起遮挡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原以为明鸢要利用媚术控制师渡与自己双修提升修为,但眼下的情况似乎和她所想有些出入。


    只见明鸢忽然神色痛苦起来,眼睛嘴唇迅速变黑变紫,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毒,连忙拿出解毒丹服下,但体内灼烧之感仍未减轻。


    “她怎么了?”令清越问道。


    裴崟一直看着,她甚至比明鸢更早发现她的不对:“看她的脖颈和手臂。”


    令清越定睛看过去,呼吸顿时一滞。


    由于修习媚术,明鸢的肌肤比旁人更加轻薄剔透,白皙如玉,晶莹润泽,此时也更能清清楚楚那一层皮肉之下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蠕动攀爬,从她的衣袖领口下钻出来,从她的身体深处生长蔓延,几乎眨眼间黑点就钻到了明鸢的眼睛里,令清越这才看清,这些黑点竟然都是一只只细小多足的虫子。


    明鸢反应极快,迅速划开手腕,催动着灵力要将虫子逼出来。


    “没用了,若想保命,她只能放弃这具肉身。”裴崟淡漠开口,“若如此,她一身媚术将就此舍去。”


    看明鸢的样子便可知她的媚术已成,因为这些虫子而功亏一篑,明鸢怎能甘心。


    明鸢拼命逼出虫子时,心乱之下并未察觉身后的师渡眼神逐渐清明。


    冰冷的刀口切开喉咙的瞬间,明鸢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温热的血溅在地上,两人的法衣上,师渡的脸上。


    握刀的手不停地发抖,师渡呼吸不稳,双目发红地看着明鸢倒在自己面前,然后伸手用力擦拭脸颊上的血,鲜红的血抹开,有一些黏连在头发上,顺着发尾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明鸢死后,从她的心口爬出一只黑虫,极速奔向师渡,最后隐在了她身上某处。


    可不等师渡松口气,明鸢尸体中倏地窜出一道白光,师渡抬手挡了一道,白光冲击巨大,直逼得师渡吐了血,她这半年被明鸢强行提升修为修习心决,可根本没有巩固的机会,此时虽然身负金丹修为却虚得厉害。


    白光落在地上,隐约透出人形,师渡后知后觉这是明鸢的神魂,脸色霎时苍白。


    明鸢神魂满腔怒火,她没想到自己一身媚术竟然会被自己的炉鼎毁了。


    “该死的,你真是该死!”明鸢冲向师渡,“你毁了我的肉身,那便将你的赔给我!”


    她要夺舍师渡!


    师渡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白光向自己眉心而来,她又怕又惧下意识闭了眼睛。


    身体不受控制发着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师渡眼角划过泪痕,心头涌起一丝怒气,手中聚起灵力猛然睁开眼睛想和明鸢拼个你死我活,可睁开眼后,眼前却是一个陌生女人,明鸢的神魂被她捏在手中,像把玩一个玩物,随意揉搓掌控。


    “……你是?”


    “她是?”


    师渡问出口的同时令清越也歪头问着裴崟。


    裴崟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女人,轻声道:“不出意外的话,她便是流云仙宗宗主,连言歌。”


    “连言歌?”令清越仗着除了裴崟没人看得见听得见,大摇大摆地走到连言歌面前,“以前长老讲课时,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她是不是就是那个修六欲道的?”


    年少时,令清越就爱听长老讲一些名人名事,讲修道时,长老还会列举哪些道中有什么出名的人物,而连言歌就是六欲道常说的人,不像无情道,六欲道修的人少之又少,而修出名堂的人几百年来也只有连言歌一人。


    “是。”裴崟点头,“流云仙宗如此放纵门生,不加以约束,大概也和连言歌这个宗主有关。”


    “我叫连言歌,流云仙宗宗主。”连言歌饶有兴趣地看着师渡。


    “宗主!”连言歌手中的明鸢挣扎叫嚣着,“就是她!是她毁了我的肉身,宗主快让我夺舍她,我还可以重修媚术,还能为您——啊!!!”


    魂灵消散,连言歌只是动了动手指。


    师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直觉面前这个人非常危险。


    “夺舍是仙界大忌,我身为宗主自该严厉处置。”连言歌轻笑着拍了拍手,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师渡,疑惑道,“你资质不错,我为何没见过你呢?”


    师渡抬手行了一礼,态度不算热切:“我半年前刚入门,宗主日理万机,没见过我很正常。”


    连言歌听出了她这话里的不满,倒也不恼,反而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师渡怔愣地看着她:“什么?”


    令清越也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连言歌重复了一遍。


    师渡没有急着答应:“为什么?”


    流云仙宗那么多门生,为什么偏偏要收她为徒。


    连言歌看她这副随时要炸毛的样子笑出声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身为流云仙宗宗主要什么没有,当然你不愿意就算了。虽然我说要收你为徒,但也并非如此草率,你既然来了流云仙宗半年,应该知道宗内的万名碑吧,什么时候你的名字刻在了万名碑上,我们再议拜师一事。”


    说罢,连言歌转身要走,两步之后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道:“既然明鸢已死,那此处便归你了。”


    师渡在生死徘徊了一回,想了一晚上,明白自己想要留下来,就必须要变强。


    时隔半年再出门,师渡看到了几个熟面孔,那些人也看到了她,表情十分精彩,大概是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师渡心知明鸢让她修的心诀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没有三千金,更不可能向月楼伸手,她问遍了升月府,知道有一处擂台比试能够赚得金玉灵石。


    靠着明鸢留下来的伤药,师渡在生死擂台来回滚打了三个月,不知流了多少血,断了多少骨。


    将三月所得全部拿来换了一本心诀,师渡开始重修。


    一开始师渡能感觉到周围不善的眼神渐渐少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重修心诀以后,那些人又围了上来,不只是用恶心的眼神看她,还会当着她的面说些难听侮辱人的话,甚至会在她修行时动手脚干扰。


    在第一次门生大比中,师渡对上了那个一直在自己面前晃的人,师渡输了,被对方一脚踹下台,打擂台辛苦得来的一把剑也被折断扔在地上,那人看师渡的剑看师渡都像在看地上毫不起眼的尘埃。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这样的人就不可能上万名碑!”


    她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呢,从凡界来的人吗。


    师渡捡起了断剑,抬头看到了连言歌,也看到了连言歌眼底的失望。


    门生大比后,师渡就被迫从原本的门生舍房搬到了流云仙宗最角落的一片泥地破屋。


    破屋并不止住着师渡一人,还有另外几个从凡界来的同门,她们都是举国或举家之力来此修行做仙人的。


    师渡从她们口中得知,如果不想住在这里,就要拿三千金去买一处住处。


    她们抛下锦衣玉食的日子,怀着满腔期望来此,面对的却是门窗遮不住风的破屋。


    她们接受不了这样的天差地别,便只能交出三千金。


    不断有人带着三千金走出去,也不断有人穿着锦衣华服走进来。


    只有师渡一直留在这里。


    第二年,师渡打败了那个放言挑衅自己的人,但她没能上得了万名碑。


    第三年,师渡又打败了上一年打败自己的人,依旧没上万名碑。


    第四年,万名碑无名。


    第五年,师渡握着剑不甘心地看着台上的人。


    台上的人勾唇讥讽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五年过去,师渡五官凌厉了不少,她收剑起身,转身离开。


    也是这一年,上天穹出了一个剑道天才,不过二十多岁便被定为少宗主。


    那位少宗主放言要除魔卫道斩杀所有妖邪。


    仙门百家同魔族本就常有摩擦,这般年少轻狂之言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


    不久后,魔族中突然诞生一位新君,修为高深莫测,开始大举进攻仙门百家,自此仙门与魔族争斗不止。


    一天,一群魔头来到了升月府,师渡被传去除魔,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连言歌出手,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顷刻间灰飞烟灭,彻底激起了她心底对实力对无上力量的渴望。


    “假的。”


    “不对。”


    令清越和裴崟异口同声道,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些魔头的异样。


    第89章


    “以六欲入道,而能做到不沉溺迷失,非常人所能及。欲望无穷无尽,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身欲、意欲,陷入其中任意一欲皆难以脱身。”


    “以自身修六欲道者千年来也只有花吹雪一人,在她飞升之后,修六欲道者大多都是想办法修一欲,另外五欲则是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别的人身上得到来辅助自己修行。”


    “连言歌自身修见欲与听欲,香味身三欲,可从流云仙宗数千门生身上得到,而陷入这三欲中的人本身不会有过强的意欲。”


    令清越微微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连言歌暗地里故意打压欺辱师渡,师渡忍受这些,想要不断变强,连言歌就在她快要抓住的时候,再狠狠给她一击,就是为了激起她的意欲。”


    裴崟点头:“流云仙宗在凡界极受追捧,吸引来的皇室贵族骨子里便有不愿低人一头的傲气,这份傲气被不断搓压,意欲自生,至于这份欲念会生长到何种地步,就看那人能承受多少了。”


    “原来如此!”


    令清越暗暗咬牙,她知道各家仙门都有不干净的地方,可像连言歌这样以整个流云仙宗门生为代价来为自己铺路的手段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后来的流云仙宗为什么一定要用金砖玉瓦建成,分明是直接将欲望摆在那些门生面前,让她们深陷欲念之中挣脱不得。


    好恶毒的手段,像一张无形的蛛网,牢牢将流云仙宗困在其中,而连言歌则掌握着整张蛛网。


    而自师渡看过连言歌出手灭杀魔族后,师渡看向万名碑看向连言歌的眼神更加热烈。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想上万名碑,想要拜连言歌为师。


    纵使师渡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可流云仙宗内那些不屑嘲讽的目光依旧没有减少。


    师渡只顾修炼,独来独往,对那些视线视若无睹,那些人不敢舞到她面前来,她们已经打不过师渡了。


    五年来,师渡从未出过流云仙宗,但她一直和师宴春有书信往来。


    她得知妹妹将月楼国治理得很好,母君和大臣都很满意妹妹这个国君,每次看到信她的眼神才会软下来,平直的唇角不由地上扬。


    这一幕落在连言歌眼中却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要的是不满足的欲念。


    师渡被派去了守天门,天门是仙凡两界的分界线。


    看守天门的修士每七日一换,由七十二宗前十位仙门负责,流云仙宗便在之中。


    去天门后的事,令清越和裴崟没有看到,万名碑中所记之事只在流云仙宗之内。


    一晃而过的七日后,师渡回来了,浑身血污,却又不是她的血,她的神情麻木,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


    令清越抿了抿唇,大概猜到了是出了什么事。


    月楼灭国了。


    连言歌在这时找到了师渡,虚情假意关怀了几句,从师渡口中得知她的月楼国是被魔族灭了后,连言歌看到了师渡眼底深藏不住的恨意,唇边笑意转瞬即逝。


    连言歌破例收师渡为徒。


    连言歌给师渡找了一座高山,将她满腔恨意全都加注到那座山的山顶。


    魔族,无相魔君。


    师渡开始没日没夜修行,但她的修为一直止步不前,经脉金丹仿佛一个无底洞,任凭灌入多少灵气都得不到回应。


    有了无相魔君后,魔族更加狂妄放肆,仙门百家商议共抗魔族,流云仙宗自然在列。


    每有除魔任务时,师渡总是冲在最前,即便是杀得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她也没停下来。


    令清越和裴崟没看到师渡如何杀魔,但能听到流云仙宗对她的议论,其中夹杂着几句关于上天穹少宗主妄长明的话。


    “人家妄长明可是上天穹少宗主,师渡算什么,还非要学人家,以为是宗主的徒儿就当自己也是流云仙宗的少宗主了?真是笑话!宗主门下徒儿数十,少宗主再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凡界上来的人头上。”


    “宗主收她为徒又能如何,还不是万名碑无名。”


    “你们看到她那个样子没有,比外面的魔头还冷血,我听说明鸢就是她杀的。”


    “当真?明鸢当时对她这个师妹可真是好啊,甚至为了帮她报仇还和同门起了争执。”


    “虽说明鸢别有目的,但那时师渡刚来流云仙宗,一个不起眼的小国来的,别说三千金,三十金她都拿不出来,明鸢给她住处还引她修行,已是大恩,就算明鸢想用她提升修为,师渡也该主动送上去,没想到这么狼心狗肺,直接将人杀了。”


    “不说师渡了,我倒是听说了上天穹少宗主一件事,前几日一只血魔找上妄少宗主,说手里有她的心上人,要救人必须自废一臂。”


    “从哪儿听来的,妄少宗主是修无情道的,哪来的什么心上人。”


    ……


    令清越在旁边听着,一桌子人在看到师渡过来后一个个都闭了嘴,令清越忍不住冷笑一声:“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们不都是有嘴吗?”


    虽说流云仙宗门风不正有连言歌一半的责任,可这些人本就心术不端口上无德,就算没有连言歌的引诱,她们也成不了气候。


    裴崟看她一副炸毛的样子,丝毫不怀疑如果令清越当时真在场听到这些,她能把这些人揍得满地找牙。


    令清越就是这样的人,分得清是非黑白,不会因为楼无渡是她师姐就对她所做之事纵容包庇,也不会因为楼无渡后来做了恶事,就对曾经遭受欺辱的楼无渡落井下石。


    令清越一回头就看到裴崟满目柔情地看着自己,顿时耳尖一热。


    浑身的刺收起来,令清越挪到裴崟身边,轻轻挨着她。


    裴崟唇边牵起淡笑,顺势握住了令清越的手。


    时间过得飞快,之后不久传出上天穹少宗主自断一臂被魔族重伤,魔族气焰嚣张,开始不断攻击仙门,流云仙宗也没能幸免。


    流云仙宗有连言歌坐镇,对上的也并非无相魔君,一场大战后,以连言歌重伤结束。


    也正因为连言歌重伤,要以六欲为补,她需要更多的欲念,可流云仙宗里养了那么多酒囊饭袋无用之人,一场大战后直接将她们吓得门都不敢出,哪里还有什么欲念。


    而师渡多次看望,让连言歌动了念头,她想看看她这个徒儿到底能承受多少。


    在师渡送药前来,恭敬站在旁边时,连言歌忽然拿出了一张画像。


    画像上之人身穿月楼服饰,手持长剑,抬眉之间尽显少年意气,张扬夺目,画像上有题词,左下角有一处署名。


    明朝欲逐青云去,今日春光试剑华。


    ——师宴春。


    师渡怔愣地看着这张画像。


    是宴春的笔迹,可,可为什么画上画的是上天穹少宗主,她为什么还穿着月楼的衣服。


    “师尊!?”令清越也惊讶了。


    师渡像是抓住水中浮木般望向连言歌,目眦欲裂地看向连言歌:“师尊,这是……?”


    连言歌看着她勾了勾唇:“不认得吗?我记得你们之前好像一起除过邪魔。”


    师渡死死盯着画上的署名:“师尊,这画像是哪来的?”


    连言歌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淡淡道:“这画像应该是少宗主那位心上人画的,不然魔族也不会抓了她威胁少宗主自断一臂了。”


    师渡踉跄一步,不顾礼数匆忙上前将画像抢了过来,又哭又笑地抚着“师宴春”三个字:“宴春……宴春,太好了,你没……”


    “可惜啊。”连言歌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妄少宗主没救下她的心上人,眼看着心上人魂飞魄散,不过妄少宗主是修无情道的,也不知她此番是真情还是想以情证道。”


    师渡一口血喷了出来,溅了画像上人满身,直接倒在地上。


    连言歌垂眸看着地上的师渡,眼底一片冷凝,扯唇讥笑道:“这就听不下去了。”


    师渡再醒来是在流云仙宗的水牢中,手脚被束缚着,经脉之中灵力亏空得厉害。


    连言歌站在水牢外。


    师渡挣扎了两下,抬头看向连言歌:“师尊!我做错了什么?为何关着我?”


    仔细看后,师渡才发现连言歌伤势已经痊愈。


    连言歌勾唇笑道:“好徒儿,多亏了你,为师才能好得这么快。”


    “为什么……”师渡双目猩红冲她喊道,“为什么如此对我!?”


    明鸢如此,连言歌亦是如此,尽是利用,都想踩着她来提升修为!


    “为什么?”连言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谁让你无能呢,若你足够强,谁能如此对你?仙界就是这样的,恃强凌弱,弱肉强食。”


    “哦对,师宴春是你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成就为师的六欲道,你妹妹则成就了妄少宗主的无情道。”连言歌低笑出声,“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师渡浑身发抖,心火上涌的瞬间心口猛地刺痛,逼得她又吐了血,眼前一阵恍惚。


    她隐隐约约听见连言歌说:“月楼国可真不好找啊,为师费了不少功夫呢。”


    师渡彻底晕了过去。


    第90章


    令清越听见连言歌的话久久不能回神。


    师宴春和她师尊???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令清越不信连言歌这套说辞,她一定是为了刺激师渡才故意这么说的。


    “我师尊……她不是那样的人。”令清越看向裴崟,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助,“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师尊不会利用师宴春来成就自己的修行。”


    说着,令清越用力点了一下头:“没错!一定是连言歌胡说的,再说了,师尊的无情道可没修成呢。”


    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都不确定了。


    之前她也满心确信她的师姐不会做那些事,她一定有她的苦衷,可最后师姐就是幕后主使,曾经的她都是装出来了。


    头发被轻轻揉了揉,令清越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裴崟。


    裴崟声音轻轻:“我会陪你看清她们的。”


    令清越眨了下眼睛,然后对她笑了笑,点头。


    连言歌并没有把师渡关在水牢里多久,几天后命门生将人带到她那间破屋里,脖颈手脚都束缚上了铁链,被人拽着踉跄着往前走。


    师渡经脉亏虚,又在阴冷潮湿的水牢里泡了许多天,心身崩溃之下整个人完全没了生气,麻木地被牵着往前走,凌乱的长发遮挡了她的面容,走动间隐约可见苍白尖瘦的下巴。


    “宴春……”师渡听不见旁边围观人的嘲讽,眼睛干疼得哭不出来,只喃喃道,“是姐姐的错……”


    路过万名碑,拿着锁链的人忽然一用力,直接将师渡甩在了地上。


    脸颊擦着地面,一路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师渡感觉到了疼,皱起眉。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边忽然围上来一群人。


    “啧啧啧,这不是宗主前段时间刚收的徒儿吗?怎么被人当狗一样牵着啊哈哈哈哈。”


    “真恶心,还想和妄少宗主齐名,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妄少宗主出身仙门世家,哪里是你能比得上的。”


    “平时一副高高在上谁也瞧不上的样子,现在还不是连只狗都不如,可笑!”


    “我说了吧,她这样下贱的人这辈子都上不了万名碑的。”


    ……


    师渡抬起头,记住了她们所有人。


    回到破屋后,时不时就有人过来出言讥讽两句,还会有人故意拿着已经馊了臭了的饭菜过来逼着师渡吃下,若是不吃便将人狠打一顿。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师渡蜷缩在角落里,脏乱的头发遮挡了整张脸,她看着那些来到自己面前的人,眼神冰冷,嘴角却扬起似有似无的笑来。


    半个月后,魔族大举进攻各大仙门,这次来流云仙宗的是两只血魔,流云仙宗乱作一团,师渡趁乱逃了。


    万名碑并没有记录下她之后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只是时间一晃而过两百年,师渡再回到流云仙宗时俨然变了另一副模样,凌厉剑气绕身气度非凡。


    令清越知道流云仙宗灭门和她师姐脱不了干系,但这其中也一定有魔族之事,和血魔有关,毕竟流云仙宗灭门时境内魔气冲天,所有灵物都被魔化,附近赶来相助的仙门情急之下才不得不将整个流云仙宗封印。


    可她没想到,流云仙宗是被楼无渡一人灭门,剑气所到之处无一活口。


    曾经欺辱她的人跪地求饶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楼无渡神情冷淡,剑尖一挑令那些人直接断了声息,四处窜逃的神魂也被一剑劈散。


    楼无渡在流云仙宗境界打下禁制,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进出不得,求救信也传不出去。


    楼无渡一路杀到了连言歌的寝殿,一剑穿透了她的喉咙,在连言歌想要自爆神魂打算鱼死网破时,楼无渡将准备好的印记烙印在连言歌神魂之上,强行控制了她。


    令清越和裴崟看得清清楚楚,那印记同柳青堂灵台上的一模一样。


    将连言歌脖颈手脚套上锁链,楼无渡居高临下地命令她爬在自己身后。


    连言歌神魂尚且有意识,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伏跪在地,随着锁链的拉扯被楼无渡牵着走。


    楼无渡慢悠悠地牵着连言歌来到万名碑前,抬起手中的剑,手腕翻转迅速,“师渡”两个字被她深深刻在上面,压在所有人之上。


    做完这些,楼无渡抬眸看着万名碑许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来。


    再之后,她放出了两只血魔。


    这两只血魔有些奇怪,她们隐约有人的样子,也没有其它魔头那般狂躁嗜血,反而看到满地尸体惊讶地后退。


    楼无渡提着剑看她们,眼神冰冷,像是在看死物。


    其中一只大一点的血魔将小血魔拉到自己身后,看着楼无渡问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楼无渡没有否认,她抬起手中的剑,剑刃上的血一滴滴往下落。


    血魔语气不可置信:“你要杀我们?你骗我!?你不讲信用!”


    楼无渡勾唇冷笑:“我为何要和魔头讲信用,除魔卫道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血魔看着血流成河的流云仙宗和面前的楼无渡,一瞬间反应过来:“你杀了人,想嫁祸给魔族!”


    楼无渡向前一步,周身环绕着剑气,随着她的意念,剑气所化的剑刃直至血魔。


    “你说对了。”


    血魔眼瞳发红,猛地把身后的小血魔推到一边,扑上前同楼无渡缠斗起来。


    血魔大喊:“阿木快跑!”


    小血魔比她更像个人,她的脸上五官明显,眼周已经生出了白嫩的皮肤,只是眼神却呆呆傻傻。


    她听到了血魔的话,没有跑,甚至还想上前,声音细小温软:“仙子,要仙子。”


    “对!快去找仙子!呃——!”


    血魔背后被狠劈了一剑,银白的亮光覆盖在她背后的伤口,而后迅速侵蚀着她的身体。


    “白泽泪!?”血魔惊讶道,她怒气冲冲看着楼无渡,而后忽然低下头跪了下来。


    “你杀了我,放过阿木。”血魔隐隐有了哭腔,“你放了阿木,我求求你。”


    阿木小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想将她拉起来:“不跪,仙子说不可以跪,阿鬼,起来。”


    阿鬼眼底尽是悔意,猩红的眼睛缓缓流下两行血泪,她不停地求着楼无渡:“求求你,求求你,你放过阿木好不好,她没有做错什么,她没有杀过人。”


    楼无渡诧异道:“魔头竟也会流泪吗?”


    楼无渡杀了阿鬼,也没有放过阿木,她将两只魔头灭杀后,将她们的血撒遍流云仙宗境内,让那些尸体灵物尽数被魔化。


    流云仙宗成了另一处魔域,楼无渡没有离开,她在里面不断地斩杀魔化的尸体来消解心中恨意,一开始那些魔物会争抢着扑到她身边,后来有楼无渡气息的地方它们都不敢靠近。


    最后,楼无渡撤下了禁制,将流云仙宗被灭门的消息传了出去。


    至此眼前所见烟消云散,令清越眨眨眼,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流云仙宗。


    心口像是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令清越表情闷闷的。


    裴崟陪她坐在万名碑的玉阶上。


    令清越看着脚下踩着的玉石,又看到了当年流云仙宗门生肆意滋生的贪念。


    “该死的连言歌!”令清越骂骂咧咧出声,用力踩了踩脚下玉石。


    要不是她心术不正利用整个流云仙宗修炼六欲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嗯,她确实该死。”裴崟附和着。


    令清越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想另一件事。


    “当年苍山北域的仙魔之战,我失手的那一剑,是为了护她。”


    失手一招,让无相魔君钻了空子,一掌打向她心口。


    裴崟眼睫一颤,膝盖上的手指蜷缩起来:“你怀疑……”


    令清越将头闷在怀里摇头:“她杀连言歌的时候修为很高,她很可能一直在隐藏修为,我不知道那时对上无相魔君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当时情形混乱,她余光瞥见师姐法剑脱手,无相魔君又已经到师姐跟前,她来不及多想,只能放弃配合施展的剑阵,将她那一道剑气分过去护住师姐。


    然后,她死了。


    令清越呼出一口气,眼圈红红的。


    一只手伸过来覆着她的脸将她的头偏转过来。


    对上裴崟的视线,令清越连鼻腔都酸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裴崟,心底所有的委屈都藏不住。


    裴崟轻轻擦掉她眼角渗出的眼泪,凑上去亲亲她红红的眼睛:“她所经历这些与你无关,若无意也就罢了,若是有意,我不会放过她。”


    令清越闷闷道:“我也不会,流云仙宗是她们自食恶果,可柳青堂和临水镇是无辜的,她不该牵连她们。”


    裴崟道:“嗯。”


    止住眼泪,令清越贴着裴崟,闻着她身上的清香心静了不少,又问道:“最后那两只魔头是怎么回事?”


    一般魔头是没有名字的,就连无相魔君她们也不知道是何名,还是根据她的无相诡面定下的一个称号。


    阿鬼,阿木……


    倒像是有人特意给她们起的。


    起了名就有了羁绊。


    什么人会给魔头起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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