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带着火星的灰烬在半空中落下,令清越抬眸看去,只见毒瘴之中缓缓现出一道身影,黑金长袍遮掩身形,其上绣着不知名的暗纹,远远便透着矜贵之感,隐在灰白雾中,倒像是哪家仙门的少主。


    这就是无定河岸的魔主?大荒三位魔主之一,会是秋逢吗?


    等雾中人彻底走出后,令清越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眼底现出惊讶。


    一道道黑纹从女人被包裹严实的衣领中蔓延攀爬出来,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上,覆盖了整张脸,就连眼瞳之中都隐隐有着那纠缠复杂的纹路。


    这样的纹路令清越在熟悉不过,因为她的身上也会出现。


    那是魔纹。


    可她不是半魔吗,为何她的全脸乃至瞳仁都尽是魔纹。


    惊讶一眼之后,令清越忽地同魔主对上视线,一瞬间的心悸令她险些没站稳,她不得不抓着裴崟的胳膊。


    裴崟揽着她,目光警惕地看向已经立在船头的魔主。


    魔纹密密麻麻覆盖了女人整张脸,她一时也无法确定面前的人是不是她曾见过的那个秋逢。


    魔主沉静地看着面前两人,唇角一点点扬起。


    “魔主!魔主!她们身上有许多灵石!方才我们也是为了拿到灵石献给魔主和夫人!”一个魔修急切开口。


    魔主眸光冷淡地扫过那魔修,开口道:“你在教我做事?”


    魔修顿时冷汗瞬下,低下头再不敢言。


    令清越紧紧握着手试图压下体内的躁动,可仍然能感受到灼热自心口蔓延,爬上脖颈,然后是左边半张脸。


    她知道,是她的魔纹压不住了。


    可为什么魔纹会突然爆发,是因为这个魔主吗?


    令清越抬头看着魔主,内心深处忽然升起莫名欲念,她想吃了对方,倒不是用嘴生啃其血肉,而是一种吞噬之欲。


    令清越仿佛明白了当初木雕柳青堂和那四具被魔化的尸体为何那样看着自己追着自己了,它们恐怕也是这样的感受,想要吞噬吃掉她。


    咬了咬牙,令清越猛地转身把自己埋进裴崟怀里,试图用女人身上的冷香冲垮那股欲念。


    裴崟清楚她现在的情况不对劲,抬手托着她的后脑轻轻抚过,迎上已经走下船头的魔主不咸不淡道:“听闻魔主寻灵石,特来拜会。”


    魔主笑意不达眼底:“如此,二位便是我魔宫的客人,方才是本尊的下属冲撞了二位,本尊这就让她们向二位赎罪。”


    另一边被捆在一起的魔修顿时坐不住了,可没等她们求饶,火星便自眼前落下,随后魔焰暴起,身体连着神魂都被灼烧着,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魔主伸手示意:“可还满意。”


    裴崟眸光冷然,这位魔主确实如传言般心狠手辣,不过这些魔修也不是什么善类,死不足惜。


    方才听到动静,船舱内的船女走了出来,看到魔主时微微欠身行礼:“魔主。”


    魔主颔首,吩咐道:“动身吧。”


    船女道:“是。”


    魔主看向面前抱在一起的二人,又看向船舱内:“二位客人,还是在内等候吧。”


    魔主先一步走进船舱,裴崟揽着令清越在后。


    船舱内,薛自在听到动静立马站了起来,她以为是令清越她们回来了,可看到的却是一个鬼魅阴森的女人,满脸的黑纹,像极了从那无定河黑水之下爬上来的恶鬼。


    薛自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腿抵上桌角传来痛楚这才回神。


    魔主见状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对谁说了一句:“还带了一只小蚂蚁过来。”


    说罢她走到虞汀一侧,撩起衣袍坐下。


    虞汀叹了一声:“不带她,怎么能这么快钓到大鱼呢。”


    薛自在听懂了,小蚂蚁是指她,大鱼是指令清越。


    虞汀是利用她把令清越引来的,薛自在一时心情复杂,有愧疚也有难堪。


    随后又有下台阶的脚步声,薛自在连忙抬头,看到令清越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了过去:“你怎么……?”


    可她的腰上还有虞汀的绳子,没走两步就被拽了回来。


    令清越看到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倒是欣慰地笑了一下:“没事。”


    薛自在的眼神一直追着她,还是不放心,因为此时此刻令清越的半张脸也跟方才那个恶鬼女人一样爬满了黑纹,那黑纹似乎是活的,顺着脸颊脖颈游动。


    令清越被扶着坐下,目光在魔主和虞汀身上来回看过,这两人对她这副样子竟然没有丝毫惊讶,像是……早就知道。


    既然如此……


    令清越笑着打破这一桌的沉默:“听说魔主也是半魔?”


    魔主唇角勾了勾,十分随意地点头:“是,和你一样。”


    “可据我所知,半魔之身少之又少,百年来仙界只出过一例,那只半魔最后来到了大荒,不知魔主可知晓?”令清越说罢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连忙移开视线不去看魔主。


    魔主指尖轻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半晌后,才开口道:“本尊就是那只半魔”


    令清越一喜,脱口而出道:“那琉璃呢!?”


    魔主眼底闪过柔色:“她是我的夫人,自然在魔宫中。”


    令清越心底石头彻底落地,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没有确定魔主就是秋逢前,令清越心中一直有一根弦紧绷着,现在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倒是真像琉璃所说,重情重义,百年已过,你还能记得问她一句。”


    一句话如石落静水惊起一片水花涟漪,令清越和裴崟同时抬眸看过去,眸底如出一辙的防备和探究。


    秋逢认出令清越了,可秋逢怎么会认识她。


    虞汀依旧没什么反应,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清越心底惊疑不定,难道……秋逢也是背后的一步棋吗?


    究竟是谁能做到如此,算到这一步。


    令清越不想猜了,她拿出兰姨交给她的卷轴,开门见山道:“所以你们千方百计引我来大荒,就是为了让我见到你,对吗?”


    秋逢道:“是。”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不如敞开了说。”令清越撑着桌子倾身向前,眯起眼睛危险开口,“我到底是谁的棋子,你们又是怎么计划的?”


    秋逢看着她:“是谁并不重要,难道知道了是谁会左右你的决定吗?”


    令清越压着怒火一掌拍向桌面,她没有动用灵力,可桌面还是出现了裂纹,从她的掌心开始蔓延,一直延伸到另一端,魔主的眼下。


    秋逢垂眸道:“等除去那人时,你自然会知道的。”


    令清越冷呵一声:“到时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秋逢点在桌上的指尖停滞一瞬,而后又一下接一下点着。


    第102章


    令清越并不好受,和秋逢说完话后,便将半边身子都靠在裴崟身上,覆着魔纹的半张脸贴着裴崟的肩膀。


    裴崟垂眸看到她额前细密的汗,轻声问道:“还好吗?”


    但回答她的并不是令清越,而是对面的秋逢:“你可以试着接受它,大荒四处皆有魔气,躁动一些也是正常。”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令清越抬眸看着她,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若是因为大荒的魔气引得她魔纹暴起,气息紊乱,那她刚入大荒便会如此,可她是看到秋逢时才这样的,除了魔纹现出蔓延半身的炙热感之外,她的心脏也有隐隐的刺痛。


    她会如此,绝对和秋逢脱不了干系。


    先前她和裴崟猜测,她是由七窍玲珑为心复生的,难道秋逢跟这个七窍玲珑有什么关系吗?


    轻舟抵达腐潭对岸,秋逢解了那几个魔修的束缚,引着身后几人走进一片忘忧树林,忘忧树不受天地灵气,在这大荒中得以存活随处可见,但像眼前这样连绵的忘忧林,倒像是有人刻意将这些忘忧树移栽过来的。


    忘忧树十年开花十年结果十年落败,灰白的花在一些鲜艳的灵植中算不上好看,透着孤寂垂败之感。


    “这些忘忧树在此处,已经经历了两次开花落叶,现在是第三次开花了。”秋逢莫名说了一句。


    令清越心念微动。


    三次开花,两次落叶,那就是七十年,是秋逢和玉琉璃来大荒的时间,或许要更久。


    令清越虽经历过生死,但这些人的百年光阴对她来说却不过眨眼一瞬,她一朝身死,再睁眼便已复生,她的复生跨越百年,其中又不知藏着多少算计与利用。


    令清越轻叹了一声。


    在林中走时,一道黑影忽闪来到秋逢身边,低声和她说了些什么,秋逢神色微变,看了一眼身后几人,交待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


    那名刚刚来的魔修上前来行了一礼:“魔主繁忙,便由在下引各位客人前往魔宫住处。”


    随着秋逢离开,令清越感到她心口的刺痛在减弱,但从心口开始蔓延的魔纹并没有消失,这次的魔纹暴露得彻底,就连她的左手和腕侧也爬上了。


    令清越抬起右手抚着心口,确认了她的刚刚控制不住的贪欲确实只针对秋逢。


    裴崟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发现她的脸色渐缓和,掌心的手也不再滚烫,猜到她应当是好些了。


    裴崟眼睫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穿过忘忧林,令清越远远看到远处隐藏在浓雾中的城门,而浓重的白雾中有几道幽蓝火焰来回窜动,像是在巡视。


    前方带路的魔修拿来了三盏灯,分了两盏灯出来。


    裴崟和虞汀分别接过。


    “魔宫外的雾障有致幻之效,拿着这灯便可驱散雾气,除雾障之外,魔宫四周还有其它危险之地,客人还请紧跟在后,莫要乱跑。”


    说罢,那魔修便提着灯走在前方。


    木制的提灯骨架,上方做了六个灯角,挂着月白色的穗子,外层用一种特制的白纱包裹着,上面刻着某种禁锢的法阵,火焰在灯中活跃跳动。


    令清越看着裴崟手中的灯,忽然伸手摸了过去,手指触碰灯壁,指尖竟直直穿过那一层白纱,而灯中的火焰也急不可耐地舔上令清越的手指。


    令清越连忙收回手,这火焰是秋逢的魔息变幻出来的。


    刚刚被火焰触碰的一瞬间,令清越似乎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吞噬欲望。


    这一点点的火苗,刚刚竟然也想将她整个吞噬。


    令清越不由地联想到秋逢,她对秋逢都有些难以控制的吞噬欲,那秋逢呢,会不会对她也有这样的想法。


    “烫到了?”裴崟捉住她的指尖,想也没想就送到唇边吹了吹。


    指尖轻轻抵着柔软的唇,感受到温热的吐息拂过,令清越抬眸看着,那只手还爬着诡异狰狞的魔纹,就这么被裴崟视若珍宝地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吹着。


    好想亲她啊。


    令清越冒出这个想法。


    之前她身体不适时,裴夕就非常识眼色地跳到了薛自在怀里待着。


    余光瞥见一行人都走在前方,令清越不再犹豫,向前一步捧着裴崟的脸,轻垫脚尖吻了上去。


    柔软贴上的瞬间,裴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轻轻回应了两下。


    心满意足地亲过之后,令清越耳朵有些红,裴崟还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令清越也没解释,轻咳了两声,牵着她的手快走了两步:“快走,她们要走远了。”


    后来的这位魔修将她们一路带到了无定城,魔宫便在无定城中。


    从无定城城门到魔宫,令清越发现其中大多竟都是魔族,而一进城门,就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打量,还有难以忽视的贪欲,但忌惮着她们是魔主带进来的人,她们只能忍着。


    魔族一直以强为尊,只有实力强盛的魔,才能成为她们的主君。


    和人族一样,魔族也不喜半魔半人的存在,秋逢的实力到底到了何种地步,能令这城中众多魔族臣服认主。


    令清越有些好奇,向前面带路一言不发的魔修问道:“你们魔主是怎么成为魔主的?把这些魔族都打服吗?”


    魔修偏头看了她一眼:“算是吧。”


    令清越感觉她还有后话:“算是?”


    魔修道:“你要打听魔主,我本不该同你说什么,但有些事大荒内人尽皆知,你向别人打听也会知道。我来大荒也不数十年,有些事我也是听说,魔主当年确实打赢了大部分魔头,但令那些魔头追随魔主却是因为另一件事,这位魔主是上任魔君之后。”


    “上任魔君?”令清越惊讶道,“你是说无相魔君?”


    魔修点头:“魔族的主君一向是实力最强者为之,而无相魔君是历代魔君中最令魔族臣服追寻的一位,所以许多魔族认为无相魔君之后也一定会像无相魔君一样,会带她们离开大荒,因此无定城也是三大默魔城中魔族最多的。”


    这件事恐怕也就只有大荒之中的人知道,若在大荒外,仙门百家知道了无相魔君还留有后人,说不定会想尽办法除去秋逢,哪里还能让她再回到魔窟去。


    令清越出神。


    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了当初小医仙的话。


    能使人魔化的不只有血魔的血,还有无相魔君的。


    难道她复生的这具身体……也是无相魔君之后?


    想到这里,令清越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魔修将人带到了魔宫的客殿,宫殿很大,足够她们四个人住,殿中还贴心准备了茶点。


    令清越一眼便看到了其中的一种酥饼,是玉琉璃喜欢的。


    她拿起了一块尝了一点,只是模样很像,味道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是,大荒之中少有灵物存在,能找到东西做出来已是相当不容易。


    已经到了魔宫,令清越就想去见见玉琉璃,既然秋逢知道她认出她了,作为好友,她来到大荒,就该去见一见。


    裴崟看出她的想法后,传音道:“去吧,我陪你。”


    客殿安排了守卫,但也拦不住令清越和裴崟。


    裴崟施了法阵,隐去了两人的身形,在魔宫的各处宫殿寻着。


    没多久,她们就在暗沉魔气四溢的宫殿中找到了一处温暖明亮的小院子,那里没有别处宫殿那么大,却明显看得出宫殿主人对其的珍视,小院仿佛大荒之中的世外桃源,花草灵植生长得分外鲜亮,墙边还搭着排排葡萄架,葡萄架下还挂着一个秋千。


    女人坐在秋千上,脚尖抵着地面轻轻晃着,一只手捧着一本书,另一只手勾着手指,用灵力从旁边的葡萄架上摘葡萄来吃。


    好不惬意。


    令清越看到这一幕没忍住轻笑出声。


    原本还很享受的女人忽地转头看向虚空,眉间皱了起来:“谁在哪里?”


    半空中渐渐有两个人的身影现了出来,一人半面魔相,另半张脸清雅隽秀;另一人清冷出尘,周身气势逼人。


    两人都很陌生,玉琉璃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们。


    玉琉璃放下书,站起身抬头看着她们:“你们是谁?”


    令清越想到院子里去,结果到了跟前却发现这所院子外设了禁制。


    隔着禁制结界,令清越看着和从前有所差别的玉琉璃也忍不住酸了眼眶。


    这几个月来,她见过从前的不少人,她们的遭遇和所作所为都让令清越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只有裴崟,裴崟像是这场噩梦中的一束光,一直陪着她照着她。


    而现在,这场梦有了让她觉得好的事,在知道玉琉璃被驱逐大荒时,令清越真的心凉了许久,她真的害怕,害怕玉琉璃在大荒活不下来,但现在她亲眼看到玉琉璃好好的,她看上去比从前还要好,眉眼间没有那么忧愁,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只是静静坐着,会看看书会吃东西会享受。


    “琉璃。”令清越喊她,眼圈泛红地看着她笑,“你好不好啊?”


    第103章


    玉琉璃困惑地看着结界外红着眼睛看自己的人,再听到她问自己那句——琉璃,你好不好啊?


    玉琉璃顿时呼吸一滞:“你是……”


    这人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琉璃”,还问自己好不好,她眼底的喜悦明显是故人重逢。


    玉琉璃的视线细细看过她的眉眼五官,可始终找不到曾经的熟悉感,她没有见过这个人,可她关切的眼神又那么真诚动人。


    玉琉璃抿了抿唇,看着她有些歉意道:“你是?”


    她以为是她们曾经见过,但是她不记得了。


    令清越眨了眨眼睛将酸涩压了下去,她拿出了一块酥饼,轻声道:“那年你和应樱来到上天穹,那时你还没有筑基,未能辟谷,晚上饿得出来找吃的,碰到了两个人,她们就分给你一块酥饼,你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酥饼。”


    玉琉璃眼瞳颤动,盯着外面的人和她手中的酥饼喉咙发紧:“你,你是……”


    她心底有了怀疑,但不敢认。


    令清越掰着酥饼,塞进嘴里,继续道:“你时常一个人待在角落里,那两个人总能找到你,就算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她们也会翻窗进去把你拉出去,你被她们折腾烦了,学会开口骂她们,但你还是会跟她们走,即便出去不是干正事,只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睡觉。”


    玉琉璃眼中泛起泪。


    这些事听起来好久远,久到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是她们一个死了,一个经脉半废命不久矣,我也被困在这大荒,我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一滴泪落在酥饼上,泪水浸透在酥脆的饼面,洇出一片深色。


    令清越撑起一抹笑看着她:“你现在见到了。”


    玉琉璃定定看着她,还是不敢认。


    令清越看出来玉琉璃的迟疑,她的样貌变了,又没有办法分出神魂来,九歌也不在手边,她该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正在她思虑的时候,身边忽然泛起轻微的灵力波动,她转头看过去,发现裴崟撤去了伪装。


    玉琉璃也看到了,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裴崟!?”


    裴崟颔首回应,然后牵住了身边令清越的手:“玉琉璃,她就是令清越。”


    玉琉璃目光下移,看到两人牵着的手,然后又看向半面魔相的令清越,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开口:“……清越?”


    她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泪。


    令清越听到她喊自己,高兴之余又有些困惑,她转头看着裴崟。


    怎么裴崟亮相说她是,玉琉璃就信了呢。


    玉琉璃施了手诀,结界便开了一道口子,令清越和裴崟顺利来到了院子里面。


    刚一落地,令清越眼前一恍,整个人被结结实实抱住,玉琉璃抵着她的肩膀呜咽出声:“清越,真的是你,你这个样子好难看,诈尸也不挑个好看的。”


    令清越:“……”


    这张嘴真的是……


    话是难听了点,但眼泪很真诚,令清越感觉自己肩膀那一片都湿了。


    令清越轻轻拍拍她的背,回敬她一句:“你哭得也很难看。”


    玉琉璃哭声一顿,然后毫不客气抬手给了她一拳。


    两人就此分开,令清越顺势倒进裴崟怀里,佯装痛苦地皱起眉,还哀嚎了两声。


    玉琉璃擦擦眼泪,毫不客气地拆穿:“别装,还想告状?”


    令清越刚张开嘴又闭了回去。


    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有桌子,三人坐下,玉琉璃摘了几串葡萄过来。


    令清越感受到小院里充沛的灵气,不由感概:“秋逢对你可真好。”


    在灵气如此荒芜的大荒,秋逢为她打造了一个灵气比外界还要浓郁的小院,可想而知有多么用心。


    玉琉璃笑了笑,有点别扭害羞,低头小声说:“是,她对我一直很好。”


    说过之后,玉琉璃抬眸看向令清越,眨眨眼睛:“清越,你的魂灯不是都灭了吗,你怎么突然活过来了?”


    令清越垂眸,神色微凝。


    秋逢是知道她如何活过来的,但玉琉璃不知道,所以秋逢一直瞒着玉琉璃。


    令清越想了想,笑着回道:“有个人想让我帮她做事,就让我活过来了。”


    玉琉璃听着点点头:“那她真是个好人,对了,她要你做什么啊?”


    令清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她让我杀了楼无渡。”


    玉琉璃神色一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啊”出声:“楼师姐!?她让你杀了楼师姐!?这人谁啊,不是啥好人吧。”


    玉琉璃也不知道楼无渡的事。


    令清越提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玉琉璃又问:“你答应了?”


    “我……”令清越点点头,“我答应了。”


    “为,为什么啊?”玉琉璃声音小了一些,她知道令清越有多喜欢多信任她的师姐,能让她答应这种事一定事出有因。


    令清越笑得有些苦:“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飘渺宗的柳青堂。”


    玉琉璃想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记得一些,她的刀法很好,天赋也很高,有一次定榜大会上还差点赢了你。”


    令清越垂眸,一颗圆滚滚的葡萄被捏在手里,她轻轻捏着,说道:“她被人设计神志全失成为傀儡,在凡界一个叫临水镇的地方镇守着各仙门门生的神魂,在我们救出柳青堂后,临水镇的镇民被人搜魂至死,镇子也被灵火烧尽。还有当年被魔族灭门的流云仙宗,实则是被一人灭门……”


    “还有……”令清越声音低哑下来,“还有月姐姐,她的死……也和一个人有关。”


    玉琉璃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是楼师姐吗?”


    令清越点点头:“是。”


    玉琉璃很难相信这些事都和楼无渡有关,毕竟在她眼中,楼无渡是上天穹的大师姐,她未到上天穹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后来到了上天穹,令清越常常带她一起玩,她也和这位传闻中的大师姐接触过多次,发现她真的如传言般天资卓越冷静端庄,是各仙门最出色的大师姐,同时她也看到了楼无渡的另一面,对师长的尊敬有礼,对门下师妹的温柔爱护,还有对伴侣的真诚爱意。


    “是复生你的人告诉你的吗?”


    令清越将手中的葡萄玩得皱皱巴巴,吸了吸鼻子:“不是,是我们一点点调查出来的。”


    玉琉璃一时沉默了,半晌才呢喃道:“楼师姐怎么会这样呢。”


    她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可这些是令清越告诉她的,令清越不会说这样的假话。


    玉琉璃还想问些什么,视线一转便看到院门旁立着一个人,正面带笑意看着自己,对视之下玉琉璃也忍不住弯了眼睛。


    她抬手挥了挥:“秋逢!快来快来!”


    秋逢走过来,同那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玉琉璃主动开始介绍:“秋逢,这个就是我经常和你说的很好的朋友,令清越,这位是裴崟。”


    说完她又向令清越和裴崟介绍秋逢,完全没想起来这里是魔宫,想要进来需要得到魔主允许。


    秋逢点点头,对她们像是初次见面一样问好:“你们好。”


    令清越和裴崟也默契得没有提她们已经见过的事,点点头回应。


    四人重新坐下来,玉琉璃没有察觉到另外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她习惯性地靠着秋逢,秋逢也笑着喂她吃葡萄。


    令清越见了,桌下用脚尖碰了碰裴崟,然后看了她一眼。


    令清越本想传递的意思是:秋逢对玉琉璃确实好,可这些好中有很多隐瞒。


    谁知裴崟和她对过视线后,默了两息后,然后也拿起桌上的葡萄,送到了令清越唇边。


    令清越:“……”


    对面的玉琉璃和秋逢齐齐看过来,令清越一阵面红耳赤,咬下葡萄时用力踩了裴崟一脚。


    玉琉璃看着两人眼睛都在放光,她压下唇边的笑意,快忍不住的时候用力握着秋逢的手。


    秋逢垂眸看她,眼底倒映着玉琉璃生动欢悦的模样,神情之中却隐藏着深深的不舍和哀伤。


    “对了,清越。”玉琉璃问道,“你们怎么到大荒来了?”


    令清越看了一眼秋逢,见她正仔仔细细给玉琉璃剥葡萄皮,然后半遮半掩开口:“我这具身体是半魔,有点问题,大荒中有解决之法。”


    玉琉璃一激灵:“那不正好!秋逢也是半魔,你可以问她的。”


    她挽着秋逢的胳膊晃晃:“是不是。”


    秋逢笑着点头,喂她葡萄:“是,我一定帮忙。”


    令清越也顺着说:“我们也是听说无定城的魔主是半魔才过来寻办法的。”


    玉琉璃一听忽然瞪过去:“哦,原来不是特意来找我的。”


    熟悉的玉琉璃一点没变,令清越弯着唇笑:“听到大荒中有半魔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和秋逢,来此也是为了证实心中猜想。”


    玉琉璃哼了一声,不再和她计较:“这还差不多。”


    后来又聊了些从前的事,天色渐暗,大荒深夜格外冷寒,以往这个时候玉琉璃就已经要歇息了,但今天却还很兴奋,拉着令清越一直说个不停。


    秋逢忍了两三次,最后抬眸给了裴崟一个眼神。


    走,快点。


    裴崟移开视线,无动于衷,安静听着旁边两人聊天。


    秋逢:“……”


    忍无可忍,秋逢扯了扯玉琉璃的袖子,小声道:“琉璃,很晚了,明天让她们再过来就是了。”


    玉琉璃停了话口,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秋逢:“今晚可以让清越陪我吗?你知道的,我们很久没见了,之前我都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秋逢着急脱口而出道:“那我呢?”


    另一边的裴崟也看向令清越,无言中仿佛问了同一个问题。


    我呢?


    第104章


    秋逢不舍得玉琉璃委屈失望,同意了让令清越留下来陪玉琉璃一晚上。


    玉琉璃见她不情不愿的勉强劲,把人拉到一边抱着胳膊哄了好一会儿,最后还亲了两口才作罢。


    另一边,令清越握着裴崟的手悄悄传音。


    “等会儿你和秋逢离开,试探试探她对琉璃的态度。”


    裴崟目不转睛看着她,没应声。


    令清越就摇了摇她的手,又问道:“听见了吗?”


    裴崟垂下眼:“嗯。”


    极其冷淡的一句话,令清越歪头看她,然后唇边抿着一抹笑,她伸手点了点裴崟的肩膀,小声道:“怎么啦,又醋了?月守明的醋你吃,怎么琉璃的醋你也吃?真是醋坛子成精啊?”


    “没有。”裴崟板着脸,抬眸严肃看她,“你和她多年未见,多说些话是应该的。”


    令清越笑着点头:“你理解就好。”


    裴崟看着她,唇角抿得直。


    令清越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看玉琉璃和秋逢还没过来,于是上前抱了抱浑身冒冷气的人:“好了好了,就一晚上。”


    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余光看到有人影晃动,令清越松开了手拉开距离。


    秋逢牵着玉琉璃过来,抬眸看着令清越不冷不淡叮嘱:“早些睡,别聊太晚。”


    玉琉璃在旁边连忙点头答应:“好的!”


    令清越也点头应下。


    小院中只有一个房间,并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秋逢和裴崟,临走前,秋逢主动提出送裴崟去客殿,裴崟神色淡漠,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


    玉琉璃看着两人离开自己的小院子,然后才兴冲冲拉着令清越进屋,一边走一边说:“裴崟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令清越咳了两声,忍不住开口维护起来:“没有,她……挺好的。”


    玉琉璃瞥她一眼,意味不明笑了一下:“是,她对你是挺好的。”


    一进屋,令清越就发现房间中的布置同玉琉璃曾经的房间一模一样,就是靠窗的矮榻比平常的更宽大一些,足够躺下三四个人了,榻上摆放着小桌几,上面放着茶具和一束鲜艳的灵花,灵花以灵石供养着,花瓣娇艳欲滴仿佛从未被摘下。


    两人就在矮榻上坐下,玉琉璃盯着令清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脸上的东西不能弄下去吗。”


    令清越白她一眼:“你猜我为什么不弄,是觉得它好看吗?”


    玉琉璃也笑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笑过后,空气有些静默,令清越攥了攥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当她抬起头,玉琉璃忽然凑近抱住她,将她抱得很紧。


    令清越缓缓抬起手回抱回去。


    “清越,我真的很高兴。”玉琉璃哽咽道,“你能活过来我真的很开心,你知不知道当初你死的时候,我和小月亮眼睛都要哭瞎了,我俩还在桃林秘境里给你立了衣冠冢,那时候月姐姐出了事,你也……,小月亮她,她也不好,我真的害怕她想不开,还好,还好她挺过来的。”


    “对了,你见过小月亮了吗,她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也特别高兴!”


    令清越喉咙发紧,眼眶感觉到了湿润:“我,我见过她了,但……”


    “但我没有告诉她我是谁。”


    玉琉璃松开手,眼神疑惑地看着她。


    令清越轻声道:“我复生在一场算计中,我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虽说一开始裴崟被拉入局就是因为月守明,可她还是不想将月守明牵扯进来。


    玉琉璃道:“原来如此。”


    紧接着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你先前说月姐姐的死和楼师姐有关,那……小月亮是不是还不知道?”


    令清越点头。


    以月守明的性子,她若知道自己姐姐死于非命,一定会大闹一场。


    玉琉璃也猜到了,她叹了一口气惆怅道:“月姐姐离世后,月家和小月亮都受楼师姐照顾,小月亮也一直将楼无渡当做姐姐,她要是知道……”


    话说一半,玉琉璃有些说不下去,眼泪又掉下来,只得抬手去擦。


    令清越也想过这一点,她不知到时该如何向月守明说明这一切。


    说害死她姐姐的是她一直敬重信赖的楼师姐,她会不会直接崩溃。


    玉琉璃擦过了眼泪,笑着转移了话题:“好了,来说说你吧。”


    令清越大概猜到她想问什么,含糊道:“我有什么好说的,死了又活了,就这样。”


    玉琉璃用手怼了怼她:“说你和裴崟啊,你俩还真在一块儿了。”


    令清越闻言皱起眉:“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真在一块儿了”?她和裴崟之前分明不太“熟”,甚至还相互“讨厌”过。


    玉琉璃轻嗤道:“还装呢,你以前不是喜欢人家吗?”


    令清越一下瞪大眼睛:“不不不是,你胡说什么,我现在是喜欢她,以前又不喜欢,我之前不是很讨厌她吗。”


    玉琉璃眯着眼睛笑:“是啊,你嘴上说讨厌人家,心里是喜欢的啊。”


    看到令清越脸都急红了,玉琉璃才不紧不慢开口:“当初上天穹听学刚开始的时候,楼师姐让你负责接待各仙门来的门生,你还记不记得自己都接待了谁?”


    令清越想起什么神色一僵。


    玉琉璃见她心虚呵呵一笑:“你就接待了裴崟一个人!小月亮在山门外等你一天,她说这件事要记你一辈子。”


    令清越狡辩:“那,那也不能说我喜欢人家吧,后来我不是没有接近她了,我们只算是点头之交的朋友。”


    “是。”玉琉璃顺着她的话,“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怎么个点头,低头抬头将人从头看到尾的那种点头吗。小月亮说你一天偷看人家八百回。”


    令清越:“……”


    胡说!分明是裴崟偷看自己!


    “还记得那天你拿回来一兜赤焰果,也不管熟没熟,直接塞到我和小月亮嘴里,等我俩肿成了猪头,你才发现果子没熟,你又把果子分了一圈捉弄其她人,唯独没给裴崟,裴崟直勾勾看着你想要,你直接把剩下的都吃光了,最后中毒肿了七天没出来见人。”玉琉璃用眼神点她,语气阴阳怪气道,“你那时候说什么,你说裴崟太好看了跟个仙女似的,不能肿成猪头。”


    “我……我说过吗?”令清越迟疑地问。


    她确实记得肿成猪头的事,可没想到这事还和裴崟有些关系。


    玉琉璃冷哼一声:“你被毒得舌头都大了,脑子也晕晕乎乎的,不记得也正常。”


    说完,玉琉璃边摇头边叹气:“谁能想到呢,裴崟竟然喜欢你这样的。”


    令清越眸光一顿,轻声问:“你知道从前裴崟喜欢我?”


    裴崟喜欢她这件事不该有这么多人知道才对。


    玉琉璃倒了杯茶喝,弯起眼睛笑:“知道啊,不光我知道,小月亮也知道啊,她还是第一个发现裴崟喜欢你的呢,别说,她眼睛真毒。”


    “当时她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想裴崟那会儿什么样啊,冷着一张脸比那些宗主长老还要吓人,都没人敢和她说话,还有人说她是修无情道的,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人,还喜欢你,我都要以为小月亮写故事写魔怔了,看谁都般配。”


    “后来她一直拉着我偷偷观察你俩,我确实发现点不对劲,跟你偷偷摸摸看人家不一样,裴崟看你,都不掩饰,尤其是你跟小月亮在一块儿的时候,她那眼神都快带刀子了,为了验证这一点,小月亮好几次都故意跟你勾肩搭背,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裴崟快要杀人了。”


    “你都不知道,可有意思了。”


    玉琉璃说着笑得仰躺在榻上,令清越却觉得周身冰冷如坠冰窟。


    第105章


    “这事除了你和小月亮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令清越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恍惚。


    玉琉璃没注意到她此刻神色变化,眼尾还带着笑:“应该没有了吧,当初要不是小月亮和我说,我还真发现不了,最多也就觉得你喜欢裴崟的脸喜欢得紧,谁能往裴崟喜欢你那方面猜啊。”


    月守明……


    令清越呼吸悄然急促起来。


    裴崟被拉入局一开始就是因为月守明,后来她们也试探过,月守明没有了裴崟去过月家那一段记忆,她们便以为月守明也是背后之人走棋的一步,只是为了拉裴崟入局。


    可若一开始就是对方以身入局呢……


    她一直在猜在想令她复生之人的身份,那人一定认识她熟悉她,同样也熟悉着她身边的人,甚至知道裴崟曾经不曾说出口的情谊,更和楼无渡有着深仇大恨……


    背后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令清越眼神慌乱了起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她呢。


    “清越?你怎么了?”玉琉璃见她一头冷汗,神思都乱了,连忙起身拉着她的胳膊关切询问。


    令清越抿了抿唇,撑着桌面扶额,她深呼吸着令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真是月守明谋划了这一切,她知道了月姐姐身死的真相,然后做局复仇,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秋逢是知道这一切的,如果她也是布局的一步,那这盘棋,最少也跨越了七十年。


    等等……


    令清越忽然抬眸看着玉琉璃,想起先前应樱的话——


    【她两个好友出事,她便将自己关了起来,只有隐月君来时她才会见人,开口说几句话,后来不知何时她院中多了个人……】


    玉琉璃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眼底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琉璃。”令清越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来,轻声问她,“你和秋逢,是怎么认识的啊?”


    玉琉璃看出她不太对劲,小声如实道:“那时候你身死,小月亮也出了事,我很难过就把自己闷在院子里,秋逢……是受了伤恰巧躲到了我的院子里,我照顾了她一段时间。”


    恰巧……


    令清越勾了勾唇角:“秋逢躲到你院子里的时候,小月亮是不是也在?”


    玉琉璃没有犹豫点头:“是,小月亮也在,她经常来看我。”


    令清越心底重重一沉,半晌后忽然无力地笑了两声。


    “清越……”玉琉璃担心地看着她。


    令清越摇了摇头对她道:“我没事。”


    玉琉璃和秋逢的相遇是在算计内,秋逢被驱逐大荒也是她们的一步棋,那玉琉璃呢,她们利用玉琉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玉琉璃的安危生死。


    “琉璃。”令清越偏头看着玉琉璃,眼底有泪,“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把你骗得团团转,秋逢也在骗你,你怎么办?”


    玉琉璃一愣,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怔然地看着令清越,嘴唇嗫嚅着呢喃道:“骗我?谁骗我,你骗我吗?秋逢,秋逢也没有骗过我啊。”


    令清越察觉到她眼神的躲闪,意识到玉琉璃大概自心底不愿意想这种可能。


    令清越笑笑,转移话题道:“我就随便问问,看来秋逢对你很好。还没问你呢,你在大荒这些年怎么样?”


    玉琉璃看着她,发现她神色无异后才开口道:“挺好的,你看这个院子,比我先前那个还漂亮,都是秋逢给我布置的。”


    说起秋逢,玉琉璃眼底不自觉涌现笑意,亮晶晶暖融融的。


    令清越也看得出来,秋逢将玉琉璃照顾得很好。


    玉琉璃看了令清越好几眼,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清越,你刚刚问我那样的问题,是不是你被人骗了,裴崟也骗你了?”


    令清越静静看着她,然后提了一口气点头:“……是。”


    也算吧,月守明确实把她蒙在鼓里,就是先委屈一下裴崟了。


    “我就知道!”玉琉璃一拍桌子,气愤道,“清越你千万不要被她那张脸迷惑了,学阵法的心眼子都多。”


    令清越弯唇一笑:“确实。”


    玉琉璃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在这里不会让你受欺负的,裴崟要是敢对你摆脸子,我让秋逢教训她。”


    说完她又犹豫着自言自语:“差点忘了,裴崟都是仙尊了,秋逢能不能打过她啊。”


    长夜覆下,圆月悬在无定河上空,隐隐透着一股血色。


    仔细辨别便会发现,这是魔气上涌浮动,将圆月映成了红色。


    高墙屋檐之上,两道身影静立着,视线落在下方院中还透着光亮的窗户上。


    “仙尊还不回去吗?”秋逢出声问。


    裴崟淡声道:“魔主不也没走吗。”


    秋逢看着映在窗纸上的身影,轻笑道:“看来她们还有很多话要说。”


    秋逢站得有些累了,干脆席地坐了下来,一条长腿伸着,另一只腿曲起,瞥了一眼身旁依旧身姿挺拔白衣飘然的人:“仙尊果然仙家典范,佩服。”


    她维持着魔主的颜面跟这人僵持站了大半天,谁知道这人真能一动不动跟棵树一样,不对,树都会被风吹得枝叶晃动,这人往这一站就是个木头桩子。


    清风拂面,秋逢听到了女人冷清清的声音:“被驱逐大荒也是你们的计划,玉琉璃不知道吧。”


    秋逢神色微敛:“她不知道。”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覆满了魔纹,魔纹缠绕着她的手指,贪婪地贴着她的皮肉。


    “她本不该到这种地方来。”


    她们的计划里,原本没有玉琉璃的。


    裴崟微一垂眸,这么看,玉琉璃什么也不知道,是被牵连的。


    “你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和楼无渡有仇?”


    听到裴崟这么问,秋逢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眼瞳深处隐隐发红:“她那种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虚伪至极。”


    裴崟听着她语气中的恨意并不意外。


    一路走来,楼无渡手上不知沾染多少鲜血。


    秋逢深吸了口气压下体内躁动,抬头看向裴崟:“仙尊,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裴崟垂眸看她一眼。


    秋逢移开目光看向院中的窗,声音轻得像风:“待我助令清越解决了麻烦,你们能不能带琉璃出去。”


    “带她回家,去该去的地方。”


    裴崟目光微凝,这语气怎么像是……


    不等她问些什么,小院晃过一道身影,令清越看着屋顶上的两人微微惊讶。


    一个仙界仙尊,一个大荒魔主,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吹冷风看窗户。


    秋逢起身站起来,看向令清越眼神中带着询问。


    你怎么出来了?


    “她睡了,你回去吧。”令清越说完便着急拉着裴崟往给她们安排的客殿去。


    一路无言,裴崟能感觉到令清越用力握着自己的手,手心也冰凉一片。


    回到客殿房间,令清越松开裴崟的手来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茶水顺着嘴角滴到下巴。


    裴崟看到后,眸光一暗,走过去,用指腹轻轻擦掉,叮嘱道:“慢一点。”


    令清越含糊应了一声,最后两口真的慢了下来。


    裴崟的手指还在她的下巴处来回擦拭。


    等令清越喝完了茶,裴崟垂眸看着她被水润过的唇,指腹轻轻蹭过,然后才收了手问:“怎么了?”


    令清越看着她,喉咙依旧艰涩:“我,我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了。”


    四目相对,裴崟先开了口:“月守明?”


    令清越愣了一瞬:“你猜到了?”


    裴崟微微蹙眉:“在知道月知微的死后有过怀疑,刚刚看你的反应才确定了一些。”


    如果是别人,令清越不会如此失魂落魄。


    裴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对她伸手:“过来。”


    令清越不明所以,把手递过去,往她身边走了两步。


    手掌覆上冰凉的柔软,紧接着整个人被拉了过去,鼻腔涌入熟悉的清香。


    令清越眼眶又是一热,伸手紧紧搂着女人的腰,闷声道:“怎么办,我怪不起来她。”


    对于月守明,她更多的是心疼。


    裴崟轻抚着她的后脑:“那就不怪她,我也不怪她。”


    相反,她还想谢谢月守明。


    令清越额头抵着女人的肩膀,手指在背后无意识勾着她腰间的腰带:“可是我该怎么和琉璃说,还是不说了,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反而并不是什么好事。


    “嗯。”裴崟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刚才秋逢和我说一件事。”


    令清越:“什么事?”


    “她帮你解决了麻烦之后,要我们带玉琉璃走,离开大荒。”


    令清越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那她自己呢?”


    以玉琉璃和秋逢的感情,她们不可能分开。


    裴崟抿了抿唇:“她当时说这话时,语气中有释然和不舍。”


    令清越心底一咯噔,连忙松了手拉开些距离看着她:“你是说……遗言?”


    裴崟点头。


    令清越转动眼睛,呢喃出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说遗言呢……”


    她们被引来大荒是为寻渡劫之法,最后被指引到了秋逢身上,秋逢也承认了她确实有渡劫之法。


    令清越眼睫轻颤,缓缓抬眸看着裴崟:“难道所谓的渡劫之法,是要秋逢的命吗?”


    第106章


    “不确定会不会要了她的性命,但一定和她有些关系。”


    裴崟抬手摸了摸令清越的脸颊,覆着魔纹的半面脸颊比别处更加滚烫,指腹贴上去,似乎还能感受到魔纹在轻微地蠕动。


    她上一次在灵虚仙宫见到秋逢时,秋逢的脸上还没有魔纹,最后暴露身份时才被逼出了魔纹,可现在的秋逢已是满身魔纹。


    若想要成功渡劫,这就是代价吗?


    令清越也要变成那样吗,她看到自己那样一定会不高兴的。


    眼神微微一动,裴崟低下头用唇碰了碰令清越的脸颊,一下接着一下,似要将她那半张脸都吻遍。


    令清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亲自己,眨着眼睛看她,眼神中满是不解。


    被亲过的地方有些痒有些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令清越感觉那些魔纹隐隐有些躁动,她内心深处不可自抑地又涌上一股冲动。


    和面对秋逢想要吞噬吃掉对方的冲动不一样,她能感觉到此时此刻自己对着裴崟有着难言的情欲。


    她想“吃掉”裴崟。


    令清越的目光越来越灼热,在即将控制不住抬手想将人拉着吻住时,裴崟直起身子退开了,令清越也倏然回神眼神清明。


    魔族不懂克制,情感向来浓烈,她喜欢裴崟,所以在裴崟亲近她时便会心生欲念,这也代表着她体内的魔性越来越明显了。


    裴崟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温声道:“不管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是人也好,是魔也好,只要是令清越,其它的她都不在乎。


    令清越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巴掌盖在裴崟脸上,把人推开。


    裴崟:“?”


    漂亮的眼睛在指缝中疑惑地眨了眨。


    令清越小声耳尖泛红:“你别离我太近,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令清越刚想解释,就看到某人的眼睛含着笑意。


    对啊,裴崟那么聪明,心眼子又多,都能猜到幕后之人是月守明,怎么会不知道魔族重欲。


    所以,她是故意的。


    令清越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她一下:“没羞没臊。”


    裴崟亲了亲她的手心,然后将手从自己的脸上拿下来,凑到令清越面前,蹭了蹭她的鼻尖,蛊惑般开口:“对我忍不住可以不用忍。”


    令清越对她忍不住她欢喜极了,甚至还想令清越能对她更放肆大胆一点。


    令清越慢慢睁大了眼睛,眼神诡异地看着裴崟,然后左右看看她的脸上是不是也长了魔纹。


    裴崟问道:“看什么?”


    “我看啊……”令清越捏住她的脸颊,软软凉凉的,“仙尊这百年来脸皮见长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裴崟笑着看她,把她另一只手也拿着放在自己脸上:“那你好好摸摸,长了多少。”


    令清越目瞪口呆。


    看着令清越盯着自己愣住了,裴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松开了自己的手,唇边的笑也变回了往常浅淡的笑。


    令清越眨眨眼睛,敏锐感觉到裴崟的情绪变了。


    她伸手摸上裴崟的嘴角,将那里的笑意向上提了提:“怎么不笑了?你刚刚笑得很好看。”


    细密的眼睫垂下来在裴崟眼睑下方落下一圈阴影,她抿了抿唇:“清越,你是不是……”


    裴崟轻轻提了一口气,捏紧自己的手将后面的话问出来:“更喜欢裴思一点?”


    毕竟裴思温柔得体,不会那么厚脸皮让她不用忍。


    令清越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托着裴崟的脸将她的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含着委屈失落还有难以察觉的期待。


    “裴崟,你吃自己的醋啊?”


    裴崟神色一僵:“没有。”


    令清越戳她的脸颊,笑她:“还没有,你听听你刚刚问的话,什么叫我更喜欢裴思一点,难道裴思不是你吗,是另一个人?你要我喜欢另一个人吗?”


    裴崟毫不犹豫开口:“不行!”


    令清越伸手环抱住她的脖颈,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如果真要说,我喜欢爱我的裴崟,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裴崟唇角扬了扬,抱着她的腰:“嗯,我爱你。”


    令清越听得耳尖一热,将自己埋得更深一些。


    ***


    “琉璃……琉璃……”


    窗帘被风吹起,一只覆满魔纹的手搭在床沿,秋逢的声音带着喘息断断续续传出来。


    玉琉璃垂眸看着意乱情欲的人,手背紧绷出线条漂亮的筋骨,指节间有明显水痕。


    “阿秋。”玉琉璃俯下身亲吻她的脸,“你会不会骗我?”


    秋逢被来回的浪花推向顶端,没有听清她问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回答:“不会,嗯……不会。”


    玉琉璃不知为什么忽然响起令清越问过她的话,她没由来心底一慌,想要紧紧抓着秋逢。


    “阿秋,你陪我几天好不好,你最近都没有好好陪我,我不需要那么多灵石,我只要你。”玉琉璃吻到秋逢耳边,气息紊乱着开口。


    秋逢伸手抚过玉琉璃光洁的后背,缓过劲后闭着眼睛掩下泪意,笑着点头:“好,我陪你。”


    玉琉璃伸手握着她的肩膀将人翻过来,低头吻上她的后肩,另一只手徜徉在下。


    秋逢浑身滚烫,眼瞳猩红一片,整个人仿佛置身欲海,魔纹缠在她身上,一条条从心口蔓延而出,牵扯着那半颗跳动的心。


    “琉璃。”秋逢带着哭腔叫她。


    玉琉璃吻着她的侧脸,轻声问:“太重了吗?”


    秋逢摇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她偏头向玉琉璃索吻:“要……要重一些。”


    她要完完全全感受着玉琉璃。


    “好。”


    玉琉璃知道魔族重欲,她和秋逢在这件事上也向来直接,秋逢要如何,她便满足她。


    清楚秋逢这次想要激烈一些,玉琉璃咬着秋逢的肩,然后顺着扬起的肩颈向上吻:“阿秋,你今晚好热情,咬着我不放。”


    秋逢小腿轻轻打颤,喉咙溢出压抑不住的喘吟,哭哼道:“琉璃,我爱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们永远不分开。”玉琉璃吻掉她的眼泪,舌尖尝到了苦涩。


    秋逢余光瞥见窗外天光微亮,心底的不舍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转身拉着玉琉璃:“琉璃,还要。”


    玉琉璃正要说什么,但又被吻住,被不管不顾缠着,她只好抛下脑中所想抚上秋逢的腰。


    ***


    令清越一整天都没见着玉琉璃和秋逢,虽然很想问问秋逢关于渡劫之事,但见不到人,又凑巧聂文萧传信来,她和裴崟便在房间中和聂文萧传信。


    聂文萧已经找到了月楼国的旧址。


    玉牌悬浮半空,聂文萧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有些虚弱:“月楼国被藏得很深,被一株有意识的藤蔓包围着,还有另设有法阵和禁制,我也是费了番功夫才进来。”


    令清越问道:“那几个孩子呢,找到了吗?”


    聂文萧自责道:“还没有,既然是我让她们来的,我一定会带她们回去。”


    “你一个人在那还是难办了点。”裴崟点了点桌面,“我传你一道法阵,两阵相合,我和清越能够短时间分出一道神识到你身边,只不过需要耗费大量灵力。”


    聂文萧想了想同意了:“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聂文萧正挥刀砍断面前的藤蔓,她的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划伤。


    藤蔓遮天蔽日,聂文萧提着灵灯寻到一处藤蔓稀少的地方,挥刀而过,火光阻拦了身后跟来的藤蔓,暂时隔绝出一处空旷之地。


    灵力注入玉牌后,一道淡金色的灵力自玉牌而出,转瞬间便现出一道繁复法阵,法阵源源不断吸纳着聂文萧的灵力,很快聂文萧的脸色便白了下去。


    在灵力耗尽的前一刻,一只手搭上聂文萧的肩膀为她注入灵力,令清越在她身后现出身形,随后漫天的金色流光分在四方维持着法阵运转。


    裴崟收了手,打量着眼前破败的国城。


    令清越给了聂文萧灵石让她恢复灵力,随后抬手看了看手上的金色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着裴崟的手腕。


    “这个还真有用。”


    她的神魂不能离体,神识也不能离体太远,裴崟便用灵力化作丝线将她牵着,这样她的神识就可以随着裴崟分出来的神识离开。


    唯一一点就是,这样她的神识就不能离开裴崟的神识太远。


    “你留在此处修整,我和清越先看看,待你修整好了,再来找我们。”


    裴崟留给聂文萧一道灵力。


    令清越看着四处蠕动爬行的藤蔓和其中缠绕的黑气皱起眉:“这些……藤蔓,好熟悉。”


    裴崟闻言点头:“确实,同柳青堂灵台中的有些像。”


    柳青堂身中蛊术,灵台中禁锢神魂的藤蔓就是被炼化的蛊藤。


    “不是。”令清越若有所思道,“我觉得这里的藤蔓更像是……月藤。”


    “那个小藤人?”


    “嗯。”


    月藤的藤蔓特殊,枝条上生着一圈圈暗蓝的纹路,而围绕月楼国的藤蔓中一部分也有这样的纹路。


    哪有这么巧的事。


    千里之外的无定城魔宫中,令清越和裴崟转头相视。


    利用两阵相合将神识转移到千里之外本就是极耗心力之事,她们此刻本体也在阵法之中,没办法做到再回大悲谷探查。


    但有一个人,应当知道些什么。


    “虞汀。”令清越用灵力将声音传到了另一边的偏殿。


    没一会儿,虞汀来到她们院中,看到房门上毫不遮掩的禁制结界,没往前再走一步。


    察觉到虞汀的气息,令清越问道:“你对月藤了解多少?”


    “那根藤啊。”虞汀的声音传到屋中,“无根无源,身处三界之外。”


    令清越皱起眉。


    藤蔓生长于天地,怎么会无根呢。


    虞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见过她了,也知道她被烧死过一次。”


    “隐月君利用天衍术护她残魂不散,躲开了天道规束,如果等她残魂修养过后找到她的根,她还有机会再生,可惜……”


    “她的根被人拔了。”


    虞汀说着忽然笑了两声:“月藤生于大荒这种灵气贫瘠之地,竟还能生出灵识,必然是不可多得的天地灵物,若在大荒外,也会是人人争抢的宝贝,谁看了不想要呢。”


    屋内没有传出回应,虞汀一垂眸转身离开了,她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令清越听到了虞汀的话,再看着月楼国的藤蔓已经确定了。


    是楼无渡将月藤的根拔了移到月楼,一根能在灵气贫瘠的大荒生长的藤自然也能在凡界存活,更何况那还是一根没有自我神魂的藤,更容易掌控。


    楼无渡将月藤的根炼成了蛊藤。


    第107章


    上天穹——


    楼无渡刚从拂川那里回到寝殿,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


    踏入殿门,一抬眼便能看到墙上悬挂着的三千门规,第一条便是:大道三千,莫失己心。


    楼无渡视线冷漠地扫过一眼,随后径直来到门规之后的隔间,隔间是一间风雅精致的书室,书桌上还燃着特制的安神香,旁边的白瓷瓶温养着一枝月阳兰,皎洁如月色,若在晚间,还能看到花瓣尖泛起的幽蓝光。


    经过月阳兰时,楼无渡照常伸手抚过花枝,为它们注入灵力维持生机。


    这株月阳兰早该枯萎落败,是她强行以灵力延续了百年,花香早已不在,故人也永不再见。


    书室一侧挂着山水画,楼无渡径直走向挂画,画上山水一恍,楼无渡的身影便消失在书室中。


    挂画之后又是一处空间,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带来花香鸟语,一棵巨大的藤树拔地而起,藤枝上叶片葱郁,在地面映出斑驳树影。


    藤树之下,一具水晶棺静静安放在那里,透过水晶棺隐隐可见其中躺着一个人。


    女人身影几乎呈现透明之态,水晶棺中躺着的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神魂!


    被强行聚起来的神魂看起来脆弱不堪,蛛网般的裂缝遍布全身,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气维持着,因此水晶棺四周摆着聚灵法阵,旁边散落着不知多少被耗尽灵气的天地灵宝。


    楼无渡走到水晶棺前,目光温柔怜爱地看着棺中的人:“宴春,姐姐来看你了,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她的手指隔着棺面抚过妹妹的脸,微微上扬的唇角凝固,而后彻底消失,她抬眸看向水晶棺后的藤树,眼神冰冷阴翳。


    随着她的视线落在藤树上,只见藤树的根并非扎根在地面,而是自一个人的经脉中生根存活,那人被禁锢着手脚,双膝跪地以一种赎罪道歉的姿势面向水晶棺。


    楼无渡绕过水晶棺,将手中药王首徒精心研制的补药举到跪地之人的头顶,缓缓倾斜碗口,药汁尽数淋在那人头顶,而后被藤蔓扎根在经脉中的根尽数吸收。


    原本低着头毫无生气的人忽然大喘着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她抬起头,眼睛混浊无光,宛如行尸走肉。


    楼无渡冷冰冰地看着她,而后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来。


    任谁也想不到,往日声名在外风光无限的前任上天穹宗主,剑尊妄长明会被她困在此处,耗尽灵力成如此模样。


    楼无渡弯下腰,对上她的眼睛:“师尊,徒儿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妄长明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水晶棺,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


    “你最疼爱的小徒儿,令清越,她回来了。”


    话落,那双呆滞的眼睛忽然向上看去,倒映出楼无渡笑盈盈的脸,妄长明挣扎了两下,藤条却将她越困越紧,她看着楼无渡第一次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请求:“放过她,她是无辜的,你已经害死她一次了,不要伤害她。”


    楼无渡笑出声,像是开心极了,笑过之后,她恶狠狠开口:“是啊,她死过一次了怎么还能死而复生,你说我怎么能放过她,我要知道她是怎么复生的,我为宴春筹划了百年,宴春也未曾睁眼,凭什么令清越就能复生!?就因为她是仙界之人,就因为她受天道垂怜是天之骄子,所以她死了还能活!?”


    楼无渡盯着妄长明,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放过她的。”


    妄长明眼角划过泪,质问她:“你没有心吗?她也是你带大的孩子,她也是你的妹妹……”


    “不是!”楼无渡厉声打断她的话,掌心被掐得生疼,“我的妹妹只有一个,她叫师宴春。”


    提到师宴春,妄长明眼神悲切地看着面前的水晶棺:“宴春也不会想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提她!”楼无渡被激怒,正要挥掌时,目光忽地一顿。


    有人闯入了月楼国。


    楼无渡冷哼一声收了手,给崔蘅传信。


    ***


    “小心,这些藤有古怪。”


    裴崟抬起手,一道法阵落在她和令清越脚下,替她们阻挡着旁边蠢蠢欲动的藤条。


    令清越视线随着四周缓慢动作的藤蔓而动,说道:“这些藤似乎只是为了保护月楼国,凡界没有过多的灵气滋养它们。”


    裴崟点头同意。


    两人并肩前行,手腕相连的金色丝线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裴崟道:“这些都是无根之藤,藤根恐怕不在此处。”


    令清越回道:“防住凡界之人踏足,无根之藤也就够了,一般仙界之人不会来此,更别说特意来找这么偏僻的地方。”


    令清越脚步慢下来,裴崟侧眸看她:“怎么了?”


    “楼无渡做事缜密,她如此看重月楼,察觉到此处有异样,会不会过来?”令清越有些担心。


    如今她和裴崟都是以神识之态来此,修为不过本体五六成,若楼无渡亲自来此,她们怕是有麻烦。


    “不会。”裴崟笃定道,“定榜大会在即,她作为宗主要处理众多宗门的往来交涉,最近都会很忙,若要派人,要么分身要么便是亲信之人。”


    令清越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她本人就行。


    “怎么,你怕打不过她啊?”裴崟出声打趣道。


    令清越心虚觑她一眼,嘴上却道:“哪哪有!我的剑术不在她之下的!”


    当然只是剑术,论修为就算了。


    裴崟点点头:“我也觉得。”


    剑术被承认,令清越唇角翘了翘得意地抬头,头发在身后甩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在肩上。


    裴崟抿着唇轻笑。


    真是好哄得很。


    月楼是个小国,可能还没仙界一个大仙门之下的城池大,又在深山之中,其中房屋多是木石搭建,倒是古朴简约。


    到了王城附近,透过层层围绕的藤蔓隐隐可见其中的房屋都是平整的青石搭建,看上去要好上不少。


    越往王城去,藤蔓便越多,但在凡界受限,这种程度拦不住要往前的两人。


    甚至都不用令清越动手,在她们身边的法阵运转着,藤条从令清越这边袭来,却从裴崟的另一边出现,然后和另一边的藤条缠绕在一起。


    令清越见状再一次感叹法阵之术的诡谲。


    下一个想法就是,她不想和会阵法的人打架,紧接着又偷偷笑了一下,打架也可以,反正裴崟会法阵,应该没有几个比她厉害的了。


    “笑什么?”裴崟问道。


    令清越咳了两声:“没什么。”


    裴崟微微挑眉,从她的脸上又看出一些得意来。


    又在得意什么?


    比起王城之外,王城内可谓狼藉一片,墙壁倒塌,地面仍见血迹斑驳,由此可见,当初月楼遭受攻击时,对方的目标就是王城。


    当时在流云仙宗时,连言歌曾说月楼灭国和她有关,但她们一路走来,月楼国还残留有魔族的气息。


    难道是连言歌将魔族引到的月楼吗,还有后来师宴春又是怎么回事?


    令清越走着,脚下忽然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另一边。


    她没有犹豫伸手抓着裴崟的手往那边去,步伐急切,呼吸也有些不稳。


    令清越边走边解释:“我所修的心法和师尊同出一门,学此心法者灵力相感,我感受到师尊的气息了。”


    裴崟想了想,问道:“那楼无渡呢?”


    令清越皱了一下眉:“师尊说她心念太重,不适合,传的是另一种。”


    也就是说,楼无渡很有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份气息的存在。


    令清越寻着那缕浅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一路来到一处宫殿,殿墙上爬满了藤蔓,墙边堆着几具白骨,那些白骨手中还握着生锈的刀剑,在死前还死守着殿门,可她们面对的并非同样握着刀剑的士兵,而是仙界修士面对都要谨慎的魔族,她们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便被残忍杀害,身骨上还有被魔气侵蚀的痕迹。


    逼退拦门的藤蔓,令清越伸手推开殿门,经过四百年的岁月侵蚀,殿门也发出腐朽的声音。


    裴崟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盏灯,站在令清越身边为她照亮前路。


    宫殿很大,是王城中的贵人住的地方。


    师尊留下的气息就在这里。


    令清越先去了主殿,那里似乎是个办公的地方,堆放了许多文书和旧籍,上面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尘灰。


    随意拿了一本翻看,上面是官员上报的国事,询问孩童入学堂的事宜,旁边还有批注,批注字迹熟悉刺目。


    令清越眼眶蓦地一红,这是她师尊的字迹,虽然不如记忆中的成熟老练,可这确实是师尊的字迹。


    又翻看了几本,其中有师尊的字迹,也有另一人的字迹。


    令清越眨眨眼,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书案前两人靠坐着商量着应对这些国事。


    连言歌说她师尊是利用师宴春成就无情道,令清越一直不信。


    放下文书,令清越又往后院去,师尊的气息指向了后院。


    跨过院门,令清越抬眸,目光一滞。


    院中藤蔓密密麻麻,这倒是没什么,而是这院中多了些其它地方没有的东西。


    许多个像蚕蛹的东西被吊在半空中,那些蝉蛹有一个人那么大,像是有呼吸般一鼓一鼓。


    “这是什么?”令清越小声向裴崟发问。


    裴崟眯起眼睛:“里面的东西是活的。”


    说罢,裴崟抬手准备切开一个看看,谁知之前还躲避她们的藤蔓忽然暴起被触碰逆鳞般向她们发起了攻势。


    藤蔓甩动之下,竟然挥出了剑气般的风刃。


    令清越蓦地愣住。


    这剑气……


    是师尊的!


    第108章


    这些藤蔓怎么会有师尊的剑气!?


    一瞬间令清越脑海中冒出疑问。


    忽然暴起的藤蔓攻击性极强,其上附着的灵力很明显远远超过凡界所拥有的灵力。


    裴崟操控着法阵,很快确定了这些藤蔓是从哪里得到的灵力。


    “清越!是那些藤蛹!”


    令清越身影极快地穿梭在藤枝之间,木剑在手中飞快地斩断挡在面前的藤枝,她靠近一个藤蛹,聚起灵力正要挥出一剑,却猛然间看到藤枝交缠之间挤压着的一块玉牌,那是飘渺宗门生的玉牌,收回全力的一剑,剑锋偏转,擦着藤蛹劈向了殿墙一侧。


    “轰隆——”


    殿墙轰然倒塌,露出被藤蔓掩盖的侧殿。


    就在这时,聂文萧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修养这一柱香后,她的脸色已然大好。


    令清越看到她,道:“我们大概找到那些孩子了。”


    说罢,她抬起剑指向那些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藤蛹:“她们在这里面。”


    聂文萧视线一转顿时皱起眉快步走了过来。


    裴崟抬手拦了一下,聂文萧停步看过去。


    裴崟淡声解释道:“这里的藤蔓会吸食她们的灵力,贸然上前恐怕不妥。”


    聂文萧脸色更难看了。


    这妖藤竟然会吸食灵力,若这些孩子灵力被吸干损伤了经脉,修行之路等于毁了一半。


    “那要怎么将人救出来?”聂文萧看向两人。


    令清越看着被自己一剑劈塌的殿墙还有那几根围上去的藤枝所有所思,这几根藤枝远没有别的地方的藤枝粗壮,甚至看上去还有些枯败,若不是吸收些灵力,恐怕和枯枝差不多,现在这些枯枝在那倒塌的殿墙徘徊,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这些藤枝上有师尊的剑气……


    令清越抬起手,绯色灵力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其中蕴含着心法气息。


    徘徊不定的藤枝一瞬间有了方向,枝头齐齐朝着令清越窜来。


    “小心!”聂文萧惊呼提醒,话未落便看到那些枝条在令清越面前停了下来,围着半空中一缕绯色灵力亲昵靠近。


    聂文萧目露惊讶:“这……”


    藤枝没有吸收令清越的灵力,而是将那缕灵力环绕着在藤枝中央,像是保护一般。


    令清越眼眶一热,在这些藤枝上仿佛看到了师尊的身影。


    藤枝蹭了一会儿熟悉的灵力后,竟主动地解开了藤蛹的藤枝,藤枝托着里面的飘渺宗门生将人轻柔地放在地上。


    聂文萧见状连忙上前检查她们的情况,一一看过后才松了口气,只是暂时屏息晕了过去,体内灵力也没有被吸干。


    裴崟见令清越一直看着侧殿,便对聂文萧说:“你在这里照看好她们。”


    聂文萧知道她们要查些东西便没有多问,点点头。


    令清越偏头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人,两人目光相接,裴崟轻声开口:“走吧,进去看看。”


    令清越轻轻提了一口气,握紧剑的手在抖,她点头应了一声,但却没有抬步。


    裴崟没有催促,耐心等着她,垂眸看到她的手后,摸摸伸出手圈住了她的手腕,贴上去的瞬间才发觉到平时手掌暖呼呼的人此刻身体温度竟比她的还要冷些。


    掌心贴着腕侧,能感受到轻微的脉搏跳动。


    “裴崟。”令清越眼睫轻颤着,“我好怕。”


    她没说怕什么,但裴崟却明白她说的意思,她握着令清越的手腕将人拉过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后脑,温声安慰着:“别乱想,不一定是。”


    令清越伸手抓住她腰侧的衣衫,神识相贴带来更多的安心。


    “对,不一定是师尊呢。”令清越低声呢喃,她退开一些,换了另一只手握着裴崟,她抬眸看着她,笑了笑,“走吧。”


    裴崟知道她心底还是会去想,于是用力握紧她的手,身体也更贴近一些。


    迈入侧殿,令清越感受到的气息更明显了,侧殿中的藤蔓在缓缓退开,不多时侧殿便彻底暴露在眼前,令清越的目光落在侧殿每个角落,虽然落败,但仍能看出曾经这处侧殿深受重视,这里的布置完全不输一些主殿。


    侧殿原本有一处莲池,但现在已经干涸,里面的莲花也都化作池中泥沙,随着时光干裂出一道道沟壑。


    在莲池的另一侧,立着一颗巨大的枯银杏,树干仿佛一碰便会破碎,粗壮的树根暴露在地面,也呈枯败之态,几根藤蔓缠绕在上面不肯离开。


    令清越走过去,抬头向上看。


    藤蔓缠绕的树枝之间似乎系着布条,令清越眼尖地看到上面似乎有字。


    她放出灵力从那些藤条中将布条拿了下来,藤条一开始察觉到有气息靠近立刻收紧了起来,后来发现是熟悉的气息,这才松懈下来。


    令清越心底确信,这几根藤一定和师尊有关。


    拿了布条,令清越看到上面的字迹抿了抿唇。


    是师尊和师宴春的。


    下一瞬,令清越捏紧布条蹙眉,随后她试图将灵力注入布条,只见原本灰扑扑的布条在她手中变幻成一颗珠子,珠子通体泛着幽蓝的光,其中隐隐有灵力运转。


    之后,令清越便清晰地感受到珠子里传出熟悉的灵力气息。


    这是留影珠,只有一点点的灵力就能维持运转,可以记录下一定范围得影像,如果是品阶高一些的留影珠,还可以指定某个人来记录。


    刚刚一直吸引她来的是这颗留影珠。


    心底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但令清越确实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


    她料想最差的结果是在这里发现她师尊的身影,可这样得话就说明师尊的处境非常不好,楼无渡能让那些仙界修士跪地朝着月楼的方向赎罪,她又会如何对待师尊呢。


    令清越看了看手中的留影珠,觉得品阶不低,不然也不能改变外形隐藏起来。


    高品阶的留影珠一般都设有禁制,但这颗留影珠上却没有,仿佛是方便着什么人能够看到。


    令清越往裴崟身边靠了靠,然后用灵力催动着留影珠。


    一阵灵力波动如水面起涟漪,一瞬而过,令清越眼前出现了三四百年前尚且完好的月楼国。


    这留影珠竟然能做到令人身入其境看到曾经记录的事。


    毫无疑问,这颗留影珠是师尊曾经留下来的。


    如果真的只是利用师宴春成就无情道,未免也太过用心了,这种品阶的留影珠在仙界也是有价无市之物。


    “姐姐!姐姐要回来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满是欢喜,令清越抬眼看去,看到了一张清雅秀丽的脸,她的身上还穿着精致的长袍,黑红之色尽显尊贵,长袍之上是用金银线锈着的半月徽印,这是月楼族的徽印。


    这就是,师宴春。


    令清越看着师宴春向自己跑过来,然后直直地穿过她和裴崟,高兴地向外跑,身后还有两个人宫女跟着,慌乱叮嘱着:“殿下!王君还在前殿等您,殿下!”


    回应她们的是欢快任性的声音:“姐姐要回来了!我要去接姐姐!”


    留影珠记录的明显是师宴春,令清越和裴崟的视线也随着师宴春走动变化。


    令清越有些疑惑:“这个时候师尊还不在月楼吧?”


    裴崟轻声解释:“这个留影珠中应当还有她们两人的记忆。”


    令清越点点头。


    师宴春来到了月楼城门外的一处山坡上,那里更空旷,能看得更远。


    师宴春满怀期待,激动得自言自语:“姐姐会不会像书上的仙人一样在天上飞呢,那她会不会发光呢?”


    从天明等到天黑,师宴春眼底期待的光也慢慢黯淡下来,她蹲下来,无聊地抓着旁边的草玩。


    在她身后,两排侍卫尽职尽责地守着,师宴春的贴心侍女见天色已晚,上前来劝:“殿下,夜凉,还是回去吧,我们在这里等着大殿下。”


    “我不。”师宴春执拗,“姐姐回来一定要第一个见到我。”


    又等了一会儿,侍女为师宴春披上外袍,但仍然抵不住夜间冷寒,师宴春白皙的脸微微泛青。


    她看了看陪自己等在这里的侍女侍卫,眉间蹙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低吟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师宴春一惊,随后笑出来:“姐姐回来了!”


    “殿下!”


    等侍女侍卫追上去时,师宴春正被一个浑身血糊糊的人抓着衣摆,一群人吓得个个脸白,争先恐后地上前要将她们的殿下救回来。


    师宴春定定地看着自己脚边的人,眼睛眨也不眨。


    地上的人也在看着她,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瞬。


    令清越蹲在旁边,抬头看看师宴春,然后又看看她师尊。


    这就是两人的初见啊。


    第109章


    妄长明在一次除邪途中遇上魔族,三只血魔将她逼到天门附近,妄长明重伤逃离,来到凡界,意外找到了月楼国。


    师宴春将人救了回去,让她住在了自己的侧殿。


    原本要回来的师渡并没有回来,师宴春失落了一阵,但很快注意力便落在了妄长明身上,她发现妄长明也是仙界之人,没有敬畏,满心的好奇,因为妄长明看起来同她一般大,而且举止十分有礼,自她姐姐走后,她日日学着如何做好国君,不敢有丝毫懈怠,她攒了满肚子的话想和姐姐说,但姐姐一直未归。


    妄长明留在月楼养伤,于是师宴春便把话说给妄长明听,妄长明很有耐心,会听她说一串一串的话,还会给她回应。


    一开始师宴春会喊“长明仙人”,后来相处得久,称呼便从“长明仙人”成了“长明”。


    师宴春趴在书案上,脑袋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歪头看身侧的人,不知看了多久,眼底含着温柔笑意,呢喃叫出她的名字:“长明……”


    坐在她身侧的人腰背挺直姿态规整,就连长及腰间的乌发都齐整地垂落不显丝毫杂乱,只是在听到某个人唤自己时,镇定的目光微微偏移,藏在发间的白皙耳廓也染上绯色。


    妄长明收了手中的笔,对师宴春颔首行礼:“怎么了,殿下?”


    师宴春不满地皱起眉,伸手握住了妄长明搁在桌上的手:“这里又没有外人,长明怎么对我这般生分。”


    妄长明手指瑟缩了一下,有一瞬间想要抽回,但看到面前人委屈巴巴的澄澈双眸时,收手的动作僵住了。


    师宴春弯眉一笑,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手指挤入女人的指间,然后紧紧扣住。


    妄长明耳尖红得滴血,她低声道:“殿下,这样我没办法写批语了。”


    师宴春闻言靠过来:“那我自己写好了。”


    说着她松开妄长明的手,妄长明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师宴春便贴了过来,左手绕过她的腰抱着,右手覆在了她的右手上,带着她握住笔。


    两人身体相贴亲昵非常,妄长明整张脸都红了,她低着头,哪里还有从前持剑应敌的半分从容。


    她磕磕巴巴道:“殿,殿下,不妥。”


    “为何不妥?”师宴春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不解着问,“是我冒犯了仙人吗?”


    “我,我,我……”妄长明眼睫颤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被环抱着握着手写了一本又一本批语。


    师宴春对妄长明的喜欢表现得十分热烈张扬,妄长明看在眼里知道得很清楚。


    她也一遍又一遍告诉师宴春,她不能动情。


    “为什么啊?”师宴春又一次泪眼朦胧地看着妄长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才找的借口,姐姐没有说过仙人不能动情,你不喜欢我直说就好了啊,我又不会死缠烂打。”


    妄长明伸手替她擦掉眼泪,眉间蹙紧。


    一个哭着不停,一个一直擦着眼泪。


    妄长明在月楼待了大半年,看到了师宴春成为国君人前时独当一面稳重威严,也见过她只在自己面前撒娇搞怪露出孩子气。


    她的伤早就好了,却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有一天,妄长明收到了宗门传信,魔族动乱,她不得不返回仙界。


    她拿出了留影珠,在院中坐了许久,之后将她和师宴春的过往都记在了留影珠中。


    “宴春,降妖除魔为我修行本心,亦是我修无情道根本,但我不能否认,你确实是唯一令我动摇之人。”


    她承诺师宴春,她一定会回来,临走前还在师宴春身上留下一道剑气。


    银杏树上的留影珠是妄长明特意留下的,留影珠本是一对,另一颗在妄长明手中,留影珠相通,她便可以在仙界通过留影珠看到这处侧殿,看到师宴春。


    在妄长明走后不久,一队魔族跨过了天门找到了月楼,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找师宴春。


    留影珠中所记录的情形是魔族直闯王城,它们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法器,根据妄长明留下的气息和剑气锁定了这间侧殿和师宴春。


    它们带走了师宴春,并没有灭月楼满门,在魔族走后,是另一伙人伪装了魔族行事,令月楼灭国。


    留影珠所记最后,是楼无渡回到了月楼,布下禁制结界,利用藤蔓将整个月楼包围起来。


    留影散去时,令清越看到楼无渡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翳狰狞。


    “小心!”


    剑气破空的一瞬间,裴崟勾着令清越的腰闪到了一边。


    一个手持长剑的身影叠着留影珠中楼无渡的虚影出现,两人的身形竟然格外相似。


    第110章


    令清越心下一惊,险些真要以为是楼无渡亲自来了,可当留影消散,她看清来人,才发现来的竟是崔蘅。


    崔蘅提着剑,目光冷沉。


    而刚刚崔蘅出手的刹那,裴崟便施法做了伪装,以崔蘅的修为看不透她们是谁。


    令清越看着崔蘅,竟从她看过来的眼神中看出些疯狂的贪念,就像那些魔头看自己一样,就像……她看秋逢一样。


    崔蘅盯着令清越勾唇笑着,手腕微动便挥过来几道剑气,剑气凌厉非常,令清越和裴崟侧身避开,紧接着院中藤蔓忽然动了起来,带着攻击性向两人袭来,这次任由令清越如何释放灵力,这些藤蔓皆不没所动。


    令清越眯了眯眼睛,看到了崔蘅另一只手并指微动,是崔蘅在控制这些藤蔓!


    利用藤蔓纠缠住裴崟,崔蘅的剑一瞬间便来到了令清越面前。


    令清越抬剑抵挡,脚下划过青石地板极速向后。


    裴崟微蹙眉,一掌拍向面前的藤蔓整片震碎,身影鬼魅般掠去,速度极快。


    令清越已经被逼到殿外,身后五六根藤蔓找准了她的手脚想要将她困住,她微微偏头瞥过一眼后不为所动。


    崔蘅出手的目的性太强了,冲着她来的。


    令清越正想开口试探,忽然见崔蘅眼底闪过一抹暗红。


    崔蘅猛地将灵力灌入长剑用力抵过去。


    “咔嚓——”


    木剑从中段开始出现裂纹。


    崔蘅脸上笑容更甚,下一瞬却是笑意戛然而止,猛地转身抵挡充满杀意的一掌。


    汹涌的金色灵力几乎将整个侧殿照亮,四周蠢蠢欲动的藤蔓皆退缩回了阴暗处。


    一掌之下,崔蘅手中长剑分散成碎刃,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砸在断裂的殿墙上,殿墙被砸倒,碎石纷纷落落将崔蘅掩盖。


    崔蘅趴在地上咳了口血,眼底被血染成猩红一片。


    裴崟来到令清越身边,着急地抓着她的手将人上下看过一遍:“没事吧?”


    令清越摇了摇头。


    裴崟垂眸看到她手中的木剑,灵力点去,裂纹肉眼可见愈合,形成一道道金纹覆盖之上。


    令清越随手挽了个剑花,抬眸冲裴崟笑了一下:“好看。”


    一把普普通通的木剑,连装饰都没有,和好看压根不沾边,只是上面多了些金色灵力流动为其增添了几分色彩。


    裴崟听得唇角勾起,随后冷寒目光扫过前方挣扎起身的崔蘅。


    崔蘅踉跄着起身,伸手在半空中一抓,碎刃重新聚拢成长剑,剑身充斥着汹涌的灵力。


    令清越脸上笑意微微收敛起来,对上崔蘅杀意四溢的眼眸蹙眉。


    不太对……


    虽说方才崔蘅看她和现在看她都带着杀意,可两次眼神并不一样,之前的眼神带有遮掩不住的贪欲,可现在,她的眼神只剩嗜血杀念。


    就像忽然换了一个人。


    “小心。”令清越小声道,“她不对劲。”


    裴崟微微眯起眼睛,也看出了崔蘅前后之差,手指微微勾动,打神鞭便握在手中。


    如两人所料,崔蘅速度比先前更快,修为也陡然拔高。


    剑影快到残影都是虚晃的,剑刃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令清越抬手接下了一道剑气,被那几道震得手腕虎口发麻,木剑险些被震离手。


    她丝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裴崟分她灵力塑剑身,她这把小木剑恐怕会当场化作齑粉。


    令清越同崔蘅对过招,清楚她的实力如何,也更清楚她背后之人的实力如何。


    握剑的手在发抖,令清越喉咙干涩,她抬眸死死盯着慢步走过来的崔蘅。


    雾气渐渐遮掩了眼前视线,崔蘅的身影也变得虚晃起来,她的身形同另一个人完美重合。


    再一眨眼,只剩崔蘅。


    “你是谁?”令清越问出口。


    崔蘅扬唇笑起来,她抬起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令清越,尽管现在浑身狼狈,可神色依然轻蔑,她开口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谁?”


    令清越极轻地提了一口气,用力握着剑。


    再抬眸时,眼底沉痛不见,只剩坚决。


    一息间,三人只见光影,在侧殿内连过百招。


    令清越修为差一截,又是神识离体,接过几剑后便已经神识不稳,身形渐渐透明。


    裴崟见状将人护在身后,迎上崔蘅的剑招。


    打神鞭卷上剑刃,崔蘅抽不出剑,目光落在两人身边,嗤道:“竟然只是神识。”


    话落,她又转眸看向令清越,眼底带着些失望。


    裴崟甩动手腕,打神鞭游龙一般顺着剑刃攀爬直直冲向崔蘅。


    眼见一鞭就要抽中崔蘅胸口,崔蘅反手又抽出一把剑将打神鞭挡了回去。


    那把剑一晃而过,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令清越还是看清了,她脸色煞白。


    那是,伤别离!


    是楼无渡的本命法剑。


    裴崟护着令清越后退,一挥长袖震退逼来的剑气。


    四散的剑气落在侧殿四周,顿时碎石纷飞,地面也跟着晃动震颤。


    另一边的聂文萧问声赶来,看到崔蘅立刻拔刀砍了过去。


    崔蘅瞥去一眼,眼底满是不屑,她抬剑挡住聂文萧的刀,随后抬起一掌隔着刀剑猛地将人震退。


    掌力隔着刀剑冲向聂文萧心口,聂文萧神色顿变,连忙收刀召出身上法器抵挡。


    护心玉盾寸寸崩裂,聂文萧生生压下喉间腥甜,稳住身形后猛地单膝跪地,她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崔蘅:“怎么会……”


    “宗主!”


    “宗门!”


    飘渺宗的小门生也跟了过来,看到她们宗门脸色苍白跪地不起,一个个也都拔刀拔剑气汹汹要冲上去。


    聂文萧见状顾不得心口闷疼,呵斥道:“不可!退后!”


    她尚且接不住对方的招式,这些孩子过去只会是送死。


    门生们脚步顿止,都满脸怒气地瞪着崔蘅。


    好在崔蘅并不在意她们,她抬起手在半空中动了动指,四周的藤蔓得到命令全都冲向了聂文萧和门生。


    没了旁的人打扰,崔蘅看向面前的两人,自言自语道:“神识也好,将你们的神识打散,也够你们受一阵子了。”


    神识同神魂相连,若神识被强行打散,本身也会收到极大的影响,轻则神魂受损修养几月,重则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令清越呼吸顿重,这样的话竟然就这么轻飘飘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崔蘅再挥来的剑招又快又恨,裴崟一一接下,两人打得难舍难分,灵力冲撞带起的震荡一阵接着一阵,方圆百里内灵气失衡,天沉沉压下来。


    转瞬间,暴雨倾盆。


    众人都有灵力在身,身上滴雨未沾,在朦胧暴雨中仍然干爽。


    令清越一直被裴崟护在身侧,她清楚现在两人之间的斗法已经不是她能参与进去的了。


    抬手控制身侧的雨,将剑气灌入其中,令清越眉目一凛,掌心向前一送:“去!”


    裹着剑气的雨滴顿时化作千百短刃,如天罗地网般围向崔蘅。


    崔蘅正强行破开脚下的阵法,雨滴短刃袭来时她反手一刀挥过,雨滴霎时蒸发,雾气蒸腾,又被一道金光穿透。


    崔蘅猛地睁了眼睛,欲要抬手抵挡,可那一鞭来得太快,又狠厉非常。


    打神鞭从上而下,实实打在她身上,从右肩斜过心口,鲜血涌出,浸透了法衣。


    从半空中坠落,崔蘅将剑抵着地面稳住身子,额头已是大汗淋漓,嘴唇疼得发白。


    令清越盯着崔蘅,发现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眉间慢慢蹙起。


    难道她想错了……?


    崔蘅转变得过快,实力大涨,她便以为是楼无渡以某种方式控制着崔蘅,可刚刚打神鞭打过后,崔蘅竟然没有反应。


    如果是楼无渡控制了崔蘅,一鞭过后,这种联系定然会消失。


    为什么没反应呢……


    在令清越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崔蘅忽然挥剑朝另一边的聂文萧去。


    裴崟见状闪身去阻。


    崔蘅看到裴崟来到自己眼前,唇角高高扬起,恶意满满道:“仙尊,错了。”


    在崔蘅身后,一把长剑现身,宛雷电极速朝令清越去,掠过之地掀起寸寸青石碎板,威力惊人。


    话落之时,伤别离已经逼到了令清越眼前。


    “轰隆——!!!”


    雷声响彻天地,依旧掩盖不住月楼王城中那一声震响。


    尘沙飞扬之中,满地狼藉,只剩一人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


    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令清越,裴崟,还有飘渺宗的人。


    崔蘅微动下颌,咬住内侧脸颊肉,她抬手收回伤别离。


    “我错了?”


    女人冷清清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殿院回荡。


    崔蘅咬紧牙,感受到识海中的伤别离随着另一份意识离开了。


    大荒魔宫中,两人神识回归本身,令清越喘了口气,感觉到了浑身的凉意。


    她来不及管,连忙转头去看裴崟。


    裴崟缓缓睁开眼睛,眸底冷意还未散去,她抿着唇,脸色微微发白。


    令清越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摸向她的脸:“你怎么样?还好吗?”


    裴崟眨了眨眼睛,覆上脸上的手,眉眼柔和下来:“我没事。”


    令清越不放心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裴崟点头,“放心,聂文萧和那群孩子已经送回飘渺宗了,她们也没事。”


    用瞬移阵法横跨那么远,恐怕需要耗费极多的灵力。


    令清越指尖搭上裴崟的手腕,果然探到她体内灵力有些亏虚。


    裴崟笑着看她,捉了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我做的好不好。”


    令清越到嘴边的话一顿,心底琢磨着她这句话。


    这是在讨要奖励?


    令清越想了想,倾身过去亲亲她的唇角;“好极了。”


    裴崟眉眼一弯,却并不满足,她摩挲着令清越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


    令清越脸一红,拉开距离小声道:“脸都虚白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正经。”


    裴崟微一挑眉:“我想什么了?”


    令清越看她一眼,然后用眼神点了点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说道:“你自己清楚。”


    裴崟摇头:“我不清楚。”


    令清越:“……”


    抽出自己的手,临走前还拍了一下裴崟的手背,“啪”一声响。


    裴崟笑出声,拿出灵石来补。


    令清越看她摆阵,忍不住问道:“你觉得,是她吗?”


    除了那一种可能,令清越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崔蘅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眼神变了不说,修为大涨,甚至还能驱用楼无渡的本命法剑伤别离。


    令清越不觉得楼无渡会信任崔蘅到这种地步,能将自己的剑都拿来给她用。


    “打神鞭抽到她了。”裴崟指尖点在一块灵石上,灵气顺着指尖汇入经脉。


    打神鞭打到崔蘅了,但并没有反应。


    令清越看向裴崟。


    所以,不是楼无渡吗?


    “但我觉得,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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