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他们住在了鹤城的星级酒店里。
陈建强把他们在那房子里看到的都告诉了李飞絮,然后就开始连夜把调查重点放在了那个女人身上。曲通幽则是在看了看李乐瑶的情况之后就回了客房,躺下睡觉。
果不其然, 刚刚睡着, 她就开始做梦了。
梦里的景色很熟悉, 是她白天才看过的荒废村落。但这时的村庄显然还没荒废, 虽然住的人也不多, 但白天还是能看到人来人往的。
“妈!妈妈!”
“哎, 哎!思思回来啦?快去洗手, 来吃饭。”
“妈, 你别忙了,快来看!我今年是三好学生, 老师发的奖状!”
“哎哟!我闺女真厉害, 快去把奖状贴墙上!”
眼前在灶台前忙碌的女人是那个白天见过的女人, 她微圆的脸上满是笑容, 看起来年轻了足有四十岁。听着女人跟自己的附身对象的说笑,曲通幽努力了一下, 这次成功把意识抽离了身体。
她附身的是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 容貌清秀, 在饭桌上跟母亲说着学校的事,聊着聊着还挥舞着筷子咯咯笑起来。
两人吃完了饭, 天色也晚了。木方桌上方亮起了一盏黄色的灯泡,女孩就着这灯光写作业,妈妈也趁着光打扫家里。
曲通幽则是趁着这段温馨时间把这栋小房子逛了一圈。得知了这家原本是有三个人的, 只是当爹的早年因病去世,只有母亲罗楠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女儿邱思远抚养长大。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但邱思远聪明又争气, 所以母女两个过得也和和美美。
曲通幽很想出去看看这村里的其他人家,只是她每次在梦境中的活动都很受限。哪怕是意识能脱离附身对象,也只能在其周围活
动,活动范围跟附身对象的执念有关。
比如现在,她就没法离开这栋房子,只能看着母女两个各自忙完,准备去睡觉了。
这会儿应该已经很晚了,外面很久没传来过人声。就在两人准备上楼的时候,院门忽然笃笃被敲响了。
“有人在家吗?我是准备去鹤城的,路过这边天黑了,车也坏了,能不能在这边借住一晚?”
听到这声音,曲通幽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她恨不得跳起来去拦住开门的罗楠,可就像是之前很多次她在梦里尝试过的一样,罗楠还是穿过了她,走到院里打开了门。
院门外是个中年男人,微微胖,穿着在这个时代来说很时髦,看起来经济条件不错,笑起来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他就这么带着歉意的微笑,表达出自己想要借宿的念头,还伸手拿出了几张红彤彤的钞票,硬往罗楠手里塞。
从母女俩的生活条件来看,她们是很缺钱的,罗楠自然而然心动了。母女俩一起收拾出了一间客房,把这位深夜来客迎了进去。
关上门之后,男人的表情就瞬间发生了变化。
变得邪恶阴沉,变成了那个曲通幽已经很熟悉的杀人犯胡天。
他甚至还穿着曲通幽上次的梦里他杀姚倩倩的那件衣服,让她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就是同一天的夜里。
胡天双手插兜,惬意地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屋子,农村土房不隔音,他甚至能听到不远处一对母女的窃窃私语。她们交谈着学校和村里的日常,然后渐渐睡去。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愚昧的农村妇女,还有她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女儿。虽然刚刚杀过一个人,但看到这样完美符合他需求的组合,胡天还是又心动了。
他打开了客房们,悄无声息在走廊上行走,摸到了那个女孩的房间门口。
门开了,正值壮年的男人摸进去,而里面只有一个十几岁正在熟睡的小女孩。
曲通幽已经不敢去想接下来会是什么剧情,她甚至不敢跟进去面对那样的画面。因为无论看到怎样的惨状,人在一段梦境中的她都无能为力。
然而,就在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时候,屋内传来的声音却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女孩的尖叫,物品翻倒的碰撞,这些声音都还在意料之内,可男人突然响起的怒吼和惨叫就让曲通幽听懵了,她愣了不到两秒,就快速穿过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男人倒在女孩的床前,身体还在微微抽动,鲜血随着他的抽动一股股涌出来,在他身下变成了一滩暗红血迹。
而那个白天还在炫耀自己奖状的女孩倒在一边,额头上有一块碰撞出来的肿块,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一边哭一边浑身发抖。
惊愕过后,曲通幽瞬间了然——农村和城市不一样,这里的孩子七八岁就开始干农活,家里也到处都是农具,邱思远随手拿镰刀捅死杀人犯也不算离奇。
这就是武器是第一战斗力啊!
房间里的吵闹传到了外面,隔壁的罗楠也被惊动,她慌张地跑过来,看到眼前一幕,顿时也惊得捂住了嘴。
“妈!我杀人了!怎么办?!”邱思远拖着哭腔喊道。
罗楠也慌了,她只是个没受过教育的农村妇女,也不知道这种对方先实施侵害的反抗算是正当防卫,邱思远还是个未成年人,说不定连看守所都不用进。在她朴素的认知中,杀了人就要偿命。
所以在慌张了一瞬后,罗楠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别怕,闺女,交给妈了!”她颤抖着声音说道。
两人慌乱的功夫,胡天的身体已经停止了抽动。她们合力把男人的尸体拖到了猪圈里。在这里,她脱下了胡天的衣服,把衣服塞进炉子里烧成了灰烬。然后她们回到了屋里。把沾了血的土全部铲走,又把其他房间的土铺平在地上。
等这一切做完,天已经微微亮了。她们来到猪圈,胡天的尸体已经被猪吃得基本只剩下骨架了。
家里有个打粉机,用来打骨粉制肥。邱思远去上了学。罗楠则在家里把剩下的骨头全都打成了看不出原型的骨粉。
这一幕哪怕在见惯了灵异事件的曲通幽看来都有点毛骨悚然,但这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却只有满脸冷漠,好像她在处理的并不是自己的同类,而是猪羊之类的牲畜一样。
她镇定地背着一筐混着骨粉和染血泥土的背篓离开了家门,路上遇到村民跟她打招呼,还能笑着说自己是准备给自家田里上点肥。
她就这样背着那筐土来到了河边。这个时候的河水比二十多年后要丰沛得多,湍急的水流奔流而下,水里还有些没有融化的碎冰。河边没有人,女人就开始一瓢瓢把自己背来的土往河中撒。
流水很快冲走了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她始终镇定地看着河面,目光比水中翻滚的碎冰还要冰冷。
有那么一个瞬间,曲通幽好像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在河面闪过,可很快又被拉入水底,就像是刚才河面的倒影一样转瞬破碎。
她想,这可能就是怨念。
这些骨灰会被冲入大海,或是混进河底淤泥,或者又会被鱼虾吞入腹中,变成大自然生态循环的一部分。
无人知晓,无人祭奠,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胡天没有完整魂魄,只有想要作恶却被一个柔弱女孩反杀的怨念不断滋长,随着河流纠缠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胡天的事情过去后,罗楠和邱思远有挺长一段时间都很担心。她们对好了所有台词,但却迟迟没有警察找上门。梦中时间快速跳过一年、两年……渐渐的,小女孩邱思远早已把这事忘在脑后。
只有罗楠偶尔还会记起。只是她猜测,女儿杀的这人应该是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所以他失踪之后,根本无人在意,也无人报案去查他的去向。
这就最好,她们的平静生活不会被打扰,女儿也能健健康康长大。
梦境迟迟没有结束。曲通幽看到邱思远长大了,她聪明、健康又勇敢,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她身上渐渐多出了一种别人都看不到的灰色雾气。
曲通幽靠近了已经大学毕业的邱思远,试着拈起一缕,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雾气冰冷又滑腻,像一条章鱼的触手一样,在她指间扭动了一下,又快速抽走。
它们死死扒着邱思远,像是水鬼拖着活人,最开始的时候女孩还没什么感觉,可时间一年年过去,她开始变得体弱多病又倒霉。事业不顺,婚姻遭遇背叛,某一天还突然遭遇了车祸,看起来没受什么大伤,却不知为何在医院长期昏迷不醒。
罗楠的天塌了,她不知道为何种种厄运会降临在自己女儿身上。但她却不能就此倒下,她是女儿唯一的支柱,就像是幼年她帮女儿冷静处理好那个男人的尸体一样,现在她也在逼迫自己倾尽全力支撑下去。
她卖了房子,住到了那座已经荒废的老房子里,每天打很多份工赚取医药费,虽然医生都说女儿醒来的可能性不大了,可她仍然坚持着,只要一息尚存,那就是她人生坚持的目标。
现在,曲通幽站在了邱思远的床前,成为了她入院三年来第一个来探望的外人。
第52章 醒来
曲通幽仔细端详着床上已经不年轻的女人。
她和自己前一天夜里在那栋破房子里看到的女人的虚影很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那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影子还很健康, 脸颊丰盈四肢有力,但是现在躺在床上的女人已经形销骨立,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把灰, 风一吹就要散了。
医生护士偶尔会经过, 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她身上那些几乎把身体全部覆盖的灰色武器。它们像是热带雨林里的食人花, 每一寸藤蔓都死死缠着女人, 吸干她的全部精血。
曲通幽试着触碰它们, 和上次一样, 倒是能摸到, 但它们太滑了,想要把它们全部从女孩身上扯下来根本做不到。
要是能有什么东西能把它团起来就好了。
刚这么一想, 曲通幽就惊讶地发现, 自己脑海中的字符海再次翻涌起来。
灰色的不知名字符像是水滴, 几千米深海
下是暗潮汹涌。随后, 一个金色的字符像是一尾鱼一样跳出了灰色的海面。
这是……她在之前那个梦里看到的那个字符。它在最后困住了那个狐仙,它像是一阵风, 刚一出现就朝着床上的女孩飞去。女孩身上的灰雾畏怯地想要退缩, 但又舍不得这具活人躯体, 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就被瞬间散开的金色笔画牢牢束缚住。
风此刻又变成了锁链, 它粗暴地横拉硬扯,硬生生把想要逃窜的灰雾撕成了好几块,金色锁链灵活地扭动, 把灰色牢牢扎成了一个球。一直到灰雾不再动弹了,才像是抓到了猎物的捕蝇草一样,重新进入了偃旗息鼓状态。安静地一点点变淡下去。
这……
就在曲通幽犹豫着要不要去把那团灰球捡起来的时候, 突然听到了一个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怎么可能……你是谁?怎么能写出[锁]的?】
是她在宿舍里曾听到的那个声音!
曲通幽迅速扭头,想要看看这个甚至能跟进自己梦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就在这个瞬间,周围的一切快速变淡,就像是褪去了墨水的画纸一样,顷刻间变成了在阳光下溃散的肥皂泡。
在一切光影消失前,她隐约看到了一道修长的人影,他逆光站立着,好像正在朝她伸出手来。
曲通幽睁开眼,她仍然躺在酒店的床上,甚至一只手还在半空伸着,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她之前在宿舍里听到的声音,是不是就是梦境最后看到的那个人影?
它是不是就是遥空说的那道跟在她身边的执念?
曲通幽试着和那东西说话,可不管她怎么沟通,那声音都没再响起过。这让她很难判断是他不想搭理她,还是这东西并非一直跟在她身边。
唯一值得庆幸(?)的也许就是,这东西外形至少是个人类吧。
她洗漱完,又去吃了个早饭,不到十点钟就接到了李乐瑶的电话。
“幽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那个私家侦探说是查到了很有用的线索,你有空的话要不要来看一下?”
酒店的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私家侦探陈建强的脸上挂着两个在黝黑肤色下也依然明显的黑眼圈,和他旁边突然容光焕发起来的李乐瑶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乐瑶看见她进来就跳了起来,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展现出自己的活力一样。
“幽幽你看!我手腕上那个红印子消失了!而且我现在一点也不冷了,好像突然甩掉了几十斤脂肪一样!就在今天早上!幽幽,你说这是不是代表着我没事了?”
今天早上,正是她在梦境里梦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邱思远,而且用那个新字符把灰雾控制起来的时候。
“我觉得有可能哎!正好,你不是说陈先生查出了一些东西吗?说不定就是他查到的那些东西起到了关键性作用呢!”曲通幽假装惊叹地转头看向陈建强。
男人因为狠熬了一夜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却格外亢奋。听到自己被点名,他一挺胸,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咱们昨天去泥洼村没白跑啊!发现那个女人行动古怪之后,我就顺着她查了下,果然查出了很多疑点!那个女人叫罗楠,丈夫早逝,有个女儿名叫邱思远。我托朋友调了一些老档案出来,也去询问了泥洼村当年的一些老村民……”
陈建强做私家侦探能做到被李飞絮这种大老板看中,显然能力和人脉都不是一般的强,仅仅是一夜功夫,他就把曲通幽做梦才知道的那些消息摸得差不多了。
他甚至找到了二十多年前鹤城的长途车次表,从中摸排出胡天在夜晚可能停留的地方,其中就有泥洼村。而他找到的泥洼村的老村民之中有人努力回想,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日子,罗家那个成绩一向很好的女儿成绩有了明显的下滑。学校老师找了家长谈心,感觉到这家气氛低迷,足足小半年后邱思远成绩才恢复正常。
“时间段吻合,地点也吻合,但是没有人见到过你们说的那个杀人犯。我怀疑,那个人曾经就在泥洼村停留过,而且跟罗家母女发生过什么事情!”陈建强激动地说道,“我们现在就回去找罗楠问清楚!如果……呃……如果李总觉得有必要的话……”
他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李乐瑶,似乎是才想起来这位小姐已经没什么事了。要是雇主突然决定终止调查也正常。
李飞絮沉吟片刻,考虑到女儿到底为什么好转还没查清楚,将来还是有复发的可能,便决定还是按照这个线索查下去再说。
于是一行五六辆车又跟昨天一样,浩浩荡荡开回到了泥洼村。
只是他们却扑了个空。陈建强背后站着两个保镖,在罗家门口敲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来开门。他攀着墙头往里看了看,发现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罗楠那个女儿前些年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在住院呢。这会儿她可能是在医院。”
“那就去医院看看。”
曲通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心跳也开始加快。
倒不是她奇怪自己的梦境居然是真的。而是在之前的梦境中,她并没有对现实造成过什么影响,然而这次却不同,她在梦里把那些灰雾团成了一个球扔在病房里,醒来后李乐瑶就已经没事了。那她现在到那里,是不是也能看到什么别的变化?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他们上了电梯,来到了十层病房。
这里住着的都是长期卧床的病人,一般都应该很安静才对,可是刚刚出了电梯,他们就听到远处病房里爆出的一阵哭声。
“16号房,是那个邱思远的病房!”陈建强迅速反应过来。
不会是那个女人恰好今天死了吧?这样的话,罗楠情绪崩溃,他们肯定就问不出什么了。
他担心地站在门口往里看,只看到里面靠窗的病床旁,他们昨天才见过的女人正抱着床上的女人大哭。只是被动静吸引来的人太多了,他被挤在外面,也看不到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这种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都三年了,可算是熬出头了。”
“同志,这边怎么了啊?”陈建强拉住一个看起来感慨最深的女人问道。
“你不知道啊?里面那个女人的闺女当了三年植物人,今天早上突然醒了!整栋楼都轰动了!哎哟她可真是太不容易了,老公也没了,就剩这么一个闺女……也是苦尽甘来了……”
陈建强的脸色一时变得很精彩。
又是今天早上,植物人醒了,雇主的女儿突然没事了,到底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病房里热热闹闹的,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想来蹭个喜气。曲通幽也趁机溜了进去,她四下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定格在病房的门后。
很多人挤挤攘攘,可却没一个人注意到门后还有一小团灰扑扑的线球。没人触碰,它却时不时跳动两下,就像是个活物一样。
真的是她在梦里最后见到的那东西!甚至连外面那一圈淡得几乎看不到的金线都一模一样!
这是不是代表着,以后她就有可能在梦里影响现实了?
曲通幽的心跳得飞快。趁周围人没注意,她混进围观群众溜了进去,稍微犹豫了一下,隐蔽地一个弯腰,捡起了那一团灰球。
拿到手里的感觉有点凉,还在扭,像是抓起了一团蚯蚓。曲通幽觉得有点恶心,但这东西确实是只能扭,再也没有梦境里触碰灰雾里那种随时随地要滑走的感觉,也不再感觉到恶意了。
她拆开了装护身符的袋子,把灰球和护身符装在了一起。系牢了袋口。
护士已经开始驱散看热闹的人群,本来他们也是要出去的,可不知道李飞絮身边的保镖出示了什么,他们这群人竟然留了下来。
李飞絮走到罗楠身边,无视了对方疑惑又警惕的目光,笑得温和又让人不自觉信任。
“罗女士是
吧?我叫李飞絮,是个做生意的。”
“我不认识你,你找我做什么?”
“一点私人小事,本来这种大喜的日子,我是不该打扰你的,可这事不是凑巧了吗……”李飞絮目光移向还懵懂的刚醒来的女人,带着歉意说道,“我女儿上个月来咱们这边玩,回去之后就说自己总是梦到一个男人,那人一米六多,圆脸,有点胖,穿的是蓝色的夹克……”
她说着说着,罗楠的脸色就变了。她难掩惊慌地死死盯着李飞絮,又看了看她带来的那些身强力壮的保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间变得灰败起来。
“我知道了。你们等我安顿一下我女儿,就和你们下去。”她平静地说道,决然中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
第53章 莫道不消魂
“你们是那个男的的家人吧?人确实是我杀的。”
在茶馆的封闭包间里, 半头白发的女人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用一副慷慨就义的平静模样说道。
曲通幽:……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二十三年前, 他路过我们村, 说要在我家借宿, 可是大半夜他却……却摸进我屋里想对我图谋不轨, 我情急之下就杀了他, 尸体喂猪了。”罗楠耷拉着满是皱纹的眼皮, 说出她早在20多年前就想好的台词。
“我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不会再有人提了, 可没想到还有冤魂托梦这种事。只不过……呵呵!再来一次, 我还是要杀他的,做出那种事的人居然也能托梦……行了, 我跟你们走, 要我坐牢还是偿命我都认了!”
要不是曲通幽在梦里看到过当年的真相, 还真被她这一番话唬住了。
可李飞絮他们不知道啊, 所以听了这话,几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惊愕。李乐瑶甚至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只有李飞絮依然神态自若, 只是她长久的沉默依然让曲通幽有点紧张, 就在她打算开口替罗楠辩解两句的时候, 李飞絮突然又笑了起来。
“罗姐姐,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身家亿万的女富豪给面前的农村妇女倒了一杯茶水, 热络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因为我女儿梦到了那个人,才试着找来看看的, 我们和那男的没关系。而且,你可能没特意了解过这方面的常识,像是您遇到的这种情况, 是属于正当防卫的,就是说,哪怕你真的杀了他,也不会判死刑。”
罗楠惊讶地抬头,那双已经暮气沉沉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点亮光。
“除此之外,所有的案件也都是有追诉期的,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检方特意提出公诉,最严重的刑事案件追诉期也不会超过二十年。”李飞絮补充道,“你刚才给我说的这件事只是一面之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吸引注意力编造的,如果你真的希望警方重启这桩陈年失踪案的调查的话,我建议你能向警方提供更多证据。”
罗楠:……
她是以为受害者家属上门报仇才主动担下责任的,现在得知对方并没有追究此事的意思,她是疯了才会主动给自己揽罪名。
更何况,那男的连骨灰都不剩了,当年存在过的痕迹更是被抹得干干净净,她拿什么提供给警方?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沉默良久,罗楠低声问道。
“因为我也是一个母亲。”李飞絮微微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我不想看到一个守护了女儿这么多年的母亲,在刚刚迎接到光明的时刻就被彻底断绝希望。今天清晨,我的女儿康复了,我希望在同一时刻也康复的那个女儿也能永远和她妈妈在一起。”
罗楠又不吭声了。她嗫嚅着,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李飞絮笑着摆手:“行了,咱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乐瑶一头雾水,可还是摇了摇头,反倒是曲通幽突然问了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罗阿姨,我想问一下,你们村旁边的那条河,会有人过来取冰吗?”
这问题把罗楠问得愣了一下,她皱眉思考许久,才迟疑道:“前些年我没印象了,不过今年开春的时候倒是有一些人来我们这边取了好多冰,到底要干什么我也没问。”
那就对了。
冰雪天地的冰料大多是人造的,但也有一些老艺术家,坚持凿河取冰这种费力的“艺术”行径。想来他们取的那些冰应该就是当初胡天的骨粉被抛下去的地方。那里没有尸体,但就像她在梦境中看到的那张扭曲的脸一样,重重怨念徘徊不散。
当冰遇到了年轻漂亮又落单的女孩,当初胡天的劣根性再次复发,它缠上了李乐瑶,并像是对待邱思远一样不断吸取她的精气。如果他们没能找到根源,也许再过不久,李乐瑶也会变成邱思远这样子。
曲通幽问了那一句就没再问下去,其他人只当她是好奇,只有李飞絮深深看了她一眼。
返程路上,在李乐瑶睡着的时候,李飞絮悄悄给曲通幽塞了个红包过去。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写了密码的银行卡。
“李阿姨,你这是……”曲通幽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辛苦费,麻烦你一定收下。”李飞絮笑着说。
“我……”
“别急着拒绝,这是你该得的。”李飞絮打断了她的话,坚持道,“虽然表面看起来你只是跟着我们跑了一趟,可我知道,所有事情都不可能无缘无故解决。我对这方面的事不了解,但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肯定做了些什么。”
曲通幽张着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然的话,为什么你还特意又跑了一趟泥洼村,还从那边带了这个过来?”李飞絮目光带笑地移到了曲通幽身边挂着的塑料小鱼缸上面,那里面是几棵水草,还有两条河里最常见的不起眼的小鲫鱼。
曲通幽默默把红包收了起来。继续紧紧拎着那只透明小鱼缸。
车子一路把她送到了钢铁厂家属院,李乐瑶还从车窗里快乐地跟她招手约好学校见。曲通幽看着车子开远,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转身进了和光寺的大门。
她和遥空提前约好了,这一次没人拦她,她径直进了客堂和早就等在那的青年僧人见了面。
刚刚迈进门,她就发现里面的人眼睛死死盯住了她手里的小鱼缸。
“这……这是……施主你带了什么回来?”遥空震惊到有些语无伦次。
曲通幽微微一笑,随手把鱼缸放在了小茶几上:“这不就是几条小河鱼吗?”
“施主莫要考验贫僧了,这里面分明还有别的东西。”
是的,在普通人看来,鱼缸里只有几片水草和两条小鱼,可曲通幽却清楚,缸底还沉着一团灰色的像是毛线球一样的东西。鲫鱼啄食水草的时候,有时候会不小心咬到它,这东西就会像活着一样疯狂抖动,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细弱的尖叫声。可又碍于周围那一圈细金线的束缚无法大幅度动弹。
曲通幽噙着笑看向遥空:“看来师父是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
“是……怨念。而且还是极深重的、大恶人的怨念。”遥空慎重地看着鱼缸,目光中隐含惊叹,他试着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又快速收了回去,“只是这等强大的怨念到底是怎么做到被束缚在这样一只缸里的?”
曲通幽没有回答,反问道:“像这样的怨念,师父有办法化解吗?”
“很难,这怨念结成已经至少二十年了,就像是人毕生夙愿一样,贫僧很难解开这样深重的心结,也就无法超度……”
“谁说要超度它了?”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
“……那施主是想……”
“化解怨念,可不止有解,更有化。人活着的时候可以被杀死,被烧成灰,尘归尘,土归土,魂魄的怨念当然也有它们该去的地方。”
她白净的手指轻轻敲着鱼缸的外壁,
小鲫鱼不怕人,反而是游得更欢了。
“若是施主执意这样‘化解’,也不是做不到。”遥空加重了语气,“贫僧观这怨念之盛,未尝没有生前死状太惨的因素。只是要让其死后再被凌虐,未免有伤天和,对施主本身运道怕有影响。”
“您多虑了。”曲通幽温和地抬眸看他,“这人活着的时候坏事做尽,手上沾了几条无辜性命,那时候天和不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想必也不会说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吃这种东西,对鱼没什么不好吧?”
“……应是没有。”
“那就好。回头我多养几条,不是有句词吗?莫道不消魂,人比……黄花瘦。”
她悠然笑着看向鱼缸,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秀大学生面孔,可遥空看着却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也罢,贫僧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等能将无根怨念束缚起来的手段。”他苦笑道,“施主艺高人胆大,自然是可以为所欲为。”
曲通幽来了兴致:“你从没见到过?在梦里也没有过?”
他摇头:“从未。贫僧梦中,那位祁远山修的是玄门正宗,就是在电视里常见的画符驱鬼之道,手段虽然煌煌大气,可以施主眼光来看,未免会有些心慈手软了。”
“听你这意思,难道梦里还有其他玄门?”
“应是有的,只是祁远山外出的时候贫僧没有梦到,印象中,是有个黄家家主来拜访过,他走后,祁远山祖父私下评价,这个黄家剑走偏锋,手段阴损,惹了不少人,将来恐怕要大祸临头。”
曲通幽心中微微一沉。
她已经能确定,遥空梦到的那个世界和自己的梦是同一个世界了。她甚至还知道,黄家不仅大祸临头,到最后甚至一个人都没有剩下。
只是,为什么遥空的梦一直是家里蹲?是遥空本人的问题,还是……师寂明和祁远山的差别?
第54章 选专业
曲通幽又问了遥空一些别的。
只是遥空对梦里的事情讳莫如深, 她到最后都没打听出多少关于玄门道法的事情。不过倒是问出了关于自己小区的一些秘密。
钢铁厂家属院,其实有不少鬼。
不过别误会,并不是说这里治安有多差。只是因为钢铁厂家属院是老小区, 住的老年人多, 自然死亡也多。其中的一些人子女也都留在这里, 他们舍不得自己家人, 便长久徘徊在小区里。
虽然听起来挺吓人, 可这些鬼实际上都没什么杀伤力。它们甚至弱到曲通幽都看不见, 说不定哪天执念没有了, 也就自己去投胎了。
至于她提起的那个能看到死人的楼梯和菜篮子, 遥空皱眉想了一会儿,表示自己并不知道有这样的存在, 但会在以后多多关注的。
她在家里安稳睡了一觉, 第二天便赶快上学去了。
请了几天的假, 她也快忘了自己之前是谁在哪里要干什么了, 但好在宿舍里还有方君茹这个学霸,不但把这些天的笔记借给她们看, 还贴心地画了重点。让曲通幽终于以最快速度想起了自己原来是干啥的。
平静的学校生活过了几天, 他们却迎来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选专业?!”曲通幽手上的笔都掉了, “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还不到11月, 咱们应该是明年才考研吧?!”
“不是正式的选专业。”方君茹解释道,“听说学校今年搞就业调查,像是咱们这些决定考研的学生, 都要在内部先选一下自己心仪的专业,根据咱们的选择,学校要决定研究生专业人数比例划分。算是一次不记名内部调研吧。所有信息都是在学校内网上填报, 到时候也不会公开。哦对了,乐瑶,像你这种已经有了就业方向的就可以不用去了。”
秦琴还是不能理解:“咱们专业应该没有多少人决定继续考本专业研究生吧?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有什么调查的必要吗?”
方君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咱们两个班被安排在今天下午填报,你们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就准备去信息楼了。”
她们很少去信息楼,听说十几年前的时候,个人电脑还没普及,那时候选课定教材都要去信息教室进行,但在现在大家都有个人电脑的情况下,已经只有少数计算机专业的人才会在那里了。
这栋老楼甚至没有电梯。等气喘吁吁爬上六楼坐在电脑前,曲通幽才对着屏幕发起呆来。
题目很简单,只有一个考研专业选择,以及简要阐述原因。不想填的话只勾第一个选项就可以,简单到甚至让人怀疑学校这么大费周章搞个调查的目的。
要是以前的话,曲通幽肯定就随便勾个汉语言或者法学了,原因就是好找工作。可是现在,她却突然犹豫起来。
以前的话,民俗学确实就业艰难。可是,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甚至一些内部人员早就知道了,那么以后这种情况会不会扩大?万一扩大了,对付鬼怪灵异还不是要从民俗中查找线索?
甚至,学校对他们进行这么一次调查,是不是也因为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
她心中思绪翻涌,不知不觉就在民俗学这个本专业上打了个勾,选了提交。
等到交卷出去,已经快五点了,天气变冷,太阳下山也早了些。她下楼梯到三楼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了她一句。
“曲通幽!”
这声音很熟悉,乍一听像是的秦琴的,仔细一听又像方君茹,曲通幽下意识就要应下,可就在发出声音之前,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是最后一个出教室的了。
舍友们都走在了前面,怎么会有人从后面叫她的名字?!
曲通幽不敢回头,她突然觉得极冷,不久前曾经出现过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更近、更清晰,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贴着她的后背,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表情一样。
小的时候,她听说人身上有三盏灯,一盏在头顶,两盏在肩头。若是走夜路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一次头灯就会被吹灭一盏,等到三盏灯全灭,立时就会倒地气绝身亡。
现在虽然不是在走夜路,她却仍然不敢回头,又往下走了两层,下面却依然见不到出口,曲通幽便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关进了哪个领域中。
要想办法把领域的控制者找出来。
曲通幽停下脚步,在脑海中努力想着自己刚用过的那个新字符来。
自从上次在梦里听到那个声音的提醒之后,曲通幽便给自己使用过的字符都编了代号。烧飞蛾的字符是【火】,新字符便用了那声音提醒的【锁】。能入梦的字符最麻烦,她想了想,按照入梦对象的特点,遍了个【灵】的代号。
字符的使用并不随心所欲,她也只是试一下,没想到刚刚把念头转到【锁】,金色字符便跃然眼前。
周身的冷意突然具象化起来。她看到一条条黑色的线缠在自己身上,像是带毒的蛛丝一般,牵着她的身体,一直延伸到上方。
她抬头看过去。
盘折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只有扶手中间有一道隔开梯段的缝隙。从下面仰视,就像是两扇门缝很宽的大门。
而这些“蛛丝”都是从门缝里伸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不辨男女的脸,半遮半掩地露在“门缝”里。
那张脸白得像是刷了石灰粉,一双没有眼白的黑漆漆的眼睛极大,占据了几乎半张脸,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就这样诡异笑着从上方直勾勾盯着她。
它那足有二十厘米长的细长手指露在楼梯扶手外,便如同轻扶着门扇,倚门朝外望着的人一样。
咚咚,咚咚。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却甚至没办法低下头来。
只能这样呆呆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扶着楼梯扶手的细长手指一根根用力。
楼梯本应是立体的,可也不知道是
这手指的特殊能力,还是曲通幽已经被面前这一幕骇得出现了幻觉,她竟觉得眼前的景物摇摇欲坠,从底层到顶级的一半楼梯竟被那一下推得往旁边侧了些,就好像门扇要被推开了一样。
不要靠近。
不要让它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可绝非她现在能匹敌的存在!
曲通幽脑海中疯狂叫嚣着,可身体却无法动弹。忽然间,就像是有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后脖子一样,她吃痛地猛地低下头。
她这才发现,【锁】拆成的金色细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没有像是面对胡天怨念时那样嚣张凌厉,可却仍然牢牢护在她周围,并且在刚才拉回了她的神智。
曲通幽毫不犹豫拔腿狂奔。楼梯的循环空间也被打破了,不到一分钟,她就看到了信息楼的一层大门。外面的太阳晃得耀眼,她一头扎进去,然后额头就是一痛——居然是直接撞上了人。
外面那人显然也没想到会突然冲出个人来,“哎哟”一声,被她撞得直接跌坐地上。
“啊啊啊对不起!”曲通幽连声道歉,又要把人扶起来,可等看清被她撞的人是谁之后,顿时又僵在那里。
被学生们怒称为小张的女教授坐在地上,一身整洁的衣服沾了灰土,正坐在地上不赞同地看着她。
“对不起张教授!我……”
她语无伦次地把对方拉起来,又赶紧拍灰。小张把过于殷勤的她推开,皱眉道:“莽莽撞撞做什么呢?后面有人追你不成?”
她说着就要往楼里走。曲通幽拦了一下没拦住,只能看着她大步流星走进那个魔窟里。
“也没人啊。你到底慌什么?”张教授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四顾着,对曲通幽更加不满了。
那个怪物消失了。
又或者它本来就不存在,只是自己感应到了它的存在,所以它才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可能是我看错了。对不起张老师!”曲通幽再次猛虎落地式道歉。
“行了,下次稳重点,别慌慌张张的。在学校能有什么事?”小张皱着眉头看她。
“知道了,张老师,那我先走了啊!”
“等等。你还没吃饭吧?这个拿去吃吧。”
张教授递过来一个小纸袋,挥了挥手,便独自往楼上走了,也不知道她一个人类学教授,来信息楼是干什么。
曲通幽离信息楼远远的,才稍微放下心来,她打开纸袋看了眼,不由愣住。
袋子里装的居然是桂花糖。
并不多,六七个的样子,但那不规整的淡黄色晶体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看着那一粒粒晶莹的桂花,曲通幽不由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在车站给过小张一块食堂发的硬邦邦的月饼。她一瞬间感觉非常羞愧。
要是早知道小张是这么客气的人,她说什么也得给个外面买的月饼啊!
第55章 人头盆栽(一)
选专业这事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却给所有打算考研的人敲响了警钟。
接下来的半个月,除了恢复吃喝玩乐快乐养猪生活的李乐瑶之外,其他三个人都有些紧绷起来。
曲通幽的英语单词背诵终于推到了M的部分, 专业资料也搞到了手开始划重点。在这样的节奏中, 她甚至都忘了学校信息楼还有个怪物盘踞着。
——反正惦记着也没用。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而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听说学校发生什么事, 就放着呗, 说不定人家也是学校的一部分呢。
曲通幽就这么心态良好昏天黑地地泡了半个多月自习室, 一直到某天A市下了第一场雪, 她昏头昏脑走出自习室, 看到外面站着的眉目英挺的男人的时候才愣了一下。
“尹警官?你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的尹修景咬断了嘴里的薄荷糖,笑着朝她走过来:“我为什么会来, 曲同学不是应该猜到了吗?”
她愣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从专业书里面清醒了一下, 恍然:“是李嗣龙去找你了?”
她都快把这事忘了。上一次见李嗣龙还是在胡天怨念没解决的时候, 在校外的城中村里。那时候李嗣龙被飞蛾事件后的人头蛇困扰着,她便给他介绍了尹修景。
“你没告诉他要替你保密, 不是已经暗示了我们可以来找你吗?”尹修景笑眯眯地说。
当然是想过的。
她之前一直低调行事, 不过是怕自己成为人群中的异类, 又抱有几分这种诡异事件只是偶然的侥幸心理。
可是现在,这种事情屡次发生, 有的解决了,更多的却是连解决的头绪都摸不到,她要是继续单打独斗, 搞不好哪一天就死得无声无息了。
但这事却不好她主动找上去,一是因为她毕竟只是个初接触那个世界的新人,主动投简历找工作和被猎头推荐获得的薪酬待遇差距明显。二也是因为她隐约有种预感——至少跟遥空相比, 自己梦到的东西有些不同寻常,至少在确定官方知道多少之前,师寂明的存在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她做出一副愤慨的样子:“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帮了他,他就这么全告诉你们了?”
尹修景笑了笑,也不拆穿,只是神情却变得郑重:“我知道你有顾虑,但是咱们也打了这么几次交道,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们面临着一些很难解决的事,对有真才实学的这方面人才也是求贤若渴。曲同学也是相关专业的,有没有兴趣毕业后加入我们?有编制哦。”
曲通幽:……
她不用考研就直接上岸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心动地直接应下来,只是理智还是压住了苦逼大学生对offer的渴望。她沉思片刻,问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上次那件事已经了结了?”
尹修景微微一愣,然后脸上笑容更盛:“托你的福,确实防患于未然了。正好昨天把档案整理完了,曲同学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看看?”
……这么直接的吗?
她之前一直没问这事,就是因为猜测这事是涉密的。可尹修景这么快就同意她去看全部档案了,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啊?
最后,秉承着对尹修景那张国家颁发证件的信任,曲通幽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她也算跟有关部门打过几次交道了,本以为这次也是熟门熟路,没想到尹修景开车带她上了山,在开了一个多小时弯弯绕绕的盘山路之后,终于来到了一处相当隐秘的小院。
门口就有两个松树一样,笔挺的站岗士兵。进去以后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但要检查证件,还有虹膜和指纹验证。等到终于进到房子里,曲通幽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别担心,都是常规检查。咱们身份没问题的。”尹修景笑着说。
他给曲通幽倒了杯水,然后又道:“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我把档案给你找出来。”
他终于离开了房间,只剩曲通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可她却不敢轻举妄动,刚才一路的经历,总让她觉得周围有监控摄像头盯着。连拿手机出来玩都怕泄密。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她等了五六分钟,脸皮突然就越来越沉,头一歪,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
“你好,你是……师……大师?我叫殷邵,是冯少介绍我来的。这是他当时给我的名帖。”
“你好,殷员外是吧?冯丰告诉我了,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熟悉的对话声响起,曲通幽便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她先是试探性挣扎了一下自己的意识,发现无法切换成第三人称之后,便心平气和地等着事态进展了。
只是在看清对面男人的打
扮后,她却仍然有些吃惊——那人穿着件青色长衫,长发梳了个发髻戴在冠里,留着一把长须,赫然是一副古装打扮。
她知道自己的梦境时间线是跳跃的,可一下从现代社会跳到古代,这个世界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样的?
“殷员外,你怎么不说话?”
“你……真的是那个大师吗?”
“怎么,你是觉得我太年轻了吗?”
“不……不是!就是……唉,我遇到的事情怪异又凶险,像你这样的少年郎,本是不该牵扯进来的……”
“说给我听听吧。”
“是这样的,我今年五十有六,略有薄产。平素不爱金银美色,只有个莳花弄草的小爱好。我在京郊有个庄子,约莫一两千亩,里面种的都是我这些年从各地搜罗的奇花异草。我很是珍爱,平素也经常往庄子上去赏玩。可上个月,那边的庄头突然来找我,说是庄子上闹鬼……”
“你去看了吗?”
“我当然没去啊!这种事怎么会有人信?大师你是方外之人,不知道这些刁奴是什么心思,一个个的都是想方设法从你这里抠钱,说什么闹鬼……我当时还以为他又想从我这里拿钱中饱私囊呢,就说我会想办法,把他打发走了。可是没几天,我一个远方堂兄来访友,在我那庄子上暂住,只一夜就吓得赶快搬了出来,他也说那边闹鬼!我这才找人去看了看……”
“你没有自己去看看吗?”
“……若真是闹鬼,那等危险地方,我怎好……”
“嗤……你继续说吧。”
曲通幽看着对面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次附身的到底是不是师寂明了。
不仅是年代不对,脾气性格也要高傲得多。还有对方说他是“少年郎”,想来是那种年轻到让人怀疑办事不牢的外表……
男人很是恼羞成怒,但遇到的事情还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找了个信任的亲随,在庄子上住了几晚,第一天没事,第三夜过了他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他说那边确乎是闹鬼了,晚上总能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我的那些花花草草到了早上,有些也都不在原来的地方。更有甚者,一株素冠荷鼎第二天早上还直接来到了窗户下面。就跟……就跟它们长了脚会自己跑一样!”
“我那亲随怀疑是庄子上的人装神弄鬼,特意多留了一夜。他清空了庄上的人,独自一人住在房中,结果……他又听到了脚步声,依稀还有人声,第二日,只见满院的泥土,那绝非一两个人能弄出来的,肯定是闹鬼了啊!”
师寂明并没有立刻说什么。他一只手放在旁边的黄花梨茶几上,修长的食指一下下轻轻点着桌面。
在深色的光滑木质下,那只手被衬托得越发清透如玉。曲通幽注意到这只手要比自己之前的梦境中稍微小一点,但虎口位置一模一样的殷红小痣证明自己没有换个人附身。
他现在到底多大?十几二十年,难道就能让梦中世界从封建时代过渡到解放后?
“所以,他整夜都没有出去看看,而你也自始至终没有到那个庄子里看过?你们还真是一对很合适的主仆啊。”
男人的脸又青青红红变换起来,但这次师寂明也只是揶揄了他两句,便站起身来:“走吧,去你那庄子上看看。规矩你都懂吧?”
“知道、知道的,这是上好的和田玉,若果真能解决,事成之后老夫另有重谢!”
一对温润的白色玉镯被装在漆盒里递过来,师寂明却只是粗略一扫,便示意他放在旁边。似乎他对这样珍贵的宝物毫无兴趣一般。
随着他的起身,曲通幽也看清了这房间的样子。并非诊室,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这里到处随意摆着珍宝玩物,是最纯正的古色古香。要不是哪个剧组精心搭建的,那就是真的到了封建时代。
师寂明走到了门口,用力一推。就在曲通幽期待着看到一个雅致院落的时候,眼前却骤然被浓雾笼罩。不过两秒钟,浓雾散去,视野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另外一间屋子。
曲通幽:……
这个梦的场景切换,好像也有点不走寻常路哈?——
作者有话说:少年师医生来啦~
第56章 人头盆栽(二)
“师大师, 我……我一定要呆在这里吗?你说了,这边是真的有鬼的……”
“嗯,白天我们已经看过, 这庄子里到处都是阴气。确实有鬼, 而且不止一个。所以很难判断鬼是在哪里。”
“那这不就很危险吗?!我这样的普通人……最好还是不要在您旁边碍事, 您说对吧?”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这里到处都是阴气, 只有这间屋子没有, 也就是说, 你不在这里呆着, 到外面哪里都是危险的。”
“可我可以不来这个庄子……”
“呵,你连这里为什么会闹鬼都不清楚, 怎么能确定那东西不会直奔你而去?”
“……”
“我说了, 让你仔细想想这桩子上有没有闹出过什么血案。什么丫鬟小厮被冤屈而死, 或者是情杀仇杀。”
“大师,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殷某人一向与人为善,怎么会……”
“那就闭上嘴, 趁这个时候安静想想。你再说话, 我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黑漆漆的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曲通幽也看清了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屋子里没开灯, 只有糊了纸的窗格透着外面的月光,幽冷冷的, 亮得像是有人紧贴着窗户往里照一样。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啪嗒,啪嗒。
“呜……呜呜呜……”
“跑!快点跑啊!”
“无曰人哉?无人乎!”
仔细听就能发现, 屋子外响起了各种奇怪的声音,起初很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 在院子里踱步,然后声音就渐渐近了,它们像是发现了这屋里有人一样,慢慢就围拢了过来。
“鬼……真的是鬼……我听到了!”
殷绍的声音在抖,人也抖成了一团,此刻的他完全看不出什么员外郎的架子,只是个被绸缎衣服裹着的大胖球。
“嗯?很有意思的声音啊。”
“哪里……好可怕!啊!那是什么?!”
“是影子,它们没法进来,只能在外面吓唬我们——你仔细听这声音,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男女老少,贩夫走卒,文化人,还有普通老百姓。大部分都带着方言,好像是他们遭了难,正在逃难一样。那句‘无曰人哉’也很有意思,我印象中,只有西北的人会这么说话……”
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很感兴趣的事情一样,一个人暗自琢磨着。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曲通幽也看到了窗外的情景。幽明的月色被打破,时而有怪异的影子投射上去。那些东西有的像是植物的叶片,也有的丝丝缕缕垂落,仿佛人的头发。
它们时隐时现,跳跃着,舞动着,有的更是痛苦地扭曲,配合着声音,就好像无数不知根底的鬼怪把这黑魆魆的屋子围住了一样。
“就这样吗?你们不进来,那我就要出去了。”
“啊?!大师你……这太危险了……”
在殷绍难以置信抬头的时候,师寂明已经走到了门前。他伸手一推门,银霜一样的月光顷刻就泻了满地。院内一切清清楚楚——那便是什么都没有。
从他推门的一刹那,外面那些声音尽都消失了,就好像刚才一切只是他们的错觉一样。
不,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院内零零落落到处都是泥土,有新鲜湿润的,也有干燥的颗粒。就跟不久前有一群人踩着泥土在这里奔跑过一样。
“到处都是阴气啊,只是它们消失得这么快,难道没有实体?”
师寂明走到院中,举目四望,目光突然就定格在窗棂下的东西上。
那是一盆黄绿色的兰花,姿态优美,连舒展的叶子都异常雅致。殷绍战战兢兢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那盆兰花,也叫道:“我的素冠荷鼎!怎么又跑出来了?我白天明明把它放在暖房的!”
师寂明走到了那盆兰花旁边,修长指尖轻轻拨弄着翠绿的长叶,那只
手便像是开在枝头的另外一朵兰花一般。殷绍也看着这只手怔怔出神,竟然没去想他要做什么,直到男人突然抓住了兰花根部,猛地拔出来,殷绍才发出了一声心疼的大喊。
“我的兰花!!我的二百两银子!”
许是盆栽的缘故,兰花扎根不深,师寂明这一下就直接把根都拔了出来。裹满了泥土的球状膨大根下面垂着几百根细细的气根,乍一看就是正常的植物。
可这种“正常”只持续了不到几秒钟。曲通幽很快就意识到——兰花怎么会有球茎和这种气根呢?
对面的殷绍已经面如土色,师寂明慢慢把手中的兰花转了过来,露出了爬满了蛆虫的眼眶、半露的鼻骨、还有脱落了一半嘴唇露出牙齿的半张的口。
那不是什么膨大根,而是一颗处于半腐烂状态的人头。
优雅空灵的兰花从人头上方长出来,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人头早已成为了兰花的一部分,他的脑髓化作了养料,内部像是有种子埋藏,生长出以血肉为名的花朵。
“你当时移栽这朵花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下面?”
“没……不对,有的!我看着他们把兰花移过来的,那时候全是土啊!还都是熟土!这素冠荷鼎娇贵得很,非得用原生地的熟土养一年,才能慢慢换新土,所以我连移到庄子里都不敢,那些下人怕给我养坏了,也断断不敢往根下面给我放别的……这,这究竟是哪来的?啊啊啊啊啊!”
他突然惨叫起来,那是因为人头的脖子处突然伸出了一根根白色的条状物,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是人类的手指,它像是溺水的人从水中伸出来一样拼命往外抓挠着,嗒嗒嗒弹动的样子活像是螃蟹的爪子。想来刚才就是这东西带着人头满院爬行着的。
只是露出来的也只有手指。而且就像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手指一样,很快它们又一根根被拉了回去。人头缺了口的嘴微微张开,吐出了两个字:“逃……逃!”
下一秒,那人头便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化作了砂砾,抓不住,捧不住,从指缝纷纷扬扬落下去,在地上就分辨不出了。
“那是……那是什么?!它自己消失了,是鬼自己消灭了吗?”
“看来是我之前的推测有误。”
“……什么?”
“我之前怀疑是你这庄子里出了什么命案,才导致怨魂盘桓。可现在看来,这些鬼应是外来的。刚才那个人头你认识吗?”
“都成那个样子了,我哪敢仔细看!不过料想应该是不认识的,那张脸……至少头发都是花白的,我这庄子买到手不过三年,倒是从未用过这等年纪的老仆。”
“嗯,我猜也是,那人头发冠的样式,看起来不是本朝的。你这庄子的前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我托中人买的,我这就找人去问问。”
“嗯,问得越详细越好。另外,你这庄子闹鬼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
“没有吧,我经常来这边,没听仆役说这边发生了什么。”
“那兰花是什么时候移栽过来的?”
“啊!对对!兰花就是闹鬼之前不久移栽来的!我再去找那卖花的问一下!”
“不用了,你把那人的地址告诉我,我们分头去找线索。”
“好,好!小吴,你死哪去了?赶快过来带大师去找花匠!”
浓雾升起又散去,曲通幽看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木质矮房,看招牌和街上行人衣着打扮,确实是古代无疑了。
她认不出这些人的穿着是哪个朝代的,但街道上有男有女,不少小姑娘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偷眼看师寂明,一边小声交谈一边红着脸互相推搡。民风看起来是很开放的。
师寂明就这么穿过人群,走到了一个快要被植物淹没的铺子里。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花丛里,弯腰侍弄花草。
“客人想要什么,随便看看。店里没有的郊外还有庄子,可以随时送来。”
“我不是来买花的。一月前,你曾经卖给殷绍一盆素冠荷鼎,这事你还记得吗?”
男人站起来,看着师寂明,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记得,那花可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小人可以去给殷员外看看。”
他表情自然,看不出一点紧张或者惊慌,看起来确实是对那花的诡异之处一无所觉。
“确实有点小问题,殷员外自家的花匠说是水土不服。你那花是打哪里挖来的?我们再去取点熟土养一养。”
听到这问题,男人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丝心虚和惊慌,他强笑道:“客人说笑了,花草哪来的什么水土不服?想是日光或肥水有异了。不如还是我去给殷员外看看吧,一准给你瞧好。”
啪!
他话没说完,一锭雪花银已经砸到了面前,看起来足有十两重。把男人剩下的话生生砸了进去。
他两眼发直瞅着那锭银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是啪的一锭银子砸下来。直接把男人给砸晕了。
“我知道你能卖上百两的名花,可卖一朵花有多少钱是你自己的?现在是只有我来找你了,可你卖出去的其他花未必不会有问题。而只要你把那地方告诉我,这些钱都是你的。”
男人看着银子的双眼渐渐有些发直,他眼珠子转了转,刚想再说些什么,师寂明已经又慢条斯理拿了一张黄纸出来。
“又或者你觉得那些分量不够,那这张纸给你也可以。你去打听打听我师寂明的名字,这一张符放在那些官宦人家,上千两也是有人买的。”
男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他哆嗦着嘴唇,垂眸道:“原来您就是师少爷……我说,我说!那素冠荷鼎是在鹿州府汤十山的一座谷里的,那里还有许多其他兰花,都是名贵非常。我没告诉任何人,原本是想做一桩细水长流的买卖……”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来找过你吗?”
“没……没了,我倒是听说有人家里闹鬼的,但那些人家里都有不少阴私,想来自己也是心虚的,没对外说什么……”
“把那些人的名单告诉我,再把那个山谷的位置画出来。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第57章 人头盆栽(三)
“师大师, 我打听到庄子之前的主人是谁了。”
“嗯?”
“那人叫胡庆喜,十年前很是风光,不过前年据说跟永吉王勾结叛乱, 一家子都给砍了头——哎!你说这事!那中人也是瞒我好深!要是早知道是这种逆贼的宅子, 我说什么都不会买的!”
永吉王??
曲通幽心中重重一跳。要是她是真身在这里, 恐怕早就表情管理失控了。
永吉王不是天启朝末年那个王爷吗?在夜半敲门事件中出场过的。可是按照当时人的说法, 天启朝那是前前朝的事情了。距离夜半敲门的时候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此刻的师寂明是个少年郎, 百年后他也不过是个青年,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曲通幽忽然想起黄家最后那个养狐仙的黄平对他的评价——怪物。
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奇异之处, 但能活上百年而不显老态, 这难道还不能称之为怪物吗?
“也姓胡,他和永吉王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那谁知道?现在皇家子弟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 这等只能做个富家翁的, 就算有也很遥远了。不过这家人都死光了, 倒是没问出他们之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
师大师, 你那边如何?”
“查出了一点眉目,我要去鹿州府一趟。”
“去哪里做什么?鹿州府闹饥荒, 最近可乱得很!师大师你这等模样的少年郎——”
“这便不用你操心了, 我师寂明虽名声不好, 可拿了钱都是要办事的。”
“嘿嘿,我当然信你, 就是……我这不是怕这东西缠上我……嘿嘿……”
一张相比黄符格外大的纸张被递到了殷邵面前,纸上的熟悉字符让曲通幽精神一振——这不就是后来他当心理医生的时候用的心里测试题吗?
“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真的遇到危险了,就把这东西烧了。”
“好的好的!冒昧问一句, 烧了就能御鬼于外了吗?”
“不,烧了它,就能把你的魂魄抽出来, 拘在这堆灰里。”
殷邵脸色一下就青了:“魂魄离体,那不是就死了吗?”
“想什么呢?鬼想杀的都是你的魂魄,让你的家人保护好你的肉身不被蛇虫鼠蚁伤了,三日内我定会返回,到时候再让你回归肉身就行了。”
“那也……”
他话没说完,师寂明便不耐地打断了他:“放心,这可和那些所谓大师们用的符纸不一样,这可是我潜心研究多年才发现的新的符文,一个字便能囊括世间万义。这样一张纸,别说保你性命,便是皇帝老儿也能救得。”
殷邵还是很不放心地收下了。曲通幽觉得他搞不好还要请其他大师保护他。
只是……那些字符,居然是师寂明在这时刚刚发现的吗?是自己发明的,还是从什么古籍中找到的?
曲通幽开始对这个有点像是溯源的梦更感兴趣起来,连带着场景跳跃过快这种小缺点都忽略不计了。她看着师寂明一眨眼就来到了一座荒山外,如履平地地走过险峭山路,最后来到了一片幽谷中。
这里实在是一片人迹罕至之地,野草蔓生看不到一点可落脚之处,两侧都是高高山峦,看地势只有正午时分才能透进一点阳光。可偏偏在这样过于阴暗的土地上却长满了绚烂的花草。
“素冠荷鼎、十八学士、墨君子、春剑黄梅……啧,真是会长。要不是阴气这么重,我倒也想挖点回去养着。”
也不知是不是借用了师寂明的眼睛的缘故,曲通幽这一次也看到了阴气。
它们像是灰色的雾气,可却不同于之前胡天的怨气,阴气要沉寂幽静得多。师寂明几乎是从灰色雾海中穿行过去的,可那灰色雾气却只是无精打采地任他穿过,连沾染他的袍角都懒得费力。他就这么一路走到花海正中央,然后弯下腰,抓起了一捧泥土。
泥土几乎是黑色的,非常丰腴肥沃,简直是握一下就能攥出油来。师寂明一点点用指尖把泥土碾碎,可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他又弯下腰来,这一次则是取出了几根管子,咔咔拼在一起,赫然便是一把洛阳铲。
他手腕轻抖,把洛阳铲一节一节插进地下。片刻之后又提起来,仔细查看带上来的土层。
“还是没有……真奇怪,难道全都被带走了?”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掠过,师寂明飞快抬头,就见一道半透明的白影快速闪过,躲进了一棵歪脖老树后面。随后,一张六七岁男童的脸从树后探出来,怯生生瞧着他。
若不是半透明的白色,那张脸便宛若生人。好奇地看着这个闯进自己地盘的陌生人。
师寂明慢慢朝着那幼童鬼走过去,脚步很轻,就像是怕惊扰到它一样。可在他距离男童十米左右的时候,那鬼的脖子上却突然裂开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喷涌而出,便像是有人在这里狠狠砍了一刀一样,幼童的脑袋旋转着飞上了天空。
男童鬼和飞起来的脑袋一起消失不见了。
师寂明脚步微顿,又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笃笃,笃笃。
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上传来仿佛小石子掉落的声音,随着他的靠近,另外一道珍珠白的半透明身影出现。那是个佝偻着后背的中年汉子,认真地半蹲在石头顶上踅摸着什么,曲通幽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应该是在修补屋顶瓦片——如果那里原本有一座房子的话。
师寂明同样是小心靠近,可也同样是在距离男鬼十米左右的时候,男鬼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箭射中一样,“啊”了一声就从石头上摔了下来,他砰一声落在地上,肋骨刺穿了胸前薄薄的一层皮肤,嘴里大口大口吐着鲜血,没多久那不再动弹的尸体就消失了。
“咯咯咯,来吃食咯——”
“油盐针线唻——”
“娘,我要吃糖!”
山谷里渐渐热闹起来,一道道人影出现,又因为各种原因消失。老妇身上的皮肤寸寸焦黑,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化作枯骨;孕妇的肚子被利刃剖开,内脏和胎儿一起滑落地上;少年胸前出现了一个血洞,挣扎之间鲜血四溅,突然就如烟消失了……
简直就像是……
“屠杀留影吗?你们的本体又在哪里呢?”
师寂明望着不断出现又消失的鬼影发出了一声自语。
他在山谷里停留了很久,曲通幽觉得他可能是记下了每一个鬼影的样貌和死因,然后才离开了这里。
“曹老太是吗?我叫师寂明,字冥思。你唤我名字即可。听说你以前是在贺六郎家做事的对吗?”
“是,师少爷,不过我已经有半年没在那边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我听说贺家对下人很是大方的。”
“嗐……都是表面光!贺六老爷倒是人模人样的,可入了府便像是太上皇一般!他那弟弟贺七郎更是桀骜,平素欺男霸女,还喜欢小男孩……那府里养了不少清秀小厮,几个月就要用草席裹了抬出去。偏还有那贪财的父母把孩子往里送……”对面的妇人抹了抹泪。
“可是贺七郎半年前死了。”
“嗯……挺突然的。”
“确实,正好和你离开贺家的日子一样。”
“……”
“曹太太,你放心,之前说好的,你把知道的东西告诉我,我就帮你搬到临县去,到时候不会有谁找上你的。我说话算话。”
“呼——好吧,其实我是被吓走的。贺七老爷可不是外界传言的病死,我亲眼见了他的尸首,双眼突出,嘴唇青紫,还大张着嘴,他是吓死的啊!贺七老爷平时恶事做惯了,什么能让他这样害怕?定是那些冤魂索命呐!”
“这是你猜测的,还是有什么证据?”
“唔……其实,贺七老爷死的前几天,我那些老姐妹们都说过,好像在夜里听到外面有哭声。”
“哭声?”
“对呀,小男孩的,少年郎的。哭着求别人放过他。我们当时都以为是七老爷又在亵弄娈童了,一个个都羞臊得很!可是后来,又有女人的声音,还有老人的……我们便怕了,一个个不敢出声。结果没几天,七老爷就吓死了!”
“你们没出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走动的声音,或者影子之类?”
“我们吓都要吓死了,谁敢多看!更何况大家都知道七老爷荤素不忌,谁知道他年轻时是不是干过别的坏事呢?”
“后来你就连夜请辞了?”
“嗯……都出了这种事了,谁还敢干啊!何况那贺家眼看也是不行了,别看吹什么三朝世家,实际叛了三次,谁敢用他们哦!”
“贺家人有永朝血脉吗?”
“嘘!师少爷,这可不兴说。现在皇帝可怕了永朝复辟呢!何况现在那几个府真有……我一个下人哪知道老爷们的这种私事?就算是有,怕也藏着掖着吧。”
“我知道了,这是说好给你的路费。”
“谢谢师少爷!谢谢!唔……勿怪我老婆子多嘴,现在这形势,咱们庆安府怕也并不能长久,要是真的被那些乱臣贼子打下来了,师少爷你这通天的本领,怕是也……”
“多谢提醒,我自有打算。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人可以跑,可灵却是跑不掉的。哪怕间隔几十上百年,碧落黄泉,甚至梦境,灵都会找到你,前尘后债,清偿之后方可轮回。”
“师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随口一说,你便也这么一听罢。”
第58章 人头盆栽(
四)
“师大师……呜呜呜!你总算是来了!救我啊!”
厅堂里摆着一口棺材, 十几个男男女女身穿孝服,一边叩头一边哭泣,往铜盆里扔着纸元宝。旁边一支唢呐队吹着哀乐, 等到来往宾客吊唁, 这棺材盖就要合上, 入土为安了。
一个半透明的虚影飘在旁边, 和躺在那里的人长相一模一样。殷员外一脸悔恨地哭道:“怪我没听您的话, 早早给子女交待清楚——你走之后第二天, 我睡觉的时候就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走动。不是在庄子里!我哪还敢在那里呆啊!就在我自己府中, 就是我们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很多人在奔跑, 在叫,一开始只是在外面, 后来……后来我听着, 那声音竟然是渐渐上来了, 然后进来了!就好像它们穿过了门进屋了一样!我还听到……有东西在我的床下, 抓挠我的床板……”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是害怕吗!你走之后,我就……请了几个大师, 什么护身符铜镜平安佩铜钱剑都弄了不少, 我当时吓坏了, 就……把那些东西一股脑砸过去了。然后……它就突然发怒了……”
“它杀了你?”
“不……我想应该是没有,没看我那身子还好好的吗?我当时……我当时耳边嗡了一声, 突然就觉得……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男的,被绑在柱子上,一群东西围着我, 在……他们在割我的肉!一片片凌迟啊!我完全没法动弹,又痛极了!我挣扎着,突然就看清了周围的东西——那都是鬼啊!一个个青面獠牙, 有的连皮都没有,血淋淋的,剥了我的皮肉贴在它们自己身上!我当初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得。慌乱中才想起了你留给我的那张纸,我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怎么写上的,我当时一下子就抽离出来了,看到我的身子倒在床上。一直到天亮了,我儿女发现我已经凉了,便以为我已经死了,开始给我操办丧礼……”
师寂明静静听完,问道:“你之前用来对付鬼的的那一堆破烂在哪?”
“当时乱做了一团,我也不知——师大师啊!你快想想办法,不然等我被埋下去了,说不准就真的死了!”
“不急,你先四处找找那些东西去了哪里,我才能对症下药。”
殷邵急得在空中打滚,可也没辙,只能仗着自己现在自由,飞到宅子各处去寻找。约莫十几分钟后,他重又飞了回来,一脸晦气道:“我那些不孝儿孙哦……我那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东西也都尽扔在床下。我听我那小孙子说了,他们说我死得蹊跷,怕那屋子晦气!放肆!我是他们老子,怎么……”
师寂明没听他那不满的嘟囔,略一点头,就按照他的指示往那院子去了。厅堂里吊唁客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就这么让他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后院。
往常是老爷的院子,才空了没几天,就已经透出一股萧索来。师寂明直接推门而入,便看到了屋内根本没有收拾的狼藉。
“那日我便是摔在这里……对对,你看那块血迹,是我额头在地上磕破了。当时我最后一眼就看到床下有个人头——和我们那天见到的一样。不,长相不一样。那天我们见的是个老汉,我那天见到的是个女人!可同样是脖子下面有手指的,它就那样倒过来,手指抓着我的床板,指甲吱吱挠着。我当时就吓傻了,东西便都这样丢着。”
床下果然乱七八糟摆了一堆“法器”。师寂明一样样检查过来,最后指着一堆已经散了的铜钱道:“这铜钱剑是谁给你的?便是它把你带成这样的。”
殷绍一愣,继而大怒:“好哇!那是个留着山羊胡的道士,对我也最是客气。我说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可要好好找他算账去!”
“他也不是有意,只是这堆铜钱里夹了几枚开皇通宝,而正是当初天启高祖把永朝灭了的。”
“啊?这和前朝又有什么关系?”
“你没看出来吗?那人头的打扮,是永朝人的样式。”
殷邵这次是真的愣了。他看着师寂明慢条斯理取出一张图,展开,却是几个鹿州府的地名。他指着那几个村子中间的空地道:“这里如今是一片山谷,可我走访过周围,两百多年前,永朝还在的时候,这山中时常有人出来购买油盐酱醋,只在永朝覆灭后就不见有人烟。当地人都说山中人应是搬走了,可却没一个能说出他们搬去了哪里。”
“这……时逢乱世,这等萍水相逢之人断了联系也是正常……”
“是,可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个村子的人全死光了。”
“啊?!可一个村子……就算是闹了疫病,也总该有人跑出来求助吧?”
“若是人祸而非天灾呢?永朝末年,天启那些兵丁做的事,殷员外不会一无所知吧?”
殷邵这次彻底沉默下来,他眼珠颤动,似是也想起了什么并不久远的传说一般。
“天启高祖当年自西北起兵,现在都说当年兵丁骁勇善战,可骁勇善战却是用千万尸骨成就的,天启骑兵可算不上军纪严明,他们破了多少城?屠了多少村?你怎知这山间小村子是不是遭遇了一小股兵丁,便无声无息消失了?”
殷邵悠悠叹了口气:“我买的那株素冠荷鼎便是从山谷中挖来的?大师这次前去,看来是找到了那村落遗址吧?”
“正相反,那里根本没有人烟存在过的痕迹。”
“什么?可这不过才百余年……就算是塌了,也总该能看到屋架吧?”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整个村子都消失了,只剩些许残念依旧留着,普通人是什么都发现不了的。”
“那这事不是很简单了?也不用处理那些邪物了。”
“不,这才是最麻烦的。凡是鬼物,绝大多数都要寄于实体。或是尸首,或是物件。总要毁了寄生物,才能彻底消灭。可现在,它们把自己的皮藏了起来,哪怕我毁了你那些花草,也很难斩草除根。”
“那……那要怎么办呢?”
“不急,我先把你放回去再说。这花草也不止卖了你一家,我已经找到了些规律了。”
他从身上摸出一张符来,又回了厅堂,乐班子咿呀依旧,他就像是寻常吊唁客一样在铜盆前把那一张黄符烧了。几个呼吸后,棺材里穿着寿衣的人猛然坐了起来。
“哎哟妈呀!”
“起尸了!”
“爹!爹你可是还有什么未竟心意吗?孩儿这就——”
“那可太多了!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让你说你爹的屋子晦气!”
灵堂里一片鸡飞狗跳,倒是比刚才恹恹的吊唁更有点悲痛的意思了。
师寂明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目光逡巡着乱糟糟的场子,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个人身上定格了一瞬,然后重又低下头来。
“师大师,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鸡飞狗跳之后,殷家紧急撤了灵堂,换了一身体面衣服的殷员外重新坐到了师寂明对面。
“没关系,习惯了。”
“哈哈……这……唉……”
“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就帮我找几个人吧。你丧礼上的这几个,还有叶家、秋家……”
他一连点出了六七个人,其中一半都是在葬礼上被目光重点扫过的那几个。
“可以是可以,只这几人……难道是他们也……”
“嗯,他们身上有和你一样的阴气。”
“啊!他们也买了那里的花草?!”
“准确的说,是土。你买花的时候,花匠不是也送了熟土给你吗?便是这土中带了阴气,你从庄子上回来,鞋底定是也粘了土,故而在家也没能幸免。”
“大师要我召集他们,是想要把这些事情一次解决?您放心,我这就把供奉的事情一一告诉他们!”
师寂明瞥他一眼,冷笑:“殷员外做得一手好生意,难怪攒下这大的家业。不过我倒是不惯做多手买卖,叫这些人来也只是因为,只有他们才能找到那些鬼的寄体罢了。”
殷邵显然是已经被他嘲讽惯了,这次连脸色都没变:“是要他们做什么?非我多话,师大师,这些人有些人家却是连我都难能请到的,还请大师透露一二,我也好有个理由相邀。”
“我调查过那个花匠卖出的花木数目,不说百户人家,七八十也是有的,可这其中遇到了这等事件的,却连十户也没有。而这十户,刚好又都能跟皇亲国戚扯上点关系。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那些冤魂仍然恨着本朝。”
“你发什么抖?难道是觉得他们不该恨?”
“……可当初那些凶手早已故去,现在我们这些人都是无辜的啊!”
“对,所以这些冤魂也没真的对你们做什么,那些被吓死的人,也都是心中有鬼,被自己心魔吓死的。但若是这情况发展下去,就不保证这些鬼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会有什么变化?”
“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只管把这话带到那些人那里,看有多少人愿意来就是了。”
第59章 人头盆栽(五)
一间宽敞的花厅, 团团摆了十几张太师椅,除了正中那张空着之外,其余均已坐满了人。
有花白长须的老者, 也有俊秀青年。有人满脸焦躁, 也有的时不时瞥一眼中间那张空位, 流露出点冷笑来。
“乳臭未干的小子, 也敢让老夫等这般久!不过是略通点奇技淫巧, 便这样傲慢, 真是……”
“叶老, 慎言。”他话未说完, 旁边的中年文士便是一声轻咳,打断了他剩下的抱怨。
“你说的那一位有多少本事, 没有亲眼所见, 我是不太清楚。可要说乳臭未干, 我可是万万不敢赞同的。”中年文士微笑看着叶老, 目光中却隐含警告,“那一位只是长相年轻, 可真实年龄谁都不知道的。别的不说, 我父亲年轻时便听过师大师的名号, 他那时便已经行走天下,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叶老神色微变, 小声嘟囔了几句“当今天下骗术横行”“陛下尚且沉迷炼丹”之类的话,却是再也没当众说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在厅外站了许久的师寂明才跨步走了进去。
曲通幽觉得少年的师医生也真是够恶趣味的, 明明早就来了,愣是不进去,给自己贴了个隐身符兴致勃勃听了十几分钟墙角, 才又端起高傲的架子阔步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一屋的人都站起来打招呼。别管心里是什么心思,至少表面都相当礼貌。只有那叶姓老者性急,开口便问:“师大师,你叫我们过来,是找到解决我们遇到问题的办法了吗?”
师寂明环视四周,忽然轻笑一声:“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
“你——特意把我们叫到这里,难道是戏耍我们不成?”
“我只是让殷员外告诉你们,你们身上有阴气。准确地说,现在是你们在求我。来,一个个告诉我你们遇到的事吧,我再来决定要不要帮你们。”
“你……”
“周少,别理这种人了!他就是仗着自己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小道消息,故意在这里拿捏我们呢!殷绍这软蛋能被他骗到,我可不会——啊啊啊啊!你做了什么?!”
啪!
师寂明突然打了个响指,那个姓叶的老头就尖叫起来——在他的右肩头,突然出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婴儿。那婴儿看起来还不足月,被众人突然看到了也没什么反应,而是继续像是个挎包一样趴在老头肩膀上,用它那没牙的牙床磨着老头的肩膀。
“什么东西?!哈……啊啊啊滚开!这……”
“这就是这些天缠着你的东西。怎么,你一直觉得冷,肩膀疼,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我……可我没有害过他们!是!我家祖上确实有人在永朝的时候当过兵,可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那一支都死绝了,又跟我这种旁系有什么关系?!这东西为什么会缠上我?!”
“因为它也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找谁啊。”
“……”
“我说过的,这些鬼并非一直无害。它们和人一样会发生变化——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许都是遵纪守法的良善百姓,哪怕惨死也知道谁是真正害死自己的人。可时间长了呢?人尚且会迁怒,会恨屋及乌,你怎么又能期待鬼怪会一直保持理智?”
他看了眼叶老头肩膀上的鬼婴,轻笑道:“更何况,当初死的那些人里,有些活着的时候就并没有理智——比如这种根本没有离开母体、没有自己意识的鬼胎。固然它伤害也有限,可时日久了会怎么样,叶都史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了吧?”
叶老头已经吓得面如金纸,连叫声也发不出来,只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了。其他人也是噤若寒蝉。他们面面相觑一阵,最终,那个师寂明未到场时就跟叶都史对上的中年文士率先站了出来。
“师大师,鄙人秋瑞,家祖早年曾为天启骑兵执辔,我敢保证他当年并未参与那一场屠村,只是……半月之前,鄙人曾购入一株十八学士,自那之后府中便常出现怪事——夜晚有仆役在外行走,总说树上有女人的脸,可仔细去看又发现只是茶花。可这并非一两个人看到的。有一天我也看到了……确实是个女人,脸就在花心里,还在朝我笑……烦请师大师出手相助,若能助我秋家解决这桩怪事,鄙人愿奉上千两白银。”
“师大师,小人彭祖明,我是真不知道当年那事啊!可我新纳的一房小妾……哎!我这就打杀了她还来得及吗?”
“彭兄莫造这等杀孽,小心你那如夫人死后也来找你。师大师,听闻你喜藏珠玉宝石。本官府上藏有一对极品羊脂玉镯,若是师大师感兴趣……”
周围一片逢迎吹捧声,可却是被恐惧驱使而来。师寂明似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表演,一直到看够了,才取出一面镜子——正是曲通幽之前的梦境里见过的照不出景象的那一面,只是此刻边缘还并未镂刻任何字符。
他把镜子对着叶都史照了一下,老头肩头的那鬼婴就变成一阵青烟消失了。他再不顾什么面子,扑通一声跪在师寂明面前,哭求道:“大师救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师为我指一条明路!”
师寂明半蹲下来,几乎与叶都史平视,他平和道:“我救不了你们,我只能告诉你们一线自救的可能。”
“我找到了那个山谷,可现在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些鬼把自己的寄体藏了起来,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只有你们——被它们盯上的复仇对象,才有可能引诱它们重新出现。所以,我需要你们去那个山谷,把那个村子重新挖出来。”
“你要我们自己去面对那些鬼?!”有人尖声叫道,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我们只是普通人,要是那些鬼发狂杀了我们怎么办?!师大师,我愿意给你钱,多少都行!你别……”
师寂明看向默默混在人群中的殷邵:“这位是你的朋友吧?”
“呵呵……呵呵……这是曹当家,是殷某世交……”
师寂明嗤笑一声:“我的客人是殷员外,若我真的不想插手,只要让他搬了家也就算了了此事。至于你们死活,与我何干?现在提醒你们一声,也不过是因为这事只有你们自己能解决。行了,殷员外,我言尽于此,三日内我会在城内集玉楼住宿,之后再找我,可就不一定还在这紫荆城了!”
他甩袖离开了花厅,这次是真的走了。随着他的步伐渐远,雾气也笼罩了周围,只有后方依稀还能听到人声。
“曹当家,秋教喻,诸位别误会,师大师并非不管我等。只是这事终归是由我等而起,还需我等去了结。到时候咱们只需去那地方做诱饵,师大师必定会在一旁为我等护法。他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曲通幽想,这殷员外虽然怂,可确实嘴甜又圆融,难怪软趴趴的也能叫来这么多“大人物”。
她感觉到了凉意。
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像是沉沉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要把活人拖入幽冥的深渊。
曲通幽又看到了那片山谷。只是和上次相比,这一次的阴气似乎更加浓重,也更加狂暴了。就像是暴风雨初起的大海,躁动着不安的波澜。
师寂明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他凝望着站在花海里的一群人。这些人中有的是那天花厅里曾见过的,也有的面孔很陌生。但这并不是来了新的人——花厅里另外的那些人站在花海边缘,这些陌生的脸孔都是他们叫来的。
“彭当家,你也来了?那位便是你的如夫人?和当年那群大兵有亲缘的那一个?”
“嗐,不来又能怎样?这些日子闹的……我可是被她害惨咯!怎么不见叶都史?他是真的不怕吗?”
“呵,他现在倒是确实不怕了。他昨日死了。”
“啊?!”
“秋教喻,此话当真?那师大师不是已经解决了那鬼婴吗?”
“师大师什么时候说过他能彻底解决鬼婴?他只是在当时把鬼婴驱散了而已,那些东西寄体未除,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就在前夜,很多人听到叶都史卧房里有大叫声,可敲门却进不去,直到天亮了才破门而入,那时叶都史尸首都凉了!有人看得清楚,他身上有女人和婴孩的手印,青紫青紫的,一看就不是活人能干的。”
“怪不得今日所有人都乖乖过来了!”
“你们说,这是不是师大师纵容的?不是说这位大师擅制符吗?或许他本来可以给叶都史……”
“嘘!大师就在那边呢!就算真的是,那也是叶都史咎由自取!咱们还是顾好自己吧……”
各种声音传入耳中,师寂明却只是静默站着。曲通幽甚至感觉到他微微扯了下嘴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幽谷中光影变化迟缓,一直到正午时分,一线阳光忽然如破冰利剑一般,从天空投射进四面环山的谷中,正好照在那片花海里。
“开始挖吧。”师寂明说道。
第60章 人头盆栽(六)
噗嗤。
铁锨深深插入肥沃土壤, 因为太过松软,就像是戳进了一滩烂肉。
一铲铲的土被挖开堆到一边,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但事先受到的威胁和恐惧驱使着他们机械地挖着。
突然, 也不知道谁的铁锨发出了一声脆响, 当他把铁锨拔起来的时候, 尖头上赫然戳着一个头盖骨被砸破的骷髅。
“出来了!真的有?!”
“不可能啊……我之前也请风水先生来检查过, 洛阳铲下去什么都没有……”
“又有了!这是哪的骨头?”
“不是骨头!是瓷片!”
越来越多的东西被挖了出来, 尸骨、碎碗、烧焦的木头……围观的人群最开始还惊叫着, 可后来他们也感觉到了越来越强烈的冷意, 于是一个个也都惊恐地闭上了嘴。
一道道影子出现在周围,穿着旧时衣衫, 表情呆滞, 或者是碎了头, 或者是被穿了胸, 更有一个孕妇,肚子都被划开了, 脐带连着一团粉肉, 偶尔抽动那么一两下, 让人知道这也曾经是个活物。
“鬼!是那些鬼!这个人——这个鬼我见过的!”
一个人失态地叫着往旁边躲,却发现自己撞进了另外一个鬼破开的胸腔里, 他顿时又是一声惨叫,再也不敢动了。
其他人也这样站在鬼影中间,压抑着极度的恐惧。并非他们不想换个清净地, 而是他们发现在自己移动了之后,这些原本呆滞的鬼怪眼珠子居然跟着自己的动作移动了一下,而且那双眼睛里多了点让他们恐惧的情绪……
一谷的人和鬼静静立着, 唯有师寂明从容起身,点燃了一支格外细长的线香。袅袅烟气升起,却是悬而不散。当烟气范围逐渐扩大到整个山谷的时候,周围的景物忽然如海市蜃楼一般发生了变化。
山石和树木花草全都消失了,天光似乎也亮了许多,四周不再是荒无人烟的山谷,而是变成了矗立的一排排房屋。
大多是土坯房,也有少数的几间青砖瓦房,屋前是鸡笼,屋后是菜地,不少房屋还正冒着袅袅炊烟,阡陌交通绵延向远处的农田,土狗摇着尾巴迎上来,一派安宁祥和的山村风景。
那些死状凄惨的鬼魂,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一个个突然动了起来。它们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蹒跚着走进一间间屋子里,有的拿起了斧头一下下劈柴,有的则是来到了灶头,做出了正在做饭的动作。
“这些鬼……活了?”
“不是,你们看它们的动作一直在重复,这不像是有自己神智,反倒像是在还原某个场景,说不准就是……”
说不准就是他们死的那一天的场景。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平常的一天,有人在劈柴做饭,有人在喂鸡,也有人扛着锄头从田里走回家。虽然看起来清苦,但生活也挺怡然自乐。
但这种平静显然并不会长久。师寂明又将一张朱砂绘就的黄符在线香上一挥,顿时火焰就像是蛇一样沿着烟雾四窜而去,点燃了这副蜃楼一样的幻境,也让机械重复着一个动作的人群猛然惊醒。
“贼军来了——”
在屋顶修瓦的男人最先看到了什么,他大吼一声,可随即,一支箭就从远处射来,正中他的胸口。男人胸口绽出一阵血花,扑通一声就从屋子上摔了下来,肋骨刺破了瘦骨嶙峋的胸口皮肤。
这正是上一次来山谷的时候曾见到的死状之一。
他们看不到闯入村中的兵丁,可却能通过这些鬼魂的反应来判断出那些人做了什么——他们用各种残忍手段虐杀村民,抢劫,**妇女,最后又一把火烧了村子。
看着气息未绝的人在火海中哀嚎,周围的人都面露不忍之色。只是很快,他们的表情就变为了惊恐。因为那些重新变成了死后模样的鬼魂,这一次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盯上了他们。
“他们回来了……”
“不,不是本人,但流的还是那些人的血……”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让他们你尝一遍我们受过的苦!”
鬼魂渐渐围拢过来,这些当年屠杀者的后裔惊恐后退,他们急切地看向师寂明,可他却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似乎完全没有插手事态发展的意思。
难道是……
“我们都被骗了!他根本就不是只想拿我们当诱饵!这个疯子就是想拿我们当祭品,去填这帮鬼的怨念!”有人恍然怒吼道。
阴风呼啸,哭喊声、怒骂声响成一片,师寂明却仍然只是站着,曲通幽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更高了些,似乎是很享受地看着这一切。
她突然意识到,师寂明是厌恶他们的。
不仅是厌恶这些仿佛背负了原罪的人,更是针对所有人类。只是在面对那些相对无辜的人时,他稍微带上了点被社会驯服的冷漠。
其实在她之前的那些梦中,这种特质也有所展现,只是那时候的师寂明更加成熟圆融,愿意把这种冷漠包裹在礼貌之下。实际上,他真心相待的还是只有那些已经变成鬼的人。
仿佛它们才是他的同类。
怪物和鬼,才是应该待在一起的存在。
所有人都受了伤,只是有的奄奄一息,有的没那么重而已。师寂明像是终于看够了热闹,他重新取出了那面照不见人影的镜子,在镜面上轻轻一拍。
嗡。
一阵无形的波纹从镜面扩散开去,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师寂明踏着宛如舞步的脚步,把镜面当成了鼓皮一般,轻快地一下下有节奏地拍打着,渐渐地,一道道金线像是蛛网一样随着声纹扩散开来,逐渐笼罩了整个山谷。
张牙舞爪的鬼被金色的网困住,再也没法对那些人做什么。
欸……?
虽然召唤的方法和形态都有点不一样,可这不是【锁】吗?
因为是第一个她自己发现而且没在手杖或者镜
子上看到的字符,所以曲通幽对这个字符印象深刻,仔细一看,就连那些金线的形状材质也很像。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研究下去,那团只能用来捆扎拳头大小怨气的金线,有朝一日也能成长为这样的大网?
她想得出神,也就没有留意到少年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他似乎是凝神细听了许久,却再也没听到任何声音,这才继续了自己的动作。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既已取走自己仇人的血,其余的便不是你们能贪图的了。”师寂明冷声道。
狰狞鬼怪像是蛛网上的虫子,怎么挣扎都逃不脱金线的控制。
师寂明并指如刀,在犹然未散的烟气中划动,那金线便如同被渔夫扯动的网一般,连带着上面的鬼被拽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型。他张口弹舌,蓦地吐出一阵晦暗莫名的咒音,双手一齐往下按去——
绷!
上百条鬼影,挖出来的尸骨和房屋残骸,一同被巨大的力量压到了地上。那些有实体的东西都被快速掠过的线切得七零八落,花瓣飘零,沃土顷刻化为焦土。唯有庞大的法阵在土地上熠熠生辉。
曲通幽对阵法是很陌生的,但她竟然能从其中分辨出几个字符来。
“【锁】【火】【灵】……居然都有啊?还有别的……是变形了吗?”
曲通幽趁机偷师,忽然就听到少年清晰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还有点软绵绵的,是从鼻咽部揉出的一声气音,不该出现在这样恐怖肃杀的抓鬼现场,倒有点像是学校里被迫减肥的橘学长被扣罐罐时毫无威慑力的小喊小叫。
曲通幽正在纳罕地张望是什么情况让他突然发出这种声音,就听他又低声道:“你可算是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嗯?他在和谁说话?这里还有别的她看不到的存在吗?
他似乎是因为没得到回应,语调变得有些羞恼:“你是不是又在我……不方便的时候来的?都说了这种行为非君子所为!就算你是不得已附在我身上的,那也总要及时提醒我啊!”
曲通幽:???
等等,他说的人是她?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曲通幽震惊得甚至忘了继续去看现场的发展,她试探着开口:“你知道我是谁?”
“你又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他冷着一张脸说道,语气却没有刚才那样怨怼了。
他果然知道自己在他身上!
可这不对啊!上百年后的青年师寂明都不知道自己附身在他身上,现在是怎么察觉的?总不能是他越长越是退步吧?
……不对,等一下,后来的师寂明好像也能发现她——至少在窗外鬼影那个事件中,他喊了一句“是你”!
这个“你”,指的是他刚发现的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存在,还是说,在他幼年的时候,就有这么个东西和他认识?!
曲通幽都快要被这先后逻辑绕晕了。师寂明的语气却越来越轻快。
“你好久没来了,我都存了好几个库房的东西了。一会儿带你去看。你更喜欢什么?羊脂玉?翡翠?还是南洋的宝石、犀角?要是你还是只喜欢金子的话,也有一个库房都是金器,不过手艺不算太好……”
他絮絮叨叨说着,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一般的炫耀,就好像在跟自己的好友展示自己的集卡册一样。曲通幽忍不住打断他:“那边不用管了吗?”
师寂明不感兴趣地掀了下眼皮:“我能做的已经到这里了。距离这些鬼死去已经过了两百多年,就算把当初那些人的后代找来,他们体内属于凶手的血脉已经很淡薄了。在这里,它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在这里?”曲通幽敏锐地发现了他话中的漏洞,“你是想让它们去哪里复仇?”——
作者有话说:没错,师医生和幽幽早就认识了!
在狐仙那个梦里面有提示的orz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