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头盆栽(七)


    她可不觉得按照师寂明的性格能做个调停的和平主义者。而他也微微笑了下, 完全没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人刺探了,反倒是很高兴有人这么了解自己。


    “鬼总是缺少理智的,既然如此, 让它们清醒一点, 就能去找真正的罪魁祸首了。”他耐心解释着, “之前我一个人的能力稍有不足, 可借用了这些人身上仇人的血脉, 还有这个阵法, 那就够了——你快来看看, 这是我用你教给我的那些字符重编的阵法,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用?”


    曲通幽:……


    她不知道师寂明的这些字符是不是她教的,但显然她现在看不懂这什么鬼阵法。


    她只好故作深沉地“嗯”了一声, 不懂乱评:“还算凑合。”


    “是啊, 我还没把这些字符研究透。它们实在是奇妙。单说这个阵法, 你看, 这一部分是【真相揭露】,能把深藏在这片土地中的原型暴露出来, 这一部分则是【能量汲取】。通过转换, 把怨念和土地的力量结合, 从而解放这些怨灵,从此它们可以不用被束缚在土壤和植物上, 能恢复一点理智,去寻找当年凶案的罪魁祸首……”


    曲通幽听得很认真。不得不说,师寂明的专业水平要比遥空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他的每一句讲解对她来说都是一节私教课, 让她对这个神秘世界和字符运用的了解更深一分。只是听着听着,她忽然就感觉到不对起来。


    “你说,‘土地的力量’?如果土地被抽空了, 那这片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她倒不是担心这片山谷能不能再长出花来,只是,师寂明要补全所有这些鬼的神智,抽取的肯定不是土地肥力。他要抽多大范围?抽多少?而且现在这个时间段……


    师寂明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那些人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天启的那一代做的事。他们能这么多年平安繁衍,可不代表着这事过去了。一旦气运耗尽,当初做下的所有事情也都是要还的。”


    他伸手一指前方山谷,在那里,金色的线条正在慢慢隐入土地,那些鬼魂重新变成了生前的模样,一个个正在缓慢往上飘,就好像它们解脱了尘世的羁绊,终于要进入轮回一样——那些被叫来山谷里的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个脸上欢天喜地,露出放松的神色。


    可曲通幽却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师寂明遥遥看向远方,语气愉快:“你看那边,是京城的方向。鬼行路是很快的,它们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京城,然后找到那些人了……”


    那些人是哪些人?是不是当初一手掀起了战争,又没有约束好手下士兵的天子后裔?


    师寂明一个人絮叨了好久,才重新听到那道声音的回应。


    那声音沉凝幽寂,没有丝毫温情,毫不留情地叩问:“我听那个殷绍说了,如今外面乱得很,已有了王朝末年气象。你如今又往上加了一把火,是想要做什么?”


    他歪了歪头,无所谓地笑了下:“你果然也发现了吧?如今天下的气运,已经不在胡氏了。可这气运并不会消失,它只是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中,有朝一日等到新龙出世,这些气运便会重新聚集起来,王朝重复轮回。”


    “气运是永远不会消耗殆尽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倒希望真的有那么一天。到了那时候,也许不再有鬼,也不会有什么轮回转世,死亡就是真的结束了。没有长生不死,死亡中也不会有新生,每


    一个人都只需要过一次这样的生活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本就像是自言自语,到最后连曲通幽都听不清楚了。她追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下,“这次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就走?我带你去看我准备的东西啊!还有好看的杂耍班子,我们一起去好好玩几天!”


    “我……”


    她刚想说什么,眼前忽然被一阵雾气笼罩。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师寂明的声音也彻底消失。她像是突然把头从水里拔了出来一样,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岸上的世界。


    尹修景正站在她身边弯腰看她,脸上带着点担忧:“曲同学,曲同学?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没事吧?”


    曲通幽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涉密部门的档案室外间,正歪在沙发上,旁边尹修景进屋前给她到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


    “……不好意思,我最近没休息好,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她坐正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想自己入梦之前是要来这里做什么。


    “要是身体不舒服,咱们可以改天再来的。”尹修景很担忧。他知道这女生现在正在准备考研,自己强行把人家带过来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了。


    “没关系,你把档案拿出来了?”


    “嗯,因为是涉密资料,手续比较复杂。”尹修景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子上,又从一个档案袋里面取出一张光盘放入光驱。伴着轻微的嗡嗡声,曲通幽看到了好几个文件夹。


    【事件编号:067】


    【事件名称:夺魂飞蛾】


    【关键词:一钧教,飞蛾,鬼魂附体,死者复活】


    ……


    曲通幽的目光在事件编号上停留了一会儿,暗想这编号也不知道是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要真的是那样,岂不是说现在已经发生了至少67起灵异事件了?


    文件夹里的内容很多,有图片、文档,还有各种视频,详细描述了一钧教和飞蛾事件的始末。但尹修景可能是考虑到保密原因,给她的这张光盘内容并非全部,只让她了解到一钧教的大概情况,前期调查和牵涉对象的信息一概没有,只有最后的一个视频算得上详细。


    这视频应该并非专业人士拍摄的,拿着拍摄器材的手有点抖。镜头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军人的背影,他们端着武器冲入了一栋豪华大宅里。镜头里偶尔晃过的路人长相都并非国人。


    “不许动!”


    “都面朝墙壁,抱头蹲下,两人之间间隔不得小于两米!”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其他地方有人吗?如果他们是想藏起来反抗,我们是有权利直接击毙的!”


    喊话的人说的也并非汉语,但下面配了字幕,所以曲通幽能看出来这是个抓捕现场。一共二十多个人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抱头蹲好,然后镜头一晃,照到了正对大门的一面墙壁。


    那里矗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神像。全身都是金光灿灿的。神像的外形是个身材健美的男人,只是在赤。裸的胸膛上却长了十几只眼睛。神像背后伸展着一对飞蛾一样的翅膀,那翅膀格外的大,把这豪宅的一整面墙都占满了,翅膀末端又有点像是蝴蝶的翅尾,分出了一个个纺锤状的突起,镜头摇近,曲通幽看到那些突起的形状都是扭曲的人体。


    “这就是他们信奉的神?有点恶心,像是邪神一样……”


    “只是咱们的看法,我看了他们的教义,眼睛代表着神无处不在,所有信徒的一言一行都在被注视,飞蛾翅膀上则连着人的灵魂,代表着死后可以被神吸收,从而实现不死不灭。”


    “还得是你们这种文化人讲究,不过那我就要问了,这邪神叫啥都好,为什么叫‘一钧教’?我查了当地土话,一钧也没啥特别含义啊。”


    “这就不知道了,听说创始人声称自己冥冥中得到了神的启示,这个名字如灌顶一样进入了他的脑海,所以……”


    “喂!地下室有发现!穿好防护服快点来!”


    镜头不断晃动,是拍摄的人正在跑步,画面明明暗暗,是穿过了很多庭院和房间,能看得出来这里面积极大且充满了异域风情。最后一群穿着军事化防护服的人进入了一个藏在地毯下面的密道,镜头里就只有微弱的灯光了。


    “这什么味道……嘶,好臭……”


    “你这还是隔着防毒面具呢,你敢想我们刚发现这里的时候没戴面具进来的味道?”


    “辛苦你们了……这都是什么?呕……”


    “都烂了,这个窝点害死了多少人啊……”


    画面上出现了多处马赛克。尹修景贴心解释:“这是当时在南兰的现场发现的,因为太过血腥,所以做了后期处理。而且接下来的画面会更加让人不适,如果你不想看的话,我可以简单给你概括一下。”


    “不用了,我可以承受的。”曲通幽婉言谢绝。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画面吸引了。虽然打了马赛克,可她也能认出那些都是尸体,而且这些尸体还特意被处理过,双手张开,周围可能是皮或者别的什么,被摆成了飞蛾的样子钉在墙上,宗教和威慑意味都很强烈。灯光照在墙上,不时有光芒闪动,似乎是镶嵌了黄金宝石。


    血腥和豪奢富贵如此诡异地结合在一起,哪怕隔着屏幕,曲通幽也感觉到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紧张。


    终于,拿着拍摄设备的人停了下来,镜头也小心地停在了前方的地面上。


    那是一具黄金棺材。四周有雕刻精美的花纹,至少上百块镶嵌的宝石把它装饰得绚烂夺目。可是这样的棺材里,放着的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东西。


    一具高大的人体平躺在棺材里,可这人却并非是一个人,“他”身上的皮肤有深有浅,有的光滑白皙有的枯槁发褐,竟然是由一块块属于不同人的尸块拼成。连接处都用金线细细缝了,套在华丽的衣饰中,和寻常尸体一样等待下葬。


    可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人的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白色的肉虫,乍一看像是因为腐烂生了蛆,可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每一条肉虫前段都长着布满了利齿的口器,正用力刮擦着棺材里尸体的表面。


    咔嚓咔嚓。


    沙沙沙沙。


    就像是春蚕啃食桑叶一样的声音,周围的人都定定看着棺材,他们都戴着防护面具,完全看不到表情,但能想象神情一定是震撼且疑惑的——因为在这样的啃食中,尸体表面并没有任何损伤。


    只有曲通幽知道这些虫子在吃什么。


    那些尸块上残留着一张张人类的脸孔,正在被这些虫子啃食殆尽。连带着他们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一起消失掉。


    他们用自己的魂魄养出了一个怪物——


    作者有话说:这事没完.jpg


    第62章 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


    “吓到了吗?这段视频因为牵扯到很多重要信息, 所以在档案中是不做打码处理的。”一边的尹修景轻声说道,伸手就想关掉视频。


    曲通幽却拦住了他的动作,她深吸一口气,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 我平时喜欢看恐怖片, 这……不算什么。”


    她忍着作呕的欲望, 又仔细看了几眼屏幕, 深深记下这虫子的样子。才移开视线, 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所以, 这些虫子后来怎么处理了?”


    “烧了, 连带着那一片封锁区,全都烧了。当时还跟那边闹了矛盾, 不过把调查卷宗给他们看了以后, 南兰那边也就闭嘴了。”


    “用的什么火?普通火焰吗?”


    对上尹修景疑惑的目光, 曲通幽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多了, 她赶紧找补:“我是觉得,这东西不是普通的虫子, 那用普通的火也不一定能烧干净吧?是不是得找专业人士看一看, 比如用符火什么的……”


    尹修景表情凝重, 他摸了摸下巴:“这问题我倒是没想过,但当时确实是烧干净了……”


    曲通幽趁热打铁:“如果真的烧干净了, 为什么李嗣龙身上又出现了那种飞蛾?而且还是……还是进化版,所以,这东西肯定没有根除!”


    “这东西的本体是虫卵, 非常难以察觉的。所以要根除很难。目前我们已经在所有可能接触到这件事的人身边都放了监测员,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刻扑杀。不过你提出的这种可能也有道理,我会向上级汇报的。”尹修景耐心解释。


    听到自己担心的事情其实早有安排, 曲通幽终于是放下心来。她喝了口已经凉了的水,随口问道:“这个事件编号,就是指现在全国已经发生的灵异事件数量吗?”


    “不止是全国范围内,我们能查的,只有涉事者在国内的情况。像是这起事件一样,其实根源是在南兰国,在抓捕那个自称得到了神的旨意的‘教主’的时候,还受到了很多阻碍……”尹修景尽量在职权范围内给她详细解释。


    曲通幽若有所思:“所以说,到现在为止,全国也只有67起灵异事件吗?”


    “67起不少了,你要知道……等等,67?!”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震惊的叫喊。


    曲通幽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起来:“对……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尹修景疯狂挠头,愣是把一头板寸挠出了黑人卷发的效果:“有问题……问题大了,这才多久,怎么又多了一起?!你在这里先等等,我进去查一下!”


    他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因为太急,甚至都忘了关门。透过半开的门缝,曲通幽看到了里面一排排的金属架子,每一层架子上都摆满了褐色档案盒。


    屋里只有深处亮着一盏灯,明明知道尹修景正在里面翻箱倒柜,可那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整个房间幽深又寂静,看久了还有种微微的眩晕感。


    曲通幽觉得,上一个梦境的影响可能还在。


    她坐得端正了些,打算老老实实等着。


    可就在收回视线的刹那,她的余光却扫到了一双眼睛,正从架子的缝隙中静静看着她。


    曲通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连忙重新往那边看过去,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尹修景的身影就已经再次出现在了门口,他一阵风似的跑出来,啪地甩上了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找到了!目录……目录……果然多了一个!我看看,水箱怪鱼后面是非传染性电脑病毒,然后是……啊哈!在这里!”


    他手指点着纸上的一行字,曲通幽看得清楚,那是“事件编号055,人头盆栽”。


    ……人头盆栽?!


    这名字和自己刚做的梦不是差不多吗?!难道现实中早已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不对,刚才尹修景冲进去的时候,喊的是“又多了一起”。也就是说,他把飞蛾档案拿出来的时候,编号还是066,就在他阅读档案的这段时间,编号又增加了一位。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档案室里有一个可以随意改变时间的鬼怪?


    尹修景扫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名字,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小魏,赶紧把饭吃完,来西山大院开紧急会议!为什么?当然是又多了一个档案啊!上面显示还是你处理的!麻溜过来,别耽搁!”


    “樊队……对对,多了个55号,就在半个小时之内。我为什么在这边?这不是你说的先带预备役来了解一下情况吗?那肯定是没空了,我先把她送回去,这就……”


    他连打了五六个电话。才终于深深叹了口气,对曲通幽说道:“不好意思,今天没空招待你了。我先送你回学校吧,这边没什么公共交通。”


    曲通幽默默点头,跟着尹修景上了车。


    相比来的时候,车里的气氛现在要压抑多了。曲通幽觑着尹修景的表情,隐约觉得他的暴躁是那种“又要加班了”的暴躁,并非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能问一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当然,如果保密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


    “保密也是对外人,这件事你迟早要知道的。不过,你刚才也看了那么多,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曲通幽把自己刚才的推测简单说了下,只略去了在档案室感觉到的异样。尹修景听完,却已经露出了惊讶神色。


    “不错,观察细致,也很敏锐。搞不好你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他赞许道。


    “这行是哪行?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也别想太复杂,我的职业就是警察,只不过除此之外嘛,我们这些人都还有一个兼职。那就是‘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的成员。”


    ……好长的名字。


    “你是想问这个部门是干什么的吧?其实,这个部门目前还没有正式成立,因为我们正在尽力寻找一些可以加入的人,也就是你我这种,经历过特殊事件的人。”


    “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当然,第一点你可能已经发现了,那就是凡是经历过灵异事件的人,就会像被灭了点阳气一样,从此以后更容易撞鬼。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现在还没发现的特质,那就是你已经经历了一次记忆存档。”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悠远起来:“所谓记忆存档,就是指我们目前经历过的一切,学过的知识、遇到的人和事,也就是简称历史的一切。正常情况下,这些东西应该是不会变化的,因为历史就像一条河,流淌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是现在——它发生了改变。”


    曲通幽心头一紧,知道他这是说到了重点,听得也更加聚精会神。


    “你有没有过那种经历?回想以前的事情时,一直以来的记忆突然开始出现了偏差。比如你一直觉得三天前自己的早饭吃的是小笼包,可某一刻你又想起来这件事时,突然又觉得自己那天吃的是烧卖了。你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可早饭吃烧卖和小笼包的记忆却同时存在于脑子里,哪一个都好像是真的。像这种情况,有的时候可能确实是记错了,而有的时候,则是被我们称之为存档覆盖的情况。”


    听他这么一说,曲通幽也跟着回忆起来。只是她想了很久都没想到类似的情况。尹修景已经打断了她的回忆:“你一时半会儿可能想不到这种情况,那是因为现在改变的东西还不多,也许其中没有直接影响到你的。”


    “现在?”


    “对,每一起灵异事件的发生,其实都可以视作一次死者对生者世界的无端干扰。他们本来不该回来的,可他们偏偏回来了,于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因为死亡的干预发生了改变。而这种改变产生的蝴蝶效应谁都无法预料。它可能影响的是你三天前吃的什么早饭,也可能直接影响了你祖先的结合,从而……世界上会没有你这个人存在。”尹修景无比严肃地说道。


    车安静地开过了两个红绿灯,尹修景才终于听到了车里响起的问话声:“所以,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档案,就是历史被篡改的证明吗?”


    比想象中要冷静啊……


    尹修景嘴角微微扬起,继续平稳地说道:“是的。在我的记忆中,事件编号只到66号,但是就在刚才,变成了67,而我们的一位队友脑中凭空多出了一段处理灵异事件的记忆。具体是什么我还没问,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一起记忆存档覆盖。你也


    看到了,因为它,我们多了一份档案,一段记忆,还会有至少一个受害者,一片被影响的区域……如果这种事情多了,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身上,那后果可不仅仅是多出一份档案了。”


    很可能是死很多人,或者是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的命运都被扭转掉。


    曲通幽沉默了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按照你的说法,这个部门的主要任务是解决灵异事件。可那些灵异事件不是都是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情吗?这样不是只能改变未来,而无法改变过去被篡改的历史吗?”


    “好问题,你既然已经经历过城中村那起灵异事件,那你也应该知道,鬼魂作祟的地方有什么特征吧?”


    “知道,那是个与外界隔绝的独立空间……”


    她突然闭上了嘴,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与外界隔绝,信号传不出去,外面的情况也不是真实的,那么,谁知道这个空间处于历史长河的哪一段?


    她只以为这个空间中发生的事情不会被传到外界,可要是这个空间扩大,直接影响到“过去”的世界呢?


    “我明白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更加小心的。”她缓缓说道。


    “你也不用太紧张。”尹修景反而是笑起来,“我告诉你这个,并不是希望你能马上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士什么的。只是希望你能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尽量谨慎小心,保护好自己。因为,每一个我们这样的人,都是一个存档记录器啊。”


    只有经历过灵异事件的人,才会开启记忆存档,也就是说,只有他们才会发现历史被篡改了。


    那么,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历史已经被篡改过多少次了?现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我知道你和遥空大师走得近,应该也是有点保命的手段的。可你不用急着现在加入我们,毕竟你还只是个学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再拐过一个弯就要看到学校大门了,尹修景看起来好像已经急着回去开会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曲通幽缓缓开口,“你们这个部门名字叫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那对外简称叫什么?维修部吗?”


    尹修景:…………——


    作者有话说:尹警官:原来我是维修工啊(安详


    第63章 葬礼


    回到学校后, 曲通幽很快又投入到紧张的考研学习中。


    考虑到同样经历了灵异事件的两个舍友,她也抽空旁敲侧击问了问她们有没有记忆被改变的情况,结果两人不但毫无察觉, 甚至也没有维修部的人跟她们对接情况。


    曲通幽只能猜测, 也许不是所有被卷入灵异事件的人都会觉醒记忆存档。像是方君茹和李乐瑶, 她们两个都只是被迫参与的普通人, 可能是只有自己这种曾经被逼到绝境后愤怒反抗的人才掌握了这种特殊能力。


    有关部门不提, 她也不主动解释了, 免得舍友多想耽误复习。


    确定了考本专业研究生之后, 复习进度一下子就快了好多。在把大学最重要的几门课程串起来之后, 曲通幽甚至有点享受这种逐渐成长的感觉了。


    然而,就在时间刚刚进入十二月的时候, 曲通幽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的电话。


    “小幽姐, 我是田欣慧。”楼下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 “奶奶……奶奶她昨天走了。我……呜呜呜……小幽姐, 你能不能回来送送她?”


    缠绵病榻四个月后,今年82岁的陈奶奶终于在医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虽然早有预料, 可失去了最后一位长辈的田志国和最亲的奶奶的田欣慧还是悲痛不已。


    田志国早些年忙着做生意, 赚了不少钱, 可也因此忽略了亲人。一直到现在才后悔不迭。只可惜母亲已经病逝了,他也只能尽量把葬礼操办得体面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弥补一点自己当年的疏忽一样。


    田志国请了钢铁厂家属院的全部邻居,还特意包车去了外地,把陈奶奶当年在钢铁厂的几个工友姐妹请了过来, 虽然在曲通幽看来有点作秀的嫌疑,可在别人眼中,那算得上是相当用心了。


    几十上百号人就这么挤在老房子狭窄的楼道里, 乌泱泱排着队,等着见老太太最后一面。


    ——说来这也挺奇怪的,正常情况下,死者的遗体告别仪式应该是在殡仪馆,但田家偏这么特立独行,要先在家属院的这套老房子里进行告别仪式,然后才能把尸体拉回殡仪馆。田志国想必也是做了不少工作,才让社区同意他这么做的。


    曲通幽家就在楼上,倒是不用大老远排队。她从窗户往下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也难免生出点悲凉来。


    陈奶奶就这么走了,从生病到死亡,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医院一步。


    自己曾经因为在楼道里见到她而惊慌,但听了遥空的话,得知小区里其实有很多老人的鬼魂在游荡之后,她也慢慢想开了,也许陈奶奶就是因为放不下自己的孙女,所以才灵魂出窍从医院回来,想给孙女做饭呢?


    现在她真的死了,也不知道是会去投胎,还是像小区里其他鬼一样迟迟徘徊在这里不舍离开?


    “幽幽,收拾一下,咱们准备下楼了。”


    曲通幽应了一声,换了件黑色的外套就和爸妈一起下了楼。


    可能是担心楼道失火,4楼门口点着两着电子蜡烛,LED的红光很稳定,也透着股现代科技与中式恐怖相结合的赛博诡异来。


    “老田啊,节哀……你妈去了,可你还有个闺女呢。你要是不振作起来,风风光光给她送嫁,你妈也不安心不是?”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以后我就是没爹没妈的人了……”


    “慧慧,你也想开点,你今年高三了,你奶奶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你考上大学。振作起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的……”


    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还有个没成年的姑娘,两人都是眼圈红红的。曲通幽不忍心看这样的场景,便找了个理由避开,跟着人群进了卧室。


    陈奶奶穿着青色印花的寿衣,平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她神态安详,乍一看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众人依次走过去,在旁边司仪的引导下鞠躬默哀。


    “怎么就在家里吊唁啊?不是该去殡仪馆的吗?”


    “听说是老太太的意思。她在这楼里过了大半辈子,也想在这边走完最后一程。”


    “倒是个重感情的。当年老田也是在这里走的吧?”


    “可不是么。这么说也能理解了……”


    曲通幽听着后面的窃窃私语声,完成了三鞠躬,直起身子又看了陈奶奶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因为卧室里很拥挤,所以她一开始也没注意到,陈奶奶的身边其实一直站着同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个人。不久前才死去的门岗张大爷正站在陈奶奶的床头,他仍然穿着曲通幽之前在楼道里见过的那一身衣服,满面笑容地对每一个来吊唁的宾客鞠躬。倒像是他才是陈奶奶的家人一样。


    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可他却仍然乐呵呵的,仿佛这不是丧事,而是什么大喜事一样。


    曲通幽一直盯着他看,停顿得太久,后面的人便有些奇怪了,直到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她才如梦初醒一样让到一边。


    只是她却并没有急着回家,找了个借口说要出门转转之后,她就蹲到了六楼的平台处。在这里,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她能正好看到四楼陈奶奶家门口的一小片空地。


    她一直等到进出的人渐渐少了,最后一个吊唁的宾客也都离开。田家亲戚也进屋开始收拾,准备叫车把人送去火葬场了。


    可就在这时,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田家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刚才站在陈奶奶尸体旁边的张大爷。只是此刻他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一张脸僵冷得像是刚化好妆的死人。


    他也的确是已经死了,身体僵硬地往外挪动着。只是他却不是一个鬼出来的。他的脖子上栓着一根灰扑扑的绳子,绳子后面又跟着身穿寿衣的陈奶奶。


    她同样是脖子上拴着


    绳圈,动作僵硬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大爷,两人就这么转弯,下楼。


    曲通幽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把黄纸往身上一揣,大步流星地也跟了上去。


    咚,咚。老人的平底布鞋偏偏在楼梯上踩出有节奏的重响。两个鬼一前一后,脖子上系的绳圈好像是同步器一样,让它们的动作也变得一模一样。


    她跟着两个鬼下了四楼,到了三楼,二楼……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什么独立空间,这一路下来居然没有碰到一个邻居。一直走到了一楼门口,就在她以为两个鬼要走出去的时候,它们却脚步一转,又往下转了个弯。


    这种老旧小区是没有地下室的。


    可在它们转过弯之后,本应是楼梯下隔间的地方却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是那种双开的青铜大门,表面铜绿斑斑,雕刻着曲通幽不认识的各种花纹,门环被两只青面獠牙的兽首衔着,看上去不像生者世界该出现的东西。


    曲通幽站在二楼,死死盯着那扇青铜门,只觉得门后好像有一双眼睛盯住了她,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两只鬼就这么停在了门前,忽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青铜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刺骨的寒意从门缝中涌了出来,两只鬼顷刻间挂上了一层白霜。它们就像是冷冻柜里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矗立在那里。


    张大爷脖子上的绳圈缓缓收紧了,发出切割冻肉一样咯吱咯吱的声音。绳圈末端伸出一条线,朝着那黑黝黝的门缝伸去。


    而同一时刻,门缝里也有几根苍白细长的手指伸了出来,缓缓勾住了伸过去的绳头。


    曲通幽的心在这一刻崩到了极致。她看到一张惨白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这张脸下巴尖尖的,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整张脸一直处于一种诡异大笑的状态。


    这东西只露出了一张脸和一只手,就这样牵着两只鬼缓缓进入了青铜门。门缝又在她眼前缓缓合拢。


    就在青铜门彻底关闭前,门缝里最后露出的一只眼睛和她的视线对上,那张本来就大的嘴突然又往上扯了一下。


    咔哒,门彻底关上,温度忽然又回归了。


    虽然还是寒冬腊月的天气,可阳光穿过楼洞照在身上,还是能带来一丝暖意。家属院里孩子嬉闹的声音传过来,更有买菜回来的老邻居们互相打招呼。


    曲通幽走出单元楼,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揉搓自己还冰冷的双腿。


    下楼的时候揣在怀里的黄纸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证明她原来打算把那些特殊字符画在符上使用的计划失败了,以后还是要碰运气使用。


    青铜门已经看不到了,可刚才的一幕幕还是深刻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在学校信息楼看到的那一幕——尽管那时候只是从楼梯缝里看到的,但那张惨白面孔和细长如同树枝的手指,还是和学校里看到的一样。


    不对。


    她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儿,又推翻了这个结论。


    并不是完全一样,学校里看到的那张脸是长着长头发的,而小区里的这张脸……可能是隐没在黑暗中的缘故,她并没有看到旁边的长发。


    这两个东西是同一个吗?它到底是什么?


    这样的东西存在于小区里面,为什么隔壁的和光寺还觉得他们这里很正常?


    第64章 下一个


    陈奶奶的尸体在火葬场完成了火化, 亲近家人一起跟着去领回了骨灰盒,到了下午,戏台就在家属院里搭了起来。


    这也是陈奶奶老家那边的规矩, 送葬之后要摆上戏台, 大戏从下午唱到第二天凌晨, 白天宴宾客, 晚上送魂灵。因为田志国提前给邻居们包了红包, 所以大家对院里的大音量也没什么意见。


    曲通幽只是跟着父母吃了几口流水席的饭, 就没什么胃口了。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 她目光放空落在上面, 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其他地方。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一楼研究楼梯的梯段, 想要找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好去查证一下那扇青铜门是什么。可她钻得一身是灰, 却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如果她下午看到的那一幕不是幻觉的话, 那张奶奶的魂魄是不是已经去了其他地方?


    田叔叔,还有戏班子的这些人, 知道他们想要缅怀的对象其实已经烟消云散了吗?


    想到这里, 曲通幽的心情又不太舒服起来。她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 便站起来跟父母打了个招呼:“爸妈,我先回家了。”


    “这么早就回去?一会儿还有大戏呢, 听说那武生可有名了,不留下来看看?”夏璇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一边热情安利。


    “不用了,回去早点休息, 明天还得回学校呢。”曲通幽摇头,穿过好像乡下大集一样的人群往家里走去。


    刚一进楼道,周围好像就安静了下来。曲通幽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楼上走, 脑中一会儿是青铜门和怪脸,一会儿又是昨天刚背的专业课本。


    就在她胡思乱想着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从上面传来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像是拖鞋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走过拐弯的时候,曲通幽看到了一张戴着黑框眼镜,微微浮肿,有点蓬头垢面的男人的脸。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谁。


    “大鹏哥,你怎么来我们这了?”她惊讶地问。


    邹大鹏是后面14号楼的住户,曲通幽平时也听她妈提过几嘴,说是这人三十多了还不找工作不找对象,每天在家里做什么游戏主播,虽然也能赚钱,可到底不稳定。教育她毕业了可不能这么做。


    邹大鹏扶了扶眼镜,无奈说道:“我本来也不想出门啊,可我妈不是在外地回不来吗?说什么也要让我帮她给陈奶奶上一炷香。结果我醒过来这事都结束了,只能带着东西到她家门外祭拜一下了。欸,我妈要是回来了,这事你可别跟她说啊。”


    “你放心吧,我平时都住校的,根本碰不上她,想告状也没机会啊。”


    邹大鹏恍然大悟:“哦,我都忘了,你现在都上大学了。大几了啊?”


    两人随口寒暄几句,因为关系并不算太熟,不到三分钟就又各走各的了。


    可曲通幽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一直到她进了家门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这才猛地弹了起来。


    等等,刚才的邹大鹏手里,是不是提着什么东西?


    他来祭拜陈奶奶,拿着东西也很正常,但他当时提着的是什么。灰色的、还有点硬,不像是普通帆布袋或者无纺布袋。倒像是……倒像是……


    是之前陈奶奶拿过、张大爷拿过,最后又不知道消失到哪去的那个菜篮子!


    她穿上鞋就又一阵风似的跑出门,可邹大鹏已经不见了,这让她无法分辨刚才看到的是本人,还是……


    “啊!!!”


    “死人了!又死人了!!”


    “快点叫救护车!!”


    戏台那边传来慌乱的尖叫声,人群围拢着,又很快在附近社区诊所医生的指挥下散开,很多人在打电话。曲通幽飞奔着跑过去,挤进人群里,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中间倒在地上的人。


    微胖,黑框眼镜,夹克拖鞋,不是邹大鹏又是谁?


    他正痛苦地捂着心脏,嘴唇青紫。社区医生正在抢救,可效果并不是太好,没多久救护车归来,医生就站起来,脸色惨白地帮忙把邹大鹏送上了车。


    本来就是在办丧事,谁能想到当场又有一个人出了事。这下别说田志国,就连戏台上的人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唱下去。


    “先散了吧。麻烦你们了,放心,红包照样不少。”田志国脸色难看,给戏班子的班主道了歉,又一一把人送走,这才满脸疲惫地回了家。


    “吓死人,真是吓死人咯!”


    刚一进家门,夏璇和曲振军就一脸惊魂未定地讨论起来:“那个人本来好好吃着饭,突然就那么倒下去了,桌子都被带翻了。当时大家都觉得要不好,还是王医生当机立断拦住了人,又去抢救……才三十多啊,还年轻着呢!”


    “现在年轻人猝死的也多。我听说这个小邹是个什么主播,总是凌晨直播打游戏的,那可不就容易心脏出问题吗?”曲振军中肯地说道,转头又教育曲通幽,“幽幽啊,我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流行修仙,咱可不能总是熬夜啊,修什么仙呐,在爸爸妈妈身边做人不好吗……”


    曲通幽打断了父亲的唠叨:“爸妈,那个邹大鹏一直都在楼下?没离开过?”


    “没啊。他说在家点了好久外卖了,好不容易能有个吃锅饭的机会,吃得还可香呢。”


    邹大鹏一直没有离开过。


    那她在楼梯间看到的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到了晚上的时候,夏璇得到了消息,邹大鹏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确实是心源性猝死,免不了又唏嘘感叹一轮。


    曲通幽沉默地进入卧室,拿出了自己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在上面写自己能想到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她在楼梯间见过了三个人,一个死人,一个重病之人,还有一个不久之后就死了。而且他们每个人身边都带着那个菜篮子。


    楼梯,菜篮子,这两个东西会杀死出现在那里的人,又或者是……在生与死之间存在的人,或许会不知怎么回事到达楼梯处。


    对了,这也算是一起灵异事件了吧?可以把这件事情报告给有关部门……


    这么想着,曲通幽就掏出手机,找到尹修景的通讯号。结果刚点开对话框,就发现尹警官不知什么时候改了名字。


    尹警官原来的昵称是“A找猫狗捣蜂窝脑袋卡栏杆别找我”,可现在,已经变成了“加班猝死变成鬼第一个找你决斗”。


    曲通幽:……


    看得出来是怨念很大了,算了,还是等他稍微闲一点再报告加码吧。


    她又看了一遍自己之前记下的内容,没有找到梦里相似的案子,加上这会儿天已经晚了,便匆匆去洗漱了一下上床睡觉。


    “一见灵位泪涟涟,捶胸顿足……”


    曲通幽好像又听到了唱戏声。她觉得可能是白天的事情让自己印象太深刻,所以做梦都还梦到了戏班子。


    “……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咿咿呀呀的,还多了锣鼓唢呐乐响,吵得她皱起眉头。


    突然间,清脆的一声锣鼓让她猛然惊醒。曲通幽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窗外。


    窗帘遮住了所有景物,但仍能看到外面亮堂堂的一片。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手机的信号栏是空的。


    是她在做梦,还是说,她已经又进入了哪只鬼的独立空间?


    外面唱戏的声音越发响亮尖锐,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透过窗帘缝隙催促着她。曲通幽试着打开卧室的门,发现根本打不开之后,咬了咬牙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果然是灯火通明。


    一个戏台正搭在她家楼下,模样和她白天见到的差不多,就连戏台上正在唱戏的花脸也和白天有几分相似。


    只是台下却零零星星只坐着两三个观众,一人一把太师椅,听得倒很是专注,跟着唱腔的节奏,很投入地点着头。


    戏台上的老生退了场,上来个一身劲装的武生,一言不合就开始翻跟斗。他身姿矫健,连着翻了两个,三个,四个……渐渐变成了残影,这表演精彩得让台下观众也拍手叫好。


    突然间,武生可能是兴奋过头了,跟头翻到了台边也没注意到。突然手下一空,他整个人就旋转着栽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武生的脖子直接折断了,头都滚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了观众中间。


    “啊!”一个观众发出了惊叫。


    “啊啊!”剩下两个也跟着叫了起来。他们纷纷掉头,看向滚下来的武生脑袋。


    ——没错,就是掉头。他们的头抬起来,从上方转了180度,一张脸就倒着转到了后面。


    也正对上了从窗口偷窥的曲通幽。


    她在五楼窗口,他们在下面戏台前。两个老人,一个中年男人。


    “嘻嘻嘻。”张大爷笑起来。


    “呜呜呜……”陈奶奶哭着流下泪,血红的液体从上眼睑流过眉毛,渗入白发间。


    灰色的绳圈还套在他们脖子上,从张大爷,到陈奶奶,最后又连到邹大鹏脖子上。


    可这还没有结束,邹大鹏脖子上的绳圈后还留着长长的一条,拖在地上,没入黑暗。


    邹大鹏举起手,手指隔空指向了曲通幽的方向。


    他张口,同样是笑着说道:“下一个。”


    第65章 背后灵的提示


    “所以, 你看到的到底是梦,还是鬼怪的独立空间?”对面的俊美和尚问道。


    曲通幽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知道。”


    “你不是成功出来了吗?”


    “是,可我是坐在床上拿着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的。所以我很难判断。遥空大师, 按照你的经验, 这可能是什么情况?”


    遥空呷了口茶, 微微一笑:“老实说, 贫僧遇鬼的经验还没有施主你丰富呢。”


    “……出家人不要阴阳怪气的。”


    “出家人也不打诳语。贫僧虽然也经历过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可实事求是, 还真的没有亲眼见过鬼魂。”


    “那你说我们小区里有很多游荡的鬼魂?”


    “啊,是贫僧忘了细说。其实贫僧并非能‘看到’鬼魂, 只是感觉到那里有阴气而已。”


    “……阴气?是什么样的?”


    “有很多种, 共同特征是都让人感觉到冷。有的时候还能看到稀薄的灰雾。但不同的鬼物阴气也有所不同, 像是施主小区里的那些亡魂, 都是正常死亡的老人,没什么怨气, 阴气也就怠惰闷重。便像是植物一样, 正常与人类处于同一空间而互不影响。可若是对人有敌意的厉鬼, 阴气则更加凶戾暴躁,越是强横的厉鬼就越是明显。像是施主你上次遇到的那只鬼, 已经是连普通人靠近都能感觉到的地步了。”


    曲通幽若有所思,和自己上一个梦中见到的那些阴气一一对照,发现遥空的科班教育和自己看到的实际情况差距不大。


    她便进一步问道:“既然如此, 你就没在我们小区发现什么厉鬼吗?”


    遥空摇了摇头:“并没有,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发生变化。”


    曲通幽失望地坐了回去。


    “真的不是我啰嗦啊小师父, 只是,我马上就要去上学了,也没法一直盯着家里,昨天晚上看到那个鬼指着我,我就……它说下一个,万一下一个就是我家里人呢?”


    遥空沉吟片刻,说道:“施主说的也有道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里虽然没有出现新的东西,但旧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旧的东西是什么?”


    “贫僧不知。可能是地脉,风水,或者是别的什么长久存在于此的东西。就好像冰箱里的冷冻肉一般,虽然外表看起来让人毫无察觉,但内里已经开始慢慢腐坏了。”


    曲通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遥空看着她表情的变化,又补充道:“其实施主与其问贫僧,还不如问那些更了解这件事的人。”


    “是谁?”


    “施主小区里那些徘徊不去的老鬼。”


    曲通幽精神一振:“你知道怎么和它们对话?”


    “不知。”


    “……”


    遥空一颗颗捻着佛珠,淡定道:“贫僧能力有限,确实只能看见阴气而无法和鬼直接接触。但施主你既然能在梦中看到那位祁远山之后的


    事情,料想也是有些特殊能力的。还请施主多费心,若是成功了,贫僧也想学习一二。”


    曲通幽:……


    可恶,她不是来求助的吗?怎么感觉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啊?


    遥空要去做晚课了,她也只能这么一筹莫展地走出来。


    她倒是真没找借口,这次她也是趁着周末回来,考研复习到了关键阶段,又不是小说里能一边谈恋爱一边工作步步高升的主角,哪怕现实里天翻地覆,只要她以后还是要自己赚钱养家,就还是得以学业为重。哪怕是闹鬼也不能总是旷课。


    那么,她要怎么在一天之内,找到可以和鬼魂沟通,问小区变化的方法?


    曲通幽有点愁。她原来看网文的时候倒是也做过玄学相关的梦,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现在一只脚也算是踏进玄学界了,可最大的问题居然是没有能见鬼的阴阳眼。


    “喂,你在这里吗?”她小声自言自语着。


    遥空不是说自己身上还带着个背后灵吗?都是鬼魂,搞不好这一位能帮她联系一下同族呢。


    虽然她也没见过这一位是谁,可之前他两次开口多少还是帮了她一些的。


    她戴着蓝牙耳机,假装打电话,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然后问:“你有什么能让我和小区里的鬼沟通的办法吗?”


    无人回应。


    这是正常的,也让曲通幽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觉得有些无趣,正准备回家的时候,路上忽然驶来了一辆洒水车,她躲闪不及,半边身子都被溅上了水雾。


    “我去!”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擦水。身上的水珠倒是其次,可手机屏幕上也洒了水,她现在就担心这个用了三年的手机报销。


    屏幕上落了水珠,没有触碰也开始乱跳,曲通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卖软件被乱跳着打开,跳进了一家火锅店,然后自动领了个团购优惠券。


    曲通幽:……


    一般的屏幕失灵,会这么精准定位某套餐优惠券吗?


    但是,如果是那个背后灵在操纵这一切,它是想干什么?总不能是想吃火锅吧?!


    她看了一眼手机店铺,强调:“这个店很辣的,而且你是鬼都吃不了……”


    手机屏幕又跳了一下,这次直接下了单,就等她付款了。


    曲通幽:……


    行,她懂了,这背后灵还是个爱吃火锅的鬼。哪怕自己吃不到,看着她吃也满足。


    背后灵点的是团购套餐,没有外卖,也就是她还得去店里吃。


    这是一条市区的老商业街,经济繁荣的时候曾经是人满为患,虽然现在有些破旧了,但周末也算得上是人流如织。


    她在二楼卡座坐定,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不少,对面是一个正在装修的店铺,楼下新开业的奶茶店正在搞活动,排了挺长一条队。


    经过了刚才的事,她现在已经确定自己身边跟着个东西了,只是这东西很难和她直接交流,她得通过身边的蛛丝马迹判断它想表达什么。


    锅子和菜都上来了,她一边辣得满头汗一边观察周围。突然就看到对面正在装修的工人突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他一只手险险抓住旁边一块招牌,才把自己的身子又稳住。


    只是他拉的那一下,倒是把招牌上的白布拽歪了,露出了半张海报和上面的字。


    “A市首家探墓主题实景剧本杀!”


    “专业演员倾情演绎,给你最真实的战栗体验!”


    “镜听探秘,今晚出门时请注意倾听!”


    鲜红的艺术体大字下面,是半张浓墨重彩的海报。上面画着一扇彩绘石门,一个身穿古装脸涂得惨白的古代妇女正露着半个身子出来,一只手拉着门环,看起来很是瘆人。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很久没有新的菜涮进去。


    曲通幽定定看着工人重新把幕布拉好,脑中仍然不断闪现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是啊,她怎么会忽略那东西是什么?


    虽然一个是楼梯,里面也是怪物,但形态上还是差不多的。这样子是经常出现在墓葬艺术中的启门图,开门的经常是一个妇女,代表着往生的接引者,死者会穿过这扇门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这么说,他们小区里就有一扇往生门?那些鬼魂就是被接过去的?


    不,仅仅是接引亡魂不会导致连续死亡,所以她还是要找小区里的老鬼问一问。


    对了,刚才的海报上是不是提到了镜听?也许这就是背后灵给的另外一个提示!


    镜听,封建迷信界传统民俗,一般是人们在除夕或者新年第一天抱着镜子询问今年运势,出门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答案。


    晚上十点,曲通幽等到家里的人都睡了,这才抱着一面镜子溜进了厨房。


    她没有开灯,用碗盛了水,把一把勺子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拨弄,勺子就旋转起来,勺柄最后颤颤巍巍停在了某个方向。


    西方。


    这天月色很好,十点钟的时候,小区里的人也都还没睡。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能听到各家户都还在活动,却偏偏没有一句对话传入耳朵。


    就好像那些声音都被一个无形的过滤器屏蔽了一样,只为了让她等一句真正的谶言。


    她出了门,就往西边走去,手里抱着一面圆镜子。走几步还忍不住看看镜面,仿佛是觉得某一刻它会变得跟梦里师医生的镜子一样,除了鬼什么都照不出来。


    可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她的镜子里始终没什么变化,看了看前面,路已经快走到头了。


    钢铁厂家属院是老旧小区,尽头就是一堵矮墙,还有依着墙搭的自行车棚。走到这里已经看不到人了,但曲通幽却分明看到,就在自行车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里面扎扎实实盛着一碗白米饭,白米饭中间插着一根筷子。


    就像是一个缩小的坟包,坟包上插着一根香。


    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更别提说话声。可曲通幽却咽了下唾沫,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区里的鬼魂穿过的那扇门是什么?”


    无人回应。


    没有人声,也没有出现鬼魂。曲通幽静静等了片刻,突然间若有所悟,她把镜子对准那碗米饭,看向镜子里的倒影——


    镜子里还是那碗米饭,但和眼前所见不同的是,镜子里的筷子上方袅袅冒着一缕烟,烟气绕成了一个圈,正像是一条衔尾蛇一样不停盘旋着。


    第66章 还魂寿衣(一)


    “师大师, 我……我遇到了鬼……”


    “叫我师医生。”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现在大家特别在意这个……师医生, 你听我说, 我知道现在都不让说那东西了, 可我真的……真的撞上了鬼!”


    曲通幽无奈地看着面前二十多岁的青年男性, 屡次尝试脱身无果之后, 只能认命地继续看下去。


    她这24小时, 接受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多。


    先是前一天凌晨看到了楼下的鬼戏台, 白天又去找了遥空, 按照背后灵的指引吃了特辣火锅,晚上又马不停蹄镜听寻找答案。


    所以一直到入睡, 她的脑中都盘旋着“衔尾蛇”“烟圈”“妇人启门”之类的意象, 试图从中找到自己小区的灵异事件的解决办法。可没想到心事重重地刚一睡着, 就又被拉进了一个梦里。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搞不好这个梦里就有解决她现实问题的线索呢。


    “师医生, 我叫罗茂勋, 在汇仓银行工作。大概半个月前, 我们行里搞团建,组长很大方, 给我们包了个饭店,先是吃大餐,等大家都吃喝得差不多了, 又一起做游戏。都是最近流行起来的炒热气氛的游戏,什么真心话大冒险,歌曲接龙之类。后来有人觉得不够刺激, 大家就说来个鬼故事大赛。”


    “规则是他们定的,就是把空酒瓶放在桌子上,转到谁面前谁就讲一个鬼故事。我听着他们讲了几个,都是什么僵尸啊女鬼啊之类的,后来就轮到了我,我一时好胜心起来了,灵机一动,就编了个故事,说是我的亲身经历。”


    “你编了个什么故事?”


    “我想想……细节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说有一间寿衣店,老板为了省钱,每一次办丧事都把最贵的纸人悄悄回收,等下次再用。结果次数多了,纸人粘上了火葬场的阴气,变成了有灵智的鬼,开始每天晚上找到老板家里……其实故事本身没什么吓人的,但当时那个气氛,我还添油加醋讲了很多细节,反正一桌子都被我吓到了。当时我还特别得意……”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和这个故事有关吗?”


    “对,就在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半夜回家的时候看到家门口有一家店还亮着灯。外面有个小黑板,上面写着寿衣店,25小时营业。我当时也真的是没多想,就直接回家了。等到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又看到那家店,然后就吓得一身冷汗。那是个烟酒店啊!在我们家门口开了好多年了,哪来的寿衣店?”


    “是不是您醉酒之下看错了?”


    “我当时也这么想,所以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去上班了还把这事当笑话给我同事讲。结果那天我们加班,我又是很晚才回家。这次没喝酒,我走到家门口,又看到了那家店……这次看的很清楚,确实是寿衣店,小黑板上写着店名,玻璃门里面都是寿衣,花圈,还有个特别大的纸人,纸人身上穿着寿衣,脸正对着外面。”


    “等一下,你之前说还在黑板上看到25小时营业?第二次看到的时候有吗?”


    “我哪敢仔细看啊!当时我都要吓死了,甚至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烟酒店,是不是我记错了。然后我就看到在店里的很多模特中间,好像有人在动,他在往外走,准备推开门。我当时……吓得拔腿就跑,回家了一整夜基本都没睡着觉。”


    “您当时应该留下来看清楚一点的,像这种鬼物,您掌握的细节越多,对于后面消灭它就越是有用。”


    “我当时真的不敢……接下来好几天我都没有晚上6点之后出过门。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我都快忘了这事了,有一天我爸妈来看我,我们出去吃了个饭,等晚上一起回来的时候,我……那家店又出现了。我当时……我当时人都傻了,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里面看,这次我看清楚了,那些穿着寿衣的模特中间确实有人在活动,是那个做得特别精细的纸人!它……它在搬东西,动作很僵硬,不像活人,后来它发现我在看它,就直起身子也看向我!它笑了,还朝我摆了摆手!!”


    “您父母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他们看不到,我爸看我不走了,还很奇怪地问我是不是家里的烟没有了,所以想进去买点。我一下没拦住,就看着他走了进去,然后那家店……那家店就又变成了烟酒店,是平常的样子……可我发誓我真的没看错啊!之前确实是……是寿衣店……”


    “听您的意思,只是出现了一家只有您能看到的寿衣店?我建议是,如果没有对您产生实际影响的话,只要在路过的时候假装看不见就好。”


    “不!这只是刚开始的情况。师医生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聚会的时候讲的那个鬼故事吗?它变成真的了!就在一星期以前,我晚上睡觉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往旁边一摸,有一个……有一个人!我父母已经回去了,我也没结婚,是一个人住的,可我床上半夜多了个人!我当时是侧着睡的,感觉到那人贴着我的背后,很冷,很僵硬,我不敢扭头去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然后等到第二天早上,我看到自己身边的床单还有个人躺着的痕迹……”


    “只出现了那一次吗?”


    “不是,后来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我睡了一觉之后。第三次我提前把表放在旁边,是凌晨两点半。它……那一次开始动了,一开始只是躺着,后面就翻身,咳嗽。我听到沙拉沙拉的声音,像是纸在揉搓。是我在寿衣店看到的那个纸人!和我讲的鬼故事一样,它缠上我了啊!”


    “仅凭声音判断有点武断了。它和您有过身体接触吗?能判断出性别、外形之类的细节吗?或者进一步,它有没有表达出什么诉求?”


    “我想想……好像没有,它没直接用手碰到我。但是听咳嗽的声音,是个老头,它什么话也没说,我不知道它想做什么!”


    “我知道了,我今天会去你那里检查一下,方便去家里看看吗?”


    “方便,方便!现在就可以!”


    吱呀——


    “请进,屋子有点小。不过我一个人住,小了好打理。请坐,我给你倒茶。”


    “不必了,我先看一下屋子。”


    师寂明像是个来看房的租客一样,在鸽子笼一样的小房子里走动。他仔细看着一些常人注意不到的角落,特别注意看了看卧室那张床。


    “确实有阴气。”


    “看!我就说了!是不是我那个鬼故事成真了?!”


    “先别急,这里只有一个鬼的阴气。”


    “……有什么区别?”


    “如果罗先生你讲的故事完全成真,鬼是纸人有灵,那它应该是在不同的丧事中沾染的,阴气应该很驳杂才对,可这里却非常单一。”


    “那会是怎么回事?”


    “我需要调查。先带我去那家店看看吧。”


    罗茂勋带着师寂明出了门,曲通幽看到了电梯,还有设计非常宜居的小区绿化。


    “这小区很新啊。”


    “是啊,市里第一批商品房。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也……一般不都是老房子才闹鬼吗?”


    “这就是那家店?”


    “对,店主开了很多年了,这次只是换了新店面。你看……”


    面前是两扇玻璃门,映出了罗茂勋和师寂明的倒影,曲通幽感兴趣地盯着师寂明的影子看,可这个梦依然是打着码的,只能看到是个身形瘦高的年轻男人,长相却被扭曲着根本看不清楚。


    玻璃门后面是对于曲通幽来说很复古的木柜台,里面摆放着香烟,后面还有一间仓库,可能放的是酒。


    可能是觉得他们站的时间长了,店里的人推开门走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究地看着两人:“二位是要买烟吗?”


    “没事,我们是这小区里的住户,看你们这里生意挺好,也想跟着盘个店卖点吃的,今天是来看看客流量。”


    “这样啊,那你们看吧。不过我实话告诉你们,咱们这小区人流量不太行,我这店也是全靠老街坊照顾才能开下去的。你们要卖吃的,还是要去新开的商业街,那边人多。”


    “是这样啊,这附近的老街坊多吗?”


    “不多了,原来这边的人都在拆迁的时候搬走了。唉,以后生意怕是越来越难做咯。”


    “谢谢了,那我们就走了。”


    罗茂勋一直在回头看,小声问:“师医生,你问那个女人那么多,是不是她就……”


    “不,这家店很干净,没有任何阴气。”


    “啊?!可我明明就是在这里看到的寿衣店……”


    “这说明这家店,甚至这块地都没有问题,那东西只是偶然漂到这里。”


    “……‘漂’?”


    “对,就和浮萍一样,你看它在水面上,其实只是路过,等到水流动起来,它就不会在这里留下一点痕迹。”


    “那我要怎么办啊?!总不能……等我被它弄死了,它才会漂走吧?!”


    “不用担心,这几天我会和你一起晚上


    回来,只要能亲眼看到它,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好吧……师医生,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第67章 还魂寿衣(二)


    天色昏黄, 四周的房子都亮起了灯。


    罗茂勋走在前面,时不时不安地回头看一眼师寂明,等到了靠近小区的时候, 更是恨不得慢得和师寂明并行。


    可一直等他进了家门, 也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曲通幽正想看看晚上会不会有纸人出来, 忽然眼前就又换成了小区外的那段路。而且还是罗茂勋在前, 师寂明在后。


    是场景循环?


    不对, 天色比刚才要黑得多, 这是又换了一天, 换了个时候。


    这一次罗茂勋仍然是顺利进了家门, 没看到寿衣店。他的情绪已经放松了许多。等到第三次更晚回去的时候,罗茂勋甚至主动对师寂明说:“师医生, 我觉得那东西应该已经消失了, 这都五天了。你给我的药吃了也是一觉到天亮, 这算是痊愈了吧?”


    “还不能确定。”


    “你到底想要找什么?我们已经试了很多时间, 之前看到寿衣店的几个时间点都试过了。”


    “继续走,前面拐弯。”


    “哦……嗯?啊?!”


    “看, 它没有消失。”


    他们又来到了小区门口。只是之前烟酒店的位置已经换了个门脸。门外一个黑白配色的“寿衣店”招牌。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照在从墙角堆到天花板的殡葬用品上, 隐约能看到有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一般的寿衣店都会想方设法隐藏一下纸人这种容易吓到人的东西,可这家店不是, 一个等人高的纸人就大喇喇摆在靠外的橱窗里,身上穿一件蓝黑底色铜钱花纹的寿衣,一双描画得纤毫毕现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外面。


    “就是……就是这个纸人!以前几次没……没这么靠外的, 它在出来了!”


    “嗯,阴气确实一模一样。”


    师寂明说着,就往寿衣店走去, 伸手就要推门。


    “等等!你……我要进去?”


    “不进去怎么知道是个什么路数?有人吗?谁在店里?”


    他毫无顾忌地喊了一声,一瞬间,房间里有四五处地方同时有“人”抬起了头。


    有纸扎人,也有人体模特,有的刻画了五官,有的干脆就是一张空白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起看过来,让人有种被伪人盯上的毛骨悚然。


    “师医生,这,这……”


    师寂明仍然没什么恐惧的表现。他思考了一下,伸手向最近的塑料模特,仿佛是想跟对方握个手。可就在他的手指刚碰上模特的时候,哗啦啦一阵响,模特已经散下来变成了一堆零部件。


    他顿了一下,又转身看向另外一边的纸人,同样伸手想去碰,可纸人突然燃烧起来,屋里全都是纸制品,一瞬间,两人周围火海熊熊。


    “哇啊!!着火了!师医生,我们快点出去啊!”


    “不要急。”


    曲通幽就看到师寂明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黑乎乎像是钢笔的东西,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钢笔”上顷刻闪烁着几个金光字符,一刹那,一条寒冰一般的丝带就环绕在两人周围,把那些火焰牢牢挡在外面。


    “这是什么?好厉害!”


    曲通幽:……


    她也觉得厉害,但现在她已经看出了那是什么。


    这不是师寂明之前握在手里的那根文明杖吗?怎么变得这么短,这么小,还黑乎乎歪扭扭的样子了?


    那手杖简直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原来上面满满的字符现在也不剩几个。但曲通幽还是记住了新出现的这个能召唤冰的符号,别管以后能不能用上,先抄下来再说。


    房间里其他几个站起来的纸人纷纷被烧成灰,只有门口那个大纸人仍然盯着他们。它脸上画出来的五官在火焰炙烤下有点融化了,变成下滴的模糊墨痕,却仍然能看出恶狠狠的样子。


    “果然,这店里的其他东西都只是你的分。身吧?我就说这里的阴气还不够养出一屋子的鬼。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沙拉拉,沙拉拉——


    纸人好像不会说话,只能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当然,也可能是它根本不想说。


    师寂明抬起手,威胁一般曲起手指,可就在他做出什么之前,周围的一切忽然如同幻影一样烟消云散。两人一转眼已经站在了烟酒店的外面。


    “它……放过我们了?”


    “是我放过了它。我本来是想再用点手段逼问出来的。看看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四十五。”


    “刚好一个小时呢。”


    “我感觉……我们好像没在里面待那么久。”


    “你的感觉是对的。因为里面的时间和外界并不相通。你还记得之前的牌子上写的什么吗?25小时营业。不是全天营业的意思,而是指只有第25个小时它会出现。”


    “那是不是我只要避开11:45到12:45这个时间段,它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没那么简单,就像你刚才感觉到的,店内的时间和外面是不对等的。它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漂到哪里,就会短暂和外面有直接接触。所以你要找到店内的第25小时很困难。”


    “……我都晕了,这个鬼为什么这么复杂?”


    “不是这个鬼复杂。我说过了,那个鬼的阴气很平常,不是那种可以养出一屋子分。身的强大厉鬼。这家店的特殊之处完全是它本身带来的。甚至我怀疑,那个鬼也是因为在店里才有这种特殊能力。罗先生,你们上次吃饭讲鬼故事的是在什么地方?我需要去那里看看。”


    “就在新安路上那家新开的饭店,我明天带你过去。”


    曲通幽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这个梦境天亮时候的样子。


    建筑物比起之前的梦境都新了很多,高楼大厦也多了不少。街上的行人穿的衣服也和自己的年代更加靠近了。


    用自己世界的历史对比,第一个梦就像是七八十年代的风貌,现在就已经像是千禧年以后了。


    “就是这家饭店,因为是新开的,做的菜也很有特色,所以生意一直挺不错的。”


    师寂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人,点了点头:“看来问题就是在这里了。这里的阴气和那个鬼身上一模一样。”


    “你是说,这里死过人?!可这饭店刚开了两个多月……”


    “不是这家饭店里发生的事。是这片土地。那个鬼死了应该有很久了。而且身份多半和你讲的那个故事有关,所以才在你提到它之后缠上了你。”


    “那是不是可以从这方面查它的身份?”


    “对。回去吧。我会去查一下这片地的历史的。这些天要是那东西再出现了,记得不要单独走进店里,不要理会出现在床上的任何存在。只要你不害怕,不和它产生交集,短期内它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


    “我记住了,谢谢师医生。”


    可能这个世界的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以前师寂明查资料的时候还要多方查访,现在已经有了资料完善的史志馆和图书馆了。


    师寂明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馆内查资料。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有用的信息。


    曲通幽注意到,这个笔记本还是第一个梦里她看到过的调查笔记,只是现在已经快要用完了,前面接近一寸厚的纸张被写得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多少灵异事件。


    【新安街129号,占地面积552平方米,自天启朝时有人居住,长期作为商铺被人使用,1930年因战火烧毁,1990年建国后搭建棚户区供当地居民居住。2002年推翻重建新商业街。建国后无人员伤亡记录。】


    【可查商铺记录:万顺粮油铺,揽月酒楼,耀兴来绸缎铺,新安寿衣】


    【将新安寿衣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写到这里,师寂明停下笔,抬头看向前方。


    对面的玻璃窗倒映出他那面孔依然扭曲的影子,阅览室里没有其他人,这让曲通幽有种他好像透过玻璃看到了身体里的自己的错觉。


    “喂喂?听得到吗?你还记得我吗?”她试着喊道。


    师寂明没有回应,应该是没察觉到她在这里的。


    但他不开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个梦里的师寂明要更加沉郁,特别是对比上一个梦里明显还是骄傲张扬少年的师寂明,现在简直就像是


    一个打了一百年工的疲惫社畜。


    他看了一会儿窗户,就合上了笔记本,沉默地离开了史志馆,应该是去查那个新安寿衣店的资料了。


    不过这个世界现在已经是2002年前后了,1930年以前的事情,还能找人问到细节吗?


    答案是还真的能。


    对面坐着的是个至少八十岁的老太太。她双眼凹陷,看起来已经失明多年了。一只干枯的手在桌上摸索,旁边站着的中年女人赶紧把茶杯递到了她手中。


    “我听说,你在查新安寿衣的事情?”


    “是的,梁女士,我有个朋友,最近在做城市建设历史考证,知道我有这方面的关系,就辗转找到了你。你知道这家店之前的事情吗?”


    “知道,呵呵,怎么能不知道!当年要不是屈岁平那个畜生,咱们南汇城也不会被打成那样!”


    “奶奶,我都说了那种事不可能的,当时全国都在打仗,怎么能把城破这种事推到一个人头上?那都是封建迷信,现在都讲究破除迷信的。”


    “你闭嘴!什么封建迷信,这些东西是真的存在的,不能说因为你们现在害怕了,就不让提了吧?!我都要死了,记得那个人的也越来越少,我要是不说出来,以后那东西又出现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说个有点诡异的事……写这个小故事的时候,我找灵感的那个我家附近的寿衣店关门了,而且招牌还被砸了个窟窿……晚上加班路过那边我都有点毛毛的。


    第68章 还魂寿衣(三)


    “梁女士, 您别着急,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您喝点水,慢慢说。”


    “好……我……1930年, 那时候我刚10岁, 外面都在打仗。可咱们南汇城偏僻, 又穷山恶水的, 没资源没地位, 在那时候根本没有攻打的价值, 正好还能让咱们小老百姓过点安生日子。可是不知道哪一天, 城里突然出了个怪事……”


    “是和新安寿衣店有关吗?”


    “对, 那个店也是奇怪。一条街里面,它位置算不上好, 可也不差。可就是那家店, 开一家倒闭一家。最早的时候听说还开过大酒楼, 可人家几百年的手艺, 不知道咋回事也倒闭了。后来人就说,那块地邪。估计是不好做生意的。空了好几年, 有个叫屈岁平的男人就在那开了个寿衣店。可能是管阴事的, 这家寿衣店还真的开起来了。听我娘说, 开了有二十年。”


    “那时候死人多,寿衣店的生意也不错。可后来大家都没钱了, 吃不起用不起,办丧事也买不起丧仪了。本来全城的店都这样,可屈岁平不甘心, 他非要闹点什么出来。有一天早上,他自己就穿着店里的一件寿衣出来。大家都以为他是要死了先试试衣服——那时候死人也很平常的,昨天还好好的人, 可能第二天就看不到了。可屈岁平不是这样,他看起来红光满面的,还很得意。他说自己得了仙人点拨,拿到了一件仙器。他身上这件寿衣,只要穿上了就能沟通地府,跟死去的亲人说话。”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生死,也没想过去用。可是城里很多人信了。他们给屈岁平交了钱,然后穿上了那件寿衣……我也是听他们说的,不知道是不是屈岁平请的托,说是确实有很多人都看到了自己死了的老子娘。好多人哭得稀里哗啦的,还有个人,说是按照他爹的指示,挖出了一罐埋在自己家院子里的银元。”


    “听起来很像是真的啊。”


    “对……当时南汇城一下子就火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这有个宝贝。可这不是好事,至少在当时不是个好事啊!我们的日子本来安安静静过着,结果出了个宝贝。立刻就被人盯上了。有外国人,有军阀,还有土匪……有天夜里,就有外人进了城,在城里点了一把火……城破了,很多人被杀死,很多人逃走了。也没人知道到底是军阀还是土匪干的……”


    “新安寿衣店就是在那天夜里一起被烧的吗?”


    “他活该!要不是他搞的那个东西,南汇城还是好好的啊!我们根本不会有事!呼……反正第二天,第二天我们去看的时候,寿衣店已经整个都塌下去了,街道的人后来清理现场,说是挖出了屈岁平的尸首。可是……可是……咯咯……”


    “奶奶,你别害怕,没事了,都过去几十年了!”


    “好……我……当时南汇城破了,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家里剩下的细软。可是第三天的时候,有人看到了他……大白天,屈岁平就当着很多人的面走过去,穿着那件寿衣,从主街上走过去,一直走到了城外……”


    “您这么害怕,是因为当时也看到了他?”


    “对……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没瞎,我看得清楚得很!他脸色白得像是刷了粉,只有嘴唇跟脸颊特别红。就跟……就跟丧仪上领队的纸人一样。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也不理,就那样一直走,一直走到了城外。他消失的地方……是城郊的乱葬岗。”


    这会儿,那个中年女人也被梁老太太讲的故事吸引了,追问道:“这么说,那件寿衣真的是个宝贝了?不但能跟死者沟通,还能让死人复活?!”


    “当时的人也有好多这么想的。他们跟去了乱葬岗,想要找到屈岁平,或者那件寿衣。可没有一个人回来……后来有人去看,发现那边的树上吊着好几个死人,穿着那件寿衣,摇摇晃晃的。是……是当初那些找出去的人。”


    老太太声音嘶哑,神情悲伤:“后来啊,后来南汇城的人就越来越少。城破了,又出了这种事,大家一个个都逃难去了,过了六十年,一直到建国后这边才重新有了人。不过当初的人还能活着回来的,可能就剩我一个了吧……”


    “奶奶,你别难过,咱们家这不是又回来了吗?别管是不是真的,那些事都过去了,以后小峰也会回来发展,咱们一家子都会在南汇城生活的!”


    老太太在孙女的安慰下好受了点,才重新用干枯的一对眼窝看向师寂明。


    “后生,我眼瞎了,可心没瞎。你找我问这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朋友吧?是不是那鬼东西又出现了?”


    “梁女士,您非常睿智。”


    老太太身体晃了晃,旁边的中年女人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我知道……我就知道,那东西消失得突然,也许根本就不是消失了,它迟早会再出现!我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倒是不怕,囡囡你们要怎么办啊!”


    “梁女士,先别着急,能不能告诉我您看到的那件寿衣是什么样的?”


    “我记得……黑色,或者深蓝色,上面有铜钱,还有**的花纹。”


    “**?是蟾蜍吗?”


    “对,反正和平时常见的花纹都不一样。”


    “梁女士,事情好像有些变化了。我看到的这件寿衣,和你描述的有些区别。”


    “啊?那怎么……”


    “请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您和您的家人都不会受到影响。当然,我也希望这件事不要传出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当然。”


    曲通幽也感觉到了困惑。


    她努力回忆那天在寿衣店看到的画面。门口的纸人穿着的确实是件蓝黑色的寿衣,上面好像也有铜钱的花纹。但……并没有蟾蜍啊。


    是根本不是同一件吗?师寂明找错了方向?


    还没思考出结果,眼前的雾已经散了。她重新看到了罗茂勋,跟在旁边的还有一个脸色苍白戴着眼镜的男人。


    “师医生,我又遇到了一点事情……”


    “请坐,是寿衣店再次出现了吗?”


    “不是我,上次你和我一起去了店里之后,那东西好像就知道厉害了,再也没出现过。可是我同事……啊,这是我同事苏祈然,上一次和我一起在饭店讲鬼故事的就有他。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跟来的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师医生,你救救我啊!我错了,我之前不该不相信小罗的话的。那东西……嘶……呼……我也看到了!是个寿衣店,别人都看不到,只有我……只有我……”


    “哎,祈然你别这么紧张啊,看看我都说了没事的。你看看我,师医生一出手,还不是什么鬼都跑了!”


    “可是我……我……”


    “罗先生,你这位朋友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我……我从头说吧,那天我们聚餐之后。罗茂勋就说他那个故事是编的,可他真的在现实中看到了那家寿衣店。我们当时都不信,还笑话他事情都过去了还在吓我们。可前几天,我……我晚上下班的时候,就在我们家门口看到了一间寿衣店。”


    “和罗先生看到的一样吗?”


    “对,黑白招牌,写着25小时营业,里面都是殡葬用品,橱窗里还有个大纸人。但这家店以前是个炒菜馆的。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累了,那段时间我一直加班,所以看错了也正常。可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衣服靠着我……我这人不讲究,睡觉的时候就把衣服堆在旁边。我那时候觉得有点冷,就随手抓过来套在身上了。等到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穿着……穿着一件寿衣……”


    “啊?!你怎么敢的啊?!祈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东西……那东西不是好东西啊!”


    “我知道啊!呜呜……可我当时也不是故意的,早上我发现的时候魂都吓飞了。当场就想脱下来烧掉,可那东西……那东西突然就很快消失了,感觉像是融进了我身体的一样……呜呜呜,我是不是要死了?师医生你救救我啊!”


    “你这……唉,师医生,你说他和我不一样,是不是说他已经被那个鬼缠住了?”


    “苏先生,你还记得自己穿上的寿衣是什么花纹吗?”


    “是铜钱……好多铜钱。”


    “只有铜钱?有没有看到蟾蜍?”


    “好像没有……我记得上面的花纹都是圆的。”


    “是吗?那真的麻烦了。”


    “师医生,咱们那天晚上看到的寿衣也没有蟾蜍啊。”


    “嗯,实际上,我最近查到了一些新的资料,70多年前,这件寿衣就曾经出现过。”


    “七十年前?!”


    “对,只是当时的寿衣上的花纹是铜钱和蟾蜍,在我们这里,蟾蜍代表辟邪之物,特别是和铜钱放在一起,衔币于口,可镇压阴气。但是你也看到了,这件寿衣重新出现的时候,蟾蜍已经不见了。这代表着没有了镇压它的东西,它会比之前更加强大。”


    “那我……我要怎么办?”


    “苏先生,我这里有一套心理测试题,麻烦你做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我哪有时间做这个?!”


    “做完之后,你把它随身带着,如果晚上有已死之人喊你的名字和你说话,你就立刻把它烧掉。记住,千万不要和死人对话。”


    “我怎么能知道和我说话的是不是死人?”


    “放心,如果它真的出现,你一定会知道的。”


    第69章 还魂寿衣(四)


    “呼……呼……咯咯……师医生, 我……苏祈然他……”


    “罗先生,冷静一下,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苏先生呢?”


    “……他死了。”


    “我很遗憾。他是怎么死的?”


    “……自焚, 就在办公室里, 好多人亲眼看着他烧死了自己。我们去救火, 可来不及, 他烧得太快了, 就跟纸一样, 没多久就只剩下一堆烧焦的骨头。他当时还一直在惨叫……后来警察来现场都觉得他肯定不是拿一般的汽油烧的。我们都快吓死了……”


    “为什么突然会自焚?”


    “警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 我们老板都被关起来了。可我觉得不是……他前两天就有些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他……那天从你这回来的时候,他看起来放松多了。我以为就没事了。可是有一天早上, 我看他来上班的时候, 精神有些恍惚, 便问他是怎么回事, 结果他说……他昨天晚上看到了自己亲娘。可他妈都病死三年了啊!”


    “我当时就想到了师医生你之前的提醒,赶紧问他有没有跟死人说话, 结果就坏了……他妈死了三年, 他一直特别想念她, 那天晚上,他就听着她一直在问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按时吃饭,什么时候能找个女朋友成家……他哭得难受,没忍住就说了两个字‘都好’。他说当时自己就意识到不对, 赶快烧了你给他的那张纸,结果他妈就消失了。”


    听到这里,师寂明叹了口气。


    “没用了。他回应了死人, 那就是答应了去那边了。”


    “果然是这样吗……我当时……我当时也有这种预感,但总觉得,只是两个字,应该没问题,可是后来……他还是每天来上班,可我好几次看到他在跟空气说话。有一次我故意跟过去,听到他声音很温柔,他叫那东西妈,还说晚上早点回家吃饭。就好像……就好像旁边还有一个人一样!”


    “唔,看来是那东西真的缠上他了。人和鬼之间是有一条河的,当人主动踏入河中的时候,就很容易被鬼带走。”


    “可那真的是他亲娘吗?亲娘怎么会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罗先生,您要知道,人死之后,和生前是有很大不同的。情绪会更容易失控,某一方面情绪会被放大很多倍。也许正是因为母亲的思念让她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是和自己在一起比较好。不过我觉得,比起已经死去的苏先生,您还是担心点别的比较好。”


    “……我还要担心什么?”


    “当初在饭店里也听了那个鬼故事的其他人。”


    “你是说,他们也会被那东西找上门?!”


    “是您讲的那个故事唤醒了它。当初所有参与了唤醒仪式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它的猎物。”


    “我……嘶……我当初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也许并非您主动讲的,而是在它的暗示下讲出的那个故事呢?你们位于那个地方,又正好举行那种活动,它想要出来,便诱导着你讲出了一个类似的故事。”


    “……那我要怎么办?”


    “罗先生,我再问一遍,你是真的想要救你的同事们吗?”


    “当然啊!这事是我引出来的,我已经害死了一个人,不能让其他人也不明不白死了啊!”


    “那好,我告诉你,解决这件事情的关键在于找到那东西出现的根源。也就是它是怎么出现在已经死去的屈岁平手里的。所以,我需要你去找屈岁平问清楚。”


    “我?我怎么找一个鬼问话啊?!”


    “等到那东西找上你的时候,你穿上那件寿衣。然后点燃这块香,屈岁平就会来找你说话了。”


    “可是你不是说,和死人说话会被它带走吗?”


    “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回来的。”


    “‘想办法’?也就是说,并不能保证带回来?”


    “对,不能,所以你会承担一定风险。我并不强迫你做这个选择,你好好考虑。顺便提醒你,就算你不想做这个诱饵,等到其他人都死完了,你也会安全的。”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好的,可记住,鬼不会等你太久。”


    雾起雾散,眼前已经变成了一片昏暗的卧室内。这是之前师寂明曾经来调查过的罗茂勋的卧室,只是现在可能已经是深夜,床上一个人正在酣睡。


    曲通幽不知道师寂明是从一开始就等在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用什么特殊方法隐匿了自己的存在。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罗茂勋睡觉,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茂勋的旁边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纸扎人。


    和之前橱窗里那个比起来,现在这个纸扎人看起来做得相当粗糙,就像是卫生纸一块一块糊成人体的形状。外面套着一件蓝黑底铜钱花色的寿衣。它一动不动平躺在床上,仔细看去,凹凸不平的身体还在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罗茂勋也在呼吸,仔细看去就能发现,纸人和他的呼吸频率渐趋一致,就连身体形态也在一点一点发生着变化,等过去了五六分钟,除了没有颜色和五官,纸人已经变得和身边的罗茂勋一般无二了。


    一股冷意在屋子里扩散开来,把沉睡的罗茂勋惊醒了。他看着自己身边的纸人,脸上流露出惊恐至极的神色。可转眼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伸手去脱起了纸人身上的寿衣。


    手指刚刚碰到纸人,它就像是泡沫一样突然消失了。寿衣被他完好拿在手里,哆哆嗦嗦往身上穿。穿好之后,他又点燃了旁边一个有些眼熟的青铜香炉,一股有些刺鼻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


    师寂明挪动了一下身子,曲通幽这才发现,原来他站着的地方是一面穿衣镜。现在罗茂勋正颤抖地看着镜子里,一双眼睛恐惧得都要瞪出来了。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反而站着个同样穿着寿衣的小老头。一声不吭和罗茂勋对视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颤抖着声音问,像是在背台词。


    “屈岁平。”


    “哪里人?今年多大?”


    “南汇城人,死的时候52。”


    “怎么……怎么死的?”


    一问一答忽然停了下来,镜子里神情木然的老头突然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我怎么死的……你自己来看看不就行了?!”


    他上半身猛地从镜子里探出来,就要把罗茂勋抓进去。


    罗茂勋惊得连连后退,双手在空中徒劳挥舞,闭着眼睛发出惨叫。就在这一刻,师寂明突然动了起来。他一把推开罗茂勋,自己伸手抓住了老头,和他一起迈入了镜子里。


    冷。


    曲通幽觉得自己像是穿过了一道冰墙,在打了个寒颤之后,她终于又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一间昏暗的堆满了各种纸扎品的房间,透过小小的门脸能看到外面行人一个个身形瘦弱,衣着破旧,脸色木然地走动着,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具具骷髅。


    “东家,外面粮价又涨了。东街的王老三死了,他儿子就用一床草席裹着拉去了城外乱葬岗。我看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喽。”


    曲通幽看到了之前镜子里出现的那个小老头,屈岁平虽然同样面黄肌瘦神色愁苦,可明显此刻还是个活人的样子。


    他有一口没一口抽着旱烟,听完小伙计的话,把烟锅往门槛上一磕。


    “知道了,你今天就先回去吧。等有生意了再过来。我先出门走走。”


    屈岁平离开了那暗得什么都看不清的房间,扭头看的时候,门外是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新安寿衣店”几个字。


    他看不到师寂明,这里就像是个梦中梦,师寂明在这个地方就像是她在之前世界一样的存在。只能跟着屈岁平慢慢踱步往外走,他们看到了萧条的街景,凋敝的店铺,一直走到了城门外,屈岁平仍然在沿着小路往前走。


    随着周围行人越来越少,乌鸦和空气中的臭味都越来越多,曲通幽忽然明白了他要去哪里。


    城郊,乱葬岗。


    曾经在梁奶奶描述中出现过的地方逐渐展现在眼前。可能是因为这里地下埋了尸体的缘故,树木长得格外茂盛,地上是一个个凸起的小土包,因为都是城中人自己挖的,有人力气不大坑挖的浅,有的小土包不知道被什么动物刨开了,露出了一截已经腐烂露出白骨的胳膊腿。


    屈岁平就这么看着面前这宛如人间地狱的一幕,可能是就因为从事相关行业,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他低头看了看靠近的几个土包,里面的人都是光着身子的——衣裳要给活人穿,体面点的也不过是裹了一卷草席。更别提什么棺材了。


    这样的世道,还有谁会去花钱操办丧仪呢?


    屈岁平长叹了一声,看了一会儿,转身就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钟声。


    曲通幽家就在和光寺旁边,自然听得出,这声音是寺庙的晚钟。


    可当寺庙的钟声在乱葬岗响起的时候,一切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


    风突然停了,叶子也停止了摆动。正在起飞的乌鸦悬停在空中,连羽毛都凝固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有屈岁平仍然惊愕地看着周围。


    沙拉拉,沙拉拉。


    这是土块被扒开的声音,一条条腐烂或者只剩白骨的手臂,仔细把盖在身上的土扒开,一具具尸体从坟包里钻了出来。它们木愣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动起来,有的像是在扛包,有的像是在拉车,还有的歪在树下,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像是在乞讨。


    周围没有一点声音,这些尸体就这样重复做着机械的动作,宛如一出正在不断重复的诡异默剧。


    第70章 还魂寿衣(五)


    乱葬岗的死人都是周围穷苦人家的人。生前从事的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职业, 什么力工、车夫、乞丐。仔细想来,和这些尸体的动作竟然是一一对上了。


    这些尸体是在重复他们生前的活动?


    屈岁平脸色煞白,他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这些尸体发现他的存在——周围的飞鸟都停在了天空, 他却还能动弹, 显然他是这个时间停滞的世界里的异类, 就好像这是老天特意为死者拨出来的聚会时间, 而他是唯一一个误闯入这个聚会的生者。


    屈岁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在心里祈祷着这些东西赶快重新回去, 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想要找一条安全点的撤退路线。


    突然间,他的眼珠子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表情一瞬间有些失控了。


    在一众重复着生前机械劳动的尸群中, 有一个身影格外突出。


    它并没有动作, 只是背对着他静静站立着。最重要的是, 这尸体是穿着衣服的。是一件很体面的寿衣,藏蓝底色, 上面有印染精致的铜钱和蟾蜍的图案。蟾蜍三足, 有些作跳跃状, 有些则是口衔铜钱,屈岁平扪心自问, 自己的寿衣店是做不出这种水平的寿衣的。


    看背影,那是个有些矮胖的男人,一头长发里面夹杂着银丝, 死的时候年龄应该不大。它双手抄在身前站立着,屈岁平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它好像距离自己近了点。


    之前还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树下的, 就在他盯着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越过了两三棵树,距离他只有二十多米了。


    而他甚至没看到它是怎么动的。


    屈岁平的冷汗一滴滴从额头上落下来,他仍然不敢动,祈祷着它的靠近只是偶然,自己没有被发现。可惜现实残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那东西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中间甚至绕过了几棵大树,目标明确地朝着他倒退过来。


    “呵呵。”


    寂静的空间中,突然响起了一声笑。


    “平子啊。你还是老样子。又穷又贪又怕事。”


    屈岁平的颤抖忽然停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那穿着寿衣的人影,惊恐之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


    就像是……突然发现那背影


    是他认识的人一样。


    “爹……爹?是你吗?”他也不顾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了,颤抖着声音问道。


    “呵呵,难为你还能记得我。”


    “爹!你不是……你不是应该在咱们家祖坟吗?怎么……这是什么情况?我这是怎么了?”


    背影悠悠叹了一声:“平子啊,也是凑巧,能让你来到这里,看来是咱们家的运道来了。你走近些,爹有个宝贝要给你。用好了它,以后咱们家子子孙孙,都是富贵无穷啊!”


    他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再加上是自己熟悉的人,屈岁平竟然也忘记了恐惧,真的壮着胆子慢慢往前走去。


    他穿过了那些尸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走到了那穿着寿衣的影子背后,壮着胆子问道:“爹,你说的宝贝是什么?”


    “你往前走,走过来。”


    他爹仍然是不回头。屈岁平又往前走了几步,慢慢绕到了他爹的前面。


    他还记得自己爹临死时的样子,所以才能一眼就认出来。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脸,可显然他猜错了。


    那是一张一半都还是白骨的脸,只有眼睛和脸颊部分有些皮肉,那皮肉颤巍巍的,就像是有生命一样还在不断蔓延生长。


    最重要的是,已长成的部分并不是他爹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半张脸。


    “别急,马上好了。一会儿就能长好送给你了。”那张嘴一张一合,他自己的脸用他爹的声音这样跟他说着话。


    “啊——”


    屈岁平惨叫一声,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世界瞬间变成黑暗。


    当他们再次看清周围一切的时候,屈岁平已经坐了起来。他还是在乱葬岗上,只是周围的鬼怪已经不见了。他身上不知为何穿着那件蓝黑色的寿衣,眼神还有点呆呆的。


    就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一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站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两步。


    突然间,他发出了一声笑:“嘿嘿,太好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爬了起来,手舞足蹈着有些疯疯癫癫的往城里跑,就像是个劫后余生的人一样。


    “呵。”


    曲通幽听到师寂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屈岁平回了城,就像梁奶奶回忆中那样,开始向周围人推荐那件他带回来的寿衣。


    “可以跟死人说话!我就是用它见到了我爹!”他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说道。


    有人半信半疑拿走试了,等到第二天,立刻满脸惊喜脸上带着怪异的笑送了回来,连连称赞这东西灵验。


    曲通幽看着那人脸上的笑,忽然间感觉有些不对。


    他昨天来的时候,好像和现在有些不同。


    屈岁平也是这样,虽然样子和举止都没太大变化,但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喜悦是和这个处于战火边缘的小城格格不入的。


    而且他只说这东西能让他看到死人,却只字不提自己后来遇到的那和自己长相一样的鬼。这一点也很奇怪。


    曲通幽忽然想起了师寂明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等等,刚才在乱葬岗醒来的屈岁平,真的还是他本人吗?


    那个脸变了一半的鬼,会不会是正在替代他?!


    鬼替代了他的身份,然后又把这件寿衣带了回来,每一个和死人对话后的人,都已经被鬼替代了!


    想通了这点,曲通幽一瞬间毛骨悚然!


    可她想明白了,南汇城的人却都还蒙在鼓里。一传十,十传百,南汇城有四分之一的人都等着借用寿衣。剩下没这个需求的也是惊叹连连。


    这是兵荒马乱的年岁,人们麻木地只想活下去,所以对于越来越安静的城市、夜晚怪异的声音都没太注意。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城市会有四分之一的人被鬼替代,然后……变成一个人鬼杂居的怪异场所。


    然而正如梁奶奶讲述的那样,寿衣被野心家盯上,南汇城连夜被破,火光烧亮了半边天。屈岁平没有从房子里出来,他甚至没有试图逃脱。


    只是,城破之夜,梁奶奶应该是和那些百姓一起躲在家里的,所以没看见,在这混乱的一夜,仍有不少“人”推开了家门,对着火光冲天的城池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当——当——


    钟声又响了起来,曲通幽至今都不知道这座城的寺庙在哪里,但声音就这样远远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人躲在屋里祈祷,鬼站在门口等待,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在大街上杀戮。


    耳边骤然一静,眼前的景象全部消失了。


    罗茂勋惨白的脸再次出现在面前,他着急地问:“师医生,怎么了?那东西消失了,是你消灭它了吗?”


    师寂明揉了揉额角,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距离他进入记忆也就只过了十几秒钟。


    “时间过了,它回去了。但我知道怎么找到它了。”


    “要怎么做?”


    “明天下午四点,你到乐安路662号等我。”


    “啊?哦,好、好的。”


    和记忆里看到的相比,现在的南汇城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这个乐安路662号现在是一座医院。罗茂勋困惑地看着师寂明,不知道他把自己叫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南汇城原来的面积很小,应该只有你们说的一环以内那么大。所以这块区域,在当年是城郊。”


    “我知道啊,这医院还是新建的,当时城里找不到这么大的地皮才换了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知道这里曾经是一片乱葬岗吗?”


    “啊?!可当初建设的时候勘探都没……”


    “可能是因为,这些死者怕自己的秘密暴露,所以在大量活人到来前,先行搬走了吧。”


    看罗茂勋的表情,他是觉得师寂明讲了个地狱笑话。


    师寂明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他拿出了一只小巧的钟,像是寺庙里那种黄铜大钟的微缩模型。然后用一只同样小巧的钟锤,轻轻在铜钟上敲了一下。


    当——


    空气中回荡起绝不该属于这么一口小钟的巨大声响。刹那间,罗茂勋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惊恐。他看到周围的行人同时停了下来,抬起的脚顿在半空,说出的话断了一半,就连有个正要摔倒的小孩身体都停了下来。不科学地飘在了空中。


    “这……这是……”


    “对老天来说,人和鬼都是平等的。人自以为自己占领了全部的世界,可实际上,当一个地方的鬼足够多的时候,它们也会占据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医院的后门开着,也是凑巧,刚才时间停止的时候,门口和走廊里都没有人,可是现在,走廊上的感应灯却从里向外一盏盏亮了起来。


    并非常见的那种明亮或暖黄的光,这光芒里透着点幽绿,就像是安全出口灯扩散开了一样。他们看到镜头电梯缓慢升了上来,电梯门打开,一辆停尸车从里面缓慢被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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