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 停尸车上白布蒙着个人形的样子,十几双脚踩出杂沓的脚步,这些脚都光着, 脚腕上都拴着一个编号和姓名的标牌。
“这些好像是……”
“嗯, 从停尸柜里出来的。现在科技发达了, 低温能让尸体保存得更久也更好。”
师寂明平静无波的声音并没有安抚到罗茂勋, 他看着停尸车越来越靠近, 恨不得转身拔腿就跑。
可师寂明仍然站在那, 这让他想跑也找不到理由。只能战战兢兢看着停尸车靠近, 那些苍白僵冷的尸体面无表情从他们面前走过, 当停尸车正好推到他们面前时,师寂明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白布。
一具浮肿的尸体平躺在金属床上, 它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 手脚都肿大成了巨人观, 黑色长发覆在脸上看不到长相, 身上套着一件藏蓝底色白色铜钱印花的寿衣。
“是这个……我看到的
就是这个寿衣!这个就是它本体?要怎么办?”
师寂明没理会身边的叽叽喳喳,他拈着一张黄符迅速往尸体身上贴去, 可几乎是同时, 尸体浮肿的手就抬了起来, 一把抓住了师寂明的手腕。
“好大的胆子,你抓得住吗?”师寂明冷笑起来, 手掌继续下压,而那握着他手腕的尸体皮肤竟然像是被火烧一样冒出滚滚黑烟,转眼皮溃肉烂, 流出了恶臭的黄色脓水。
而那道黄符也准确地贴到了寿衣正中间。
“啊——”
当——当——当当当——
尸体脸上的头发像是被狂风吹舞一样猛地散开,露出一张好像被针线缝合过的脸。这张脸痛苦地张嘴惨叫着。跟连续不断的钟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种眩晕之感。
恍惚中, 曲通幽像是看到了一座古庙。庙宇很小,只有十几个和尚维持着基本运营,后来因为没有香火,连这十几个和尚也都散去了,只剩下日益荒颓的破庙和高大的佛像仍然立在原地。
有一天,荒废的破庙里来了三个旅人。他们应该是行商人,错过了住宿点,只能在破庙里暂行歇息。他们商量好了守夜顺序,然后两个人就先去睡觉了。
可是,等到睡熟之后,其中一个躺着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他和守夜的人一起,把剩下那个男人用衣服闷死,然后他们一起把尸体塞进了残破的佛像里面,封住了出口后两个人扬长而去。
然而“尸体”却并没有真的死亡。当他从短暂的休克中醒来的时候,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被关在一个狭窄的密闭空间中。他拼命砸着四壁,却怎么都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周围一片寂静,他祈祷着有人路过能发现他,竖着耳朵聆听每一丝声音。但这里人迹罕至,不然也不会荒废至此,只有在每天的某些时间,好像能听到铛铛的声音。
他意识到,那是寺庙的钟声。
寺庙的铜钟很大,每当有风经过的时候,旁边断了绳子的钟摆就会被吹动,敲响铜钟,也给了他一点仿佛有人路过的错觉。
他就这么听着钟声,在绝望的祈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佛像的内部凹凸不平,他的皮肤上被烙下了一个个圆形的印子,像是铜钱一样。
时过境迁,有人开始在附近居住。
破庙被推平,藏在佛像里的尸体被发现,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也没人再去探寻他的身份和死因。新来的居民把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埋掉了,然后接着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
一年年,一代代,荒地变成村庄,村庄又被战火夷为平地。
这里变成了乱葬岗,尸体一层接着一层摞上去,然后腐烂,变成大自然的一部分。
不是所有鬼都会长久存在的。他们大部分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茫然浑浑噩噩,过不了多久就消失了,只有最初的那个男人,可能是因为怨念过重,哪怕尸体被掩埋,他也依然留在这里,等待着,停留着,和其他同样有怨念的鬼魂融合着。最后,变成了一件套在死人身上的寿衣。
铜钱是佛像内部的痕迹,蟾蜍是寺庙残存的信仰之力,前者随着怨念增加而变大,后者随着信仰消散而不断消亡。
“呼——”
罗茂勋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猛地清醒过来,他惊恐的看向师寂明:“师医生,我刚才看见……”
“嗯,那可能是它诞生的回忆。”
师寂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动容。他仍然一手按住在停尸床上疯狂弹动挣扎的尸体——那张脸上的缝线不知遭遇了什么,已经一处处崩开了,拼凑起来的碎脸掉落溶解消失,过了不到5分钟,停尸床上已经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寿衣。
师寂明又敲了一下钟。
风重新开始流动,行人恢复了走动,小孩扑通一声摔到地上。他们面前的停尸床和藏尸柜里爬出来的尸体突兀地消失了,如果不是师寂明手上还拿着那件寿衣,简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医生,这……”
“回去吧,它不会再出现了。”
“哦哦!那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了!剩下的钱我回去就给你,就是……呃……这东西……”
他目光畏惧地看着仍然在师寂明手上攥着的寿衣。
“我会处理的,这东西我还有用。”
罗茂勋的目光表示他不理解但尊重。
曲通幽也不明白师寂明把这东西带回去干什么。
不过她转瞬想到他身上的镜子和香炉之类的东西,也许这些法器都是他这样用鬼怪炼制出来的?
曲通幽顿时升起了浓浓的兴趣,她原本都以为自己要醒过来了,可想到自己也许就要看到制作法器了,又强撑着想要继续看下去。
师寂明拎着那件寿衣回了家。
上一次曲通幽见到的师寂明的家还是个古色古香的大宅院,结合他少年时那视金玉如瓦砾的骄傲做派,这些应该是个富贵窝里养出的主儿。
可他现在住的地方,简直不能算是个正常的家。
这是个老式筒子楼其中的一间房子。放在这个时代刚建国的时候应该还算是很不错的,但现在,罗茂勋那种成品商业小区已经不断建了起来,他所住的这栋楼居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简陋得简直像是个临时住所。
师寂明就在这简陋的房间中间盘腿坐下,放在旁边的是那个青铜小香炉。他把一块金色的香丢进香炉里点燃,一股让人有些飘飘然的香味顿时回荡在房间中。他沉默地盯着面前的寿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已经变成了钢笔长短的文明杖。几分钟后,他放下了那黑色手杖,把寿衣穿在了身上。
曲通幽:???
等等哥们,你想干什么?!
之前不是你自己说的,人不能主动踏进和鬼之间的河里,不然就会被带走吗?现在你主动把衣服穿上算什么事,想要试试自己和鬼哪一个更强吗?
曲通幽非常茫然,可同时心里还隐约带着点期待,仿佛她真的想看看师寂明和即将出现的鬼哪个更强一样。可她等了好久,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没有死人出现,镜子里也没有和师寂明对话的东西。
就在曲通幽等得有点无聊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师寂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缓慢把寿衣又脱了下来,随意揉成一团丢到了面前的地上。师寂明握着那根钢笔长短的文明杖,像是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戳进了寿衣中央。
火焰快速腾起,把寿衣烧成了一片灰烬。曲通幽听到他吐出了两个字:“骗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面对着最恐怖的鬼怪也沉稳到近乎木讷的男人,能说出这样冰冷而饱含怨怼的两个字。
他正对着的是镶嵌在衣柜上的穿衣镜,火光跳跃的时候,镜子里模糊的人影好像突然被擦去了一点雾气。她看到了男人的那双眼睛。
那是形状很漂亮的标准丹凤眼,古典又风雅,若是在灼灼桃花下笑起来,不难想象会是怎样的意态风流。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却黑漆漆的恍若两汪深潭,他沉沉看着镜子里燃烧的火焰,像在等待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响了门。
“幽幽啊,快点起来了。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学校吗?赶快来吃了饭出发了!”
曲通幽睁开了眼睛。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夏璇在外面敲着她卧室的门。
梦中的一切情绪快速褪去,只有那一声带着刻骨恨意的“骗子”仿佛还回荡耳边。
但那都是梦了,是虚幻的另外一个世界。如今她回到了现实,首先要解决的还是学业,以及小区里的怪事。
第72章 失踪
曲通幽吃了早饭就回了学校。
其实她现在的进度, 在家里也不是不能复习。但曲通幽忘不了那天夜里她从窗户看到的三只鬼,邹大鹏指着她说是“下一个”,也许下一个遇到这种怪事的就是她本人。
她自己也就算了, 遇到鬼还尚且有一两分自保能力, 要是牵连到父母, 那她可真是连哭都没地方哭了。
曲通幽现在的生活就是上课和复习考研, 规律得让人很安心, 只是过了好几天, 她却还没遇到什么事, 就好像那天晚上鬼指着他只是个错觉一样。
刚在自习室背完一个知识点, 低头一看手机,曲通幽就看到了一条舍友发来的信息。
【君子如玉:幽幽, 一会儿去食堂吃饭?】
【yoyo:行啊。】
【君子如玉: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啊?你说是有事才住出去的, 可我看你天天正常上课自习的, 就是不在宿舍住,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yoyo:嗯,先不回去, 我在外面有事情, 住在外面方便。】
她现在是在学校外面短租了个旅店, 同样是因为怕鬼找上门连累了舍友。
【君子如玉:好吧……不过你要是真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说啊。什么都可以, 毕竟,当初我们遇到了困难,也都是你帮忙的呢。】
【yoyo:我知道的。】
要是别的事她肯定找舍友帮忙了, 可这是连遥空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怪事啊,而且已经死了三个人,也许下一个……
心里装了不少事, 曲通幽表面上仍然能跟舍友一起说说笑笑着去食堂吃饭,交流复习进度。只有在跟她们分开之后,神情才变得慎重起来。
从自习室通往校外的路要经过信息楼,这段时间每次走过这里,曲通幽都会放慢脚步谨慎观察。她既害怕再看到那扇让自己恐惧的门,又有点期待能再看到,好,通过这类似的门调查自己小区发生的怪事。
今天晚上她仍然停下来看了看,但并没有感觉到上次那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只是这一眼,她却看到信息楼门口站着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新中式汉服,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衬的那张尖尖的小脸格外苍白。她站在信息楼门口的台阶处往外张望,目光和曲通幽对上的时候点了点头。
“你好。”她主动打招呼。
“呃,你好。这么晚了还有课?”曲通幽没想到不认识的同学会主动开口,有点尴尬地已读乱回。
“不是上课,我在这等人。”
曲通幽抬头看了看仍然亮着灯的四五六楼,想起来确实会有计算机系和电子信息的学生在这边搞竞赛项目。
“哦,那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曲通幽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了。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突然听到楼里传来了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麻袋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又伴着有些闷的咚的一声,是麻袋落下了阶梯。这声音越来越近,一直到了门口。
可奇怪的是,门厅里的声控灯却始终没有打开,所以曲通幽也看不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是那个黑衣服的女生好像也听到了声音,她困惑地扭头往后看,就在这一瞬间,漆黑的门洞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指如同树枝的苍白手掌,一把抓住了女生的肩膀。
“喂,小——”
曲通幽大喊出声的同时,女生也回过头,可没等她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人就被那只手抓进了信息楼内。
曲通幽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到信息楼门前,面如寒霜地朝里张望,此刻门厅的声控灯已经因为他的动作而亮了起来,但里面完全看不到有人存在的痕迹。
可她刚才绝对没看错,那只手……是她之前曾经在信息楼里看到的那个怪物的手!
那个陌生的女生,就在那一瞬间被怪物拉了进去,说不定就是拉进了门内!
此刻的她心中后悔极了——如果她在最开始发现信息楼异常的时候,就向有关部门报告,说不定就不会有人遇到这种事了!
哪怕这事和曲通幽没关系,她还是忍不住升起了浓浓的自责。在门口只站了几秒钟,她就一咬牙,冲进了信息楼里。
可什么都没有。
感觉不到任何阴气,更没有让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视的感觉。走廊里还能听到学生们正常交流的对话声,这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实验楼的样子。
曲通幽一直上到顶楼,才很不甘心地承认,无论是怪物还是女生,都在刚才那一瞬间消失了。
或许是死了,或许是进入了另外一个独立空间,就好像之前她在城中村的时候一样……
她也会变成一个记忆存档吗?如果她死在了里面,自己的记忆会同步发生改变吗?
她开始冥思苦想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哪里出现了分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墙上,忽然就凝固住了。
靠近楼梯的墙面上,有一个像是用手指画出的圆圈的符号。
学校的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涂鸦,本来她也是注意不到这里的。但因为最近她一直在查资料,所以一眼就觉得这图案格外眼熟——
那是她用镜听在小区里找那些老鬼问出来的答案,小区里的那扇门的真正含义。
现在它同样出现在了学校的信息楼,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门”的地方,这代表着什么?难道两扇门都有同样的效果,接下来学校里也会出现一个接一个的死人?
她有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都没注意到旁边教室的灯已经关了,三四个学生说说笑笑着走了出来,等走到楼梯间看到有个弯腰对着墙的人,走在最前面的男生吓得“啊”一声大叫。
“啊!”
“妈呀!”
“什么鬼?!”
这一声叫引发了一连串连环惨叫,等后面几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人看清楚了楼梯间里只是站着个女生之后,又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向了最开始叫的那个人。
“于超,你叫魂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没想到这有个人……”叫于超的男生忙不迭道歉,一边又用复杂的目光看向曲通幽,“同学,你站在这干嘛呢?也不出声,吓死我了……”
“不好意思。”曲通幽道歉,“我在看墙上的涂鸦。”
“啥玩意儿?哟,莫比乌斯环啊,挺有创意的。”
“你说什么?!”
饶有兴致看墙上涂鸦的于超被吓了一大跳,他一脸懵地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女生,结结巴巴道:“就……就是莫比乌斯环啊。你没听说过?你看这个画得还挺好的,估计就是手指画的吧,还把立体感和阴影都画出来了……”
“……听说过,就是没想到。”
曲通幽压下心底的震撼,一瞬间开了很多个脑洞。
她当然听说过莫比乌斯环,把一张纸条弯折一下后对折粘贴,就能变成最有代表性的单侧曲面。从这张纸条的任意一面都能不跨越边界来到另外一面上。只是,如果镜听的答案是莫比乌斯环的话,“门”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莫比乌斯环,代表着无限循环,没有开始与结束,没有边界和反转。如果放在鬼和人的世界,那说不定……
几个学生看着面前的女生脸色变幻不定,也有点担心起来,一个女生开口道:“同学,你没事吧?对了,你是哪个小组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
还没等她想到借口,电话就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居然是妈妈。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她心里莫名沉了一下,快速接起电话:“喂,妈,怎么了?”
夏璇女士强行镇定却依然压不住颤抖的声音响起来:“幽幽,你跟学校请个假快点回来,你爸他……你爸他不见了!”
A市不是大城市,这个时间点,公交和地铁已经都停了。
所以等曲通幽好不容易打到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们家依然是灯火通明的,夏璇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几个邻居低声安慰。看她回来,纷纷投来或同情或鼓励的目光,然后说是时间太晚,一个个回去了。
“妈,怎么回事?我爸他什么时候不见的?”曲通幽平复了一下呼吸,坐到夏璇旁边问道。
“应该是昨天晚上这个时候。”夏璇眼圈有些红,“昨天我们九点多就睡了,睡到半夜,我感觉你爸起来了,当时我以为他要上厕所,也没管,可早上看到他凌晨两点
多给我发了消息,说是你这两天会回家,去鱼市买最新鲜的大鱼回来给你烧菜。我当时还觉得他是想女儿老糊涂了,也没管他。结果他一直都没回来。我一开始也没在意,那鱼市就是远,你爸那个破自行车一来一回四五个小时也有可能。可他中午还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了,给他打电话一直关机,我就报了警,警察调了监控,就发现他根本没出小区!他就是在这大院里失踪的!幽幽,你说说你爸可能去哪了啊?!”
曲通幽满脸凝重地听完,之前不妙的预感已经成为了现实。
那天夜里,邱大鹏指着她说的“下一个”,根本不是指她本人,而是指她家里!
如果每家都要死一个人,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们家!
第73章 那不是他
到现在为止, 钢铁厂家属院已经陆续死了三个人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这些人的死因都很正常, 但这么短的时间里死了三个人, 其中还有一个壮年男性, 很多人嘴上不说, 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这次曲振军失踪, 仿佛更印证了这一点, 警察们对这案件高度重视, 可认真排查了一天, 还是没找到任何线索。
晚上八点,曲通幽和夏璇筋疲力尽地回到家,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疲惫让谁都不想动弹一下。
“我觉得警察说得有道理。”夏璇幽幽开口, “说来也是我当时急糊涂了。现在想想确实很奇怪, 就算你爸是梦到了你最近要回来,他又怎么会大半夜不吭声去鱼市场?他就不是这么让人操心的人, 那条消息……还不一定是谁发的呢!”
“你是怀疑, 他是被人绑架了, 然后那人拿着他的手机给我们发的消息?”
“要不然怎么解释呢?”夏璇说得也有点没底气。
她其实自己也清楚这有点说不通。他们家又没钱,曲振军一个快退休的老头, 有谁闲着没事绑架他?而且曲振军分明是晚上自己从床上下去,开门出去的,哪来的绑匪能有这么大能耐?
“目前最大的可能就是熟人作案, 或者是冲动作案。”曲通幽运用自己这段日子的精彩经历大开脑洞分析,“只有熟人可能找个理由半夜把我爸叫出去,或者是我爸真的去了鱼市场, 然后和别人发生了冲突被……妈你也想想咱们家最近可能跟谁有矛盾,到时候提供给警方。”
她要想办法让她妈忙起来。
不然的话,要是把自己觉得最可能的理由——闹鬼——告诉她,搞不好她就直接崩溃了。
夏璇果然被她带得开始思考,想了一会儿又振奋精神:“不行,你爸现在没下落,我得把身体养好了,才能把他找回来!等着,我去做晚饭!”
她快步往厨房走去,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家里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夏璇,幽幽,在家不?给我开开门啊。”
“是你爸回来了!”夏璇几乎喜极而泣,小跑着往门口去,就要伸手开门。
可她还没碰到门锁,手却突然被女儿拦住了。
“妈,你等等,我觉得有点奇怪。”
曲通幽脸色发白,她盯着门,低声道:“我爸平时出门,肯定都会带着钥匙的。就算他没带,为什么他会喊咱们俩的名字?”
夏璇下意识说道:“咱们俩在家,他不喊咱们喊谁?”
“可这不对啊。我昨天晚上回家来,是因为接到了你说我爸失踪的电话。可他离开家的时候,按说是不知道我会回家的,为什么他能直接喊我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钢铁厂家属院的邻居们确实热情,在知道曲振军失踪后,纷纷保证帮她们盯着人,可刚才敲门声响起前,她们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所以也不可能是邻居提前看到曲振军回来告诉他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外面这个声音很像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她爸!
夏璇没往鬼怪的方向想,可听她这么一分析也是有点害怕。她小心往猫眼里看了看,又放下心来:“是你爸啊!幽幽快点开门,让他进来问问就知道了。”
曲通幽手依然按着门锁,同样往猫眼里看了看。外面站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抬手一下下敲着门,确实是她爹没错。
可她却看得分明,男人的另外一只胳膊上,分明挎着一只眼熟至极的菜篮子!
是陈奶奶提过的篮子,张大爷提过的篮子,还有……邱大鹏最后带走的篮子!
它就像是个死亡接力棒,现在,终于到了她爸的手中!
但曲通幽并没有就此绝望,因为她在这一刻想起了一件事——并不是所有拿着菜篮子的人都死了。她第一次在楼梯上看到拿着菜篮子的陈奶奶的时候,她在医院里还是活着的!
也就是说,她爸还有那么一丝可能还活着,只要她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许就能把他救回来!
曲通幽的脑子在这几秒钟转到了极致,她又想起在信息楼和镜听里面看到的莫比乌斯环,一瞬间所有的诡异之处在脑中串联了起来。
妇人启门,是开启了从生到死再到生的循环。无休无止,不断重复,这就是循环于世的莫比乌斯环。
可是,这道门现在可能是出了点问题,它循环的速度开始变快,甚至……开始把不该死的人拖进门里。但是,它仍然是一个环,脚下的路把这些赴死者连在一起,那条路就是……
“妈,我现在开门,不过你别急着让我爸进来,帮忙堵一下门。”她回头郑重叮嘱。
“……哎?可是……”
“一,二,三,我开门了!”
没等夏璇回答,曲通幽已经一把拉开了门,同时脑海中聚精会神想起了字符。
【锁】
金色的字符像是一尾锦鲤从脑海中跃出,朝着防盗铁门后的人飞去。那是她爸的脸,可现在,那张脸却苍白异常,连笑容都有些僵硬。他期待地看着她,敲门的手还伸在半空,好像是等着她彻底把门打开,然后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给她一样。
曲通幽一把把跳到半空的字符抓了回来。一套动作全凭下意识,就在手指接触到字符的刹那,她看到字符散成了金色的线条,在手上密密缠了好几圈,变成了一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金色的网。而她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迟疑,左手迅速拉开了外面的防盗门,在外面的人把手伸过来的时候,也把缠着金网的手伸了过去。
——然后,和那只手交叉擦过,准确地捏住了外面人的脖子!
曲通幽终于看到了阴气。
在她爸的脖子上,绕成了一个圈,像是古代囚犯的锁一样,一直延伸到胳膊上那只菜篮子上。
而那也根本不是什么藤编菜篮子,上面的每一根线,都是阴气!
阴气缠着她的手,好像也想盘到她的脖子上,但却被金光的网牢牢桎梏住。曲通幽手上用力,金色的线条也像是有实质一样被她捏的变了形,在阴气再一次发起攻击的时候,她再次用力,只听啪的一声清脆响声,阴气被变形的字符瞬间击溃!
“哎!老曲!”
夏璇惊呼出声,因为曲振军忽然直挺挺倒了下来,好在曲通幽正站在前面,一把接住了他,母女两个一起把他扶到了床上。
曲振军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紧闭双眼,不管两人怎么喊都醒不过来。夏璇抹了一把眼角因为激动出来的眼泪,拿起电话拨给警局和医院。
救护车和警察先后到来,曲振军直接就被拉进了抢救室。一番兵荒马乱的检查对接之后,医生终于得出了初步结论——一切正常。
对,就是一切正常,各项检查结果都没有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医生们会诊结束,也只能得出留院观察的结论。
“所以,他是突然回来的?什么事都没有交代?”
“对,进门喊了我们一声就突然倒下了。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
“没关系,这是我们该做的。如果曲先生醒了,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们好询问结案。”
警察们做完了笔录就离开了医院。夏璇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对女儿说道:“幽幽,你赶快回家吧,你爸已经找回来了,我在这里陪着就行。明天你就回去上学。”
“不用,我请了三天假呢,在家里也能复习,没关系的。”曲通幽这么说着,却也顺从地站起身来,关了病房门往楼下走。
她当然要回家。不过不是回去睡觉,而是去解决剩下的问题。
她爸还没醒,但这可能并不是身体的原因。就像是之前梦里那个变成了植物人的邱思远一样,她被鬼魂缠上,如果恶鬼不死,就永远也醒不过来。
而她现在,好像已经找到了一点“恶鬼”可能存在的痕迹。
深夜,家属院里的人都已经陷入了沉睡。曲通幽站在楼下,也就是那天夜里曾经看到过鬼戏台的地方,沉静心神仔细看向周围。
她看到了阴气,但是非常淡,所以在白天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只有在深夜,它们才丝丝缕缕散落在这片空地上,越是靠近9号楼1单元,阴气就越是浓郁。
那些鬼全都走向了这里,然后消失在了门内。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自己曾经上下了十几年的家属楼。
啪嗒,啪嗒。深夜的楼梯间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空旷寂寥,就像是之前几次听到的陈奶奶、张大爷和邹大鹏的声音。她上了二楼,来到三楼到四楼的平台上,然后伸出了右手。
在外人看来,这只手紧攥成拳,就好像手指屈伸有问题一样,只有曲通幽自己能看到,自己的拳缝里面,还抓着一根灰色的轻飘飘的细线。
这是从她爸脖子上拽下来的阴气,它像是绳索一样拴着每个人的脖子,把活人拖向死亡之门。阴气织成的菜篮子在落到地上的时候就消失了,只剩下她手上的这一缕,她不知道要怎么存放,只能这么一直攥在手里。
这东西本来就像是死的一样无精打采,可是现在,在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平台处,它却像是被风吹起来一样,末端扬起,缓慢朝着一个地方轻轻飘着。
曲通幽看向阴气飘向的地方,想起了自己刚做过的那个寿衣店的梦。
如果说,一家寿衣店可以把自己藏在世界的第25个小时。那么,一扇门把自己藏在生死循环之中,也是有可能的吧?
只要能找到莫比乌斯环的接缝,也许她就能找到这扇门!
第74章 门
就在一个多月前, 曲通幽还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哪怕现在掌握了一点特殊能力,可是跟梦里的师寂明相比,她仍然是非常弱小的。
但是现在, 她却要靠自己的三脚猫功夫, 主动去寻找一扇连接了生死的门, 她知道这有多冒险。但现在爸爸还躺在医院里, 为了自己的亲人, 她必须冒这个险。
曲通幽站在黑洞洞的楼梯间里, 周围没有风, 但灰色的阴气却缓缓飘向四楼的方向。
她一只手捏着阴气, 跟着那方向迈上台阶。一步,两步, 一直到上到了四楼, 阴气线的方向才突然改变了。它慢慢转了个弯, 末端指向了四楼西户的方向。
——是陈奶奶, 和田欣慧的家门口。
阴气是从田欣慧家里出来的?
也对,她第一次看到那个阴气织成的菜篮子, 就是在陈奶奶手中。也许最开始, 异常就是从陈奶奶家里出现的, 也是这异常害死了她。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不顾现在是半夜, 就想敲门进去。
可就在她的指节叩上大门的前一秒,曲通幽却蓦然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在她这学期第一次从学校回来,得知陈奶奶住院来田欣慧家里安慰她的时候, 两人一起在客厅看到了一双掉下来的鞋子。
一只鞋底朝上,一只鞋底朝下。在他们这边的习俗中,代表着前途未卜。
或者换一种解释, 代表着生与死之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那个缝隙。
所以,阴气真的是从田欣慧家里出现的吗?还是说,只是在同一个位置的“另一个地方”?
她敲门的手收了回来,低头思考片刻,然后松开了紧握着阴气线的那只手。
失去了禁锢,阴气缓慢朝着门飘去,就在灰色线条要飘进门内的一瞬间,曲通幽猛然动了。
【锁】的字符被她召唤出来,一只手以力透千钧之势猛地把金色的字符拍到了门上!
就在阴气没入门扇的一瞬间,通道被金网封锁,它没办法回去,同时也暴露了通道的真正位置!
一瞬间,面前普通的防盗门变了个样子。
青铜绿锈,兽首衔环。一颗颗嵌在门上的铜钉仔细看去,是一张张表情各异的人脸。它就这样不伦不类地卡在老居民楼的楼道内,还有三分之二因为太过高大隐没在墙壁内。
但它绝对是能打开的。因为它并不存在于活人的世界,只有某个极特殊的条件才会出现。
一直在寻找的门出现在了眼前,曲通幽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没从这扇门里感受到之前两次出现过的那种恐怖的压迫感,这让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位置。
但既然都已经找到这里了,还是要试一试。
她抬手伸向了门环。
然而,她还没碰到青铜门,两扇大门就突然从中间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来,狠狠地抓住了曲通幽的手,猛地就把她往里一拽!
这一下力道大极了,曲通幽一个趔趄,险些就这么被拉进去。她另外一只手及时拉住了楼梯扶手,才没就这么一照面就寄了。
可刚才那一下只是个开始,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足足十几条手臂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想要把自己抓住的一切东西都拖进门里。
曲通幽的手臂被三只门里的手抓着,肩膀甚至脖子都各有一只手死死攀着,她艰难地集中注意力,又一个金色字符出现在空中。
【火】!
能把化阴虫烧成灰烬的火焰,一切阴鬼之物的克星。苍白手臂碰到金红色的火焰,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纷纷缩了回去,曲通幽也趁这个时候,召唤出了另外一个字符,用力往门上拍去。
【灵】
可以标记灵异事物,引她入梦观看前尘后果的字符。她看过警察的梦,看过凶手的梦,面前虽然只是一扇门,可如果是灵异存在的话,应该也能看到它的梦吧?
眼看金色的字符就要像刚才的【锁】一样贴到门上,可就在那一刹那,本来已经因为手臂退缩而关闭的门缝突然又被推开了。
一张黑色长发面容苍白的女生面孔出现在门里,她两根手指轻松夹住曲通幽的字符,金色瞬间隐没在她身上。
“小姑娘,不要逞强啊,这还不是你现在能看的东西。”女生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往曲通幽肩膀上轻轻一推,一下子就把她弹到了两米之外。
曲通幽目瞪口呆看着面前这张脸。
就在几天前的晚上,她还亲眼看着这个女生站在信息楼前,然后被那只苍白如树枝的鬼手抓了进去。可是现在……
她没事?还能这样随意从门里出来?她也是玄门中人,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这扇门的一部分?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往后倒去,女生带着轻笑的声音仍然响在耳边:“你就先看看我的故事参考一下吧。这东西……还不是现在的你能接触的。”
她最后看到的,是钢铁厂家属楼窗外的天空。
一道冲天的黑色柱子从面前的青铜门而起,直径可能有上百公里宽的弧形通道如同一条巨型过街天桥,跨越着连接了钢铁厂家属院和A大的方向。
无数苍白的游魂蹒跚其上,还有被纸面具遮蔽了面孔的鬼差高举着白色招魂幡行走其间。
鲜艳的纸门楼矗立两侧,高大的纸马被人骑着慢悠悠行走,更有殉葬的纸人背上驮着腐烂的尸体。浩浩荡荡却静默无声地跨过霓虹灯闪烁的城市。
生人的世界本该浮华喧嚣,却沉寂于下。
死者的世界本该阴森寂静,却高横于天。
乾坤颠倒,日月倒悬,当轮回变成真实,生与死之间的界限或许已经不再清晰了。
这也许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莫比乌斯环。
曲通幽还想看得更清楚点,可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闭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平安顺遂,通幽解厄!”
“唔……好痛……”
“坚持住,头已经出来了!”
耳边是时急时缓的风铃声,鼻端萦绕着浓重的香气。昏暗的房间里一群人忙忙碌碌,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产妇的痛苦呻。吟和风铃声混在一起,也变得飘忽而悠远。
这是曲通幽第一次进来就以第三方的身份观看梦境。
她站在角落里,谨慎地观察着这座中式大宅院落。这里的人穿着旧时服装,光是伺候的丫鬟婆子就有二十多个。里面生产的妇人虽然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可依然尽力维持着体面。
这是个大户人家,比师寂明那种孑然一身拿玉石扔着玩的还要大户。
“生了!是位千金!”
“快点抱去给老太爷看看,这是咱们张家这一代头一位掌家人!”
女婴哇哇大哭着被人抱走,藕节一样的胳膊在襁褓里有力挥动着。没多久又被人抱了回来,那婆子拿着一张纸条,低声对产妇说道:“老太爷很高兴,说要是三岁以前能见鬼,这就是她的名字。”
纸条上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张静梧。
曲通幽心中宛如劈过一道惊雷,刹那间惊得目瞪口呆。
这名字她只听人提起过一次,如果不是她这段时间查资料把自己的梦境笔记看了一遍又一遍,也许根本就不会记得。
这是夜半敲门那个梦里,周明玉请来的黄家道士黄柏川的姑姥,那个到死才葬入张家祖坟的最后一个张家人!
她看到的那个黑衣女生是张静梧?!可是她不是自己梦里的人吗?怎么会出现在现实的A大校园里?!
眼前的画面暗下去,再次亮起的时候,女婴已经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长得玉雪可爱,但一双眼睛却又黑又大毫无波澜,这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精致的人偶娃娃,而缺乏了一点小孩子的活泼灵性。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把有些沉重的铜钥匙,压得她稚嫩的脖子有点微弯。
她的生母坐在不远处绣花,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小女孩的安全。
“娘,那里有个哥哥。”小女孩突然指着空无一物的树枝说道。
这话放在正常的家庭里,是会把父母吓得脸色发白的。可妇女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树梢,轻描淡写道:“你二堂哥十一岁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想来应该是还没投胎,被你看到了吧。”
小女孩也淡定地“哦”了一声,继续坐在院子里用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
曲通幽:……
什么家庭啊,知道自己天天跟鬼共处一室还这么淡定的?
小女孩继续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
这是一本古书,线装的,纸页有的地方已经发霉了。曲通幽也想跟着学习一下,可她凑过去看了半天,发现连上面的字都不认识。
五六岁的小女孩却毫无障碍地翻完了最后一页。
“娘,我学完了。我可以出去玩了吗?”小女孩又问道。
“哦,那你去问问爷爷,看他怎么安排的。”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玩?弟弟都是学完了夫子的功课就可以出去的。我比他学得快还学得多,为什么不能直接去玩?”
妇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她走到小女孩面前,半蹲下来和她平视着。她认真看进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里,郑重道:“因为你以后是要担负起整个张家的。小静,你是张家人,还难得拥有你爷爷看重的天赋,所以你比其他女人多了一条路可以选。你看看其他家的女人,是愿意像她们一样被娇宠十几年,然后找个人嫁出去,还是愿意一直做张家人,守护这个家的一切?”
五六岁的小女孩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她疑惑地问道:“守护这个家……要做什么?”
“要一直学习,受苦。你的天赋,你的才智,你的力量,乃至你的生命和灵魂,都要为守护张家的荣耀存在,但是,你也因此可以一直拥有张静梧这个名字,到死后,也可以以一个张家人的身份埋进祖坟。”
穿着老式长裙的女人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脖子上那把铜钥匙的链子:“小静,娘没法替你做选择,但娘希望你长大后,不会因为现在的选择而后悔。”
曲通幽觉得这个选择就好像让5岁的自己提前选大学专业,道理是有听没有懂,但小屁孩九成会选择那个让自己目前更快乐的选项。
但张静梧显然以不符合年龄的理智选择了后者。
曲通幽很想从这个梦里学一些正宗的玄门抓鬼秘法,就像是遥空在梦里学习那样。但她很遗憾地发现这个梦和遥空不同的地方。它跳跃性太强了,基本就是张静梧前十几年的人生简历片段闪回,她还什么都没看到,再次出现的张静梧已经变成了她在是A大信息楼前见过的少女。
她跟在一名垂老濒死的老者后面,行走在漆黑的通道中。老人走两步就要停一停,她也不催,两人就这么断断续续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了两扇门前。
那是两扇青铜雕刻的巨大门扉,兽口衔环,一颗颗乳。钉是表情痛苦各异的人脸。一条条雕刻成白骨手臂的铜锁挂在两扇门中间,死死禁锢住了门缝。
曲通幽张大了嘴。
A大的门,还有钢铁厂家属院里的门……居然是张家的?!
第75章 张家
“静梧, 我要死了。”
“你放心,爷爷,我会用自己的一切担负起张家的。”
“放心……我当然应该放心, 你是阴月阴日阴时阴刻出生的女孩, 天生就能通鬼神。五岁就能独立抓第一只恶鬼, 十二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小天师, 如果你是一个人行走江湖, 我当然是放心的, 可是啊……你是张家人。静梧, 你看这扇门, 你记住它的样子……”
张静梧仔细看了两眼青铜门,虽然不解自己祖父的意思, 却还是点头:“我记住了。”
“你用那把钥匙……咳咳……去打开门锁看看。”
张静梧低下头, 拿起了那把她五岁就挂在脖子上的铜钥匙。插进了白骨手臂环抱着的那把锁中。
严丝合缝。
咔嚓一声, 她拧动钥匙, 门锁应声而开,青铜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但只有手臂粗细, 就被门缝上的白骨锁链拴住无法进一步推开。
“咳咳咳……看清楚了吗?等我死了, 你就要守着这扇门。这扇门只能从外面由你打开,而且只能开这么大。要是有什么从里面开了门, 或者门开得比这个要大,你就用我教你的东西关上它!咳……一定要记住了,这是张家世世代代最重要的使命!”
张静梧看起来心里有很多问题, 就像是现在的曲通幽一样,比如这扇门是什么,为什么只能从外面打开, 老头让守着这扇门,意思是不是就不要离开这地方了,他自己平时在外面出现的时候是谁在这里看着……
可老头明显已经没法回答这些问题了,所以张静梧也只是一口应了下来:“我知道了,爷爷。”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个问题:“我要在什么时候打开这扇门?”
老人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等到有来找你的东西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张静梧继续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里看去。
曲通幽不知道这是哪里,偌大的空旷空间里,就只有这么一扇门,门前是空的,门后也是空的。她甚至仗着是梦境把自己的头伸到门缝后看了看,这就是一扇普通的门,门背后什么都没有。
看张静梧的表情,她也是一样困惑。
只是她很快就瞪大了眼睛,那张面瘫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震惊的样子,她把眼睛凑近了门缝,不敢置信地眨了眨,更加仔细地看了看。
曲通幽也好奇地重新把头探过去看,顿时也吃了一惊。
门前门后本来都是一样漆黑的空间,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一样,可是从门缝里看过去,那边的黑色底色中突然出现了一条发光的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就像是那边也有一扇门,正在被人缓慢推开一样。
光芒之中映照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依稀能分辨出是个男人,纤长的双臂看起来不甚有力,却轻松推开了两扇和面前的门差不多高的青铜门。
“爷爷,那边……好像也有人在开门。”张静梧转头对老头说道。
老头本来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听到这话,却好像突然回光返照一样猛地蹦了起来。他瞪圆了眼睛,吼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在哪里?!”
张静梧把他扶到了门边,老头颤巍巍从门缝里看过去,可那边仍然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爷爷,我没骗你,刚才我真的看到了。是个男人推开了门,门越开越大,绝对超过了你刚才给我说的尺寸。现在他……他可能是离开了?这扇门到底是什么?”
老头久久凝望着门背后的黑暗,他的瞳孔越来越大,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这样子简直让曲通幽怀疑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两人看不见的东西。忽然间,老头忽然一把推上了门,状若疯癫地哈哈大笑起来。
“来了!来了!那东西还是出来了啊!那个灾星,那个怪物……哈哈哈!还好,还好我已经要死了,这世道我是看不到了!”
他突然止住了笑,直勾勾用突出的双眼看着张静梧。
“张静梧,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这扇门都不能从里面打开,你要守好它,这是张家的荣耀,是几百年来我们唯一在乎的东西!守好这扇门,别让它彻底打开!”
他死了。
呼吸心跳停止,血液不再流动,皮肉脏腑化作一滩恶臭的腐殖质,回归自然的土壤。
本来的流程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当老头在张静梧面前停止呼吸了十几分钟之后,他却又突然站了起来。
已经开始初步尸僵的尸体自己挪着步子,走到了青铜门前。他张开双臂,就像是孩子拥抱母亲一样,亲昵地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贴到了青铜门上。刹那间,他的身体就像是遇到了烧热铁板的纯油脂一样,软绵绵融化在了青铜门上,快速被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一条剩下白骨的手臂还横在门缝上,和其他的那些白骨手臂一样,变成了门闩的一部分。
曲通幽突然明白了那门上的一条条铜锁是哪来的。
那是张家的一代代家主,他们死了,然后留在了这里,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守护着这扇自己活着的时候已经付出了一辈子的门。
或许以后,张静梧也会变成这些白骨锁中的一条,和先辈们一起看着这扇不知道是什么的门。
青铜门消失了。
眼前再次亮起的时候,已经是在室内。张静梧一个人坐在桌边,她穿一件玄色长裙,正就着微弱的烛火读书。她看起来比之前成熟了很多,眉宇之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应该是已经接任了家主,才养成了这种上位者的气势。
烛火摇曳了一下,张静梧猛地抬起头来,以一种让曲通幽不能理解的慎重目光看向了曲通幽的方向。
曲通幽惊了一下,以为是她看到了自己,可稍微错了一下身子才发现她看的只是自己身后的方向。那里原本是一扇雕花屏风,可不知什么时候,屏风已经消失了,变成了无尽的黑暗虚空。
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逐渐走近了这间唯一亮着烛火的房间。
张静梧熟练地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书收了起来,正襟危坐迎向脚步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穿黄麻纸衣,面有菜色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消瘦,脖子上一道很粗的勒痕,身上透着一股文人的书卷气。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表情还有点茫然,一直到看见了张静梧才走过来,双手一揖:“阁下便是守门人吗?在下已经找了许久,请问何时能放我过去?”
“不急,你叫什么名字?”张静梧摊开纸笔,像是个户籍科工作人员一样问道。
“郑丹林。”
“做什么的?”
“教书写稿为生。”
“怎么死的?”
“写了禁书,又教了他们一些禁令上的东西,被鬼子绞死了。”
张静梧记录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看向他那一身黄麻纸衣,这次曲通幽也看清楚了,那不是普通的黄麻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内容好像是……
“历史?”张静梧了然道。
男人,或者说男鬼扯了扯嘴角:“是啊,历史,小鬼子不允许我们学自己的历史,想要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奴隶,做亡国灭种的畜生!可我不能忘,我还要让后来人都记住我们是怎么来的,我们的历史……”
郑丹林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的身形也随着絮叨而变得飘忽起来,变得像是鬼了。
张静梧默默站起来,走到了自己房间和黑色虚空连接的边缘。她伸手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用鲜血在上面书写,然后在空中一扬,符纸无风自燃,瞬间两扇巨大的青铜门遮住了面前的黑色虚空。
曲通幽恍然大悟,原来那青铜门竟然是可以被这样随身召唤的。
她用脖子上带的铜钥匙打开了锁,在白骨手臂的控制下,门缝错开一条缝隙。她转身对郑丹林说道:“你走吧。”
郑丹林停止了絮叨,身形重新凝实起来。他望着那扇门:“可否再开得大些?如此窄的缝隙,在下怕是过不去。”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一定就能过去。”顿了顿,张静梧冷声道,“如果你真的过不去……那不好意思,我就要把你彻底留在这边了。”
“原来如此,抱歉了,我死后,只是有一道声音冥冥中指引我前来这边,却并未告知这些细节。请问守门人,过了这道门,我是否能看到自己那些学生和同事?他们都死了,若是门后能相见,生与死也无甚可怕的。”
张静梧摇头:“怕是不能。若是所有死者都能通过这扇门,我一天怕是累死也开不完。只有你们这种,在历史上写有自己名字的人,才能通过这扇门,至于门后是哪里,我也是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能青史留名,也算是不枉此生了。”郑丹林洒然一笑,拱手作揖,“那在下就先上路了,若是有缘,咱们来生再见。”
他走到门边,本想试着侧身去,可被那门缝里的风一吹,顿时就变成了一张纸片,轻飘飘就从门缝里穿了过去。咔哒一声,门在白骨手臂的拉扯下自动合拢,虚空又变成了雕花屏风。
原来这真的是一扇轮回之门。
就是通过门的鬼还要经过筛选,比如,必须是推动了历史发展的人?
第76章 嫁娶
因为不清楚这个时空的历史, 曲通幽也不清楚这个有名的标准是什么。但接下来闪现的片段中,她看到了将军,士兵, 学生, 农民, 医生……按她的标准, 有的人根本就是个大恶人。但这些人也都一样过去了。
张静梧只做记录, 从不进行筛选和评价。
不过也有一次, 曲通幽看到了一个过不去的鬼。那东西表面是个商人, 但靠近门之后, 身上却有一个个肿瘤一样的东西怎么也挤不过门缝。
当时的张静梧干脆利落拔出桃木剑,把这鬼一剑劈作了飞灰。随后又将记录了商人信息的纸烧得干干净净, 好像要彻底抹去他存在于世上的痕迹一般。
看起来, 张静梧这个守门人做得非常称职。
但曲通幽总觉得, 事情不可能一直这么顺利下去。不然的话, 她应该不会在自己的世界看到还是少女时期的张静梧了。
果然,来找张静梧开门的鬼越来越多, 过不去需要她斩杀的也越来越多。张家家主的实力在增强, 可好几次, 她都是拼着让自己受伤的代价杀死了那东西。
这样艰难的战斗越来越频繁,有一天, 张静梧偶然往门内看的时候,忽然瞥到了里面的一具尸体。
那尸体呈跪坐状,皮肉紧紧贴着骨架, 像是被风干了一样呈现出一种红棕色。对于见惯了妖魔鬼怪的张家人来说,这样的尸体已经算不上恐怖了,可曲通幽却分明看到, 张静梧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因为那具干尸的穿着,明显是不久前刚刚进门的一个鬼。
鬼本身就是已死的人,现在鬼又死在了门中,这代表着什么?
曲通幽不明白,因为之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状况。门内是无法窥探的黑暗虚空,那些进门的鬼,无一例外全都消失了,直到现在她才见到了第一具尸体。
但这并不是最后一具。
那之后,隔三差五开门的时候她都会看到多出一具尸体,那些进门的鬼好像不会再去到该去的地方了,他们可能是在里面徘徊了许久,最后绝望又无奈地死去。
青铜门后变成了恐怖的藏尸场,一双又一双黑洞洞的眼窝向她投以无声的控诉。
人死了会变成鬼,鬼再死一次会变成什么?
曲通幽不知道,但她看到张静梧的手指在轻轻颤抖,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无所适从的慎重。
画面再次跳转,张静梧眼角已经有了轻微的皱纹。
这是一间雅致的会客厅,张静梧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她左手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儒雅中年男人。
“张世侄,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男人笑呵呵拱手。
“黄先生,在下目前是张家家主。”张静梧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提醒男人自己现在和他是平辈。
“瞧我这记性。”黄姓男人把手掌轻轻往自己脸上一贴,“礼数不周,礼数不周啊!张家主,其实鄙人这次前来,是有一桩好姻缘要为家里小辈说一说!我有一远房堂侄,年方二十,长相端方英俊,更是外洋留学回来,博学多识……”
“给我说媒?”张静梧打断了对方的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黄家主,我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你有这么优秀的后辈,确定要把他说给我?”
黄家主却丝毫没觉得不妥,依旧笑呵呵的:“英雄不问年岁!张家主年少扬名,早早担负起家族重担,一时操心忘了自己终身大事,鄙人痴长几岁,正好家中小辈也早就仰慕您了,故而腆着脸来说这个媒!至于年龄,您就更不用担心了。如今外面那些军阀老爷娶老婆,小四十岁的都有,不过十八岁而已,您和我那堂侄,正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啊!”
曲通幽瞠目结舌。
她见过的鬼也不少了,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把鬼话说得这么自然的人。
张静梧显然也被这荒唐的说辞气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压住脸上那嘲讽的神色,淡淡道:“我听说黄家现在出了点小问题,你们养的那些邪鬼现在要镇不住了。怎么,以前靠卖女儿求来的养鬼法子,现在又要靠卖儿子求我来帮你们镇压?”
她这一句揭短又准又狠,之前卖侄子都理直气壮说漂亮话的男人脸色顿时就有些挂不住。
“张家主何必这么……嗐,我可真没说谎,我那堂侄确实是久闻张家主大名,仰慕已久了,要是他没这意思,我可不会主动张这个嘴。喏,你看看这是他的照片,确实是个一表人才的好小伙啊!”
他仍然面色不改地说完了这段话,然后递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一座莽莽苍苍的大山,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青年站在那里,看面容确实算得上一句青春姣好。
张静梧嘴角掩着一丝不耐烦,漫不经心瞥了照片一眼,可一瞬间目光又凝住。
照片上附着着一层阴气。她伸手轻轻拨开,刹那间,照片上年轻男人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一只苍白巨大、手指如同树枝一样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正搭在年轻男人的肩膀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黄家家主,男人仍然一脸笑容可掬,似乎完全没看出照片上的变化。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就年前,他刚从国外回来,跟他好朋友一起上山踏青拍的。怎么样?我这堂侄,从小人家都夸他眉清目秀,长大是要找个有本事的媳妇的……”
张静梧忽然勾唇一笑。
“找媳妇?黄家主,我张静梧是张家的家主,不可能嫁给外人的。”
“张家主,你的意思是这事……”
“你回去问问他,要是愿意的话,我能接受他入赘。作为交换,我可以保他一命。”
“张家主,你这话可就过分了吧?我这堂侄一表人才,又小你十八岁,他……”
“黄家主,你怕是没搞清现在的形势。如今不比十年前,天下战乱频仍,妖魔鬼怪更是横行无忌。这情况只会更加坏下去,我愿意在这世道保你黄家最后一丝血脉,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这……只有他一个人?我黄家可是有上百口人……”
“你回去好好考虑清楚吧,我从不勉强别人。”
画面和声音渐渐消失了。
曲通幽觉得,黄家主多半是会答应入赘的。
如果这个黄家是她知道的那个黄家的话,他们做的应该一直都是邪门歪道的事。搁在有人托底的时候还好,可现在居然要把年轻的男丁都拿出来做人情,想来是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张静梧愿意伸出援手,他们不可能拒绝。
只是张静梧为什么会同意这桩联姻?她的态度是在看到了那张照片后改变的,肯定是为了照片上那扇黄家家主都看不到的门。
曲通幽想起了已经死了的前任张家家主说的话。
守门是张家的职责,他们必须要保证门是从外面被张家人打开的,而且开的不能超过某个宽度。
但是现在,照片上出现了一扇从里面被打开的门。
张静梧要解决这种情况,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自己的婚姻。
画面一转,四周已经一片艳红。
大红喜字贴在窗上,红色帷幕红色床褥,两支喜烛高照,到处都彰显着这是洞房花烛夜现场。
一般这个年代男女成婚,女方还是会待在洞房里等待男方应酬归来。但可能因为这场婚姻是男方入赘,所以身为张家家主的张静梧也是在外应酬的那一个。
不过按照传统习俗,入赘的男方也没有在洞房等待,张静梧接待完宾客,自己先进了房间,然后等待别人把新郎送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这也正常,毕竟她接受这场婚姻并不是为了那个男人,而是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她目光散漫地落在门口,心里可能正在整理一会儿打算问的问题。
没过多久,洞房门被人敲响,张静梧总算端正了坐姿,准备迎接自己的美娇郎进门。
他确实是进来了,只是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青年可能是喝多了,身上带着一股酒气,脸色通红,嘴里还咕咕哝哝说着什么。
但还好,扶着他的人很有力气。让这么一个醉鬼走得也很稳当。
那人身材瘦高,肩膀宽阔腰肢劲瘦,比黄家小少爷要高一个头,一只白如皓月的手轻松提着他的胳膊,把人就这么拖了进来。
他微微低头,脸在轻纱红幔下被遮掩得像是一个梦。被扎成一束的长发在低头的一瞬间如水般摇曳了一下。
张静梧惊愕地站了起来,双拳握紧看向来人:“你……怎么是你?!”
曲通幽也震惊地看向那人的方向,准确地说,只看向那人提着黄家小少爷的右手——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颗嫣红的小痣,在玉色皮肤的衬托下格外鲜艳。
来人是师寂明??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看张静梧
的样子,两人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这一次她是第三视角,是不是终于能看到师寂明长什么样子了?!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来这个梦里干什么的,激动地跑到门边,打算好好看看自己附身了这么久的神秘人长什么样子。
只见他低头抬手掀幔帐,一步走了进来,缓缓抬起头……
然后曲通幽眼前忽然一黑,转眼就变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田欣慧担忧地看着她:“幽幽姐,你怎么在楼道里睡着了?我听我爸说了你家的事……哎,别担心,去叔叔还年轻呢,肯定会没事的。”
她一脸懵地从田家客房床上坐了起来了缓缓看向周围。
她醒了?
那个梦刚做到一半,还什么都没搞清楚呢,就醒了??
付费窗口在哪?她可以氪金啊!!——
作者有话说:师医生和张静梧之间没有男女感情关系嗷。大家不用担心。
第77章 后门
曲通幽最后用“父亲生病自己太累所以在楼道里昏倒”的借口把田欣慧糊弄了过去, 然后便匆匆离开了家。
她在楼下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得知爸爸现在还没醒,她便终于下定了决心, 转身朝旁边的和光寺走去。
遥空正在前院扫地, 看到她过来, 表情并没有太惊讶。他放下扫帚, 双手合十, 道:“贫僧听说了家属院里最近发生的事, 曲施主切莫心急, 贫僧已经在查找相关记录了, 要不了多久就能……”
曲通幽打断了他:“我不是来找你解决那个问题的。你不是说我们小区到现在还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吗?”
“……话虽如此,但现在这状况明显异常, 许是贫僧肉眼被什么东西迷惑了……”
“没关系, 我会去查。我来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邹大鹏死的时候, 他家里人是想请你们帮忙做法事吧?他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邹大鹏父母都在国外工作,他是一个人住在这边的。他死了之后, 虽然及时通知了他父母, 但赶过来也需要时间。正好和光寺这些年发展白事业务也有硬件条件, 邹大鹏暂时就停灵在这边。
曲通幽站在邹大鹏的尸体旁边。因为是猝死,所以他的尸体算是她梦中和现实见过的最完整的。
可正是这种死而如生, 才更让人感觉到死亡的残酷和冰冷。
曲通幽站在尸体旁边,凝神仔细看着他的脖子。
遥空看着她严肃的脸色,轻声问:“怎么了?他死得有什么问题吗?”
邱大鹏被送到这里来之后, 他也曾经在深夜一个人过来检查过,可无论从科学角度还是玄学角度,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顺着曲通幽的目光也看向了尸体的脖子, 忽然就见女生伸手往那一抓,她掌心里突然就多了一抹灰色的雾气一样的东西。
“这是……阴气?!”
“嗯,是阴气,缠在他的脖子上,也是这东西带走了他。遥空师父,你那边有没有能储存阴气的东西?”
“有是有,但是……”
但是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遥空虽然一直觉得自己倒霉而且连累了身边人,但他暗地里其实也一直觉得在玄学领域自己是值得自傲的。毕竟在玄学式微的当今社会,他可是在梦里得到了玄学世家正统传承的。没看连官方都特意来找他合作吗?
可是这个表面不显山不露水的普通女大学生,居然能一眼看到他都看不出来的阴气?
遥空又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一天,她带着一只鱼缸走进和光寺,鱼缸里有一团被金线捆得牢牢的怨念。他根本就看不出来那是怎样的手法。
她隐瞒了很重要的东西。
要不然就是她真实身份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大学生,要不然就是……她在梦里也不仅仅是“看到”了祁远山而已。
也许,她也得到了某一脉传承,而且和祁家的不是同一路数……
遥空给了她一个小玻璃瓶,让她把阴气装在里面。
在现在的市场上,这个小玻璃瓶也算得上一件法器了,价格不菲,可面对曲通幽,遥空毫不藏私就拿了出来。他看着她把阴气装在瓶子里,本来已经开始逸散的灰雾顿时就像是被加入了固色剂一样不再动弹。
“你拿这个是想做什么?我能跟去看看吗?”遥空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曲通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我要去解决一个出了问题的‘正常的存在’。”她加重语气强调了最后几个字,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向他,“如果你不怕的话,就跟过来看看吧。”
帮不帮得上忙先不说,她也很想看看遥空到底知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
昨晚的梦虽然只做了一半,可被断章的愤怒过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能发现这个梦里其实已经透露了很多东西了。
这扇青铜门,应该是一扇轮回之门。但仅供一些留名青史的人通过,无论善恶。
但是,这扇门出了一点问题。也许是从张静梧第一次用铜钥匙打开门锁的那一刻开始的——虚空里被人推开了另外一扇门,就像是不经主人允许开的后门一样,有什么东西从后门跑了出去。
这个问题或许是个致命的预兆,不然的话前任张家家主不会那样大惊失色,但它却并非立刻会爆发。张静梧依然坚守了很多年,虽然战斗越来越艰难,虽然本应轮回之人被滞留门中成了真正的尸体,但她依然没有绝望,一直在寻找彻底解决门的问题的办法。
一直到后来,她看到了黄家人送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从外面拍到的另外一扇门,她才找到了这个办法。
嗯……虽然后面切了还不知道办法是什么,但至少第一步,是从人类的世界找到那扇“后门”。
正好,她也知道后门是在哪里。
凌晨时分,曲通幽和遥空悄悄摸到了A大的信息楼。
这个时间点,哪怕是熬夜做项目的学生也都已经离开了教室。但门还没有锁。他们沿着楼梯一直往顶层走,在三层到四层中间的时候,遥空的脚步稍微停了下。
“你发现什么了?”曲通幽问。
“这里有阴气。但是很淡,你们学校这里死过人吗?”
曲通幽也停了下来,她飞快回忆了一下每个学校里都会流传的灵异事件簿,甚至当场拿出手机上论坛搜了一下,发现A大确实有不少灵异传说,但还真没有发生在信息楼及其附近的。
她也仔细看着周围,说实话,她觉得自己的能力挺不稳定的,生死攸关时刻才能召唤出来的字符就不说了,就连阴阳眼都是时灵时不灵的,就像现在,遥空过来就能感觉到阴气,她却要聚精会神好一会儿才能发现异常。
发现的也不是阴气,而是声音。
“叮咚叮咚——电梯上行——
“五床家属?五床家属在吗?去交一下费用,医生说你们可以换药了,你们回去商量一下看要不要换。”
“奶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们昨天二模了,我成绩还挺好的……”
声音很轻而且很杂乱,能听出是医院的声音,最后曲通幽还听到了田欣慧的声音。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听着的可能是陈奶奶生前耳边的声音。
而这并
不是全部。
“炸果子嘞,热豆浆!”
“张大爷,吃饭了没?今天这豆腐新鲜啊,还热着呢!”
“哇哇——我妈打我——”
这是钢铁厂家属院门口的声音,也应该是张大爷最后一天听到的声响。
接着,是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邻居吃喝交谈,忽然间心跳声加重加速,是邹大鹏耳边的声音。
三名钢铁厂家属院的死者最后听到的声音轮番上演,但却并没有看到鬼存在的痕迹。就好像是它们来过这里,把记忆的一部分留在了此处,又离开了一样。
曲通幽揉了揉耳朵,对遥空说道:“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我们没有找错地方。”
她是亲眼看着陈奶奶和张大爷走进家属院的门的,现在能在这里听到声音,至少说明两扇门之间确实有关系。
“退后,小心。”曲通幽叮嘱着,一边拿出了那个装着阴气的玻璃瓶。
还是之前一样的操作,只是这一次阴气遁入的却是楼梯上下梯段之间的缝隙。曲通幽抓紧那一瞬的间隙,猛地把缠着【锁】的手掌拍向楼梯的缝隙处。就在手掌接触空气的刹那,一股让人窒息的阴寒气息猛地爆发出来!
遥空早在曲通幽提醒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他没想到,在阴气爆发的这一刹那,他面临的第一个危险却不是鬼怪,而是脚下突然倾倒的大地。
墙壁和扶手都不见了,楼梯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倾斜深渊,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只能感觉到有凹凸不平的东西在自己脊背上摩擦着。眼看就要滑入虚空之中,遥空仓促之下用力扒住斜坡上的凸起,才算是暂时把自己固定住。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用力抓住的居然是一张表情痛苦的人脸,他的三根手指正插在人脸的嘴巴里,指尖甚至还能触摸到冰冷湿润的喉舌。
遥空:“……”
举目四顾,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扇巨大的门上。身下触感冰凉,像是某种金属,而那一张张凸起的人脸则是门上的门钉。
金属门扇就这样倾斜在虚空中,比他更高的地方,曲通幽也正吊在半空。只是她似乎早有准备,抓着的并非人脸门钉,而是一条呈环抱状横着的白骨手臂。
白骨手臂有很多条,从形状上能看出属于不同的性别。它们像是锁链一样扣住了两扇门的缝隙,限制了门的开启。但这种限制并不严格,遥空只觉得身下一震,倾斜的弧度仿佛又增加了一些。而抓着白骨手臂的曲通幽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这点。
只是,在她低下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错开一线的门缝。在黑色的无尽虚空中,一张惨白的人脸正紧贴在缝隙处。它那像是被刀子割开的眼睛眯起来,扯到耳根的嘴角咧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
第78章 谶诡
曲通幽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诚然在来信息楼开门的时候, 她已经在心里设置了计划ABC,但当事情真的发生以后,她才发现妖魔鬼怪是根本不按照她的计划行动的。
那张惨白人脸隔着门缝贴在面前, 阴气几乎冻僵了她的大脑。这是她在学校里感受到的那股窥视的视线, 是在门内企图打开青铜门的怪物, 也是梦中黄家少爷肩膀上那只从门内伸出的手。
但是此刻, 她不能逃跑, 身边也没有张家人庇护。
她只来得及一手牢牢抓住白骨手臂, 另外一只手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神秘字符全都用出来。
【火】是毁灭, 【锁】是禁锢, 【灵】是入梦探秘,还有她从梦里看到并记住、但还没有使用过的【冰】之护盾, 四个字符一一打出, 金色线条笔画交织, 就像是在青铜门上构建了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
能关上门吗?
能关上的吧?
遥空几乎都忘了自己还吊在半空, 他双眼紧紧盯着上方突然出现的金色法阵,眸中神色惊骇莫名。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字符和法阵, 但不知为何, 脑海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嘶吼, 那声音让他仔细看好好学,让他用灵魂去顶礼膜拜。这不是他自己的意志, 而更像是……
“祁远山?你还在我身上??”
他当然没得到任何回应,就如同他之前很多次遭遇噩运的时候询问上苍时一样。但上方的曲通幽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一样,在半空中微微抬起头——
曲通幽确实听到了声音, 但却并不是那个只在梦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祁远山的声音。
“喂,你抓疼我了。”
细弱的小女孩的声音响在耳边,曲通幽下意识抬头, 就看到自己抓着的那条白骨手臂上出现了一张人脸,小女孩的声音响起,人脸上的嘴也一张一合。
“你关不上它的,只有张家人能做到,你只是个普通人,门已经开了。”
“不一定,她手里有【谶诡】,也许真能做到张家人都做不到的事呢?”又一道男性的声音响起来。曲通幽看得清楚,这次是另外一条白骨手臂发出的声音,它的指骨缺了一节,断面上也有一张男人的脸。
“可她太弱了,她只是个普通人,【谶诡】不是她能使用的。”
“爷爷,可是她唤醒了我们,也许她有个显赫的师门呢?”
“你看她才认了几个字?若是真有那本事,怎么不再造几个出来?”
一道道声音响起来,它们可能是属于张家的一代代家主,在【灵】的作用下苏醒了过来,叽叽喳喳讨论着对于现状没什么帮助的对话。
“你们是张家人吗?我需要你们帮我!”曲通幽用尽全力大喊着,“你们不是守门人吗?现在这扇门出了问题,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把门关上?”
讨论的声音静了一瞬,然后那些白骨齐齐发出了笑声。
“张家已经没有人了,我们都是鬼,鬼什么都做不到。”最开始那个小女孩用唱歌一样的声音说道。
“没有活人了,没有活人了!最后一个张家人流落异乡,尸骨无存!”
“生时守门边,死后挂门上,从生到死不得安息的张家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是啊,张家不在了,从梦里她就已经知道,不仅是张家,祁家、黄家……那个世界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滔天巨变,有名有姓的玄学世家全都消失了。但是,如果是类似末法时代的玄学界浩劫,为什么妖魔鬼怪都还留了下来?
门缝里的那张脸正在拼命往外挤,眼珠子啪嗒两声掉了出来,几乎垂在了曲通幽的脸前。
张家人看来是指望不了了。但,能关门的只有张家人吗?
不对,他们说了,【谶诡】也可以,也就是她掌握的那些字符!
谶,是预兆吉凶,谶诡,字面意思就是向诡异存在问卜前途,也就是……借鬼神之力,扭转未来。
虽然她现在掌握的谶诡字符还很少,但她可以学习,可以创造啊!她最早掌握的【灵】不就是自己冒出来的吗?
曲通幽闭上了眼睛。任自己浸没在无边无际的森寒阴气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内脏到骨髓一点点变冷,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觉得自己其实也已经死了,肉。体已经腐烂,只剩下灵魂孤独飘荡在黑暗虚空中。
乍一看,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可她仰头看去,又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道沉默的虚影。
那些都是鬼,有陈奶奶,张大爷,邹大鹏,还有……黄平,张静梧,以及张家的一代代家主。
它们沉默地看着她,好像她是这里唯一的异类,它们都已经死透了,而她还有一半身体踏在生的那一边。
她在这里便是唯一的猎物,她孤立无援。
但她却是要在这里,问出一个答案来。
“这扇门是什么?要怎么关上它?”她大声问道,可在缺乏反射的虚空中,声音却弱小得仿如虫鸣,没有传多远就散掉了。
鬼魂静默不语,它们并不在乎人类的未来。
曲通幽右手摊开,一枚金色的字符便浮现掌心之上。那是【灵】,是第一个她自己创造的,能入死者梦境的谶诡。
魂魄晃了一下,好像有一阵无声的骚动蔓延开,但仍然没有回复。
“告诉我答案,不然的话……”她环顾四周,视线从每一道虚影上掠过,“我就要自己去找答案了。”
谶诡,是向诡异寻求答案,可没说一定要它们自愿回答啊!谁说她自己用夺魂咒拿到的答案就不是谶诡了?!
就在曲通幽逐渐失去耐性,打算真的一个个搜魂的事后,她突然看到了站在鬼魂后面的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这个空间的所有魂魄都是灰白色,而只有这道影子是灰黑色的,在黑暗虚空中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这是个身量颀长的男人,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鞋,一节露在外面的脚踝白得亮眼,双腿笔直修长,可越往上身形就越淡,等到了肩膀以上,更是模糊得像是被罩在了一层薄纱下,根本看不清楚长相。
看着那道身影,曲通幽的心脏莫名跳得有些快。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那道影子之前,这才发现男人实在是非常高。她自己身高就有一米七多了,可头顶也不过刚到对方下巴,要抬着头才能看到那张模糊的面孔。
“你是……师寂明?你也已经死了?”她脱口而出。
没有回应,在模糊的漆黑薄纱下,曲通幽甚至看不到他的嘴唇是否翕动了。
她只看到黑影缓慢抬起了手,因为失去了色彩,她看不到那只手虎口处是否有红痣,但曾经近距离看过太多次,已经熟悉到一看那指节的形状就能认出这就是师寂明了。
那只手平举到与她的肩膀平齐,食指之间正对着她的脸。
“……我?”
曲通幽先是莫名,可紧接着就意识到他应该是在回答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
门是什么,门要怎么关上,这两个答案都在她自己身上。
曲通幽静静思考着自己这一路的经历。她的困惑,她的发现,还有她那个戛然而止的梦。
在梦里,张静梧发现了门从外界开启的位置后,就确定自己找到了关闭后门的办法。而在现实中,她也出现在了A大的信息楼,并且给了她“莫比乌斯环”的提示。
还有她在钢铁厂家属院的门处晕倒的时候,抬头看到的,贯通了A大和家属院的空中亡者之桥……
曲通幽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她凝望着男人模糊不清的面孔,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无尽的循环,不仅是指从死到生,还有……从正门到后门,从天到地,对不对?”
这一次曲通幽看得很清楚,那黑纱之下的嘴唇,确实勾起了一个笑。
那笑容缥缈如同水面桃花,微风一吹便随着旋涡沉下去。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朝着曲通幽走近一步,似乎是想要给她一个鼓励的拥抱。
曲通幽也下意识走了一步迎上去,可就在两人的身体接触之前,面前的黑色虚空骤然坍塌,师寂明的虚影和其他的那些魂魄一样化作了粉尘。在他彻底消失之前,一个新的字符从他的身体中迸出来,不偏不倚落到了曲通幽的掌心。
这又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字符,但曲通幽却好像天然知道它该如何使用。她仍然吊在倾斜的青铜门锁上,可这一次她却主动松开了手,任凭自己的身体朝虚空滑落。
她甚至能从容地在半空调整姿势,把右手手掌对准下方,待落地那一刻,掌心的字符狠狠砸到地面上!
【镜】
整个大地顷刻间变得光滑而透亮,倒映出了虚空之外真实的天花板,还有窗外的天空。
夜空漆黑,点缀着在城市光污染下黯淡的星辰,还有……一道贯穿了城市两端的巨大拱桥。
桥上是纸人纸马,死魂鬼差,白幡招展,纸钱飞扬,蜿蜒着,迤逦着,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浩浩荡荡跨过生者的城市。从一扇门,到另外一扇门。
倒映在大地的镜子上,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环。一个把生包裹其中的死亡之环,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曲通幽低下头,这才发现镜面之上的亡魂并非一比一复刻了天空的模样,天空的亡魂都是面无表情往前走的,可是在镜面上,这些死者却全都低着头,对上她的视线,成千上万的亡魂鬼差竟然同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第79章 关门
哀嚎阵阵, 鬼哭震天。一双双死人的手穿过镜面伸出来,如同冥河底部伸出的藤蔓,想要把曲通幽拉入死人的河底。她毫不迟疑把【火】字符压向镜面, 同时飞奔着朝青铜门的底部而去。
原本的青铜门贯穿天地, 可当镜面出现之后, 它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倒影。在真实与倒影的衔接处, 是肉眼可见的缝隙, 也是生与死莫比乌斯环的接口!
这一刻, 似乎那些死去的张家人也意识到了什么, 它们不再漠不关心地站在一边, 白骨挤压出嘎吱的声响,好像在用尽全力拉紧门缝, 也短暂阻拦了那张要挤出来的人脸。
腿被猛地被拉了一下, 曲通幽一个踉跄, 扭头看到一只鬼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踝。曲通幽想要用火烧它, 可还没抬手,更高处就落下了一张黄符, 贴在鬼手背上, 那只手顿时就碎作了齑粉。
“曲施主, 贫僧为你护法!”遥空在空中高喊道,“请尽快解决这东西!”
这一刻, 一直以来都是单打独斗的曲通幽第一次体会到有靠谱队友的安全感。
她甚至无暇去吐槽一个和尚使用道士的黄符作为武器是多么违和,人已经冲到了镜面接缝处。
【锁】的谶诡早就出现在掌心,她纵身一跃, 如同猛虎扑咬般从空中跃下,手掌狠狠按在了接缝处!
时间于刹那静止。
风停云驻,天上与地下, 亡者之桥上的鬼全都不再动弹,它们已经死去的大脑在感知变化方面非常迟钝,但现实的变化不以它们的意志为转移。片刻凝滞之后,拱桥突然像是自缩钢尺一样朝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猛地回撤过去,桥上的鬼怪亡魂也如长鲸吸水,无论是否愿意都被吸了过去。
镜面之上,所有亡魂都回归门内,而镜面之中,骚动的鬼怪也都沉入镜中。它们的神态变得安详,就像是真正的尸体一样,一个个归于坟冢。
“不——”
面前的门缝一点点合拢,那张惨白的人脸也被不可控的力量一点点挤回门内。它发出了怨毒的尖啸,脸上的五官都在因为愤怒而跳动。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个怪物都出去了,为什么我不能出去?!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出去出去出去——杀了你杀了你!!!”
不断重复的像是电子噪音一样的尖响,吵得人脑子一阵阵嗡嗡响,曲通幽强忍着要把头盖骨劈开的头痛,继续坚定地把【锁】一寸寸下压。
眼看青铜门就要彻底关闭,那张脸突然安静了下来,它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没用的。张家人已经死绝了,你关不住我。就算现在能把这扇门关住一时,等你的力量消失,我也还会出现。既然不想让我出来,那……你们就都留下陪我吧。”
——留下来?
曲通幽莫名想到了那些死在了门中没有去轮回的尸体。那些也都是影响了历史的大人物,却一个个不得善终。也许她最后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只是个普通人,也只有这么大的能力,要是她活着的时候能保证这扇门一直关着,那也算她这辈子对得起这个世界了!
曲通幽面沉如水,准备把最后的一丝门缝也彻底关上,可就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哼笑。
“张家人死完了?谁告诉你的?”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那张惨白人脸和哗啦啦作响的白骨手臂都是一静,曲通幽也因为听到熟悉的声音而震惊地转过头去。
因为曲通幽刚才的动作,信息楼已经有一部分恢复了原状,现在就是正常建筑和古典青铜门嵌合在一起的怪异姿态。可是现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曲通幽做梦都没想过会在这时候到来的人。
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斑白了,穿一身低调古板的职业套装。可那张平时一直挂着严肃表情的脸上,却出现了曲通幽非常陌生的高傲笑容。
“……张老师?!你怎么……”
被A大学子蛐蛐为小张的张桂芝优雅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女王一样盛气凌人。不过这种傲慢却不是对着曲通幽的,她盯着门缝里那张脸,语气里带着筹谋已久的计划终于实现的快意。
“没想到吧?你觉得张静梧已经死了,甚至她的魂魄都被你关在里面。但是她在死前仍然留了一丝血脉下来。你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敌人了,所以打开了门。可是你的自由的机会,也是张家人彻底关上门的机会!”
……最后一丝血脉?
等等,她的意思是,张桂芝是梦里的那个张家人?!
可是那是梦里的世界!张老师能在A大当资深老教授,肯定是经过政审身家清白的本世界人,怎么会是那边的人的……
曲通幽蓦然想起来,好像自己每一次在学校里感受到被注视的时候,张桂芝都会出现。
一次是飞蛾事件的公开课,一次是中秋节前的汽车站,最后一次,就是在信息楼遇到门的时候……
难道说,张桂芝一直都在关注着这里的灵异事件?!
她从容地朝这边走来,周身的气势是久居上位才能养成的威严,青铜门上的白骨手臂在她走近的时候自发挪动起来,骨节与骨节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声响,指骨弯曲攥紧,就像是它们还活着一样,一只手掌紧攥着另外一条胳膊的肱骨末端,从一条条并排的锁链,变成了一条首尾相连的白骨蛇。
一代人的手握着下一代人的肩,就像是一个又一个死去而无法解脱的灵魂,始终践行着他们守护者的职责。
最后,张桂芝的手也伸了出来,准备搭在锁链上。
“等一下!”曲通幽突然喊道。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询问地看过来。
“你……不是张老师对吧?”她紧盯着那张脸问道,“你是张家家主张静梧!借用我老师的身体才出现在这里的?现在你要自己去守门了,我老师怎么办?”
她很敬佩张家人一代代前赴后继的勇气和决心,但是张桂芝只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啊!她决定牺牲自己了,张桂芝可未必愿意!
张桂芝,或者说张静梧意外地挑了下眉,然后看着她笑了起来。张桂芝本身严肃的五官和她身上那高不可攀的气质在这个笑容下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我记得你,那个刚觉醒就能掌握谶诡的小姑娘。你很不错,没想到这些人里面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存在。”她赞许地说,“不过你放心,张家的义务到我为止就该结束了。她不是我的退路,而只是我选定的盖棺人。”
说完,她就转过了身,毅然把手轻轻搭在了白骨上。
这一刻,曲通幽好像看到一道影子从张桂芝的身体里走了出来。长发,穿着不知道是袍子还是裙子的衣服。她看起来像是自己在信息楼前见到的那个女生,但她很快变得苍老、皱缩,到最后,接在白骨环上的,已经变成了一截干尸一般的手臂。
圆环开始旋转,绝大多数的白和那唯一的深褐色渐渐变成了统一的灰色,它就像是安装在人防密封门上的气闭阀一样,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把青铜门彻底关上,无论是那张脸还是尖叫的声音,都被牢牢关在了门后。
到最后,青铜门也开始一点点变淡了,就连门上那些表情痛苦的人脸门钉也消失不见。信息楼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三个人正站在灯光明亮的走廊上,窗外夜色宁静,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样。
张桂芝最先打破了寂静:“走吧,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宿舍。还有这位……大师,也请早点离开吧。”
“张……老师?”曲通幽忍不住开口。
“嗯,是我,放心,我没有被那个人替代。”
她的回答太过平静了,反倒让曲通幽更加怀疑起了她的身份:“张老师,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有一点印象,但不算太清楚,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醒了,里面的细节就都忘记了。”张桂芝低垂着眼睑,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讲过无数遍的故事,搞得曲通幽差点师医生附体,脱口而出“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她没问,张桂芝倒是主动说了起来:“我其实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因为经常在某些地方就会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就像是刚才一样……我知道是她用我的身体做了些什么,多半就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可她从没伤害过我,而且这事情应该也挺重要的,便没有抗拒,还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做了几个反响不错的课题。”
曲通幽:……
被附身了还能想着趁机搞研究,难道这就是学神和普通人的区别?!
“贫僧有一事不解,不知施主可否赐教。”
这时候,遥空终于也从震撼中反应了过来。他双手合十,朝着张桂芝恭敬行礼:“那扇门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一次,张桂芝沉默的时间格外长。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像是陷入了纠结和回忆中。许久之后,她才轻吐出一口气:“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这是一扇登仙之门。”
曲通幽、遥空:???
第80章 “登仙”之人
似乎是这个民族诞生开始, 对寻仙问道的追求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从蒙昧时期对神仙的盲目尊崇,到后期文化发展后各种源远流长的上山下海寻仙问道,人们似乎一直在追求脱离这肉体凡胎, 获得超脱想象的力量。
“他们自然也将死亡这件堪不透的事和成仙联系起来, 两千年前的墓葬里就出现了各种引魂幡、妇人启门壁画, 人们希望用这种方式将死者引入仙界, 达成永生且庇佑后人的目的。这些知识点, 你们的墓葬艺术选修课程应该有讲到, 你还记得吧?”
曲通幽:“……我好像没选那门课。”
张桂芝深深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没有多少责备, 却让曲通幽油然而生一种学渣的心虚感。
“下学期记得选。”张老师教育道,“对你考研可能没什么帮助, 但既然你已经被卷入了这种事情, 多了解一些相关民俗还是对活下来很有帮助的。”
曲通幽虚心接受, 然后说:“所以老师, 我们课上讲的这些习俗不纯粹是为了纪念,难道也是真的吗?”
“这一点很难考证。我研究过很多年, 目前不能确定是人的想象恰好撞到了真相, 还是那些存在因为太多人的想象而具现化成了相应的模样。”
遥空也赞同道:“确实, 轮回生灭和死后审判在很多文化中都存在,而刚才所见恰好与之相符。难说是天音被凡人窥探, 还是众生所愿被天道响应之。”
曲通幽:……
明明刚才她还是主角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两个老师一起给她授课啊?
“所以,穿过那扇门就能成仙?”
“不是谁都能进去的。这方面我们缺乏文献记载和民间传说支持, 但是,我从……那个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似乎是只有对历史有重大影响的人才能进去。”
曲通幽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梦:“重大影响, 也就是说,不分善恶,好人和大恶人都能进去?他们进去后都能成仙?这公平吗?”
“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善与恶的道德体系本来就是人类针对自身制定的,在天地面前,万物皆为刍狗。”遥空低眉垂目,手里拨着念珠说道。
……所以说你一个和尚总是满口道家理论这合适吗?!
“我没有门内的记忆,但我想,所谓成仙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在那个世界,人死之后都要进入轮回,只是这些人走的轮回路和其他人不同。正常情况下,他们会通过这扇门轮回,变成……”张桂芝顿了顿,“我们。”
“……什么叫变成我们?我们是那些人变成的?!”
“对,按照她透露的消息,我们的前世就是这些通过门
轮回的人。他们以凡人之身成就非凡之事,轮回之后也能变成身负神通之人。他们能上达天听,下通幽冥,游走在人间和鬼神之间。备受信任和优宠。”
曲通幽简直有点想笑了,不知道是该笑自己这样的人上辈子居然是能影响历史的大人物,还是该笑这样糟心的情况居然还算是“备受优宠”。她无语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成仙,反倒是像养蛊呢?”
可不是养蛊吗?无论是好是坏,能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人肯定都是超群卓越的天才,现在无论阵营把他们一股脑变成通灵者,相当于是给了他们一个更高的竞技舞台。这里残忍到不讲人间法律,只凭实力厮杀,最后存活下来的,一定是实力心性运气兼备的顶级人才。
遥空默然许久,忽然大笑起来:“此言甚是有理!哈哈哈!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上天这样对待我,是因为我倒霉,却没想到是我技不如人!想来我前世一定是个极大的恶人,所以这辈子才愚昧至此,害得身边人家破人亡,仍然不自省地想要躲入佛门!愚也!妄也!”
笑声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嘶哑破音。不知是在笑命运弄人,还是因为想到了那些无辜惨死的身边人而感觉荒唐。
“也许是这样吧。”张桂芝对她和遥空的反应都漠不关心,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声音往下说,“总之,规矩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发生了一点变化。门本来只是个通道,可里面慢慢多出来一些东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轮回之人走之前随手丢下的一点垃圾吧。这些东西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识,变得很麻烦。有一天,一个东西不知道怎么从里面开了个后门,跑了出去。”
曲通幽垂下的眼睛闪了一下,想到了自己在梦里看到的一幕。
“那东西跑了出去,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外面似乎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但还是有东西不一样了——门里的那些东西,好像是突然意识到原来它们可以离开这里。它们开始想方设法在里面闹出些动静。最开始是撞门,但是没成功,到现在都没人知道最早的那个东西是怎么离开的门。然后它们开始改变门内的空间,比如,扭曲通道,干扰轮回的灵魂。渐渐地,进入门内的死者没办法找到通往来世的路,它们被困在里面直到死去,是真正的死亡,连灵魂都消散的那种。”
张桂芝突然笑了下:“你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吗?”
周围沉寂了一会儿,曲通幽才用有些低哑的声音答道:“能通鬼神的人无法再诞生,但是鬼怪却不会减少……此消彼长,这个世界将会彻底被妖魔鬼怪占领……对不对?”
尽管她觉得,那些人投胎转世之后是一场新的养蛊场,但不可否认,他们的存在制衡了世界的阴暗面。现在他们不在了,人与鬼之间的生态链就会瞬间崩塌。
“是的,但这还不是最后。你也看到了,本来是只有一扇门的。但是后来,那些东西终于找到了办法,它们开了一扇后门,也就是学校里这个。它和正门一模一样,不同的就是,并非改变历史之人,而是随便谁都能进去,普通死者,甚至活人,都能通过这扇门‘登仙’。但是,门内的轮回路又是被堵死的,这也就导致了,不仅通灵者不会再出现,就连普通轮回都成了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生育率低,人口负增长,都是因为这扇门?”
张桂芝被她突然玄学转社会问题的思路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遥空困惑地问:“按照你的说法,而且已经有一个东西出来了,对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影响。为什么不能让它们出来?”
张桂芝摇头:“我不知道,毕竟主办这件事情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旁观者,能得知的信息也只有这么多了。”
“但是现在,门已经关上了,不是吗?以后你也不用一直守在这里了。”遥空安慰她道。
“未必如此。”曲通幽忽然打断了他的放松,她神情严峻地看着张桂芝,“张老师,你听说过‘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吗?”
“没有,那是什么?”
“一个新成立的没有公开的官方部门,他们主要的工作方向是我们的历史被人篡改,乃至影响到现在的情况。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确切知道为什么真实历史会被篡改,只能猜测和鬼怪有关。但是现在我有一个想法。”
她紧紧盯着张桂芝:“刚才我在进行谶诡的时候,看到了门里的很多人。不出意外,那就是你说的被困死在里面的魂魄。但是很奇怪,这些据说都是影响了历史的大人物,竟然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所以我有一个猜想——有没有可能,你说的这扇门,其实并非真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那些通过门登仙的人,其实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但是在门出了问题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通过门来到了我们这边?毕竟,没有活人进过门,也没人知道轮回者是不是都死了,对吧?”
她当然没看清那些“影响历史的人”的长相,但她确实是知道这扇门本来是开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她梦里的那个世界。
而她的这一番话,也正如一道惊雷,让两个人都瞬间无心关注她来不及编造的细节了。
“另一个世界?是……我梦里那个祁远山的世界吗?是了……因为那边的英雄枭雄来到了这里,也许还是进入了不同的时间点,我们这边的历史才发生了变化!”遥空猛地看向张桂芝,“这扇门只有一处吗?我是说,除了张家在守门,还有没有其他人或者家族知道类似的存在?”
张桂芝皱眉思索片刻,摇头:“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过这些……我和她并不亲密。不过,我会抽空和你说的那个部门联系一下的,如果我知道的东西真的能帮到他们的话。”
三人又交流了几句,因为彼此都藏着点秘密,所以也默契地没有进一步交流下去。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曲通幽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作死地八卦了一下:“张老师,刚才那个人说你是张家的血脉,那她是你……”
张桂芝瞥她一眼,曲通幽连忙缩了缩脖子,表示张老师不说也是可以的。
可没想到,张桂芝居然真的回答了。
“这边的记录中,我是孤儿。但是她告诉过我,她是我的妈妈。”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像是在背文献一样,“她还告诉我,我的爸爸姓黄,虽然是个懦弱无能的软饭男,但他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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