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以为， 和张家人有过这样的接触，这一晚回去后她会把那个没看到结局的梦做完。可也许是她没有用【灵】标记的缘故，回去之后她却是一夜无梦。
所以她也就无从知晓， 张静梧和那个被当成礼物送来的黄家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 张家又是怎么走到绝路的。
转眼就到了12月， 大四学长们考研的时间迫在眉睫， 大三正在复习的人也感觉到了一丝紧迫。最近几天曲通幽因为距离远都不太想去食堂了， 中午总是走就近的西门去外面小摊上买点东西填肚子。
可是这一天， 她们和往常一样出去想要吃点东西， 却发现西门被锁上了。
锁门没有提前通知， 不少学生都挤在这里，吵吵嚷嚷地询问情况。最前面有人踮着脚往外看， 声音不时往后面传。
方君茹戳她一下：“你看到了没？外面好像拉起警戒带了。”
“那些小摊好像也都没了， 但是人还是很多。”
“你们等着， 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秦琴吃瓜的心跃跃欲试， 仗着自己动作麻利就挤到了最前面，大概十几分钟后， 她才又挤了回来， 一脸震惊中还带着点后怕。
“你们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压低了声音说， “学校外面死人了！”
两个女生立刻精神了：“在哪？！什么情况？！”
“咱们学校外有一片快要没人住的城中村你们知道吧？就是城中村里！听说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警察都在里面调查呢。”秦琴说得绘声绘色， 好像她亲自挤出去看过了一样。
“啊？可那边不是都快没人住了吗？”
“还是有的嘛，有些没钱租好房子的，还是会选择租那边， 毕竟便宜……你们看，学校论坛上也有人贴出来了！”
曲通幽也拿出手机刷了一下，果然在论坛上看到一个热度极高的贴子。发贴的人是比秦琴这个吃瓜专业选手还要勇的， 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直接潜入了城中村，不仅近距离拍摄了现场的警戒线，甚至还拍到了案发的那栋楼。
曲通幽看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眼熟，等她滑到下一张照片，忽然悚然一惊。
这不是之前李嗣龙租的那套房子所在的楼吗？！
当时她在那里遇到了人面虫和杀人犯胡天，好不容易等他们俩狗咬狗才跑出来，所以对这个一楼印象深刻。
凶杀案怎么偏偏是在这里发生的？死者……是谁？
曲通幽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接着往下划，可突然间，页面变得一片空白，显示该贴已被删除。
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件在论坛被大肆讨论，不删贴才奇怪。但删了也没多大用处，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各种留言已经通过各种方式传到了A大很多人耳朵里。
“你们绝对想不到死的那个人是谁！是李嗣龙！君茹记得这人吧？当初你做家教的那个工作就是他介绍给你的！”秦琴激动地说。
“……我还记得，不过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他同学杀死的。他不是做中介吗，给周围的人介绍的兼职都特别差，工作累，雇主难沟通不说，还拖欠工资。他那同学可能是被拖了两个月工资，实在忍不下去找他理论，冲动之下跟对方发生了肢体冲突，失手之下把他杀死了。那男生干了这种事，吓得跑回了宿舍，也不敢告诉别人，偏偏李嗣龙租住的地方没什么人来，他平时又是个喜欢逃课的，所以直到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秦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就像是她亲眼看到的一样。
胆子最小的李乐瑶听得脸色发白：“那男生怎么想的，杀了人也不主动投案自首，这下估计要重判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挺痛快的，谁让他害了这么多人呢，对吧君茹？”
方君茹含蓄地笑了下：“死者为大。他也是受害者。”
几人的话题渐渐聊到了其他地方，曲通幽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李嗣龙之前是在那间房子里被迫和丁家三口的鬼魂同流合污的，不过在她提醒后应该已经主动找警方寻求帮助了。可是现在，他却死在了那里，真的是流言所说的激情作案吗？
这么想着，曲通幽就拿出手机，找到尹修景的通讯，一看才发现对方的ID已经又改了，改成了“淡泊宁静”，就连头像都配合着改成了让人一看就觉得有50岁的荷花莲叶。
曲通幽：……
虽然不知道他又为了什么改ID，但看起来应该是加完班了。
曲通幽就敲了他一下：在吗？
没等对方回复，她直接有事说事：隔壁学校那个李嗣龙在我们学校附近死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对方回复得很快。
【警察叔叔：你都知道了啊。我就跟他们说了这事肯定瞒不住的。】
【yoyo：所以这案子不是你办的，但是你也有参与？是因为之前李嗣龙跟你们有过对接是吗？】
【警察叔叔：啧。】
【警察叔叔：小曲同学，你什么时候毕业啊？要我说也别考研了，你这个推理能力，可以直接来我们这边当外派了。】
【yoyo：成为我们家学历最高的人是我毕生的执念。所以李嗣龙真的不是正常死亡？】
【警察叔叔：经过调查，如果不出意外，这确实是正常死亡。你们学生听到的那些流言都没错。】
【yoyo：啊……】
【警察叔叔：你觉得不对劲是吗？其实我也觉得。他明明跟我们坦白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按道理是死都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又怎么会在那里和自己的同学发生冲突？】
【警察叔叔：但是小曲同学，你要清楚一件事，这个世界还是科学的唯物的，虽然我们经历过一些科学暂时无法全部解释的事情，但在有足够多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随意扩大怀疑范围。】
【yoyo：足够多的证据，就是等鬼杀更多的人？】
【警察叔叔：是这样没错。】
【警察叔叔：小曲同学，我们是警察，不是超人。如果罪犯是人，我们就会将之抓捕归案，移交司法机关用法律进行震慑，或者配合有关部门开展警示教育。但我们只能警示人防止再犯，无法警示鬼。】
【警察叔叔：或者你想说维修部？可你别忘了，维修部的前缀是“真实历史”，也就是他们的职责只是维护真实历史稳定，至于死多少人，要以怎样的态度对待鬼，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都只是天道下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别真的以为自己能改变历史了。】
曲通幽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yoyo：其实我只是随便问了一句……】
【警察叔叔：……】
【yoyo：有件事情我一直挺好奇的，我们这种都能成为记忆存档的人，一定是都有过灵异经历的。尹警官你经历过什么？】
【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你一个学生，好好学习，少管闲事。】
【警察叔叔：我知道你有点特殊能力，可正因为这样，才应该更加小心谨慎，不然的话，怕是哪一天死了都没人能记住你。】
【警察叔叔：[距离考研还有15天.jpg]】
啧，看来是戳到痛处了。
不过就大了四岁，尹修景却已经是一副备受打击的社畜模样了。
学校外的警戒带很快就撤走了，除了把事发的那间房子封锁之外没有任何影响。很多好奇的学生还专门跑到楼里，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外看热闹。
曲通幽没特意跑过去看现场，只是有一次她在去买牛肉包子的时候，无意间往那边的楼上瞥了一眼，目光却瞬间凝固住。
事发的那栋楼顶，站着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他半个脚掌都悬在了楼顶天台外，乍一看像是要跳楼一样。
但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没有谁看到他。
曲通幽捏着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忽然间离开了人群，朝着那栋楼跑了过去。
尹修景的告诫她还是听了进去的，所以这些天她也没有特意来这边看热闹。但是……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样清晰的鬼魂，会不会是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她来到了发生命案的那栋楼下，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六天，这会儿已经没多少看热闹的人了。所以曲通幽也就毫无障碍地看清了楼顶的鬼魂。
李嗣龙表情麻木地站在女儿墙边上，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他脖子诡异地扭曲着，正符合两人推搡时摔断了脖子死亡的特征。
曲通幽紧盯着他，想要把【灵】调取出来。最好能进入李嗣龙的梦里看看他遇到了什么。
可字符没有出现，反倒是楼顶的李嗣龙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直勾勾朝她看过来。
“不……”他张开口，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曲通幽凝神细听，但李嗣龙却并没有机会说完。
他的脖子突然被人扳正了，然后，好像突然有一双手从上面伸了下来，抓住了他的下颌用力把他的头往上拔。
他的脖子肉眼可见地变长了，肌肤变得比魂体还要透明，能看到里面拉长的血管和一节节的颈椎骨。那张麻木的脸也变得痛苦万分。
绷！
脖子终于像是橡皮筋一样被拉断了，他的头和身体分离，弹跳到了曲通幽看不到的地方。
无头的身体从天台坠落下去，然后在半空中彻底消失不见。
第82章 路面积坑（一）
“师大师， 你好，请坐。小李，快点端茶！”
“我现在不做那个了。”
“哦哦， 看我这记性， 哈哈哈， 我也听说了， 南边的解放区在打击这些……传统文化。那， 师先生， 你就当来帮我家修宅子看看地基， 行吧？”
“也可以。”
曲通幽又进入了梦中。只是并非她白天想要看到的李嗣龙的梦， 而是又回到了师寂明的视角。
对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长相打扮有点像是刻板印象中的民国乡绅。笑起来让人觉得和蔼亲切。
“师先生， 我叫黎允承， 这几年在附近几个省做点买卖， 挣了点钱， 就想把老家的祖宅修一修。哦，我老家是锦阳县的， 祖上也算阔过， 可这几十年不行了， 我这不是也想在乡亲面前显贵一下吗？师先生莫笑。”
“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我修祖宅， 也不想修那种老式的大宅院，就想搞得洋气点。修那种三层洋楼！正好我在城里有点关系，就请了人， 还托关系搞来了青砖和洋灰，特意找风水先生看了地，然后就准备开工了。可刚干了没几天， 那边的工头佟老大就来找我，说我那块地有问题。”
“是什么问题？”
“我那宅子面前有条路，村里的小路，破破烂烂的，他们觉得推车不方便，就找人给填上了。可怪就怪在前一天晚上刚填平的，第二天那个坑就又出现了！”
“他们是用什么原料填的？”
“用的砂石，跟村里其他路一样。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也怀疑是他们偷工减料，或者故意找借口来跟我提高工钱。所以第二次我也跟着去了，盯着他们用洋灰混着石头一起填平了那个坑。我还打算在村里多住几天，确定他们没法骗我了再走。可你说怪不怪，那路面刚修好，隔天坑就又塌下去了！就跟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挖一样！”
“确实奇怪，那你们有再用别的材料试试吗？”
“有，有！我当时就觉得怪啊，这洋灰硬了就比石头还结实，怎么能又塌下去呢？所以我就又找人和了新料，用的是三合土，过去皇帝老儿还在的时候用来垒城墙的。填上去之后，我还暗地里找了个伙计偷偷看着，本来是想要看看是不是谁暗地里捣鬼的，可没想到，我那伙计晚上打了个瞌睡，一睁眼就看到坑又出现了！而且谁都没看到周围有人靠近，就跟……就跟那地方自己塌下去了一样！”
“所以，你是觉得那里不正常？”
“我也不是说那个坑闹鬼……但这不是还想请您看看吗？就算是看不出来什么，您指个材料让我填上也行。我这宅子总要修下去的。”
“带路吧。”
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一头牛在前方慢慢拉着车。
黎允承坐在旁边，十分抱歉地说：“对不住啊师先生，我老家穷，只有牛车能走。”
“没事，前面就是了吗？”
“对对，你看这些人，我都说了就是个坑，没啥好看的。怎么还……”
“你们几个，都回去！这是咱们家的私人地界，不让外人进的！”
围着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十几个人悻悻散去了。临走嘴里还在嘀咕着“不就是暴发户吗”“都破落了多少年了”之类的话。
他们散开之后，就露出了半截水泥路面，路中央凹下去一个小坑，直径也就半米，并不算特别深，放在现代的路面上，也就是汽车开下去，轮子会颠簸一下的程度。要是黎允承不说这个坑有问题，表面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看表面的材料和周围完全是一体的啊。”
“对对，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按说铺了沙石，铺了水泥，还有三合土。怎么也该厚厚好几层了，可第二天一来看又跟周围路面一模一样。师先生你看，这个坑……”
“我可以挖开吗？”
“啊？这不太好吧……风水先生说这条路要是搞不好和我祖宅对冲……”
“一个小洞而已。”
师寂明没等一脸为难的黎允承同意，已经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下了车，曲通幽认出那是在人头盆栽那个梦里面他用过的洛阳铲，可现在这是硬化路面……
她正奇怪师寂明打算干什么，就见他提着洛阳铲走到那坑边，手腕迅疾地往下一抖——
嗤！
看着也就是普通铁管的铲子深深插入地下，明明是三合土的路，可却像是切豆腐一样被他轻易破开。
他手掌轻转，然后一点点从地下把洛阳铲提起来，仔细查看带上来的土层。
“有点意思。”
“发生……发生什么了吗？”
“你看这土层，黏土，沙石，水泥，三合土……你说的那些都有，但是却很薄很细，就像是被很重的东西在上面压缩过一样。”
“啊？！你是说，这个坑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我没看到上面有东西，可能是已经走了，也可能是并没有闹鬼。”
“那这……”
“你施工用的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告诉我，我去查一下。”
“好的好的，洋灰是从陪都那的洋灰场拉来的，三合土是我找人……麻烦你了。”
曲通幽觉得，师寂明应该是没说实话。
因为她自己就看到，洛阳铲提上来的土，每一层都散发着浓重的阴气。这是至少死了上百人才能凝聚出的，堪比之前人头盆栽那个被灭了的村子里的阴气。
一层层像是叠在一起的纸张的土层蠕动着，好像烈日炙烤下的景物一样晃荡。让她怀疑自己——或者是师寂明眼花了。
突然间，两层土层之间的缝隙抽动了两下，一颗圆溜溜的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颗算盘珠子掉在地上滴溜溜转着，就像是一颗眼球。
“你好，是佟德友吗？”
“我是，你是谁？”
“我叫师寂明，听说你带着一个施工队在给人修房子？”
“对，修房修桥铺路都干。这位少爷是想修什么？我们人多，好几个还都是旧时代的大工匠，肯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我得考察一下，你们都干过什么叫得出名号的项目？”
“这……哈哈，少爷你也知道的，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前两天东洋人的飞机还在往下扔炸弹，哪能有什么特别有名的呀。不过你放心，咱们这手艺，城里的黎老爷都请咱们修祖宅的！”
“哦？可我听说你们有矛盾，说是你们手艺不行。”
“你可别瞎说啊！是那个黎老爷自己乱搞！我们说了青砖就好，他非要自己拉来洋灰，那一看就不是正经灰，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我说，那边老有坑就是因为……”
“麻二，闭嘴！”
“明明就……”
“别拦着嘛，佟大匠，我作为客户，也想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唉……好吧，那你可别说出去。这小子嘴碎，可说的也没错。我们建房铺路的，那都是有老手艺在的，可这位黎老爷着实不好伺候，他说是托关系搞来的洋灰，可我一看里面就有些别的。像是土，好多渣滓颗粒，还有灰色、红色的。我说这样不行，他说这条路就得这么铺。你看这不是出问题了吗？那个坑……”
“你们这还有样品吗？我想看看那是什么。”
“还剩一点。你看，就这样。”
曲通幽知道这个时代的洋灰指的就是石灰。可面前的东西却和她印象中的石灰完全不同。不但颜色不是纯粹的黑白，里面还夹杂了许多石子和大颗颗粒，哪怕不是专业的她也知道这东西不好用。
师寂明捏起一撮石灰，用指尖捻了捻，还凑近嗅闻了一下。
“你们没有试过把里面的颗粒筛出来吗？”
“黎老爷不让啊！说什么说要不是看中我们的本事，也不会请我们。可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这位黎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
“听说是卖工艺品，还有医药行业，总之都是赚洋人的钱……”
“呵！医药行业？你们知道这洋灰里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墓土。”
“啊？！”
“而且是洛山的墓土，这是骨殖……你看这橘色，还有些发酸，是那边才有的一种花，能保留到现在应该是刚挖出不久。”
“可是这怎么会……不行，这房子我们不修了！”
“我建议你们还是继续修下去，现在还没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要是你们突然罢工，让黎允承怀疑了怎么办？”
“这……我们……”
“我会去洛山调查的。”
“那拜托你了啊！大师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曲通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洛山是在哪，但从师寂明最后抵达的位置看，应该是对应自己世界的国家西北部。
这里还在打仗，农田里的作物稀稀拉拉，山上还有弹坑的痕迹。人烟稀少的村落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麻木而愁苦。
山上有一片荒坟，看得出来很久无人祭扫了。师寂明找到了一座有新土覆盖在外的坟冢，坟冢前一块残碑能看出墓主人的名字：方大山。
第83章 路面积坑（二）
“你问方家的事啊？好久没听人提起这名字了……”
“我以前在外面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方大山， 好久没联系了，他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做生意……哦，他确实是进城做过力工， 也是在那边染上的， 害了全家啊……他进城前， 也是个好小伙， 能干活， 他家里人张罗着给他娶个媳妇， 日子也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可他不愿意， 非要进城赚钱， 找个城里媳妇。可城里可是东洋人的地盘，那里多乱啊！这不， 就在那边学会了抽大烟， 没几年， 人就全废了， 他爹借了板车把他拖回来的。瘦成了一把骨头，身上都是伤。听说是烟瘾犯了去偷了人家的店， 被抓住打了个半死……那以后， 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老方卖了田， 卖了房子，想给大山治烟瘾， 可哪那么容易。大山还是死了，他爹把他埋在山上，哭瞎了一双眼睛， 没两个月也走了。好好的一家子，就是因为进了城，全毁了！”
“实在是让人很惋惜。不知道大山的母亲还在吗？我想去探望一下她。”
“她？不知道去哪里了， 去年东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她就失踪了。可能是改嫁了吧。”
“是这样吗？谢谢你了。”
一座座坟冢在眼前交替出现，不同的样子，不同的名字，相同的是每一座坟都有被新挖开的痕迹。师寂明在每一座坟前烧香祭拜，然后在同一张纸上写下了墓主人的名字。
不知道奔波了多久，他最后停留在一座大城市里。
街道熙熙攘攘，正前方是个挂了“黎记药房”招牌的大店，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人群在外围拥挤着看热闹。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店，卖的药材都发霉了！退钱！”
“客人，你当初买的时候也看了，是好好的，这是你回去以后保存的问题……”
“狗屁！我买了才一天就发霉了？就是你们给我的货有问题！我告儿你，你们今天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不然的话，哥几个就把你的店砸了！”
围观人群津津有味看热闹，顺便还讨论起来。
“这都第几次了？黎记是越发不行了。”
“这算啥？前几天听说有个西洋大夫高价买了酒精，回家一开瓶子全是水！洋人差点打过来！”
“嗬，洋人都敢骗？”
“我听说，是黎家得罪了人，有人在搞他……”
人群热热闹闹，曲通幽却看到争吵的中心，黎记药房的柜台下面，偷偷探出半张白灿灿的脸。
那半张脸的眼洞是空的，软塌塌的眼皮贴在桌边上，直勾勾盯着争吵的两人。后来药房赔钱道歉，那鬼脸似乎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又缓慢缩回到柜台下面。
全程没有人看到它。
画面一转，师寂明拿着一张电报，上面写了四个字：事变速归！
“师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我接到电报就回来了，黎先生，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不……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出事，那个坑……那个坑里多了新的东西！很多死鸟，还有死猫狗……师先生，你快去看看吧！”
曲通幽又重新看到了那个坑。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它好像变得更大更深了。而且还没靠近，就有一股扑鼻的恶臭冲来。
“黎老爷，你终于来了，你看这又有……这位是？”
“这是我请来的大……大人物！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把那些东西清出去吗？”
“我们一早就清了啊！这是刚进去的，大家都盯着，就这么突然撞进去！然后就……烂掉了……不行，黎老爷，这活我干不了了。您把工钱结一下吧！”
“你怎么回事？亏你还自称大匠，连条路都修不好！你这人……”
“各位稍安勿躁，我先看一下。”
他走近了那个坑，能看到坑里有一层黑乎乎的不知什么的泥，三四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骨躺在坑里，从黏在泥里的羽毛和皮毛来看，这些动物并不是死在这里的第一批。
“乌鸦，还有狗，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五天以上了。”
“我保证这是刚掉进去的！我们今天早上才……”
“我相信你，是这个坑自己的原因。黎先生，你来看看，这个坑是不是被填平了一点？”
“哈？是，可是……”
“反正你的目标，也只是希望把这个坑填上对吧？那使用什么材料也就没关系了吧？”
“你在胡说什么？！这就是一条路，你想让我用这种猫狗的尸体……”
“不用猫狗的尸体，难道用人的？毕竟，这是要变成一条路的，那些土要埋在下面，被人踩，踩实了踩死了为止。”
“……”
“你觉得我的建议怎么样，黎老爷？”
“……佟大匠，这些钱你们先拿着，去请兄弟们喝点酒，消消气，这条路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师先生，来，咱们坐着聊。”
黎允承支走了外人，跟师寂明单独来到了一个房间里，他重新开口，语气冷静带着点狡狯，和之前的恭敬有礼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商人的语气。
“师先生，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知道得不多，但黎家到底做些什么生意，现在也略知一二了。鸦。片，人口，还有古董国宝……你们涉猎挺广啊。”
“那又怎么样？国家又没有禁止。再说了，现在打仗打成什么样了，上面那些老爷们自己还自顾不暇呢。谁能管得了我？”
“嗯，现在的‘人’是管不了，那鬼呢？黎老爷，你的那些店铺，最近没少遇到怪事吧？”
“……”
“应该已经挺久了，而且你可能找了不少人，才找到这么个办法。找到那些被你害死的复仇鬼的墓地，把他们的墓土和骨殖一起用来铺路，被千人踏万人踩，就能让这些鬼魂永世不得超生——那个风水先生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我给了她钱！一大笔钱！你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钱，为了帮我们解决这种事吗？”
“嗯，你说得对，可你也看到了，他给你提供的办法有一个致命弱点，这个坑填不上。”
“……你说的，你说的是真的吗？用那些尸体就能……”
“你可以试一试。我保证，那个坑是可以被填平的。”
“行，好，你放心，要是那个坑真的能被填平，我就给你一大笔钱，比给那女人的还要多！”
黎家祖宅门口一直环绕着一股尸臭味，县里的人都对此诸多猜疑，可黎允承选择的人是自己家的家丁，道路施工也是在无人注意的深夜，所以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黎家祖宅前的那个坑慢慢被填平了，之前众说纷纭的传言也因为这种“正常”而消散了。
只有曲通幽清楚，怪事不但没有结束，反倒是被风平浪静的表面压得越发扭曲了。
一具具尸体被扔进坑里，又在上面洒了混杂了墓土的石灰层，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个坑一点点被填上了，只有曲通幽听到了笃笃的声音，像是一颗颗木质珠子掉到地上。
啪嗒，一颗深红的算盘珠子落到地面上，骨碌碌滚远消失了。
啪嗒啪嗒，珠子连续坠落，听起来就像是一盒弹珠在木盒子里晃动。
月色明亮，道路施工完成，黎家家丁们彼此庆贺着这阴气森森的修路工作总算是做完了，曲通幽却清楚地看到，有一只青灰色的手缓慢从刚铺好的路面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小怪物爬到了地上。
它长得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骨瘦如柴头大身子小，细得像是骨头一样的一只手上却握着一把小算盘。它看上去非常孱弱，似乎从地下爬出来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它就这么蹲在刚填平的路面上，肋骨根根的胸膛缓慢起伏着，一直到太阳升起才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街道上有了人，来来往往穿行在它周围。可没有人能看到它，有人走过这一段路，脚踩在小怪物身上，还奇怪地跟同伴说：“这路真的修好了？我怎么觉得还是不平呢？”
“你鞋子有问题吧？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咯噔咯噔。
“怎么回事啊？刚才怎么颠了一下？”
“可能是车轮坏了……”
“我的牛也在那条路上绊了一下，这黎家修路还是没修好。”
人的脚，车的轮，牛马的蹄子辚辚轧过小怪物的身体，它被撞倒在地，本就瘦弱的身体被压扁，从一个小坡，变成一层薄薄的纸。就像是高速公路上被车撞死之后摊平在路面上的流浪猫。
但它甚至没有挣扎一下，甚至连血和内脏都没有流出来，到最后，它也变成了下面那千层墓土最上面的一层。
只有它那双骨瘦如柴的手还是立体的。一只手握着小算盘，另外一只在上面拨动着。
嗒，嗒，嗒。
算盘珠子敲击木框，一颗颗计算着数字。最开始，曲通幽不知道那是什么数字。可师寂明拿出了那张写满了墓碑主人名字的纸，在烛火上烧成灰烬，于是刹那间，曲通幽就听到了很多声音。
“辛正日，命一条。年十五。”
“丑未日，田五亩，宅一座。”
“卯亥日，命三条，年十二、七十、八。”
机械得毫无起伏的声音，就像是按动语音计算器的时候不断发出的“归零”。那只手拨动着算盘的动作很慢，好像是在思考，时不时还深入地下，从下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细长的指骨在上面划动着，然后慢慢拨下一颗珠子。
那张“纸”的颜色，和当初修路的时候埋下去的一层层土一模一样。
曲通幽突然意识到，也许那不仅仅是墓土，更是一页页账册，记录着人命，和罪孽。
第84章 路面积坑（三）
师寂明在看报纸。
报纸上有很多马赛克。就像是她之前看那些心理测试的纸张一样， 这给她全面了解这个世界的时代背景造成了一点麻烦。
唯一能看得特别清晰的是一篇通讯稿，写的是南方地区战争取得了节节胜利。大片国土被解放，解放区正在轰轰烈烈展开斗地主分田地、清算犯罪分子和黑心资本家的行动， 黑白照片上一张张沟壑深刻的脸上都布满了笑容。
“呵。”
师寂明放下报纸， 露出了被挡在后面的黎家大门。
祖宅主体已经基本修好了。确实是三层的楼， 但奇怪的是， 并不是曲通幽印象中的小洋楼， 这栋楼外墙用白石灰刷得一片惨白， 每一层的都只有一面有窗户， 而且窗户建得很小， 还没装玻璃，黑洞洞的就像是一座单面对敌的炮楼。
宅子还没有完全建好， 当然也没人入住。但曲通幽怀疑这种房子到底能不能给人住？既然房前的路都是为了压制那些被害死的冤魂而设计的， 这房子会不会其实也是阵法的一部分？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远远看到长街尽头一个年轻人骑着马狂奔着朝这边而来。年轻人表情惊慌， 狼狈地握着缰绳，却难以控制奔马行动。周围的行人狼狈躲闪， 可只有马上的他无法逃跑。
“让一让！让一下！救命！！这马疯了， 爹， 救我——”
“吁——”
奔马转眼跑到了师寂明眼前，也是黎家祖宅的大门口处。明明是平坦的路面， 马蹄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声长嘶，奔马重重摔倒在地上。
马背上的年轻人被沉重的马身压在下面， 发出了一声惨叫，他拼命挣扎着，想要从下面爬出来， 这叫声更刺激了马，马蹄不安地在地上蹬踏，每一下都“凑巧”地踩在年轻人的身上。他的肋骨和四肢寸寸崩断，胸腔被压扁，内脏碎片和鲜血从惨叫的嘴里喷出来。
周围的人都被这惊悚的一幕吓得不敢靠近，只有师寂明仍然坐在条凳上，他双手展开的报纸遮住了喷溅过来的鲜血，也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唇角。
惨叫声渐渐消失了，地上的人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就好像又在那簇新的路面上铺了一层一样。
师寂明抬眼看向对面的白楼，里面明明没有住人，可一个个小窗户里此刻却挤满了人脸。每一张都白如生纸，它们贪婪地注视着外面的街道，盯着路面上新鲜的肉泥露出快意的笑容。
察觉到师寂明的视线，也有人脸看过来，师寂明微微颔首，人脸顿时就像受惊了一样刹那消失不见了。
“师……师先生，我……我们家……”
“黎先生，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记得之前我们的生意已经结束了。”
“……我们家出事了！死人了！死了好几个！！”
“我很遗憾。”
“你说这个有什么用啊？！我家家丁，爹，两个儿子……姨太太……死了七个人了！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了……你想想办法啊！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要多少都行！”
“据我所知，他们都是意外去世的。”
“什么……什么意外！我给福生说了，让他不要去祖宅那边，可他还是去了！骑着马！现在满大街的黄包车，家里也有自行车，他骑马做什么？还在那宅子门口摔下来，被踩成了……还有我小儿子也是，他才八岁，懂什么？怎么会吵着让家丁送他回祖宅？！结果那个畜生把他从窗户扔下去，摔死了，他自己投了井……这不正常！”
“还有呢？我听说，你的父亲是吃饭的时候被食物卡住，然后你的二太太为了救他用力捶打他的胸口，结果反而杀了人，自己也畏罪上吊，是这样吧？”
“你……你都知道……这是不是，是不是……”
“看来你也猜得出来吧？你的
生意逼死了那么多人，应该也是见过一些死人的吧？有没有觉得其中一些死相有些眼熟？”
“哈……果然是他们，这群该死的贱民！他们都已经死了，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投胎？！那群人又穷又蠢，这样的日子活着有什么意思？早点投胎，也许还能过得好一点！”
“你说得很有道理，他们做出了这样的事，想要正常投胎做人是很难了，阴差不会轻易放过杀人的鬼。”
“是吧？！你也这样认为！师先生，你帮帮我，也算是救了这些本来无辜的百姓，你要多少钱都……”
“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他们隐瞒下来的。既然能允许活人作恶，也不能禁止死人复仇对吧？”
“你！你是我雇来的！怎么能帮……”
“我说过，黎先生，我们的雇佣已经结束了，你的目的只是填平那个坑，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我……对了，我可以去找那个女人，她给我出了主意，她必须给我解决！”
“悉听尊便，先生。不过，我建议你快一点，南边的快要打过来了，据我所知，他们对你这种‘做生意的’并不算友好，但落在他们手上，至少要比落在鬼手里好一点。”
“呵，不劳你费心了。”
曲通幽对师寂明说的“帮鬼魂隐瞒阴差”这一点很感兴趣，遗憾的是，师寂明并没有把这个想法立刻付诸实践的意思。
他似乎在打听什么人。三天之后，他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
“后生，你找谁？”
“我听说咱们这有一位神婆很灵，也管看风水的，特意来拜访。”
“哦哦，你是要找岳婆子是吧？她住这边。”
破旧的小屋子，看上去没多少住过人的痕迹。带路的村里人站在门口，喊里面的人开门，在等待期间，嘴里还回答着师寂明的问话。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长期有人住的。”
“你看得准，岳神婆是三个月前才搬来这里的。她有本事！现在兵荒马乱的，大家都想求个平安，所以名声传得很快，十里八乡的人有事都找她！”
“她都会些什么？”
“那可多了，接生，算卦，批命，迁坟……甭管你有啥事，岳神婆都给你办得妥帖。这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吱呀，门开了，走出一个面容愁苦苍老的老太太，她的脚步本来是慢吞吞的，等看到师寂明的时候突然顿住了。她那双垂皱的眼睛突然睁大，站在原地定定看着这边。
“岳神婆，这是外地找过来的客人，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村民慢悠悠地离开了这里，只剩两个玄门中人互相审视。
“岳神婆？是你给黎允承修祖宅的办法？”
“怎么，你是要替他要个说法？”
“我没那么闲。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你留下来的那个咒是个半成品，被我补全了。现在他正满世界找你呢。”
“他还没死？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个咒的，你是祁家人？”
“我不是，但和他们打过交道，这么看来，你是祁家人了？”
岳神婆张了张嘴，垂下眼帘：“我不是，不过……我儿子在祁家。”
……诶？
祁家？是遥空梦里的那个祁家吗？
这女人说自己不是祁家人，但是有一个亲生儿子在祁家？！
“我没听说过祁家有私生子在外面。”
“那是因为我上不了台面——祁家媳妇不能生，他们要传香火，我那前夫就把我卖了过去生孩子。我在那边呆了两年，给他们生了个儿子，可我没回去，拿着钱跑了，来这边落脚，重新结婚生子。我没见过那孩子，可我忘不了他。”
“这么说，你学的那些东西，都是在祁家的两年看的了？”
“我可不是偷学！祁家太太是个好人，她知道我那死鬼男人不靠谱，就劝我学些东西，以后也能靠这个吃饭。我……本来我也能靠这个活下去的，可黎允承那个贱人，那个杀千刀的，他……我要让他跟我的大山一样去死！”
大山？方大山？
这个岳神婆，是师寂明第一个探访的死者方大山的亲娘？
这就说得通了。因为儿子被害，丈夫因此而死，家破人亡又懂一点玄学的女人决心报复，所以伪装成了风水先生去骗黎允承……
“那些鬼也是你叫来的？”
“哪里用得着我来叫？黎允承害死了那么多人，他身边早就怨魂缠身了，要不是这样，他怎么会轻易相信我的话？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我告诉他能帮他解决缠着他的那些鬼，他就信了。也没想过，本来那些鬼就是被压迫死的，等死后再被千人踩踏会不会变成怪物！”
“你没想过，它们杀了人就没法投胎吗？”
“那又怎样？只要黎允承能死，我被这些鬼活撕了都愿意！退一步讲，要是我被害死了，我还要感谢给我机会复仇的人呢！”
“你的想法很有趣。”
“等等，你说你认识祁家的人，是真的吗？”
“算是吧，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生了那个孩子十七年，一次都没看过他，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一次就好。我……我就希望他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
“你不能自己去看吗？”
“我当年答应了祁家太太，不会靠近他们家一步的。而且我能感觉到，我应该是快要死了。等我死了，你拿我的尸体和魂魄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帮我去看他一眼……”
师寂明没有回答，但岳神婆的眼里突然有了光。她充满希望地说道：“那孩子是祁家最小的孙辈，他叫祁远山……我走的时候，听他们说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故事背景在旧社会啊，现代社会代孕典妻都是犯法的！（狗头保命
第85章 路面积坑（四）
岳神婆的目光在消失之前都一直是忐忑的。因为师寂明没有给她答复， 所以她可能一直在担心师寂明会不会去帮她看儿子。
但曲通幽知道，师寂明不但去了，之后可能还照顾了她儿子很久。
那个叫祁远山的小伙子， 字遥空， 后来改名叫祁前进， 留着寸头， 笑容阳光开朗， 成为了一名工厂的工人， 成功过上了这个苦命的女人期待的生活。
只是……遥空和尚的梦里， 会不会知道祁远山的生母是这样一个女人？
黎家祖宅门口的路面又出现了一个坑， 还是之前修补过的地方，普通人， 包括黎允承在内， 都觉得是施工的手艺不行， 可只有师寂明和附身在他身上的曲通幽看到， 一张又一张新的“账册”堆在了路面上，这些单薄的账册似乎格外沉重， 它们压着路面， 把坚硬的水泥地压出了下弯的坑。
从那些“账册”上， 曲通幽看到了一张张扁平的人脸，男女老少都有， 它们似乎被困在了上面，但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当车马行人经过，踩在这些脸上面的时候， 它们就会齐齐发出凄厉的哀嚎。
黎家一天天衰落下去，所有人都说他们家招了霉运。花了大价钱修缮的小洋楼祖宅也一直没人住进去，但只有某些特殊的人看得清楚， 楼里已经越来越挤，最开始那些围观死亡的鬼脸已经退到了后面，留下来的那些小窗口被新的面孔填满，每一张都恐惧而绝望。
曲通幽觉得，那些可能都是黎家人。
他们被迫在这个最佳观景位上，观看着自己亲人的死亡。
终于，在某个漆黑的深夜，黎允承脚步蹒跚地来到了祖宅前。
他浑身僵硬，脸上的表情恐惧到了极点，五官扭曲着泪流满面，可他仍然被迫往前移动着，因为很多双惨白的手抓着他的腿，强迫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那条路面坑的位置。
咯吱——
他踩在了那些“账册”上，好像踩上了一层肉泥，发出黏糊糊的挤压声，最上面的那些人脸发出痛苦的哀叫，红色的粘液从一层层账册之间渗出。
这种情况在白天路上都是人的时候没少发生，但没有一个人注意过这异常。但是，黎允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更加恐惧，他牙齿咯咯作响，显然是听到了。”
老爷，老爷，我好痛啊！他们一直踩我的脸，我都不漂亮了，老爷你还喜欢我吗？”
“爹！呜呜哇哇，他们欺负我，你给我把那些贱民都杀了！”
“承娃子，你快给他们说，那些事都是你做的，你爹我八十五了，能做什么恶事？”
那是他家人的声音，他曾经因为他们一个个死去而悲伤恐惧，可现在，他们化作了勾魂厉鬼，拼命想把他也一起拖入深渊。
他就站在坑里，自己家人的尸体上，无数双手从下面伸出来牢牢抓着他，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修的祖宅。
黑洞洞的小窗口，每一个洞里都有一张白惨惨的脸，让这栋洋楼不像是房子，更像是骨灰窑。
啪嗒，啪嗒，砰砰砰。
算盘珠子掉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最初很轻，就像是普通木头珠子一样坠落，可后来，声音一点点变大，变成了金属，乃至更重的声音，砸落地面，尘土飞溅。
嗤！
一粒算盘珠子落到黎允承的肩膀上，就像是落入水面一样直接洞穿，黎允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可被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
啪啪啪。算盘的雨从天而降，它们有意识一般避开了黎允承的要害，只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他站在雨中，目眦欲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出任何动作。整个人一点点变成血糊糊的一条。
可在这样的极致痛苦中，他还是听到了一声清冷男声。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能穿透你吗？”
黑暗中，师寂明缓步走来，今夜明明晴空万里，算盘珠子也没有在他这边落下，可他却撑着一把黑伞。视线越过伞缘往已经变成一根人棍的男人看去。
“灵魂是有重量的，正常情况下，它轻忽得无法用肉眼看到，无法用身体触碰。但当灵魂里的怨气凝聚的时候，它就变成了复仇的利刃。”
天空中传来破空声，似乎是有更重的东西掉落下来。黎允承被两只手掰着下巴抬起头，瞳孔扩大到几乎要挣脱眼眶。
“你活着的时候，压迫它，践踏它，只会让它变得更加凝实强韧，等到哪一天压不住了，你就能亲眼看到自己创造出了怎样的武器。”
噗嗤！
一只干枯的手掌从空中落下，正好穿透了黎允承的头颅。
曲通幽看得清楚，那正是之前坑上出现的那个青面獠牙的小怪物的手。
锦阳县路面的坑终于填平了。最上面是一层像是人皮一样的东西，看上去有些奇怪，但没人在意这个，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南边的军队终于快要打过来了。
师寂明在军队进城前离开了锦阳县，他坐着火车一路往南，最后来到了一座小城里。
几个孩子在街头追逐打闹，一个高大壮实的少年背着书包走过街头，准备走进一座大宅院的门。
可他被师寂明拦了下来。少年困惑地抬头，露出一张精神奕奕的脸。正是曲通幽曾经在夜半敲门的梦里见过的那个寸头青年祁远山的年轻版。
“你是谁？”
“我叫师寂明，是你家里人的同行。”
少年恍然大悟：“哦，你也是医生吗？”
“……医生？”
“对啊，我家里人都是医生啊，他们很精通解剖，会做手术，也给好多人治好了病。内外科医生都有。你是什么医生？”
曲通幽感觉到，师寂明陷入了漫长的无语。他不知道面前这少年是装傻还是真傻，但他的表情太正直了，让这个面对鬼怪恶人都淡然冷漠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点荒诞。
不过他很快稳定下来，微微笑了一下，道：“我是个……心理医生吧。”
“啥？那是什么医生？没听说过啊。”
“国外今年刚兴起的职业，主要是解决人的心理问题，比如幻觉，幻听，疑神疑鬼，瞻前顾后。”
少年：“……”
曲通幽：……
万万没想到，师医生未来的职业选择竟然是来自祁远山的信口胡诌。
“哪有这种医生？我不信！”
这个时代，心理医生应该还是个新鲜职业。
“真的，比如，我就能看出你最近有点精神问题，是不是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自己？特别是晚上，好像总有什么藏在影子里，在梦里的耳边窃窃私语？”师寂明无师自通地用上了那种耐心亲切让人信服的声音。
祁远山露出了迟疑的表情，他还太年轻，还不知道要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家里的那些‘医生’，应该没法解决你的这个问题吧？但是我是心理医生，能帮你解决心理问题。”师寂明循循善诱，把刚才祁远山说瞎话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祁远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透着一股对自己刚才说辞的后悔。
“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不必了，我和你家人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就在这里‘治疗’吧。”
说完，不等祁远山回答，他就把一面镜子怼到了少年面前。
那是后来他挂在医生办公室里的镜子，也是曾经给周明玉挂在门上照出女鬼的镜子。这一次曲通幽特意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发现镜子边缘那些镌刻的奇怪字符，赫然是自己刚刚发掘出来的【镜】。
可是，这个字符算得上是自己刚发现的，为什么它会一早就在师寂明的镜子上出现？
这镜子里照不出人影，但祁远山站在镜子前，却看到里面映照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但仍然能看出来是个女人的影子。
“……她是谁？我的影子为什么没出现在里面？我……我没有害死过人，更没有对不起哪个女同志！”祁远山惊慌地喊道。到底是年轻，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一声直接暴露了他家学并非医生的事实。
“你没有对不起她，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对不起你的。所以，她死后还是一直跟在你身边，可能是想要看看你吧。”
师寂明说自己是个心理医生，或许不是一时兴起信口胡诌，因为他的声音确实有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祁远山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镜子，一时间表情变得有些怔忪。
那影子飘飘忽忽的，除了能看清是个女人，别的什么细节都无法确认。可少年看着镜子的目光却变得悠远，似乎是被带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确切的意识，只知道所在之处温暖湿润，让人安心。
“……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对不起我。”
“你知道她是谁了？”
“没有，但我从她身上感觉到的只有熟悉和信任，虽然后来这种信任消失了，但至少说明，我们之间是曾经有过一段和谐的相处时光的。可能是后来她离开了我，但也只代表这种和谐的单方面终止，从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要是她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呢？”
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怅惘的表情：“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有些亲密关系，只要结束就没可能再续。我们之间……最多算是两不相欠吧。”
说来也是奇怪，在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镜子里的那道阴影摇曳了一下，突然慢慢消散了。
那个受尽了苦楚的女人，也是一出生就把孩子卖掉的母亲，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断绝了所有对人世的眷恋，走上了下一条新的道路。
就是不知道，师寂明说的“在阴差面前斡旋”，包不包括那位岳神婆。
就在这个时候，祁远山突然问道：“师大哥，你的这面镜子，是能照出鬼魂吗？”
“不全是，还有一些无法定义的……不存在于我们生者世界的东西。你想要？”
“不是，就是刚才，这面镜子照向你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也有一道影子，师先生，难道你也是……”
“……你说什么？在哪里？！”
师寂明突然激动起来，他一把夺过镜子，往里看去。
曲通幽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看到了什么，因为她在宿舍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第86章 三个鬼
曲通幽有点想去找遥空， 跟他对一下帐，看他知不知道师寂明，或者说知不知道梦里的祁远山其实生母并非祁家人。但她很快就没这个心思了， 因为事情好不容易平息的学校附近城中村， 突然又闹出了幺蛾子。
又有人死在了那里， 还是隔壁B大的学生。
最早爆出来这事的还是学校论坛。某位“知情人”详细描述了案发细节， 说是当初那个杀了李嗣龙的凶手的女朋友在得知自己的男朋友被抓后， 多次在深夜悲伤哭泣， 最后得知对方要判死刑之后精神失控， 连夜跑到了当初案发的城中村住宅楼里， 在那个死过人的房间选择了上吊自杀殉情，实在是可歌可泣当代烈女典范……
虽然这个透着浓浓直男癌意。淫味道的贴子没多久就被删除了， 但死者的身份还是流传了出来。
“你们说， 那个女生真的是殉情吗？我怎么觉得这么邪门呢？”412宿舍里， 李乐瑶不安地问道。
“肯定不是啊。”方君茹笃定地说， “那个贴子的口吻一看就是男的发的，那么问题来了， 他一个男的是怎么知道女生晚上在‘因为爱情哭泣’呢？正常人知道自己的男朋友会因为怨气杀人， 早就吓跑了好吗， 庆幸早点认清这个人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人自杀殉情啊？”
“……那， 她为什么会特意跑到那个房间里去送死？”
秦琴表情深沉：“我觉得比起这个，更奇怪的是她怎么能进去吧？那个是铁门，又没有钥匙， 还被封了，她到底……”
宿舍里掠过一阵让人心惊的寒意。
“……你们今天去哪自习？我和你们一起。”摆烂了许久的李乐瑶麻利收拾东西，“我不敢一个人呆在宿舍里了， 这什么破事啊能不能过点正常生活？！”
经历过之前的灵异事件，宿舍里几个人都有了变化。方君茹似乎变得对灵异事件有点兴趣，试图用更理性的态度分析自己遇到的事情。而李乐瑶则是对这种事情更加抗拒恐惧了。只有秦琴有点奇葩，她坚定认为自己哪一天也会遇到这种事，每天都在积极备战。
身经百战的曲通幽对舍友们的变化都表示理解，并且自发带队护送起了普通人去自习。
只是，在当天中午的时候，她还是放心不下地往西门处又跑了一趟。
再次出了命案，A大的西门外城中村毫无例外又被封起来了，但是，站在铁门里面也仍然能看到出事的那栋高楼。这次她有目标地直接看向楼顶，果不其然，在楼顶又看到了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人影。
有上次就见到的李嗣龙。他的灵魂一如这些天看到的一样站在天台上，每天都重复着脑袋被人拔掉的惨剧。只是这一次，在他肩膀上还像是叠人梯一样站着两个人。
……等等，两个？
曲通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眯着眼睛更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看错，站在李嗣龙肩膀上的是个年轻男生，同样是表情僵硬看向前方，而在他肩膀上站着的才是一个长发的女生。
这一男一女她都不认识，但女生鬼魂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青紫痕迹，像是吊死的。
难道，这就是那个传言中死掉的女生？
那站在她下面的人是谁？怎么又多出一个死者？
刹那间，曲通幽想到了什么。她拿出手机，给尹修景发消息。
【yoyo：你们之前抓走的那个杀害李嗣龙的凶手男生，是不是几天前死了？】
那边回复很快。
【警察叔叔：……这消息都在你们学生里传开了？？】
【yoyo：不是，只不过我看到了他的鬼魂。】
【警察叔叔：？！！】
是的，这一次她没打算隐瞒。
尽管她因为自己梦里会进入“怪物”师寂明的身份而不希望自己太过张扬，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灵异事件已经死了好几个学校的学生，而且到现在为止她不知道任何内幕。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搞不好自己的好友也会陷入危险之中。
她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告诉了尹修景，然后继续盯着那边的楼顶看。
三个鬼一个摞一个站着，硬是把原本只有二十多米高的楼拔高到了三十多米。最下面的李嗣龙今天没有被扯掉脑袋，他默默做着人梯最下面的基石，肩膀都被踩得佝偻了一点，而与之相对的，是最上面的女生摇摇欲坠的人头。
那女生的颈骨在她上吊而死的时候就已经断掉了，现在的脖子是软软的一条，灵魂依然保持着皮肉的弹性，让她能把脖子拉长到活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远远看去就像是传说中的蛇颈女妖，人头四面伸探着警戒周围动静。
哗哗——咚。
呼啦啦——咯吱——
楼顶风吹过，女生的头像是气球一样随之摇摆。断掉的颈骨彼此摩擦着，让曲通幽心头一阵阵发麻，甚至忘了去思考这么远的距离她是怎么听到那么细微的声音的。
渐渐的，那颗“气球”被风吹得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人头从后仰状态被甩到前方，那青紫色的勒痕就像是一道裂口，朝着她露出狰狞的微笑。
下一秒，鬼魂的脸对上了她的脸，这一次女生真的笑起来。
她的舌头因为死亡的时候肌肉失去控制而露在嘴唇外面，想要说话声音却含混不清。这一次曲通幽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么远的地方听到她说的内容。
她说：“不够……”
欻！
好像一把利刃从天而降，干脆切断了女生长长的脖子。她的头被甩了出去，和之前的李嗣龙一样，在半空中就消失不见。
曲通幽仍然看着三个鬼魂已经消失的楼顶，心里想起的却是第一次看到李嗣龙鬼魂的时候。
那一次，他也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只是刚说了一个“不”就同样被中断杀死了。现在女生就说了个“不够”，会不会当初李嗣龙想要说的也是这个？
不够什么？不够多？还要再接着死人的意思吗？
这个猜测让她一阵胆寒，恰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阵摩托车声。
一辆帅气的黑色摩托急刹车停在了铁门外面，一身黑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如释重负的脸。
尹修景把坐后面的人拽了下来，拿着钥匙打开铁门，两步跨到了曲通幽面前。
“太好了，你还没走，来来来，这是我同事魏青云，也是他负责这个案子的，你们俩聊聊。”
“……你怎么有我们学校钥匙？”
“为了办案方便配的。你说你看到了……鬼魂，是在哪里？”
“刚才是在楼顶，现在已经不见了。不只是一个人，我看到了三个人。”
那个魏青云打了个哆嗦：“是……李嗣龙，在所里突然死了的彭春来，还有自杀的女生吴媛……就是三个人，老天，怎么又是这种事？！”
曲通幽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见过他，不过是在梦里。
那个飞蛾案件的梦，解剖丁健的尸体的时候，站在“陈法医”旁边的“小魏”，就是这个魏
青云。
这么说这人早就在接触灵异事件了，也难怪让他负责这事。
但是早有接触不见得能够欣然接受，从小受着科学教育长大的警察很抗拒办这种案件。在得到尹修景保证后，他皱着眉简单介绍了一下目前的案情。
杀死李嗣龙的男生叫彭春来，B大大三学生，21岁。原因是积怨爆发冲动作案。
这种发生在学生之间的血案虽然残忍，但在刑警眼中算不得太骇人听闻，每年总要遇到那么一两起。但是，就在他们按流程收押彭春来三天后，彭春来却突然死在了看守所里。
在两个狱警的看守下，吃饭的时候用筷子从口腔里刺穿了喉咙，还刁钻地刺破了动脉，大出血死亡。
这种惨绝人寰的自杀方式连多年经验的外科医生都难以做到，很难不让人往灵异事件方面联想。而更诡异的是，在他死后的第三天，彭春来的女朋友吴媛也在李嗣龙死亡的同一地点“自杀”身亡。
和方君茹推测的一样，吴媛是个正常人。在自己的男朋友成了杀人凶手之后，吴媛果断分手并且绝口不提两人之前的事情。也别说什么绝情，这是遵纪守法的普通群众趋利避害的正确选择。所以她也绝对不可能选择殉情。
“那个房间的门被封了。不仅是封条，我们还用了木板，就是怕有那种猎奇的闲人进去。但是她……一个女生，没带工具，就直接进去了，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啊！而且你应该不知道，割腕自杀的死亡率是很低的，因为一般人不会切那么狠，在死亡前就会凝血，但是她就真的死了！”魏青云呼出一口气，“真是邪门了！”
曲通幽默默听完，才问道：“你们在那间房子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魏青云看了尹修景一眼，尹修景主动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可以保证，那房子里没有任何飞蛾或者虫子。飞蛾事件已经了，这次……是毫无关系的另外一件事。”
真的毫无关系吗？那东西可是很擅长隐藏的，曲通幽并不放心。
“我能去那房子里看看吗？”
魏青云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你等我给上级打个申请。”
第87章 影子
再次来到那个房间里， 刚一进门，曲通幽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为了保留线索，加上现在这里没人住了， 所以只做了简单清理。”魏青云解释道， “这个房主自己是个拆二代， 买这房子也是奔拆迁去的。一听说这里出了两起凶杀， 人都恨不得跑没影了……你看， 李嗣龙当时就是死在这里， 还有吴媛， 尸体是在这里发现的……”
曲通幽看着墙上几乎是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形， 惊讶：“他们站着死的？！”
“对，所以我们才觉得很奇怪， 无论是被杀死的李嗣龙还是自杀的吴媛， 尸体都好像是刻意被人摆成这样子的。但我们调查过， 确实是偶然。”魏青云苦笑， “怎么样，你能看到鬼吗？”
鬼倒是没看到， 但确实能感觉到房间里淡淡的阴气。好像那两个鬼魂在这里存在过， 然后又离开了。
那么问题来了， 鬼一般不都去往让自己有执念的地方吗？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上天台？
等等，这面墙……
曲通幽看了看窗户的位置， 又看了看并排站着两个人体的墙面，顿时面露古怪之色。
“这面墙，是当初那三条人头蛇盘着的墙。”
“你说什么？！”两个警察异口同声喊道。
曲通幽指了指窗户：“嗯……当时我就是站在那里， 看着李嗣龙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三条人头蛇盘在墙上游动，形状是一只飞蛾。”
三个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面普普通通的白墙上。因为年久失修墙面上有一些细微的裂缝，可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撬开看看。”尹修景神情严峻地说。
“我得打个申请……”
“打个鬼的申请， 线索晚一天都会消失百分之二十，现在几天了？给我砸！”尹修景暴躁地率先动手。
这种老房子的墙皮是十分脆弱的，哪怕没有带专业工具，一番暴力拆除下，白色墙皮也簌簌而落，露出了后面的石灰墙。
可奇怪的是，在白色的粉末掉落时，里面还夹杂了一些黑色的东西。
但普通人看不到这些，魏青云刮墙的动作已经变得有些机械，就在他麻木地又刮下一铲的时候，突然间瞥到一只黑色的手快速从他刮开的地方缩进了白色墙皮遮挡的地方。
“真有东西！”魏青云吓了一跳，也变得振奋起来，他动作更快，大片大片的墙面被铲除，那东西终于躲无可躲地暴露在三人面前。
它看起来像是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子，但当三人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黑影已经换了个动作，从原来的站姿变成了仰躺在地面的姿势。
再眨一下眼睛，黑影的四肢反弓着挺起躯体，像是一只只有四只脚的大蜘蛛一样仰面朝天。
再眨眼，黑影的腹部隆起，隆起的地方变得很淡，能看到里面有更多细小的黑影。
就像是皮影戏一样，咔嚓一下换一幕画面。
曲通幽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厉声喊道：“不要眨眼！马上退出这个房间！”
但眨眼这种生理性的快速动作，根本不是人能彻底控制的，她话音未落，魏青云已经条件反射地阖了下眼皮。
噗！
黑影的腹部猛地破开，人形本体就像是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它肚子里那些小影子像是爆米花一样纷纷扬扬散了出来。与此同时，三人好像还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墙上黑影就定格在这一刻，好像等着他们的下一次剧情推进。
但是没人敢眨眼了，三人小心翼翼退出房间，哪怕眼睛都瞪得发酸了也没人敢动一下。
一直到大门关上，他们才长舒一口气，魏青云拼命揉着眼睛：“刚才那是什么？那东西……这几个人死都是因为墙里的那怪物吗？！”
“铁定是了。人在注视着它的时候，每眨一下眼睛它就会进化一次。所以你需要把这里彻底封锁，任何人不能看到室内。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专业人士”曲通幽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串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个黑影像是个男人？”
男人？
确实，当恐惧淡化后，回忆起发型和身材，那确实是个男人。而且，尹修景还莫名觉得那个男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曲通幽察言观色，进一步诱导：“虽然看不到细节，但那人穿的衣服也很有特色，不像是现代的衣服，也不是宽袍大袖的古装，反倒有点像是我在电视里看到的民国大户人家……”
随着曲通幽的提醒，一个身影越发清晰地出现在尹修景脑海中。只是那身影却并非活人。它是一具已经变形的尸体，表面有很多的痕迹，装在金碧辉煌的棺材里。后来被人像复原后，才让人看到它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尹哥，你想起什么了？眼神怎么这么……”魏青云畏惧地看着目光骤然可怕起来的尹修景。
尹修景却静静看着曲通幽，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并没有给你看过那棺材里尸体的复原图。”
“因为衣服。”曲通幽理直气壮，“那种风格的衣服很少见，而且上面还有很多装饰物……”
魏青云一头雾水，这边的两个人却是彼此都明白了黑影的身份。
这事还是跟飞蛾有关，那黑影是个男人，他叫“一钧”，是南兰国邪。教豢养的“真神”。而曲通幽知道得甚至更清楚点，她知道这人姓吕，叫吕一钧，身份是个战败的大军阀，还有一个叫黄雅兰的姨太太……
最早在听说那个邪。教名称时候的不安终于化为现实。她明白了重名并非巧合，吕一钧是真的从梦里来到了现实中，甚至已经创建了一个害死不知多少人的教派。
他是怎么从梦里来到现实的？除了存在，其他的历史会不会也已经受到了影响？
“怎么会这样？！那东西……那棺材里的尸体当初明明已经处理掉了！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尹修景疯狂挠头。
“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曲通幽提醒道，“我当时就问过你们，有没有考虑到普通火焰可能没法彻底烧死虫子。包括尸体也是——别忘了，现在我们已经来到灵异事件中了，就算尸体毁灭了，也可能有灵魂。”
“……”
无视两个男人崩溃震撼的表情，曲通幽继续“分析”：“而且我们刚才看到的影子，也并非只是为了吓人。如果你们真的已经销毁了那具尸体，那个影子就是他生前的全部残留。它可能记录着他的经历，比如我们看到的第一个影子，人还是站着的，也许代表他还活着。而第而个躺着的影子四肢反弓，说明人已经死了。再往后，他的肚子鼓起，里面有不明黑影闪动，说明他的尸体已经变成了那些飞蛾的孕育场所，之后就是肚子破开，里面的……”
曲通幽的话突然顿住，双眼没有焦距地看向前方，露出一副如坠梦中的表情。
正在聚精会神倾听的两人追问：“接下来就是里面的飞蛾飞了出来，变成了南兰国一钧教的圣物？”
“……”
曲通幽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刚才那一幕重新在脑海中浮现时，她却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
“你们不觉得……那飞出来的东西不太像飞蛾，而更像是……鸟吗？”
两人跟着想了一下，觉得还真的有点像。
那影子的姿态非常生动，能让人清楚看到属于鸟类的羽翼和飞行的姿态，这和飞蛾截然不同。
只是，为什么会是鸟？难道说那些东西进化还能跨物种？
曲通幽：……
她想，她大概猜到了为什么会是鸟。
在那个飞蛾梦境的结尾，师寂明来到了双凤山，彻底烧掉了吕一钧的尸体，可在最后他看向山谷的时候，最后看到的却是一只突然从半空落下的飞鸟。
当时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可能是代表着人性堕落的隐喻之类。现在看来……难道那座山里的化阴虫卵并没有彻底解决？它被一只鸟带了出来，甚至……带到了自己的世界？！
想想鸟类的活动能力和范围，曲通幽就不由得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她沉默地看着两个男人打电话的打电话，安排工程队的安排工程队，等到他们空闲下来了，就拜托他们帮忙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楼顶天台，已经死亡的三个鬼玩叠叠乐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到鬼了，但仍然能感觉到边缘处的阴气。
“能……能看到他吗？”魏青云努力睁大眼睛，想要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
“现在已经不在了。我每次看到都是在他们脑袋离开身体后就消失了。我只是想上来看看，为什么这些鬼都要来到屋顶。”
三个人绕着屋顶转了好几圈，每一面墙都仔细检查过了，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曲通幽甚至悄悄使用了【灵】，但很遗憾，也没有鬼或者人能让她进入梦境。
第88章 死神来了
城中村是在大学城边缘的外缘， 说来也奇怪。像是这种地段，不管是租给借用大学自习室的人群还是开商铺，都应该相当热闹才对， 但这里却是人气凋零， 快要成为一片鬼城了。
“我听说， 这一片有拆迁的可能。因为好多建筑年久失修， 间距过近， 消防也不符合规范， 所以方案可能是拆一部分留一部分。但因为这里的产权有点混乱， 很多房主都离开了本市， 所以拆迁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尹修景透露了一个曲通幽没听过的消息。
曲通幽沉思一下：“拆迁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了，和这三个人任何一个出事的时间点都对不上。”
这就又失去了一个调查方向。
尹修景却不甘心。他站在曲通幽指出来的那三个鬼平时站立的地方， 双手撑着天台边缘探身往外看， 好像这样就能发现什么线索似的。
“尹哥， 你别伸这么靠外， 万一掉下去了呢……”魏青云心惊胆战。他想要把尹修景拉回来一点，可却突然看到远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好像是个学生， 低头刷着手机， 就跟散步一样慢慢往这边走着。搁平常这当然没什么， 可是，因为这边连续出事的缘故， 市政部门已经把这边的城中村全部封闭了。
来不及思考学生是怎么走进来的，他已经来到了这栋楼的楼下。万幸的是好像并没有打算进来，而是穿过楼洞口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他走到阳台下面的时候， 六楼防盗窗下方的金属管突然断裂，搁在窗台上的一个花盆突然急速坠落。笔直地朝正路过楼下的学生头顶砸过去。
“小心！”魏青云惊呼道，只是他的声音还是没有尹修景的动作快。他单手一撑女儿墙， 竟然是整个人翻了出去，把旁观的曲通幽惊得目瞪口呆。
只是她往前赶了两步，这才发现尹修景并非是选择了直接跳楼。他一只手抓着女儿墙的边沿，整个身子斜挂在大楼外面，右手抄起一块瓦片就朝掉落的花盆砸去。
就在学生抬头，花盆快要砸到他的时候，斜飞出去的瓦片把花盆掉落的方向砸歪了一下，坠落的重物贴身砸碎在男生的脚边。
“卧槽！”男生惊叫了一声，猛地跳开两步，然后好像是刚睡醒一样，恍惚地环视四周，然后脸色变得很奇怪，慌慌张张扭头就要跑。
“等等！别动！”楼上的魏青云大喝一声，一边把尹修景拉上来，一边朝着学生喊道，“我们是警察，有事要问你！”
三个人一起冲下楼，男生果然没敢走。他哭丧着一张脸，时不时用惊惧的目光扫一眼地上碎掉的花盆，看穿着制服的魏青云走过来，没等开口询问，就先叫起了屈。
“警察叔叔！我是冤枉的！你听我解释！我叫乔兴，是A大的学生。我知道这边被你们封了，我也没想来这边的！就是……我……我本来是出门买烧烤的，离这边两公里呢，买完我玩着手机往回走，估计是没看路，就不小心来这边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看在我刚死里逃生的份上，能不能别跟学校说这事？！”
男生都快哭出来了，看得出来是真的吓得不轻。魏青云听他颠三倒四地讲完，神情突然一凛。
“你从哪个地方进来的？”
“……记不清楚了，可能是那边？”乔兴随便指了个方向。
魏青云快速拿出一个大部头的“手机”。按亮了屏幕，在上面一通操作，顿时调出了好几个监控镜头的画面。他调整时间，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乔兴的身影。
只是，监控上的乔兴并非像是他自己说的一样，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往前走。他的手机是拿在手上，只是头却高高仰起，双眼看着天空往前走，好像是在寻找飞鸟或者飞机的踪迹一样。
“我……这怎么可能？！我记得自己一直是在玩手机啊！还记得我刷了什么视频！这……”乔兴瞠目结舌。
“这不是最重要的，这周边都被拉了警戒线，要是你一直低头玩手机，是怎么走进来的？”
魏青云按动屏幕，切到了另外一个摄像头的画面，此刻屏幕正中正是一道齐腰高的警戒线，而且不是那种柔软得能拉动的材质。很快，仰着头行走的乔兴出现在了屏幕中，他这个姿势显然是看不见路的，但当他来到警戒带前方时，腰却及时一个后仰，变成了腹部朝天，四肢着地的反弓姿态，正好从下面爬过了警戒带。
乔兴很瘦，胸口浮凸的肋骨对着天空，就像是一只背甲凹凸不平的甲壳虫。监控屏幕上，他的四肢贴着地面，身体一点点挪过中间那条警戒线，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上方。当看到镜头的时候，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仿佛能看到镜头这边的人一样。
而对这一幕一无所知的本人，正看着自己做出的动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没有……不是，那不是我，可是我到这里……”乔兴语无伦次，甚至已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了。
尹修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点，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还记得自己往这边来之前，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没有，我就是买了烧烤，然后肚子有点饿，我就吃了起来，你看！签子还在呢！我一边吃一边走，刷视频……哦对了！我看的好像是说B大死的那两个人的视频！”
他急急翻出手机，从历史记录里找到了自己刚看过的小视频。这是个非常粗制滥造、标题耸人听闻、内容AI配音的视频。但是因为这段时间类似内容一直在被封禁，这个刚发出来依然存活的视频点击量居然还挺高。
曲通幽三个人凑在一起，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标题惊悚，但实际上为了规避风险，这条视频除了把警方公告念了一遍以及拍摄了一些城中村的远处照片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实际内容。要说乔兴是因为这个被盯上，那多少人都逃不过……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也没人留意到一边乔兴的动静。等到曲通幽突然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不知什么时候，乔兴空着的右手拿了一根烧烤签子。他缓慢抬起手，把签子平举在面前。然后忽然猛地往里一戳——
噗嗤！
像是一颗水气球被戳破，按道理讲人的眼睛被刺入一根竹签是不会有什么致命危险的。但乔兴的眼睛却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成分复杂的粘液混着血丝甚至脑浆从那个小小的孔洞中喷涌而出。
“救……”
乔兴发出绝望的呼叫，但他的生命仍然在快速流失。在魏青云叫的救护车到来的时候，乔兴倒在地上的身体已经没了生息。
包括尹修景这个见了不少鬼怪杀人的老资格在内，都被刚才那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前一分钟他还觉得自己救下了一个无辜的学生，后一分钟他就惨死在自己身前，而无论是他们还是曲通幽，居然都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异常！
“乔兴的身份查出来了。”魏青云也脸色难看地说道，“他和第二个死者彭春来是同班同学，但仅凭这一条没办法确定死亡是不是靠这种关系链传播的。”
他充满希冀地看向曲通幽，还没说话女生就摇头：“我没看到阴气。”
可这不代表没有鬼，只能说那东西没有用本体出现，或者是……能力超过了她能观测的极限。
但是……
曲通幽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刚才，乔兴死亡的那一瞬，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他手臂，那一瞬间字符【灵】却自动冒了出来，没入了已经濒死的乔兴体内。
为什么只有乔兴能被标记？是他比较特殊，还是说这次连环死亡的幕后主使只能在祭品活着的时候被观测？
曲通幽的手掌紧握成了拳头。
虽然她没能在刚才救下乔兴的性命，但希望……今天晚上，她能在他死后帮助他的灵魂解脱吧。
*
“煎饼果子，烤冷面——”
“牛肉馅饼，香酥可口，欢迎光临！”
“帅哥，要五串羊肉、两串鱼豆腐、三串烤面筋和一只猪蹄，少辣！”
曲通幽听到了熟悉的喧闹声，那是原本在学校西门外、但是因为封锁挪到了南门附近的美食一条街的声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个今天刚刚听过就已经死了的男生声音。
眼前画面清晰起来，果然是在学校的南门口。曲通幽一眼就看到了还活着的乔兴，他买了十几串烧烤，用塑料袋子装好提在手上，一边玩手机一边往前走。
这次她是刚刚做梦就以第三视角进行的，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每次还要花一点功夫从梦境主角的主视角脱离。这是个进步，似乎是随着她能力的增强，对梦境的控制也在增强了。
曲通幽就像是个幽灵一样跟在乔兴身后。她没有身体，可以从人群中肆意穿过。她看着乔兴低头玩手机，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被烧烤的味道馋到了，索性在路上就拿出了一串羊肉串，一边走一边吃。
他前进的路线也是通往宿舍的最近路线，到目前为止，都和乔兴当初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么，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变成了被诅咒死亡的对象。
曲通幽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紧盯着乔兴前后左右的人群，可没有任何人有动静。只是突然间，她看到天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正好落到了乔兴的脖子上。
第89章 不够……
那东西是透明的， 极其微小，下落的速度也很快。就像是天空落下了一滴雨水一样，所以乔兴根本没有察觉到。
只是曲通幽清楚看见， 在那东西消失在他的皮肤上之后， 乔兴的目光很快变得呆滞起来。他像是木偶一样一点点仰起头， 直愣愣看着天空， 脚下则是一转， 朝着西门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他这个姿势明明应该看不到路， 可他却准确绕开了台阶、地上的坑、自行车等一系列障碍物， 走到了他们之前在楼顶看到他的那个位置。
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给他指路！
想到了这点， 曲通幽的全部注意力就放在了乔兴视线的方向，可目之所及除了天空和高楼之外什么都看不到。此刻她甚至恨不得自己重新回到乔兴的身体里， 好借用他的视角看看天上到底有什么。
只可惜， 就像她之前怎么努力也没法从师寂明的身体里脱出来一样， 现在她也是怎么都没办法重新回到乔兴体内。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乔兴走到了白天他们所在的那栋楼下，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指示， 乔兴突然又恢复了正常姿势， 就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 继续低着头一边玩手机一边往前走，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
曲通幽紧盯着白天掉下花盆的那一户的阳台， 就在乔兴走到阳台正下方的时候，花盆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边缘，失去了平衡朝着阳台外面倾倒掉落下去。
曲通幽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她看到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又有一滴透明的像是水珠一样的东西砸到了花盆边缘，把它砸落了下去。就跟刚才落在乔兴后脖子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看来，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东西， 就是造成一系列怪异死亡的关键！
掉落的花盆被从屋顶扔下的瓷片砸歪，乔兴死里逃生，吓得双腿发软。楼栋里也火急火燎跑出来三个人，拦住他开始问话。
然后……曲通幽就看到了她自己。
不得不说，这感觉挺奇妙的。她第一次以旁观者身份看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然后忍不住回忆起白天那个时候的自己……
好像，那时候她并没有在这个方向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在这个梦里，其实还同步存在着另外一个看不到的“自己”？
不想没感觉，这么一想曲通幽就忍不住总觉得自己正在被十几个看不到的“人”默默注视着，顿时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但现在不是思考人的存在性的时候，因为乔兴马上就要死了。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乔兴头顶的那一块天空上，就在自己三人凑到手机旁边看视频的时候，那一块区域果然有了动静。
又是一滴透明液体从上方落了下来，目标是乔兴的头顶。只是这一次，她却看准了时机，在“雨水”落下前的那一刻把手放在了他头顶。
——透明液体穿过了她不存在的手，不受影响的落到了乔兴头顶上。操控他做出了自杀的行为。
这也在曲通幽的预料之中。她就没想过自己能在梦中挽救对方的性命，做出这个动作，只是因为她想看看能不能跟着这东西进入下一个梦境中。
她在梦中是没有实体的，但当“雨水”穿过她的手掌的位置的时候，曲通幽还是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凉意，就好像之前她被门后的怪
物盯上时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但却还是集中注意力，想要把【灵】的标记打上去。
金色的字符确实出现了，但在它接触到目标之前，曲通幽却只觉得脑袋一阵钻心剧痛，字符如同肥皂泡一样溃散。她也瞬间被传出梦境。
只是，在彻底清醒之前，她还是抬头看到了那东西的一鳞片爪。
她的梦境都非常真实，连天空的浓云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在乔兴正上方的天空，云层破开了一道小口，一张灰白色的人脸从缝隙中露出来，面无表情地向下盯着她。
这张脸四周是浓云和阳光，这个角度按道理应该向神明窥伺人间。但是曲通幽却只觉得，它看起来像是一张黑白遗像，本来早已应该入土，但却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滞留人世，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大灵堂。
曲通幽睁开眼睛一跃而起，趁梦里的细节还没有消失的时候，把它们快速记录下来。
目前能确定的是，李嗣龙、乔兴一系列人的死亡是被操控安排好的。控制者通过从天空落下透明液体实施操控。那东西很强大，至少和和门一样，所以要是摸不清它的底细，根本没办法对付。
那东西由飞蛾进化而来，可能和梦里双凤山最后飞走的那只鸟有关系……
曲通幽笔尖忽然一顿。
鸟？
双凤山的传说里，那座山不也是从“鸟”变成的吗？
她把笔记本快速往前翻了下，找到了自己做的第一个住家保姆的梦。在梦的最后，师寂明前往双凤山的路上，那个赶车的老头讲过双凤山的传说。
两只飞蛾飞到了双凤县，吃光了全县的死人，变成了山那么大，还被命名为凤凰……
和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化阴虫最早只是虫子，但是，它在南兰国被一钧教喂了不知道多少死人，已经进化成了她想象不到的样子。也许……它距离成为真正的“凤凰”只有一步之遥了！
凤凰浴火而生，到了那时候，也许它连符火也不害怕了，还会像是梦里那个传说一样，把整个A市的人吃光！
想到这里，曲通幽不寒而栗，立刻就拿出手机，想要把这个可怕的推论告诉尹修景。
可刚刚打了两个字，她就又犹豫着删掉了。
本来她是还想用“死者托梦”这个借口的，反正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但问题是，这一次死的只是个自己都不知道被卷入了什么事的普通学生。她要怎么解释飞蛾会变成凤凰山，而且在另外一个世界还灭了一个县的事情？
别忘了，人头盆栽那一次，这个世界的历史线发生变动是在他她做了那个梦之后，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梦到了那个鬼怪世界，所以现实世界才被影响变得越来越糟糕？
曲通幽目前还没有背下这个锅的勇气，于是她决定再去现场看一下，找到更多思路再编借口。
因为昨天的事，整个城中村区域都已经被封锁，不仅是拉了警戒线，所有的出入口还有人在看守。
不过曲通幽也没必要非得进去，她站在外围抬头看过去，就能看到最早出事的那栋楼顶的情况。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曲通幽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时间，等到了中午十一点，还是什么都没有。一直到她又等了一会儿，突然间，空荡荡的楼顶毫无预兆又出现了一根细细的“旗杆”。
还是一个鬼魂摞一个的样子，只是这一次变成了四个鬼。最上面的，不出意外是乔兴。
曲通幽看了看时间，此刻是十一点十五分，比她上次看到鬼魂晚了15分钟。
四个鬼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楼顶风大，吹得他们的影像时隐时现。按道理鬼魂应该是没有重量的，但最下面的李嗣龙两个肩膀已经被踩得凹陷下去骨肉成泥，几乎和他肩膀上站着的彭春来融为了一体。
滴答……滴答……
乔兴的眼睛还插着那根竹签，伤口还在往外流着血，流过他的脸，滴落到下面吴媛的头发上。
“不……”
他张开口，发出痛苦的呻。吟。而曲通幽也在这一刻集中了全部注意力。期待他能比吴媛多透露一点信息。
“不够高……”
他也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
突然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露在外面的签子，拽着它用力往外拉。曲通幽清楚看到他的眼珠凸了出来，然后就像是拔出红酒瓶的塞子一样被生生从眼眶里拽了出来。
眼球后面，连着视神经，远比正常人要粗壮得多，不科学地还连着后面的大脑、甚至骨片，如同铁索连舟一样一连串被拉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过程远比前几个鬼魂的断头要痛苦得多，乔兴发出绝望的惨叫，终于，在他的头像是个漏气的气球一样被抽扁了的时候，眼球拽出来的那一连串东西终于又被无形的刀切掉，鬼魂重新消失。
曲通幽全程保持冷静地看着这一场虐杀，确定在现实中看不到天空掉落的东西。结束后甚至还有空看了看表。
十一点二十分。
这倒和之前几次一样，鬼魂在中午不定时出现，出现后保持五分钟。每死一个人，都会多透露一个字。也许等死的人足够多了，她就能知道这东西到底想要干什么。
可曲通幽很清楚，在死的人足够多之前，也许那东西已经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
她拿出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拨通尹修景的电话。
“尹警官？”
“对，我现在在城中村外围。我又看到了楼顶的鬼魂，不仅如此，李嗣龙还又给我托了个梦……”
第90章 登高
“你是说， 乔兴也加入了叠人梯，而且还告诉了你‘不够高’这个信息？”
“对，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联想到昨天晚上李嗣龙的托梦，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个李嗣龙……真的能托梦？”魏青云还是忍不住确认。
在遇到这种事之前， 他是个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现在哪怕亲眼见证了各种不科学的死亡， 他还是觉得托梦这种事太玄乎了。
“对。”曲通幽坚定回答， 同时在心里快速整理了一遍自己提前编好的大纲， 慢慢说道， “那个梦很零碎，我看到李嗣龙在前面给我引路， 等我能看清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又来到了城中村那间房子的里面——你们知道的， 李嗣龙生前在那里拜过人头蛇， 他和这个地方有着特殊的联系。我看到了墙上的画， 可能因为是在梦里，所以我不需要眨眼， 那幅画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然后我看到……画上从那个男人肚子里飞出来的鸟， 越往上越大， 最上面的鸟，已经变成了山一样的大小， 彻底遮蔽了天空。”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据我所知，那些飞蛾是靠吃人的灵魂成长的。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鸟的话， 它每天要吃掉多少灵魂？到了那时候……我们这个城市还有可能存在吗？”
她的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虽然她的话只是推测，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推测简直太有道理了。别看现在只是死了四个学生，可他们要是没法解决那个看不到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将来A市变成南兰国的那个样子也不是不可能。
魏青云的声音都在哆嗦：“不是已经封锁了吗……不对，如果那东西真的是鸟，它是会飞的！鬼知道它能飞到哪里去！这怎么办？难道真的得请‘那几位’出手吗？！”
……那几位？
曲通幽注意到了魏青云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带着点畏惧甚至是抗拒的语气。
看来这个“维修部”里面，还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人物啊……
尹修景却沉吟道：“先别急，那个李嗣龙特意给你托梦，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告诉你不能改变的未来，一定有什么是我们
忽略的……从尸体中往上飞的飞鸟？等等，曲通幽，你是说乔兴说的话是‘不够高’？！小魏，你把那四个人的卷宗拿出来！他们的身高分别是多少？！”
这些数据在受害者信息里当然都有详细记述，只是之前没人把这些细节和案件联系在一起。现在四个身高摆在一起，顿时就让人看出了蹊跷。
李嗣龙身高一米六五，彭春来身高一米七五，吴媛身高一米五八，乔兴身高一米八二。
前后两个死者的身高之和都是3.4米。
这肯定不会是巧合，在这种案子里没有巧合。
“有壁画的那一层层高也是3.4米！”魏青云又发现了新的华点。
“也就是说，每死两个人，那楼顶层高就能加高一层。”曲通幽面沉如水，“这样下去还要抬高到哪里？多少层尸骨才算是‘够高’？”
“那我们就去试试看多少层才够高！”尹修景一拍大腿，拿起手机就开始调起了人。
不到一个小时，一辆直升机就紧急停在了城中村的楼顶。
“按说这事不该让你一个学生来冒险，但我们试过了，只有你能看到楼顶的鬼魂。所以如果真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存在，可能也只有你能看清楚。”尹修景絮絮叨叨解释着，“做好防护，有什么事及时通知，好嘞，走吧。”
第一个3.4米搭梯子就能上去，曲通幽看了一眼，不出意外没有任何发现。
因为“不够高”吗？
那就继续往上看看。
直升机驾驶员是个长相坚毅健壮的中年女人，寡言少语沉稳可靠。她接到任务也没多问，而是按照要求准确地把直升机悬停在指定高度。
6.8米，10.2米，13.6米……
看似不起眼的每一次提升，也许代表的就是未来的两条人命。
曲通幽感觉到了风，从仪表盘上看过去，现在她距离地面已经有二百多米了，在这个高度，已经足以俯瞰大半个A市了。可她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突然间，曲通幽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好像落下了什么凉凉的东西。
为了方便观察，她现在是被挂在直升机外面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在这样的冷风中，她却依然感觉到了那种像是雨水滴落额头的湿润凉意。
她和梦里的乔兴一样被标记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死的人就是她？
曲通幽不但没感觉害怕，反倒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她摸了摸额头，什么都没摸到，又睁大眼睛往远处看，却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思忖片刻，曲通幽试着调动谶诡，挑挑拣拣，选中了【镜】的符文。
这是上次面对门的时候新开发的符文，也只用过那么一次，没什么攻击力，只是映照出了天空上的鬼魂。她想看看能不能照出自己额头上的那东西。
一面光滑的镜面凭空出现在面前，却没有照出她的脸，相反，里面出现的是一张倒挂的死人脸，一双灰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好和她对视。
死人脸就在镜子里和她静静对视。它的下巴好像是被人卸掉了，舌头从里面掉了出来，越过鼻子垂在了额头上，随着尸体的摇摆晃来晃去。
曲通幽头皮瞬间炸开，不顾自己还在直升机外面挂着，猛地朝后撤了一下！
【镜】照不出人，但对于鬼就像是普通镜子一样。
也就是说，在她面前的这个地方，确实有一具倒吊的尸体。而自己额头上那湿润冰凉的触感，是倒吊尸体晃动的舌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对着挂在胸口的对讲机说道：“继续往上吧。”
直升机平稳上升，曲通幽没有取消【镜】，于是她看到了尸体的更多细节。是个中年男人，比较瘦，穿蓝色短袖T恤和短裤，看打扮不像殷实人家……
高度680米。已经能看到A市远处圆弧形的地平线了，她想了一下，调转了镜面，同时侧了侧头，好让自己能通过镜子看到更广阔的场景倒影。
“……停下，我看到东西了。”她终于开口。
直升机立刻停止上升，耳机里面，尹修景急急追问着：“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死人……”
“死人？不是鬼魂吗？难道是新的死者？把长相给我说一下。”
“说不过来。”
“？”
“太多了……你把你们之前在南兰国查到的受害者照片给我发一下，说不定我能找到几个对得上号的。”
在曲通幽的视野中，云层压得低低的，天空像是一只倒扣的毛玻璃罩子，凹凸不平的磨砂点里面，伸出了一个又一个或完整或残缺的人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白净或者黑瘦，衣着破旧或者是富贵，在死亡之后，全都一视同仁地倒挂在天空上，腿脚像是一截枯木，身体像是一条腐烂的蚕。
他们的下巴都被卸掉了，一眼看过去，一条条或者干枯或者肥大的舌头都倒垂下来，遮了半张脸，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偶尔有一滴透明的液体落下去，说不出是唾液，还是尸液。
【镜】照到的范围有限，可仅仅是这块区域就数不清有多少尸体了。云层翻涌，那些倒挂的尸体也随着风起伏着，像是稻田里点头摇摆的庄稼。
曲通幽听到了手机叮咚一声响，一看，是尹修景真的把夺魂飞蛾的案件卷宗发了一部分过来。
受害者的照片有上百张，曲通幽有点逃避现实地低头翻手机，一张一张划过去，居然还真的让她看到了一两张有点眼熟的脸。
“好了，确定了，这些死者估计是都在这里了。”曲通幽下了结论，“就是你们这个记录是不是不全？我看到好多死人都没有照片。”
“应该是，当时我们查到的现场太……很多人都没有全尸了，还有更多根本一点痕迹都找不到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下去跟你们细说。”
“不用再上去了？”
曲通幽还没回答，突然间刮过一阵大风，头顶的云层快速流动，露出了一线缝隙。她眯了眯眼睛，忽然看着下方愣了一下。
城中村的房顶，居然再次出现了四个鬼搭的梯子！
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不是中午才能出现吗？
曲通幽看了看天空，忽然灵光一闪——是了，这几天都，可每次她看到鬼的时候，都是中午太阳正好的时候。
也就是说，只有阳光照射到的时候，鬼魂才会出现！
这一次她身在高空，看到了更多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
乔兴眼睛里的那根尖利签子还在，只是在阳光照射下，隐约有一根细的看不出来的丝线连接到天空之上。
“不够高……”
他还在试图说着什么，可只说出了三个字，那根几乎看不到的细线就猛地绷紧，把眼珠子拽了出来，开始重复上一次的惨烈死亡。乔兴痛苦惨叫，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抬头朝丝线垂落的方向看去，那里的云层散开了一片，不仅露出了阳光，还有她曾在梦里见到过的黑白遗像一样的人脸。虽然不是同一张了，但出现的方式还是相同。
这已经足够了。
“下去吧。”曲通幽对对讲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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