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历史线改变


    “我看到了很多死人, 倒吊着挂在天上。”曲通幽开门见山对等着的人说道,“至少上千人,他们的下巴都被卸掉了, 舌头垂下来, 碰到活人就会标记他们, 李嗣龙那些人可能就是这样死的。而天空上可能还要更多……但那些人是平铺着的, 就好像……在等着被点名吊下去一样。”


    她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 还画了个让所有人都浑身发毛的示意图出来。


    “这真的是鸟吗?为什么……那么多死人都在天上飞?!总不能每一个死人都是一只鸟吧?鸟至少要有翅膀, 可这些死人简直像是水面上的浮漂!”


    “……是鸟。只是特别大……特别特别大。”尹修景忽然说道。


    他蹙着眉, 像是陷入了什么纠结痛苦的回忆中:“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一个卷宗, 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有四百年了, 还是封建社会, 有一个小县城, 听说有一年闹了旱灾, 死了很多人,于是天上飞下来一只鸟, 它吃光了县城里的尸体, 于是天上终于下雨了。现在想想, 那到底是鸟,还是吃了太多灵魂变成鸟的飞蛾?”


    曲通幽猛地回头看向他, 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故事……这不是和她梦里那个双凤山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吗?!


    可那只是梦!是和现实毫无关系的鬼怪横行的虚幻世界,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中?!


    “尹修景,你说的那个卷宗……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能确保是真的吗?!”


    “我……”


    被这么一提醒, 尹修景才忽然发现,他竟然很难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这个故事。它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段记忆一样,简直是……


    “……我们的历史, 被改写了,这是多出来的时间线记忆!”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尹修景正在震惊中,本来想要一下按掉,可看到来电的名字,又接了起来。


    “樊队,怎么了?”


    隔着一段距离曲通幽听到樊宵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钧教的调查有新进展情况。”


    “什么新情况?”


    “民国时有个军阀叫吕一钧,他战败后逃往西南,没了踪迹。但是看照片,他的长相和我们在南兰国发现的棺材里那具尸体有七分相似。”


    尹修景:?


    他满脸问号:“樊队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吕一钧的军阀?!”


    “这是半个小时前刚刚出现的资料。我们的团队中,也只有我们几个人觉得从没听说过吕一钧是个军阀,其他人要不就是不关心近代史,要不就是觉得我们大惊小怪——在他们的记忆中,吕一钧一直是存在的。”


    尹修景声音都颤抖了:“历史……近代史有时间线变动吗?”


    “好消息,吕一钧在新出现的历史中,也不是个有分量的角色,我印象里的各重大事件时间线都没有波动,坏消息是……南兰国的当前人口比我记忆里少了大概一百万。”


    别说尹修景,这次连曲通幽都麻了。


    这是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历史变动对现实产生的巨大影响。南兰国是个总人口都不到一千万的小国家,可仅仅是因为多出了一个在本国历史上几乎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就让整个国家的人减少了十分之一!


    那要是更重要的人被蝴蝶掉了呢?或者是更重要的历史事件被破坏了呢?


    曲通幽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她问尹修景:“像是这种历史线已经被改变的情况,还有办法变回去吗?”


    “分情况,要看解决时间,解决方式,还有解决问题的人。”


    “……怎么说?”


    “简单来说,我们现在就像是火车在分叉口走上了另外一条路,要是能快速找到另外一条分叉口,就还能掰回去一点路线。或者是倒着开回去,也能找到上一个分叉口回到正确的路上,当然最有效的就是能出现一个掌握时间之力的大魔法师,跳回到走错路的时间点,这就一点影响都没有了。”尹修景一口气说完,闭了闭眼睛,“算了,想那些有的没的都没用,尽快解决这个事才是关键。你上去看到了那些东西,有什么想法没?”


    “本来是没有的,那现在听你说完这个故事,又有了点猜测。”


    “……嗯?”尹修景有些诧异,他这段记忆是刚刚加进去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到什么线索,怎么曲通幽反应这么快?


    曲通幽镇定地看着他,心想历史线改变倒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至少那些她说不出口的结论,可以因为当前证据充足而直接说出来了。


    “我觉得,你查到的那个卷宗中的大鸟,可能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东西的未来。”曲通幽指了指天上,“它快要长成了,只是需要一个降临的契机。比如说……死者搭成的人梯。”


    她这话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因为古代王侯将相死的时候也经常有活人陪葬,好像这样他们就能更风光抵达彼岸一样。


    “可这毕竟是一只……飞蛾,它也要讲究这些礼仪排场吗?”魏青云觉得不可思议。


    “我觉得倒不是排场,你们看,这些尸体的样子,像不像羽毛?”


    曲通幽还记得自己在天空上看到的那震撼一幕。所有尸体都头朝下脚朝上倒挂着,他们的身体绷得笔直,双脚也被束在一起,就像是一根以脊椎为中心的**。


    如果云层上真的有这么一只死亡之鸟,那么以尸体为羽毛也很正常不是吗?


    尹修景倒是有点能理解她的意思了。


    “你是觉得,它现在还不是鸟,飞蛾要变成鸟,还需要一个破蛹的过程?”


    “对,它最终是要降临到地面大开杀戒的,但它现在没有,所以我想,也许它要飞下来是需要什么条件。一是这个接引人梯,二可能就是那些死人。而且天空那些‘羽毛’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头朝下倒挂的,另外一些则是像风筝一样平铺在云层上的……目前看来,第二种形态的羽毛会向第一种倒吊的转化,然后第一种倒吊的死人还在不断往下坠,被它的舌头舔到,就会被标记成为下一个人梯的搭建者……”


    魏青云悚然一惊:“那是不是说,这只鸟其实本身不会飞,完全是被那些死人带上去的。要死人羽毛全部脱落了才能落到地上?”


    曲通幽怔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有可能……”


    魏青云激动得一拍大腿:“那就对了啊!怪不得总是死人,那是他们在找替死鬼啊!你看他们的舌头垂那么长,就跟丧尸片里的舔食者一样是为了捕食!”


    “我们这是东方片场,你不要搞混了啊……”


    两人的讨论渐渐从耳边飘过,曲通幽却陷入了沉思。


    刚才魏青云的猜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个路面积坑的梦。


    师寂明说过,灵魂是有重量的,它可以把路面填平,可以洞穿骨肉。那么,当它们在天上的时候,会不会变得特别轻,所以才能拉着这只饿极了的鸟不让它下去觅食?


    “……所以要怎么阻止那些尸体下来?这样下去要死很多人……”


    这么一句话飘过来,拉回了曲通幽的思绪。她定了定神:“我觉得一两天内可以先不用担心这个,因为我被标记了,没看之前都是一个个死人的吗,在我死之前,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不明不白死了。”


    “?!”


    “当然,也可能情况会发生变化,比如同时标记好几个人。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抓紧去查一下这件事的根源——比如那个新出现的吕一钧。既然是他影响了南兰国的人口,那么说不定消灭了他,这事也就解决了。”


    尹修景深深看着她。在和曲通幽接触之前,警方当然是调查过她的。知道这是个各方面都普通又幸福的大学女生,这也是哪怕知道她可能藏着点特殊能力,尹修景也没想过有什么事就去找她的原因。


    他们才是警察,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穿着这身衣服,都要保护普通群众。无论对方有多大能耐都一样。


    可现在,她却主动站出来承担了极有可能死亡的命运。


    “我明白了,除了这个呢?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尹修景没有再拒绝,而是郑重承诺道。


    曲通幽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


    请尽管说。”


    “能不能送我回和光寺一趟?我去找遥空求点平安符,二三十个不嫌多,七八十个更好。对了这个钱能报销吧?”


    尹修景:……


    “……好的,只是在那之前,用不用派些人保护你?”


    曲通幽听懂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我也不是没有一点自保手段,但是吧,术业有专攻,人家遥空师父做平安符确实有用。”


    有用,但不多。


    虽然没怎么了解过祁家人,但曲通幽总觉得他们家应该真的跟祁远山胡编的“医生”一样,能帮人缓解痛苦,但真的碰上性命攸关的大毛病,也出不了太多力气。


    真要杀鬼,还得看师寂明和张家。


    第92章 阴影盘桓


    曲通幽曾经看过《死神来了》的电影, 现在她的感觉就好像真的被死神附体了一样。


    过马路险些出车祸,从楼下路过差点被掉下的广告牌砸到,即将坐的电梯轿厢失控, 就连洗澡都会遇到水温失控变成开水的事情。


    但幸运的是, 每一次意外发生前, 她都能感觉到身周突然变浓的阴气, 加上遥空给的祁家出品的平安符确实有点作用, 所以两天过去了, 她还没真的遇到什么事。


    她倒是趁这两天时间拜访了张桂芝, 向她打听是否知道飞蛾的事情。


    虽然张桂芝是本世界土著, 可毕竟张静梧也是那个世界的大佬,像是化阴虫这种隐秘, 她多多少少也应该知道点。


    遗憾的是, 不知道是张桂芝被附身的经历太零碎, 还是梦世界的化阴虫已经被师寂明悄悄解决掉了, 张桂芝并没有给她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转眼又是周末, 正好平安符快用完了, 曲通幽便打算回家一趟。


    她这段时间不太平顺, 为了避免在公共交通上出事牵连他人,就连回家她也选择共享单车。好在距离不算太远, 她骑了一个小时,也远远看到了和光寺的门头。


    往常一到周末和光寺人流量就很大,今天也不例外, 可曲通幽远远看着就觉得有点不对,人群好像不是在往寺庙里去,而是像……挤在门口, 看热闹?


    “你这个不孝子啊——一声不响就离家出走这么长时间,你妈生病了你也不回来看一眼,现在好了,你妈临死前都没见到自己的亲儿子!你们出家人说什么断了红尘缘分,那也不能不顾父母亲人吧?!没人性的东西啊——”


    大老远的,曲通幽就听到了中年男人鬼哭狼嚎的声音。周围那一圈人应该都是围观这热闹的。


    曲通幽本来就要去和光寺,现在看到有瓜,更是匆匆锁了共享单车,跟人群隔着一段距离竖起耳朵吃瓜。


    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个五六十岁的中老年男人,身材很胖,堆积的肥肉让原本应该还算端正的五官格外猥琐。他坐在地上一边大哭一边拍着地面:“冤孽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白白养这么大,一分钱不给家里出!祁远山,你要还算个人,就出来见我一面,把你妈的丧葬费出了,也算是还了我们养你的恩情!”


    ……嗯???祁远山?!


    曲通幽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当清隽秀逸的光头和尚穿过人群从寺中走出来,站到男人面前的时候,不止是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周围的人群都炸开了锅。


    “爸。”遥空脸上不见半点愠怒,垂下眼睛平静地喊道。


    “你这个不孝子,你总算是敢出来了!你抛下我们这么久,就没想过家里的人怎么办?!要不是你成了网红,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男人一下子跳起来,拽住了遥空僧袍的领子吼道。


    “我离开家,不是你暗示的吗?很多次……你和我妈都在我门外大吵,说我是丧门星,克死了全家,要是没有生下我就好了。我听得很清楚……所以,你们离婚后,我当初离开的时候,你们不是应该松了一口气吗?”


    中年男人明显噎了一下,可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说错了吗?!你算算,你做那些怪梦之后,家里死了多少人了!十几条人命都是被你克死的,我哪敢养你这种孩子啊!”


    “是,所以我走了。那你不是应该松了口气吗?为什么为一个已经离婚的前妻又来找我了?”


    “我养你那十几年不要钱的啊?!反正你妈死了,肯定还是被你……”


    其实仔细看过去,两人的五官是有一点相像的。只是一个仍然年轻俊秀,另外一个已经变得油腻贪婪,这样鲜明的对比下,九成都是以貌取人的吃瓜群众们自发站到了遥空这边。


    只有曲通幽知道,两个人说的话可能都是真的。


    遥空确实是“克死了”祁家的很多人,至于他父亲……想起当时遥空跟她讲述他的过去时候平静的语气,她倒是没想到这男人会是这么个极品的形象。


    可能在那段互相折磨的日子里,双方对彼此都已经没有爱了,所以才只剩下冷漠和算计吧。


    只是……按道理讲,遥空既然离开了家,也没有再做梦了,祁家的噩运不是应该结束了吗?怎么遥空的生母还是死了?是巧合,还是诅咒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止?


    就在曲通幽梳理梦中祁家的脉络的时候,人群中心的两个人也已经达成了协议。


    中年男人只是来要钱,而遥空恰好是个对钱没太大兴趣的人。他们商量好了一笔“买断亲情”的费用,遥空当场转账给中年男人。


    “行了,也算我们没白养你一场。你放心,我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中年男人收起手机,略有些得意地直起了身子,满意地准备转身离去。可就在这时,遥空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我……妈是怎么去世的,你能告诉我吗?”


    他不耐烦地回头:“都说了是病死的。我们都离婚那么多年了……可能是癌症?或者脑溢血什么的吧,死得挺快的,没受什么罪。”


    “这样吗……”


    和尚英挺的眉眼微微低垂,看上去有种圣僧坠入红尘的失魂落魄,看得一众围观颜狗心折不已,恨不得亲自上去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可就在这时,曲通幽忽然看到,正准备离开的男人忽然抬手摸了摸已经地中海的头顶,就好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一样。


    她的心脏蓦然抽紧。下意识在面前张开【镜】,然后就看到……一道僵硬如同蚕茧的人影正吊在男人头顶正上方,他垂下来的舌头晃晃悠悠的,正舔舐着他的头顶。


    而在场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觉。


    可这东西不是应该正盯着自己吗?怎么会出现在那男人的头顶?!


    来不及细想,曲通幽疾步冲过去。但因为她刚才看热闹的时候担心自己身上的死神光环影响到其他人,所以距离男人有点远,在她冲到近处之前,男人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他的右手突然缓慢抬了起来,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那只手忽然猛地插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喀……喀……”


    男人的脸色涨紫,喉咙因为塞进了远超过正常食物大小的东西而高高鼓起,可这种状态并没有阻止那只肥胖的手臂继续往下伸。他的嘴角撕裂开,手臂已经顺着食道伸到了难以想象的深度。然后他的手好像抓到了什么,突然猛地拔出——


    刺啦——


    鲜血、碎肉伴着手臂一起喷出来,那只手里攥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鲜血如同喷泉一样从男人的嘴里喷出来,他的身体快速软倒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啊啊啊啊啊——”


    “呕……快点报警!叫救护车!!”


    现场一片骚乱,所有人都被这过于惊悚的一幕吓坏了,距离最近的遥空更是半边身子都被喷上了鲜血。


    那是他亲生父亲的血。


    鲜


    红之下,没有人能看清那张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动作突然变得无比迟缓,过了好久才抬起手来,僵硬地抹了一把血,然后,他的目光对上了刚跑到近处的曲通幽。


    男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慌乱中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只有曲通幽,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可却奇异地听懂了。


    他说:是我害死了他。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到达。但看着男人的样子就清楚,他是没有一点存活的可能的。但救护车还是把人拉走了——拉去医院做检查,看是不是服用了什么违禁药品,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样的事情。


    现场距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也都被带走,虽然至少上百人作证他确实是自残,但必要的讯问程序还是要走的。


    头顶的灯光亮得人眼晕,曲通幽和遥空并排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她低头看着地面,遥空则是一身血衣,抬头直视着灯管。


    “我家里的人,到现在应该是全部死完了。”他轻声说道,“是我害死了他们。”


    “不是你害死的。是……上一次的夺魂飞蛾。”


    周围无人,曲通幽便把之前那起案件简单说了一遍,听着听着,遥空慢慢就坐直了,他怔怔看着她,等到听完,忽然苦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可是,你怎么能肯定这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


    “他固然不是我直接杀死的,但是,为什么是他?在场那么多人……如果非要选一个标记的话,未必会是他。是因为我……我周围的人,都是因为我才染上噩运的,无论我躲到哪里都躲不过……不,也许我根本不该躲。就像是张家人一样,如果我们这种人的结局注定是一无所有,那么,豁出一条命和那些东西拼死战斗,也许才是我一开始就该选择的路。”


    第93章 吕一钧


    曲通幽和遥空没有在局里待太久, 得到消息的尹修景及时赶来,把他们两个一起带了出去。


    “看来情况变得麻烦了。那东西发现它杀不死你,于是决定同时标记数个目标, 快速搭起魂梯。”尹修景疲惫地说道, “就在刚才一个小时内, 市里同时发生了四起案件, 有看起来像是意外的, 也有像是这一起一样充满了诡谲的‘自杀’。也就是说, 它现在至少可以标记四个人。”


    “也有好消息吧?不然的话, 你不会有空来把我们捞出来的。”曲通幽看了看他的脸色说道。


    尹修景勉强扯起嘴角:“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吕一钧的资料查到了,有我们这边的, 主要还是南兰那边的。”


    曲通幽立刻集中精神。


    “在我们这边新出现的历史上, 吕一钧是上世纪20到30年代盘亘在西南的小军阀, 大概1929年兵败逃往南兰国。他逃走的时候带了大批金银和武装, 后来在南兰占山为王,成了当地的土霸王。不过接下来的事就很奇怪了, 1929年吕一钧逃走的时候, 已经快要五十岁了。但是南兰国那边……一直到千禧年后, 还依然能找到关于他的零星记载。”


    遥空喃喃道:“千禧年,也就是说,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岁?”


    “不一定是‘活了’一百二十岁,别忘了,被发现的时候, 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生命的后几十年……谁知道他是人,还是鬼?”曲通幽说道。


    尹修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没错, 因为长时间处于无政府状态,南兰那边的史料非常零碎,但还是能拼凑出大概内容——吕一钧在当地招兵买马,声望很高,可随着他变得衰老,他身边的那些人也一个个有了别的心思。本来大家都以为会有一场政变的时候,吕一钧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青年人的模样。他号称自己获得了长生不老的秘密,只要是追随自己的人都有可能取得。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从一个割据的军阀变成了一个宗教头子。”


    尹修景突然叹了口气:“只是很可惜,后面的记载就不属于历史,而是我们捣毁的那个邪。教团伙的内部资料了,在我们到来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被销毁,所以没人知道为什么吕一钧会变成棺材里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现在在哪里?”


    “烧掉了。”


    “……”


    尹修景一摊手:“别那样看着我,在这件事重新被翻出来之前,那个案子已经是结案状态了。那种东西总不能一直放在局里。而且我们咨询了一些……‘专业人士’,都是建议我们把尸体烧掉的。嗯……你觉得会有什么影响?”


    曲通幽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不过这事遥空也熟,他解释道:“一般来说,鬼魂——或者你们说的能量体,都是以尸骨为根基而存在的。现在尸体被烧,但能量体却依然在为恶人间,这说明那东西已经获得了自由,而且因为没了根基,更难寻找踪迹了。这事情,曲施主应该经历过。”


    “嗯,很麻烦。”曲通幽郁郁地回答。


    她刚才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那就是之前她好不容易才解决的李乐瑶的事情。那个杀人犯胡天就是怨念深重,加上尸体被烧了以后,可以无所顾忌地害人。如果不是自己找到了线索,恐怕李乐瑶早就死了。


    现在吕一钧也变成了这种状况,只会比胡天更难对付。而且……吕一钧害死的人成百上千,她要怎么通过梦境束缚住那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怨念?


    “很麻烦,也就是说,还是有办法的对吧?”


    “……不好说。”曲通幽头疼地说,“很难办……最好能找到和吕一钧直接接触过的人,然后从他们下手……等等,吕一钧的尸体烧了,但是骨灰应该还有吧?把骨灰先找出来也行。”


    “……没有了。”


    “……你说什么?”


    尹修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查到吕一钧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去找骨灰,结果……当初负责这事的专业人士支支吾吾的,一追问才发现,当初火化了尸体之后,根本没找到骨灰。于是他随便找了点东西放进骨灰盒里给我们了。”


    “……”曲通幽也开始揉太阳穴了,“这也能叫专业人士吗?”


    “他们……唉,所以我们一般不想和他们打交道……总之,我会想办法去找你说的那些有直接接触的人的。也麻烦你们帮忙想想办法吧。”


    曲通幽最后成功拿到了平安符,还有一个沉重的任务离开了和光寺。


    她甚至没打算回家,她亲爱的老父亲刚刚出院没多久,她还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再连累对方住院。


    就这么一边骑车一边回学校的路上,曲通幽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凉意缓慢贴到了自己的后背上,而几乎是同时,被她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也开始灼烧起来。


    一冷一热两种感觉,让她熟练地一拐车把,来不及停稳,自己就赶快跑到空旷地带。而几乎是下一秒,她原来行驶的路线上就飞出一辆小轿车,一头撞破栏杆撞到了路边隔离带里。安全气囊弹出来,接住了司机醉醺醺的脸。


    “卧槽怎么回事?!”


    “醉驾……日,真是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报警!送他坐牢!”


    周围的吵嚷和喧闹声中,曲通幽淡定踢开自行车支架,准备继续回学校。


    可就在她跨上车的刹那,曲通幽却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一个之前好像一直被她忽略了的问题……


    虽然同样是被尸体标记,同样差点遭遇死劫,可她每一次遇到的,好像都只是通过外界东西造成的死劫。比如车祸、高空坠物之类的,还从没有遇到过乔兴或者刚才的中年男人一样被操控着自杀的情况。


    是那东西对她更加温和吗?


    不,这看起来更像是它在畏惧她,所以没法直接附身操控她的身体,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想要杀死她。


    蓦地,曲通幽忽然想到,自己背后好像确实有个背后灵一样的东西……


    它应该对自己没有恶意,在之前门的案子里,甚至还提醒她用镜听询问家属院里老鬼的意见。


    那现在这情况,是不是那个背后灵一直在保护着自己的缘故?


    “那个,你现在在吗?”


    曲通幽不由自主停下来,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空气。


    她当然没得到任何回应,还觉得自己这行为有点傻。但上一次成功得到场外援助的经历还是让她抱着一丝希望,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总觉得你好像对那个世界知道很多的样子。那你知道,像是这种死者特别多、而且尸体都已经找不到了的怨念,要怎么对付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她,哪怕是一阵风吹来一张宣传单这种线索都没有出现。


    曲通幽默默骑上了车往前走。


    是她想多了,上一次的镜听提醒,搞不好是哪位路过的好心鬼帮的忙,其实她身边根本没有什么背后灵吧?!


    下午曲通幽依然打算上自习。只是她放在自习室的那本字母顺序单词书背完了,第二轮打算重点复习的高频词汇被丢在了宿舍,她就先回了一趟宿舍。


    这会儿宿舍里没人,曲通幽拿了书,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目光突然扫到了窗边一个灰扑扑的鱼缸上。


    这只鱼缸放在这里已经有好几个月了。里面只有几根水草和两条灰扑扑的小杂鱼。因为生命力顽强的缘故,所以哪怕被人遗忘了很长时间,也依然活得好好的。


    在宿舍其他人的眼里,这鱼缸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但只有曲通幽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鱼缸里少了什么东西。


    这是她从鹤城附近一个叫泥洼村的地方带回来的,刚带来的时候,鱼缸里除了水草和小杂鱼,其实还有一团被金线捆绑着的怨念来着。那是当初那个杀人犯胡天的残留,她本来是想要折磨他来着,可忙于复习忘了这事,没想到怨念已经不见了。


    是彻底被鱼吃掉了吧。这下乐瑶和其他几个惨死女孩的仇总算是彻底能报了。


    ……等等,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对付没有了尸体的怨念,除了入梦之外,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到它所恐惧的东西,让那东西再杀死它一次。


    吕一钧最怕的是什么?杀死他的是飞蛾,套胡天的公式,他最怕的应该也是飞蛾。可从他后来长期和飞蛾作伴看起来,似乎又不是这样。


    那他怕的会是……


    曲通幽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今天尹修景不经意间说过的一句话。她连忙打起电话给尹修景拨过去,开门见山问道:“尹警官,你说吕一钧在南兰是有一天早晨突然变成青年人模样的,能查到那是哪一年吗?”


    电话那头响起了翻卷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尹修景回答道:“没有特别具体的时间,应该是92到94年之间吧。”


    曲通幽又赶紧去翻自己那个记录梦境的笔记本,她找到了住家保姆梦境中几个人的叙述。梦里的时间线和现实不同,大概是1990年解放,住家保姆事件发生在解放后三四年,也正好是1994年左右。


    如果,她是说如果。当年吕一钧并没有被师寂明彻底杀死,而是跟张静梧一样,通过不知什么方式来到了这个世界呢?


    尹修景他们一直没查到历史被改变的根本原因,只是知道跟灵异事件直接相关。但是……如果灵异事件的直接来源,就是她梦里的那个世界呢?!


    曲通幽的思绪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四处狂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给这匹野马重新拴上缰绳,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如何对付吕一钧身上。


    如果这个吕一钧真的是从异世界94年穿越过来的,那他最害怕的东西就呼之欲出了——他怕师寂明,那个一手破坏了他的计划,还亲眼看着他被化阴虫吃光的男人。


    那么问题就来了,师寂明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要怎么利用他来对付吕一钧?


    曲通幽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突然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师寂明,一定得是本人吗?


    第94章 引蛇出洞


    “你需要……订一套衣服?”


    “复古西装?衬衫马甲领带皮鞋甚至还有皮箱文明杖?还要求颜色和做工?这……倒也不是不行, 费用也没问题,可你确定这是用来解决灵异事件的?要是烧给鬼的话,不用这么高的要求吧……”


    “你只管做吧。工期来得及吗?”


    “我们有特殊渠道, 最多三天就行。就是这个尺码……”


    曲通幽停了下来, 认真打量面前的人。


    她的目光非常专注严肃, 但尹修景却有种被扒光了放在手术台上被医生会诊的感觉。对面人明明非常正经, 他却突然想把自己的衣服裹得再严实一点。


    “你们局里, 身高一米八五以上, 长得帅, 还有气质的男警察有几个?”


    “你是说我吗?”


    曲通幽:“……”


    “你那什么眼神啊!我不符合你说的要求吗?”


    曲通幽又认真看了他几遍, 语气略带嫌弃:“你胸太大了,还有腰有点粗, 腿也……气质少了点优雅, 总之不太符合要求。”


    尹修景:“…………”


    “不看脸的话, 其实也不是没有。”他艰难地从“胸太大腰太粗人还有点土”的body shame中挣扎出来, “但是这个事情比较特殊,你知道吧?接触过灵异事件的, 会更容易成为受害者和能量体的目标,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尽量减少无关者的牵涉。所以你……等等, 你不是看上了遥空吧?他不是咱们系统内的,不好调动啊。”


    “……那行吧, 不过可能需要尹警官你牺牲一下……你能接受乔装改变一下身材吗?”


    尹修景:???


    *


    最近几天,A市的气氛不太正常。


    平均每天五个人的死亡数量,大多数死法还都诡异无比。这种事情正常情况下早就会炸了锅, 在网络上闹得沸反盈天了。但是,在有关部门并没有刻意压制的情况下,居然并没有在人们生活中激起多少浪花。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好事。我们的舆情工作固然是轻松了点, 但这种反常表明,我们的群众好像习惯了这种死亡——就好像有一种力量在告诉他们,这种诡异的非正常的死亡是生活中常见的事一样。”


    一次会议上,樊宵安这样说道。


    “樊队,你的意思是……历史线又一次被篡改了?”


    “现在还没有明确改变,但我有种预感,这样下去,我们很有可能会觉得人与鬼相处并经常死亡是常态。这是一种比历史线改变更可怕的群体意识的变化。”樊宵安冷着一张脸说。


    “那就这么放任事情发展下去?!真的没办法解决那东西吗?!”有人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迫切地抬头看向樊宵安,“不能联系专业人士吗?樊队,我可以跟他们签字,我不介意!”


    “胡闹!”樊宵安警告道,“条例忘了?目前伤亡人数没有达到要求,谁都不能去联系那些人!”


    没人看到,她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早已经紧握成拳,青筋暴凸在手背上。


    深吸了几口气,樊宵安才沉声道:“先不要急,等小尹那边行动结束了,我们再进行下一个方案。”


    “那边靠谱吗……”


    “不知道,但是那个女生说,一个死者给她托梦,梦里出现了吕一钧……”


    这一天的正午时分,A大西门外的城中村阳光高照。


    这几天都是晴天,拥有阴阳眼的人站在远处,能清楚看到那栋楼上的魂魄搭成的梯子。现在上面已经有了二十多个人,高度达到了六七十米,最下面的李嗣龙,已经几乎被踩成了一滩肉泥。


    但他还“活着”。尽管由于某种规则限制没


    办法说出完整的话,可仔细听仍然能听到他发出的痛苦呻。吟声。


    因为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城中村周围已经是空无一人了。可是突然间,阳光都照射不到的狭窄小巷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声音清脆而从容,好像是硬底皮鞋稳稳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走得稳重优雅。


    伴着声音的靠近,一个身穿黑白灰复古西装三件套、头戴宽檐礼帽、手中还拿着一根黑色的文明杖的男人从阴暗的巷子里慢慢走到了阳光下。


    他身材颀长,裁剪得宜的西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宽肩窄腰,悠闲握着文明杖的右手莹白如玉,只有虎口处有一点殷红的小痣。


    他明明是行走在逼仄的破败城中村里,却莫名给人一种行走在烟雨江南青石板路上的错觉。


    只可惜,男人的脸大半都遮挡在宽檐礼帽的阴影中,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来,半遮半掩,更让人想要看清楚藏在阴影里的是怎样一副清雅的好容貌。


    可能只有戴着耳机从不远处悄悄观察的曲通幽知道,这人的容貌可能确实算是好的,但却绝对跟清雅出尘没有半点沾边。


    “我胸口好紧啊,快要喘不上气了。”耳机里传来尹修景咕咕哝哝的抱怨声,“还有腰也是……我还是第一次穿束腰束胸,体会到了中世纪想要做个淑女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辛苦你了,再坚持一下。”曲通幽看向插入天空的魂梯,随口安慰。


    “还要这样子多久?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了,这身衣服很影响我发挥啊……”


    曲通幽:……


    总觉得,自从她随口吐槽过对方身材不符合要求之后,尹警官在她面前就一副破罐子破摔完全抛弃形象包袱的样子了。


    “闭嘴,少说两句,要是暴露了,那东西不出来了怎么办?”她干脆也粗暴起来。


    “你确定打扮成这样那东西就会出现?给你托梦的那个鬼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确定。那个鬼……他可能是这些死者中最强的一个吧,吕一钧哪怕忘了所有人,对这个鬼也一定是至死不忘的。”


    “那他这么怕那个鬼,真的还会被他引出来吗?”


    “会的,因为已经不仅是怕了。”


    吕一钧对师寂明,有深深的恐惧,更有厌恶和憎恨。是这个男人把他长生和称霸的计划一手毁掉,还算是虐杀了他。


    而吕一钧又是个刚愎自用睚眦必报的小人,在梦中世界他和师寂明对上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在这个世界他已经经营了几十年,再遇上前世仇人,一定会想办法试探一下对方虚实,趁机将对方彻底杀死的。


    嗯……只要尹修景假扮的师寂明没有露馅的话。


    毕竟她在梦里从没看到过对方的脸,除了涂点粉之外连化妆都没法化。而且相比神清骨秀的师寂明,尹修景又实在长得太肉。欲了一点……


    强行装翩翩君子的尹修景穿着曲通幽梦里师寂明杀死吕一钧那天的打扮,尽量优雅地走到了魂梯楼的下方。


    他抬起头,尽管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按照曲通幽耳机里的提示露出了一个笑。


    宽檐礼帽下,男人菲薄的唇角微微勾起,他抬头的角度恰到好处,从上方看过来,只能看到一截锋利的下颌线和靡艳的唇色。像是微讶,更像是了然和嘲讽。


    这一刹那,曲通幽突然看到了一缕从天空降落的灰色气柱。


    她并没有使用【镜】,这灰色气柱是她直接用眼睛看到的,而且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阴气。更别提距离更近的尹修景了。


    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长久以来锻炼出的直觉却让他有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就地一滚,在曲通幽看来确实躲过了那仿佛当空一剑的阴气柱。


    楼顶的魂魄像是突然被液压机擦过,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梯子破溃坍塌,可那阴气却全然不顾,在地面拐了个弯,继续直冲尹修景。


    “趴下——”


    正在下楼的曲通幽从二楼窗口看到了这一幕,情急之下直接翻窗出去,大喊着提醒了一声,在附近的玻璃上张开了【镜】。


    她看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多少属于人的结构了,一条条僵死的虫壳被丝线悬垂着,维持成躯干和四肢的模样。他的背后也有一根丝线,仔细一看,是从天上一直垂挂下来的,但他和那些倒吊的尸体完全不同,不仅是正着的,甚至还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活动,对尹修景发动猛烈的攻击。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垂挂的虫壳摇摆晃动,露出了里面的一副骨骼中空、形状格外纤薄的骨架,看形状,有点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鸟的骨,虫的尸,人的形。


    三个死亡之物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拥有吕一钧的脸的怪物。


    尹修景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清楚自己惹上了和其他那些死者都不一样的东西。和看不见的东西缠斗躲闪让他险象环生,更别提他还记着曲通幽的要求,死活没让自己的脸暴露出来。


    身上挂的平安符一阵灼热,尹修景狼狈地往左一滚,刚才他所在的位置地面已经出现了一片蛛网状碎裂。尹修景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幽幽你还要多久?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耳机里传来风声和女声沉稳的声音:“低头,趴下。”


    来不及思考,尹修景双手抱头趴下,几乎是同时,一团灼热的气流就贴着他的后背砸到了前方。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看不到的地方骤然拔起!


    卧槽,真能打到鬼啊?


    尹修景抬起头,惊愕地看到不远处一团燃烧的火焰中,一个人影正在发出毕剥的声响。它周身不断有灰烬一样的东西掉落,就好像这个人是由一片片独立的羽毛构成的一样。


    ……等等,火焰?这火焰是曲通幽召唤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小尹:呵呵,委曲求全还被嫌弃,我还要什么面子?


    第95章 以身为饵


    尹修景曾经很仔细地讯问过那个处理夺魂飞蛾案中吕一钧尸体的“专业人士”。听他详细讲述尸体是如何像是蜡块一样在焚化炉中一点点缩小, 到最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现在,那火焰中的人形燃烧的时候,能清楚闻到蛋白质烧焦的臭味、看到碳化组织腾起的飞灰。这宛如噩梦的一幕看起来却让人无比安心。


    这一次能结束了吗?


    能结束了吧?


    “退后!离远点!”


    身后厉声的呵斥却让尹修景醒转过来, 自己似乎放松得太早了。


    他快速后撤, 和冲过来的曲通幽擦肩而过。头顶的帽子被两人交错时掠过的风刮掉了, 但谁都没有在乎。既然蛇已经被引了出来, 身份暴露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火焰之中, 原本正在被烧灼得痛苦挣扎的人形突然消失。尹修景再一次陷入了徒劳的寻找中。可曲通幽却目标明确地直冲向一个墙角处, 右手挥出, 又是一簇火焰在空中燃起, 伴着突然拔高的尖叫,刚才燃烧的人影再次闪现于火中。


    她站在火光前, 年轻的容颜是前所未有的坚毅。这一刻, 那个一直被尹修景当做是需要被保护的群众的人站了出来, 以一个庇佑者的姿态护在了他身前。


    尹修景忽然发现, 原来她从不是弱者,只是始终沉默, 只有在这一刻才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好帅, 能学吗?”


    “……别想了, 你学不会。”曲通幽冷酷无情地说。


    她倒是也想把谶诡教给别人,但无论是遥空还是张桂芝, 每次看到那些字符都感觉两眼一晕,好像这东西是只能存在于她和师寂明之间的传承一样。


    火光中人影突然消失,曲通幽眼疾手快, 按照自己感知的阴气去向提前投放火焰,再次精准捕捉。


    尹修景海豹鼓掌,已经完全心安理得当一个挂件了。


    可只有曲通幽自己知道, 这并非永久的解决办法。


    尹修景看不到那人的具体样子,她却看得清楚,吕一钧每一次移动之前,他背后垂着的那根丝线都会凝实一瞬,然后吕一钧就会瞬移一下,身体好像也恢复了一点。


    表面上看起来,吕一钧似乎是最特别的一个,攻击力强,能自由活动,还保留着自我意识。但实际上,他其实也只是个提线木偶而已。


    怪物因他而来,却并非能靠他终结。


    “你是谁?你是谁?!你不是师寂明,他藏在了哪里?!”


    尹修景疑惑地侧了侧头:“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是他在说话吗?”


    曲通幽看了看在火焰中狂吼的人影,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尹修景。


    “嗯,他在骂你。”曲通幽面不改色说谎,“骂你侮辱了他那高贵的对手。”


    尹修景:“……你能快点搞死他吗?什么玩意儿啊!”


    “……”


    她倒是很想的,但是,谶诡的每一次使用,都像是一次古代祭司叩问鬼神,虽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了,可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极大被消耗。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有四五次,她就没法再用出大火球之术了。


    好消息是,无论是尹修景还是吕一钧,都还不知道这个秘密。


    “为什么你也会……你和师寂明是什么关系?!他也来到了这边对吧?他藏在了哪里?!”


    火焰如影随形,人影无处遁逃,转眼又被包裹其中。曲通幽微微勾起唇角,并不正面回答:“你猜呢?”


    狐假虎威最好的方式,就是做谜语人,说话云里雾里,最好能让对方觉得她已经掌控了一切。而正好,曲通幽也确实知道一些吕一钧的秘密。


    “我也想问,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只有你一个人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自己还是黄宝山的时候?”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里第一次多出了恐慌,他惊惧得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被火焰灼烧,不管不顾地直冲过来,像是想要不顾一切先杀了曲通幽再说。


    曲通幽抬手又是一团火焰,准确定位已经近在咫尺的吕一钧。只是这一次,那火焰顺着吕一钧背后的丝线,一直往上燃烧了一段距离。


    只是,吕一钧正处于惊怒交加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但很可惜,丝线的燃烧效果要比吕一钧差了很多,火焰往上蔓延了七八米,就渐渐熄灭了。


    根据她过往试验的结论,谶诡的技能范围大概只有1.5米,想要烧到天上的东西,还差得很远。


    脑中思绪飞转,曲通幽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她依然挂着那从容中带着点嘲讽的微笑,模仿着梦中师寂明的语气:“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一点,你还记得黄雅兰吗?她有没有和你一起来到这边?我很好奇,你当初娶她当姨太太的时候,是单纯看中了她的美貌,还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她其实是张家的后人,手里掌握着能让你长生的秘密?”


    实际上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梦就是从师寂明查案开始的,但这不妨碍仗着自己知道的剧情胡乱猜测。


    而吕一钧骤然定格的动作和脸上惊骇的表情表明,她好像赌对了。


    趁吕一钧愣住的这一瞬,曲通幽身子一转,竟然是跑进了附近的一座楼里。几秒钟后,吕一钧好像才反应过来,他大吼一声,竟然是不管不顾直接追进了楼内!


    刚才还在激战中的城中村小巷,刹那间只剩下尹修景一个人。他呆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从主角到路人NPC的转变。开始思考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尹修景没有阴阳眼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不错的推理能力。从曲通幽说出来的话中,能推断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真相。


    乍一看,曲通幽透露的信息量极其庞大,简直好像洞悉了吕一钧的生平一样。她表现出的态度镇定又从容,看起来很能唬人。


    可实际上冷静下来分析一下,就会发现说出口的信息却非常零碎。看起来并不像是知道全部的前因后果,而更像是一知半解,然后拿来故意吓唬吕一钧的。


    她是想要把他惹到暴怒,让他把自己定为一个必须要杀死的对象,然后……把对方引到楼顶去!


    尹修景拿出手机,想要把这边的情况汇报上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机已经没了信号。他咬了咬牙,索性直接跟着跑上了楼。


    她一个学生……呃,就算是有点超能力,那也是个学生!没有让她替自己挡在前面的道理!


    曲通幽倒也没有尹修景想的那样舍己为人,她选择进入这栋楼,纯粹是因为这是附近最高的楼,有三十多层,一百多米,可以更靠近天空,以及上面的东西。


    电梯是早就停了的,她只能爬楼梯。身后的吕一钧追得跌跌撞撞,每一次拐弯几乎都要撞一下墙面,然后在墙上撞出蛛网状的裂痕。想也知道,被这种东西正面攻击一下能多不好受。


    天台的门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坏了,曲通幽才得以顺利来到屋顶。她反手用一根钢管闩住们,抬头仰望着天空。


    因为今天没有云,所以张开【镜】的时候,她能清楚看到漫天倒吊的尸体。和之前看到的不同的是,那些尸体距离地面更近了,就好像一只布满了触手的巨物正在逐渐靠近地面。


    如果它们接触到了大地,那……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天台的门被吕一钧撞开了。他身上的虫子摇摇晃晃,露出里面的鸟骨,曲通幽眼尖地发现,那鸟骨看起来好像更加粗壮了,表面还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紫黑色。


    就好像人、虫、鸟三者之中,鸟逐渐吞噬了另外两者,开始变为主导者。


    “杀了你……师寂明不在刚好,他不来,这个世界就是我的了!杀了你!!你们都是一样可恨,我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为什么都来破坏我的计划?!”


    吕一钧却完全没有感觉到这种变化。他已经几近癫狂,像是野兽一样四肢着地,朝着站在天台边缘的曲通幽飞扑过来!


    曲通幽屈膝沉腰,看准了他扑过来的那一刻,预备好的谶诡脱手而出,只是却不是一直在投掷的【火】,而是【锁】。


    金色的锁链被拉得细细的,像是蛛网一样缠绕上了吕一钧的身体,但也因为太细弱了,几乎没有给他造成一点阻滞。被他轻轻一挣就滑脱开来。


    但没有关系,反正她本来的目标也不是吕一钧。曲通幽用出了自己打音游地狱难度的手速飞快引着金线缠绕在吕一钧背后的丝线上,然后在对方靠到最近的时候,一缕火星被她弹到了金线的末端。


    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


    还在爬楼的尹修景惊愕地抬起头。他当然看不到楼顶发生了什么,但是透过窗户,他能看到远在几公里外的天空都被映照成了金红色。除此之外,他还听到了重物坠落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诸神黄昏降临。


    第96章 犹如故人归


    曲通幽也没想到, 一个小小的单字符笔画拉出来的金线能延伸一百多米长。


    操控吕一钧的线本来是难燃物,但谶诡却是可以叠加使用的。曲通幽在楼下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计划——利用高楼和能拉长的【锁】的谶诡,一直把【火】烧到天上去。


    只是她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火一直烧到了倒挂尸体的高度, 而那上面的丝线好像是连在一起的, 当竖直燃烧变成水平的时候, 很多尸体脚上倒挂的线居然就这么断裂开来。


    扑通!扑通!扑通!


    数十具尸体从百米高空坠落, 宛如一个个技艺稀烂的高台跳水选手, 在地面上炸出一片片腥臭的水花。荒诞的是, 并没有人能看到这些尸体把城市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对,现在这座城市, 还有人吗?


    曲通幽突然意识到, 城市未免也太安静了一点。


    普通人当然是看不到鬼怪和天空倒吊的尸体的, 但就像是刚才的尹修景一样, 多多少少能听到一点声音。可是,这样大规模的怪异声音出现的情况下, 她居然没听到任何一点声音。


    就好像, 整座城市的活人都在一瞬间蒸发了一样。


    “我们现在进入了异空间!这东西已经快要长成, 准备要彻底改变历史了!”


    天台摇摇晃晃的门终于彻底掉下来,尹修景气喘吁吁冲进来, 他抬头仰望着被烧成了金红色的天空,在那火焰的背景下,隐隐约约也瞥见了一个个倒吊的人影……


    曲通幽说的全都是真的。


    这样的怪物, 绝对不能让它在城市里活过来!


    “啊啊啊啊啊——”


    听着又一次响起的歇斯底里的怒吼,尹修景快速拔枪瞄准射击,曲通幽看到吕一钧被击中, 鸟骨架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孔洞。


    “你能射中他?”她惊讶回头。


    “听着声音的方向随便打的,那子弹我用平安符包住了,没想到附魔还真的有用。”


    可不是有用吗?刚才的几次火焰燃烧,都只是让吕一钧的骨架更黑,每次都能因为丝线传来的能量而让他继续维持原状,可是现在,那个弹孔居然长久保留在那里,没有弥合的迹象。


    ……等一下,就算是附魔有效果,这也太好了一点吧?简直就像是天上的东西已经放弃了给吕一钧输送能量一样。


    曲通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抬头看向天空。


    尸体还在如同冰雹一样坠落,云层还是火烧一样的颜色,看上去就好像是火焰已经在天空上彻底蔓延开了一样。


    但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烧到天上的火焰只是看着很美好,但实际上它根本就没有伤害到那东西的本质。他们看到的这一切,其实都是那东西故意做出来给他们看的呢?


    仿佛是印证她的猜测一般,就在此刻刮过了一阵狂风,风把天上的流云吹得散开了些,然后……太阳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样往下沉了沉。


    呼——


    宛如鲸吸一样的吟声从高空传来,曲通幽看到云层流动着,然后,太阳的周围忽然漾起一圈波纹,露出了清晰的羽毛状纹路,一只垂挂着无数细长丝线的触角也从云层里冒了出来,起伏着晃荡了一下,天空重归平静。


    只有曲通幽,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喂?喂!幽幽,你没事吧?你看到什么了?”


    “……今天不是晴天。”


    “……什么?”


    “那不是太阳!那是……飞蛾的眼睛,它已经差不多彻底成熟了,它一直在欺骗我们!”


    曲通幽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尹修景也看到了天空的太阳。它很明亮,很耀眼,但是此刻,太阳却好像被蒸腾的空气扭曲了一下,突然弯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像是在笑。


    不,它确实是在笑。


    那巨大的生物悬浮于天空之上。它能看到地面上的一切,也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智慧。在自己还没有发育成熟的时候,它愿意制造一些错觉糊弄地上的人,可到了现在,它已经懒得再应付他们了。


    尹修景的手脚突然失去了控制。他僵硬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天台边缘,双手攀上了女儿墙,然后翻身——


    凌空飞来一个平安符,正好砸到了他的头上,尹修景觉得一阵清明,身体突然又能自主控制了。他险而又险地把自己提留上去,才避免了跳楼而死的悲剧。


    “找个地方呆好,最好把自己捆起来免得不小心就死了!”曲通幽喊了一声,便转过头来专心对付起了头顶的怪物。


    ——她竟然还真的准备对付那东西?!


    他们连面对只是被操控的傀儡的吕一钧都九死一生,更何况,现在他们是孤立无援被困在异空间里,连求援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天上那东西?!


    但尹修景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发现曲通幽居然是认真的。


    她深深看了一会儿天,似乎是发现短时间内没法够到那里,于是果断转移了注意力,把全部的攻击力用在了吕一钧身上。


    这次倒是好打了很多,失去了来自天空的能量输送,吕一钧也不过是个稍微强悍了一点的鬼而已。曲通幽也学了尹修景刚用过的附魔法,她把身上所有的平安符都贴在了尹修景带上来的那根文明杖上,用尽全力敲在了吕一钧的脊骨上!


    那是一根鸟的脊骨。它形状纤薄且中空,当没有了特殊能力注入的时候,也像是普通的鸟骨一样薄脆易折。


    咔嚓!


    吕一钧发出凄厉的嚎叫,他的身体被打折,没法直起腰来,可却没有死,或者说,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现在能全程清醒地迎接当前的疼痛和下一波疼痛。


    又是一根骨头被附着微弱玄门力量的杖头敲碎,可执刑的人却愈发冷静,她的手指甚至看不到一丝颤抖,声音也稳定得让人胆寒。


    “说,那怪物的弱点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


    啪!


    “啊!”


    “那东西是什么?”


    “……化阴虫,它叫化阴虫,是黄雅兰带给我的……”


    “你和它达成了什么协议?它是怎么被你养这么大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啊啊啊!我说!我说!!黄雅兰说化阴虫是他们黄家的珍藏,养出来能让魂魄永固,能让人长生不老,我就……我养大这虫子,它让我长生,那些供奉神佛的做的不也是这种事吗?偏偏师寂明那个杂种冒了出来,破坏了我的计划!呵呵……可他没想到吧?我不但没死,还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边可真好啊,漫天神佛都是泥塑造像,阴神鬼魂也都弱得如同土鸡瓦狗,我有化阴虫在手,便是唯一的神!那些人崇拜我,供奉我,我也把虫子养得越来越大……我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也要来碍我的事?!”


    曲通幽突然嗤笑一声。


    “唯一的神?你倒是挺看得起自己的。”


    咔嚓一声,文明杖直接洞穿了男人的身体。那干瘪的虫尸、薄得根本不适配人体的骨架,都被这一下直接洞穿,化作齑粉。


    在男人的惨叫声中,她嘲讽道:“神会是你这个样子吗?靠着鬼怪的施舍才能存在,一旦它断了供给,你就跟这些死虫子没什么区别。连肥料都不配成为的东西,你怪我们破坏了你的计划?而且你恐怕不知道吧?你欺负黄家没了,黄雅兰也没了倚仗只能靠你,可实际上,张家的人一直都还活着,你对他们家的女儿做出这等事,就不担心等自己死了也不得安宁吗?”


    吕一钧的眼睛骤然睁大,失声道:“这……这不可能!张家人早就已经死光了!黄雅兰亲口告诉我的,她……”


    曲通幽却没有给他解释的心思,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吕一钧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曲通幽把【火】的谶诡凝在杖尖,轻轻巧巧点在了吕一钧的脊骨处。和之前一样,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再生,他的身体快速化作飞灰,最后一点存在于世界上的痕迹也消退了。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很年轻,在面对着鬼怪的时候,眉目萧杀身姿凛然,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年轻的玄门中人,更别提对方还掌握着那种他只在师寂明身上见过的秘术。要是在他自己的世界,他毫不怀疑这会是哪个玄门世家精心培养的家主人选。


    可在这边这个和平的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意识渐渐消散,他最后看到的是逆光而立的女人静静看着他。修身的衣服勾勒出她劲瘦的腰肢和笔直的双腿,右手握着一根手杖斜斜支撑在地上,迸散的火花在她周围绽放,可她看着他的目光却倦怠又冷漠。


    这一刻,他最恐惧的那个男人的身影,似乎和面前的女人完全重叠了起来。


    “哈哈哈!我知道了,他也来到了这里!他根本就……师寂明,你还是要死的!!!”


    曲通幽困惑地看着吕一钧突然发了疯,她警惕地把手杖横在面前,正准备防备着他临死前的反扑的时候,已经烧成黑炭的人却无声无息散成了一堆灰。


    火焰熄灭了,那一堆灰烬静静躺在那里,没一会儿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而曲通幽也没有观察到任何复苏的阴气。


    那他最后喊的那一声师寂明是什么意思?是死到临头最恨的仍然是师寂明,还是说……他看到了什么?


    第97章 灵魂的重量


    曲通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但现在并不是她思考的时候。曲通幽


    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那尸体越发低垂的天空。


    “幽幽……啊不对,曲大师,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东西?”尹修景凑过来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 本来刚才他都已经习惯叫幽幽了, 还觉得顺口又亲切, 但看到曲通幽是如何凶残又冷酷地把那个历史线的改变者挫骨扬灰之后, 他又觉得完全不敢叫那个名字了。


    “以彼之矛, 攻彼之盾。”


    “……啊?”


    “那东西是靠人的灵魂养起来的, 它要彻底长成, 就要把那些灵魂全部消化了。但是因为我们提前出现,打断了它的计划, 现在它虽然也还不是人类能对付的, 但却并不是一个稳定的整体。”


    尹修景还是没听懂。在他看来, 那些人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就算是这个世界现在多了点玄学因素,那些鬼魂不还是变成了飞蛾的粮食?


    曲通幽却并没有再多解释。她撑起已经不算多的精神力,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字符来。


    这也是谶诡, 但威力并不算大, 到现在为止,她也只在机缘巧合中用出过一次, 目标还是对着门外一个找错门的女鬼。


    金色的字符无声无息消失在空中,突然间,尹修景像是听到了一点歌声。


    那声音悠远又缥缈, 轻忽得让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那声音像是月圆之夜海面上鲛人浮出水面齐声的吟唱,像是竹林深处无人破庙中传出的钟磬,也像是幼年临睡之前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如此动听, 如此诡异,又如此……让人安心。


    “这是什么声音?”他甚至忘了当前濒死的局面,迷惑地问道。


    “这是【歌】。”


    曲通幽脸色苍白,但唇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站在城中村最高的楼上,遥望着不远处一栋低矮的楼,在那里,曾经被摧毁的魂梯又搭了起来,只是这一次,每一个鬼魂脸上都留下了两道血泪。


    “是唱给魂魄的,让他们重新找回人性的【歌】。”


    凌晨两点,因为长久寻找自己的骨灰而陷入狂乱的戚荡寇,因为这个字符而短暂找回了神智。用在这里,同样能让那些惨死的灵魂想起他们生前的记忆。


    记起他们是抱着怎样淳朴又愚蠢的希冀信仰那个“神”,又是怎样被欺骗后惨烈杀害的。记起他们的弱小、不甘,和愤怒。


    师寂明说过,灵魂是有重量的。


    正常情况下,它是樊宵安他们定义中的能量体——只有能量的波动,一般人根本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可当面对特定的人的时候,这重量又能化作透骨钉、化尸散,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把它们的仇人一起拉入地狱。


    这些灵魂固然是化阴虫的食物,但是当它们成百上千地聚集起来,难道猎物真的不能对捕食者造成一点威胁?


    短短几分钟,不仅是对面楼上的魂梯发生了改变,就连天空上哪些倒吊的尸体,也有很多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双脚被束缚着,倒垂着的舌头拼命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失去的下颌骨让他们无法发出任何清晰的词语。在发现了这点之后,这些尸体也放弃了传达信息,他们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着,束缚着他们的丝线拼命晃动,因为垂挂的尸体太多,还真的有一部分挣脱下来,砰地一声砸落地面。


    只是,和那些被吸收干净了灵魂掉落的尸体不同,这些自主掉落的尸体在地上砸成了一摊碎骨肉之后,居然还扭动着重新站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顺着墙壁爬到楼顶,然后……聚集在了那魂梯的周围。


    曲通幽心思一转,突然大喊道:“喂,李嗣龙!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最下方已经被压成了一团的血肉中翻起一只眼珠子,好像是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


    “我有能对付那东西的办法,就是没法靠近它。”她指了指天空,“你们不是也想复仇吗?送我上去吧,我们一起去杀了它!”


    “喂!你疯了?那些可都是鬼!鬼都是神志不清的,你和它们合作?!”


    曲通幽转过头来,朝着尹修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有的时候,鬼可要比人可靠得多了。”


    特别是这些因为复仇执念而存在的,就像是当初的黎允承害死的那些人一样,长达数十年,它们死死撑着不愿去投胎,哪怕到最后做了垫脚石,也要拼着一口气把黎允承带到阴间去。


    曲通幽跑得飞快,她下了这边的楼,转眼就又上了魂梯所在的天台。从近处看,魂魄堆成的就是一根摇摇欲坠的尖塔。就在她犹豫着要怎么上去的时候,就见最下面已经没有人形的李嗣龙颤巍巍伸出了一只手,平摊在了她面前。


    这是代表着同意了她之前的建议?


    她试探着踩到了那只手上,一脚踏实了,并没有穿过寻常鬼魂那种虚无。而就在此刻,头顶的彭春来也伸出了双手,一上一下,刚好是她能够到的高度。


    曲通幽很难形容这一刻自己的感受,她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是大脑一片空白,只在本能的驱使下不断攀爬着。她越爬越高,周围的风吹得她摇摇欲坠,而她所有的支撑只有脚下的死人手掌和手上抓的死人手掌,这种比徒手攀岩还要惊险恶劣得多的环境下,她竟奇异地没有一点恐慌和畏怯。


    就好像,周围这些死者的仇恨和愤怒代替了她的所有情绪。但也好像是,她自从接触灵异世界诞生的隐秘思绪,因为此刻的失控而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吕一钧利用化阴虫残害无辜女性时就诞生的愤怒,也是她在面临树林里被女孩儿魂魄养大的野狐仙时茂盛生长的不甘。


    靠着人类的灵魂才能诞生的东西,凭什么自称神,还要把众多一无所知的人玩弄于鼓掌中?


    如果这些“怪物”和“神仙”都是天生注定要凌驾于人类至上,那她今天就偏要逆天而行,杀了这害人无数的怪物!


    她已经爬到了一百多米高,距离云层之上还差很远,但没有关系,那些自主挣脱掉落的尸体还像是壁虎一样不断爬上来,然后堆在她脚下,帮着她升得越来越高,他们那唯一能变成实体的手牢牢抓着她防止她摔落,到最后,曲通幽的头终于探到了云层上方。


    她现在终于确信,这里是个异空间了。


    因为现实中的云层不可能是薄薄一层,现实中的云层上方也不可能没有星辰日月,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只有一只匍匐的巨大飞蛾。


    看着那黑暗之中唯一的灰白色,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块巨岩、每一根绒毛都是一棵古树的巨物,曲通幽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梦境里的双凤县,人们会把飞蛾当成山了。


    它的一片鳞片都有一具尸体大小,她爬上来的过程飞蛾估计是看到了的,但它并不在意这个相比之下连蚂蚁都不如的小东西,而是抓紧时间让自己变得彻底成熟。


    在虚空之中,还漂浮着数千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有一根线和飞蛾连在一起,曲通幽抬头看的那一眼功夫,就瞥见了十几具尸体突然变得干瘪,它们的全部组成好像都沿着丝线传递到了飞蛾的身上,与此同时,云层和飞蛾又稍微往下沉了那么一点儿。


    当所有尸体被它吸收之后,飞蛾就会彻底降临大地,与此同时,异空间和现实重叠融合,他们将迎来灭顶之灾。


    而她手中掌握的一线改变的可能,也不过是最多只能使用三次的谶诡而已。


    曲通幽从魂梯上一跃而下,正好跳到了飞蛾的后背上。她感觉到身下颤动着,好像是飞蛾想要把她抖下去,但她紧紧抓着鳞片的缝隙,目标明确地朝着蛾子的头部爬去。


    一般来说,昆虫也都是有完整神经系统的,它们的大脑一般位于头颈处,由三对神经节控制。这东西目前还没有彻底摆脱飞蛾的形态,所以要害应该也在那里。


    随着她越发靠近目的地,曲通幽渐渐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变得僵硬,她摸了摸自己的皮肤,发现体温并没有明显下降,但是四肢却渐渐有些不太听使唤了,就像是……


    她的右手猛地捏住自己的脖子,像是毒蛇一样狠狠咬合,她的脸一瞬间涨红,呼吸急促喘不上来气,就像是之前那些被控制着死去的人一样,眼看也要变成飞蛾的养料。


    可就在这时,她攀着的鳞片的缝隙里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冷得像是干冰,一下子攥住她掐自己脖子的手腕,冻得她一哆嗦,身体突然又能控制了。而那只手在做完这一切后,就如同落叶一样坠落下去,在虚空里化作了齑粉。


    是……还没有彻底丧失意识的灵魂吗?


    它们是不是仍然被困在飞蛾的体内,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把那一点复仇的火种烧进飞蛾的大脑?


    曲通幽继续往前爬。途中又经历了两次身体不受控制自戕的情况,但都被突然冒出来的肢体阻止了,最后她终于爬到了飞蛾脖颈处,眼前就是如同一座雪山一样的脑袋。


    脚下在剧烈晃动,那是这和人的智商相差无几的畜牲感觉到了危机,想要把她抖落下去的动静。曲通幽手臂环着旁边的绒毛根部,另外一只手则是取出了她一直带到现在的文明杖。


    【火】的谶诡字符在掌心出现,却并没有被直接按在飞蛾身上。曲通幽手掌轻柔地抚摸过手杖光滑的表面,从杖头到杖尖,就像是摸着一块刚涨到克重四位数的狗头金一样,随着她的动作,金色的细细纹路也在手掌表面蔓延开来。


    附魔是个好办法,现在是她的了。


    一遍,两遍,第三遍重复描画,金色的【火】彻底布满了手杖,她又把剩下的平安符全部裹在了手杖上面,双手紧握杖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结束这个副本


    第98章 刺穿


    “呜——”


    正在无人的街道上狂奔的尹修景忽然听到了一声震彻寰宇的悲鸣。


    它自天空之上传来, 好像整个世界都随着这一声震动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天空,就看到云层之上突然爆出了一道炽烈的白光,晃得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闭上了眼睛, 泪水止不住地从刺痛的眼睛里流出来。


    可薄薄的眼皮也挡不住那好像核爆射线一样的光, 尹修景不得不用手捂住眼睛, 摸索着退后到有建筑遮挡的地方。


    就在刚才, 他看着曲通幽爬着他看不到的梯子爬到了云层上方, 然后就再也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了。现在看来……她应该是真的在上面搞出了什么大事?


    感觉到外面的光稍稍减弱, 尹修景睁开眼睛从指缝中眯眼看天, 这一眼他就看到了像是烧沸开水一样的天空, 一座像是倒悬的富士山一样的东西时不时出现在云层之下,抖落无数看不到的“鳞粉”。粉末落到地上, 好一会儿才从远处发出了重重的坠响。


    尹修景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 那些像是粉末一样的东西, 也是人类的尸体, 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看起来才那样渺小。


    所以……那倒挂雪山一样的东西, 是飞蛾的翅膀了?


    翅膀都这么大, 那东西的全貌到底有多么恐怖啊?!


    尹修景倒吸一口凉气, 他甚至都顾不上天上那仍然时不时刺痛眼睛的闪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云中翻涌的只鳞片爪看。他看到天空像是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被亮金色的光分割成一块块, 而每一个碎块上好像都有什么东西……


    尹修景不停眨着的眼睛忽然顿住了。


    他在天上……看到了自己。


    不止是一个自己,每一块碎片上,都像是高清屏幕一样倒映着自己的影像。或者说……是自己的尸体的影像。


    他经常跟尸体打交道, 所以能清晰地从那一张张并不安详的脸上看出“自己”的死状——高空坠落摔死、被重物砸死、烧死、淹死、锐器刺穿、中毒……


    每一个自己所在的背景都不太相同,但从有些背景里的碎裂的钟表或者地标性建筑中能看出,他是在未来几天后的 A市, 而且A市多半已经被以不同方式整个摧毁了。


    尹修景忽然意识到,那些可能都是真实的未来。


    这里是异空间,是历史改变前的序幕之间。当天空最终连接大地,这些碎片中的一个,或者是几个都会变成真实。


    所以,曲通幽宁愿冒那样大的风险也要坚持去往天空之上,以一己之力试图屠魔,是不是她早就知道,只有逆天而行,人类才有那么一线希望活下去?


    “真是……被人保护的感觉没想到这么差啊……”


    尹修景恨恨地一拳砸到旁边的墙上:“可恶啊,学校里也没教要怎么做才能学会魔法啊?麻瓜就不配当警察吗?!”


    麻瓜当然能当警察,但很可惜,和妖魔鬼怪的战斗不需要警察的参与。


    虚空之上刮起了阴风,风吹过耳畔,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曲通幽却感觉不到痛,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还有紧握着的手杖上。


    谶诡好像变成了她延伸出去的眼睛,她能清楚看到金红色的火焰没入了飞蛾的后颈,有灰色的魂魄被驱使着来破坏,可还没靠近就惨叫着灰飞烟灭。火焰如同利剑长驱直入,一路破坏了飞蛾的神经网络,深入到寻常昆虫后颈部的三对神经节……


    然后,它停住了。


    距离彻底破坏最后的神经节,只差一点的距离,但是就这一点距离,被材质古怪的结缔状组织包裹着,让她怎么都无法刺下去。


    她能感觉到火焰在一点点消磨着那团组织,这说明谶诡对鬼怪的杀伤力还是存在的,但这太慢了,她的力量在一点点消退,估计不超过一分钟,谶诡就会彻底消散。


    曲通幽用尽力气握紧手杖,想用自身的重量压下去,可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就因为脱力而颤抖不停,再也用不出一点力气了。


    脚下的魂梯开始溃散,和四分五裂的不同未来一起,不知道哪一个将要降临现实世界。


    就在最后一丝火苗即将溃散的时候,曲通幽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被另外一双手握住了。


    她感觉不到太具体的触感,只有冰凉的一片压在手背上,温凉如玉的质感压着她的手一起用力,并不算大的力道,却正好帮着杖尖刺穿了那一层保护膜。


    金红的余温又轻又快地燎断了最后那个神经节,同一时刻,曲通幽耳边响起了数万亡魂的哀嚎,像是痛苦,也像是终于获得了解脱。


    可在这天地变色的时刻,曲通幽却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还有……覆盖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明显是属于男人的手。


    手指苍白而修长,看起来很适合在淅沥的雨夜挑亮灯花,端握毛笔写下一阙咏雨的词赋。可它又是那样有力,像是握剑一样压着她的手背,稳健得没有一丝颤抖。


    而在那只右手的虎口处,赫然有一点宛如白玉沁色的殷红小痣。


    她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么一双手而已,手腕之上空空荡荡,只能从手腕延伸的方向看出来,它好像是从自己的背后伸过来的……


    脚下猛然一沉,曲通幽险些直接从高空摔下去。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手背上的那双男人的手已经消失不见,而曲通幽也回过神来——飞蛾的身躯好像正在毁坏,而她正处于近千米的高空之上。


    就算是异空间,重力也是存在的,她可没真的打算牺牲自己一个换取全城幸福啊!


    她一边固定着身体,一边左右张望想要寻找能跳下去的高楼。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巨大的机械嗡鸣声。


    “幽幽——曲通幽——”尹修景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压过了螺旋桨的声音传过来,“听到了没?你人在哪呢?回个话啊——”


    一架有点眼熟的直升机穿破云层升了上来,曲通幽眼前一亮,立刻用最大的声音吼道:“在这边——快点,要塌了!!”


    直升机快速朝这边飞来,在距离她一段距离的位置悬停住,然后打开的机舱门里弹出了一支枪口,曲通幽还来不及喊一声“不要误伤友军”,就听噗的一声,一只连着救生索的吸盘正好打在了自己旁边。


    “……直升机是哪来的?这种像是玩具一样的救援枪又是哪来的啊?!”曲通幽一边往身上绑救生索一边用力吐槽。


    “直升机是之前用过以后樊队要求停在附近的——感谢樊队的高瞻远瞩,要是她没把启动钥匙放那么远就更好了,我跑了好久才找到。这个枪?是我没事干改装的我小外甥的玩具,没想到还真有能用上的一天……”


    “……玩具??你这玩意儿靠谱吗喂!”


    “捆好了啊,准备——出发!”


    身体骤然腾空,曲通幽紧紧抓着绳子,看着下方如同鲲鹏坠落一样的飞蛾尸体。


    它的身体内部隐隐有火苗窜出来,就像是一个火源在内部的巨大焖烧锅。随着火焰燃烧,一团团的黑气从飞蛾体表的缝隙里喷出来,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黑气里面一张张人脸。随着这些黑气冒出来,飞蛾的尸体也如同泡沫一样慢慢在坠落过程中消解。


    而在曲通幽的周围,是无光的虚空和无数因为失去了丝线拉扯而继续漂浮在黑暗中的尸体,她能听到头顶螺旋桨的呼啸,有点像是深海中汩汩上升的气泡。她也随着这气泡被拉扯着,最终进入了直升机的舱门中。


    “我的妈啊可算是把你弄上来了。”尹修景的目光还盯着前方,左手松了救生索就赶紧又放到了操纵杆上,专心控制着方向,“别往周围乱看了,这地方……嘶,我看着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到了这种地方,他也能隐约看到窗外一张张闪烁的苍白人脸了。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开直升机,反而像是在开潜水艇——在那种窄而深的淡水湖中,经常有人不知深浅在这里潜水然后溺死。水体深寒静谧,上百年的尸体都能像是水底丛林一样竖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闯入这里的生者。


    “很可怕吗?我没觉得啊。”


    曲通幽也在看着窗外的人脸,她要比尹修景看得清楚得多,外面那些竖直摆放的尸体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深海浮尸,但每一具尸体的表情都是安详的。他们耐心等待自己和飞蛾一起化作泡沫,就像是准备奔赴真正的归途。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是等待就可以了。”曲通幽疲惫地把头靠在座椅后背上,她的精神已经被掏空了,现在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剧痛,只是哪怕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眼前仍然不断闪现着刚才惊鸿一瞥的那双手。


    那应该是师寂明的手。可他怎么会……


    遥空说过,她身边跟着一道执念,她自己确实也曾经请教过这个背后灵一些东西。可她怎么都没把两个世界的存在联系在一起,这怎么可能呢……


    直升机缓慢降落,当靠近魂梯所在楼的楼顶时,周围好像突然变得亮了一下,然后,他们就看到下方的街道上凭空出现了很多人。


    有警察也有看热闹的路人和学生。尹修景的耳机里也传来了曲通幽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的大喊。


    “喂?喂!小尹你听得到吗?你赶紧给我下来!你有调动飞机的权限吗就敢开出去?还有,不是说每五分钟联络一次有异常情况马上撤退吗?你莽什么莽?!快点回来,把遇到的情况写个报告,还有五个要上报的台账,三个情况说明和出勤记录……”


    尹修景:“…………”


    尹修景:“我觉得你说错了,最艰难的时刻没有过去,根本就是刚要开始而已啊!!”


    曲通幽同情地看了一眼明显又要通宵加班的尹修景,终于是在周围的喧闹声中,放心地头一歪晕了过去。


    第99章 义庄怪物(一)


    呼——呼——


    “呜……呜呜呜……”


    “吁——”


    “又拉货来了?怎么死的?”


    “就一个, 骇死的。”


    “那放这边吧,都快满了,早点拉去烧了啊。”


    风声, 马蹄声, 哭声, 还有人对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曲通幽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点懵。


    好不容易彻底解决化阴虫的事情,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可没想到刚睡下没多久就又听到了这些声音, 明显是又进入了不知道谁的梦境。


    只是, 她最近好像没有标记哪个鬼魂。要说是被化阴虫杀死的人, 那就太多了,这可能会是哪一个?


    周围环境非常昏暗, 没有点灯, 只有她靠着的那面石砖墙顶部有一个小窗口,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 隐约照出蒙了不知道多厚灰尘的泛黄布幔,还有一排又一排延伸进暗处的……呃, 棺材?


    她是在一个摆满了棺材的房间里?


    正惊讶的时候, 就听吱呀一声, 两扇木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更多的光照了进来, 四个古装男人用扁担挑着一口棺材走进来,他们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掠过曲通幽的时候毫无变化, 领头那人指了个地方道:“那还有个空地,先停这里吧。”


    “这边也快满了啊。”


    “那是,谁让外面又打仗了呢?听说隔壁清源府被叛军打进来了, 整整三十万人,都被杀了个干净啊!”


    “哎!那可是三十万人……可惜了……”


    “可不是吗!可惜哇!”


    四个人把新来的棺材停好,又说着话走了出去,丝毫没有留意到房间中央还站着个曲通幽,目光一直锁定在他们的背影上。


    刚才光线太昏暗她没有察觉,一直等看到了人她才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梦里的景物,居然都是黑白的。


    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是因为梦境的主人看到的就是这样,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这样的?


    等等,这个梦有主人吗?


    曲通幽也是现在才发现,她好像一直以自己的视角看着这一切的,并没有附身任何人!


    这怎么回事?难道这个梦是一个鬼的,而他就躺在这些棺材中的其中一个?


    曲通幽都有些茫然了,她实在是不想一个个棺材检查过去,想起之前每一个梦自己活动的范围都是以梦境主人为中心,她便干脆穿门而过,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这一下直接就顺利出来了,她站在一片黄土地的小院里,周围是连着好几间的大瓦房,对面的一座最大,上面写着“蒋氏义庄”四个大字。


    居然是义庄?


    不,应该说,摆了那么多棺材的地方果然是义庄啊。


    刚才运棺材过来的四个人还没有走远,曲通幽赶快跟了上去。她没在黄土地上留下任何脚印痕迹,当然也没发出任何声音,所以也就没人知道她的存在。那四个人依然闲聊着清源府的战事,又说起最近的饥荒、城中上涨的粮价,还有并不遥远的瘟疫。


    这是个动乱的世道。


    哪怕周围的景物都是黑白的,她也能看出田里的麦子无精打采,周围的人群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她最早见到那四个扛棺材的人,居然还算是壮硕的。


    不过,她都走出义庄这么远了,还没感觉到拉扯力,难道说这个梦的主人就是这四个男人之一?


    四个人在城里分开了,曲通幽挑了个人跟了上去,正好这人也姓蒋,叫蒋大郎,搞不好和那义庄主人还有点亲属关系,正好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门道。


    蒋大郎一个人住,他在一个大杂院里赁了一间小屋子,黑漆漆的没什么家伙什,但院里也都是类似的拮据人家,他一个单身汉,过得还是不错的了。


    只是曲通幽刚跟着蒋大郎进了屋,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屋顶处。


    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上,倒挂着一个长发覆面的女人,她衣衫不整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浮肿的青紫色,肚子胀大暴露在外。在蒋大郎进来的时候,女人的头咔哒一声歪了歪,看不见长相的脸正对向他的方向。


    蒋大郎对此一无所知,他胡乱做了点饭吃了,便摸黑躺到了床上。


    黑夜降临,这座古代小城却并不宁静。


    外面传来奇怪的笑声、哭声,还有好像带着粘液的巨大虫子咕叽咕叽爬过的声音。


    但睡着的人对此却一无所觉,蒋大郎打起了鼾,完全没有注意到房梁上的大肚子女鬼已经爬了下来,她像是一条蛇一样吊在上方,脸正对着蒋大郎的脸,黑发垂落下来,像是帘子一样遮住了两人的脸。


    曲通幽绕了个方向,然后就看到女鬼的脸像是一滩黏液一样垂落下来,完全覆盖在蒋大郎的脸上。他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呼吸困难,开始挥舞手臂挣扎起来。


    可就在这时,女鬼下垂鼓胀像是一个气球的肚子忽然炸裂开来,里面伸出一只青黑的小手,如同刺刀一样猛地刺穿了蒋大郎的腹部,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床上。


    他的身体颤动着,很快就不再挣扎,不知道是被闷死的还是流血过多死去的。


    女鬼从窗户里爬走了。她的腹腔脐带连接着一个残缺的鬼胎,像是肠子一样迤逦了好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而此刻蒋大郎的脸,已经被剥下了一层皮,露出森森白骨。肚子里的血也流了一地。


    她以为是梦境主人的人,就这么死了?


    曲通幽还是觉得很荒唐。一直到天亮之后,大杂院里有人发现了门缝里流出来的血,这才发现了蒋大郎的尸体,人群大喊大叫着喊来了捕快,蒋大郎的尸体很快被抬走了。


    在来看热闹的人群里,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上跨坐着一个白发老头。而他似乎对此并无察觉。


    那老头明显是个鬼,他的白发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已经深深扎到了男人的皮肉里。他似乎觉得身上有点痒,时不时抓挠两下。


    人群散了,曲通幽又跟上了这个男人。


    这人是个货郎,住在两条街外,也难为他这么大老远跑来看热闹。曲通幽跟了他两天一夜,期间不但把半个城逛了一遍,还往附近的两个村镇跑了一趟。


    曲通幽看到,很多人的身边都跟着各种形态各异的鬼,可他们却对此一无所觉。


    第二天深夜,货郎脖子上的那老鬼白发把他的身体刺成了筛子,他也这么死了。


    曲通幽出门,又随便跟上了一个人,冷静地看他是怎么被鬼杀死的。


    她倒是也尝试过出手阻止,但无论是人还是鬼都看不到她的存在,谶诡在这里也不起作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人被鬼杀死。


    在外面晃了十几天后,曲通幽带着一肚子的困惑重新回到了义庄。


    这个梦,或者说这个世界都太奇怪了。


    她没找到梦境的主人,跑遍了方圆百里,倒是把一座处于战乱中的古代城市看了个清楚。这里约莫生活了几万人,居民贫困管理混乱,每天都要有很多人被犯罪、饥饿和疾病带走,除此之外,还有相当的一部分人是被鬼怪杀死的,而当地人居然也对这种他们查不出原因的诡异死亡视若无睹,把正常死亡和被鬼杀死的人的尸体一起埋葬,或者送进义庄。


    她没办法插手一点,而且也没法醒来。


    所以,她最后还是回来了,这个梦开始的地方,也许藏着什么她没有发现的秘密。


    时隔十几天再回来,她发现义庄外面多了个看门老头。


    不,并不是多出来的,老头住在义庄外面的一个小房子里,只是那小房子太破了,所以她第一次跟着抬棺人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老头的存在。


    有新的尸体被送来的时候,老头就会抬起昏花的眼睛,像是她在梦里第一次听到的那样问一句:“又死人了?几个咯?”


    “三个死人,两个饿死的,一个骇死的。”


    “没地方了啊,放西二房吧。饿死的占地小,挤一挤噻。”


    曲通幽看了一天,发现城里每天送进亦庄的能有十多个人。


    这当然不是全部的死亡数,能送进来的都是起码能置办得起棺材的。其中大概能有一两具是被“骇死的”——也就是被鬼杀死。它们全都被安排在了西二房,也就是曲通幽最早醒来的那个地方。


    这天夜里,她就呆在西二房没有走。


    唯一的小窗口透进来一道月光,但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微光之中,影影绰绰的白色幔帐和一排排摆放的棺材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压力。


    在梦里,她没什么困意,就这么呆了半宿,忽然听到那月光照不到的深处,传来了咔咔的棺材被推开的声音。


    曲通幽没有动。


    她静静站在光亮处,听着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渐渐地,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走到了月光下,她抬起头来,就看到了蒋大郎那张已经没有了脸皮的脸。


    蒋大郎的肚子上还有一个黑红色的血洞,他脚步缓慢地往门外走,路过了已经睡去的看门老头的房子,在街道上徘徊许久,当看到一个打更的更夫时,脚步一转跟了上去。


    烛光照亮了他的身影,他的步子和更夫的脚步渐渐重合。便如同两个平行的影子一样。


    然后,蒋大郎就朝着更夫影子上的脑袋慢慢伸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梦很重要!


    第100章 义庄怪物(二)


    扑通一声, 更夫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他的脸皮被撕了下来,已经变成鬼的蒋大郎眉开眼笑把那张脸仔细贴到了自己脸上,没去管地上的尸体, 转身重新往义庄方向走去。


    更夫的尸体倒下来的时候打翻了灯笼, 火焰燎着了他的衣服, 渐渐把更夫的尸体烧成了一截焦炭。


    曲通幽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小城里, 被鬼杀死的人会变成新的鬼, 再去杀害下一个无辜群众。也许等到明天, 更夫的尸体被人发现, 然后拉进义庄, 等过上一段时间,他也会变成鬼去烧死下一个人?


    可是, 这种情况这里的人知道吗?要是不知道, 为什么他们要把“骇死”的尸体集中在一起?


    曲通幽就这么在义庄的西二房里观察了六七天。她发现, 变鬼的频率和鬼杀人的频率都很固定, 平均一天一到两次。但“正常死亡”的人可就多了去了。特别是随着战事临近,城中越发乱了起来, 有的时候, 抬进来的尸体能有二三十具。


    随着送进来的尸体增多, 曲通幽感觉到义庄里逐渐产生了一点变化。除了每天晚上都有西二房的棺材里有鬼出现之外,其他的那些停棺房内也有了奇怪的动静。有时候是有爬行的声音, 有时候是婴儿在咯咯笑,还有的时候甚至在深夜传来有人咯吱咯吱嚼着骨头的声音。


    曲通幽在声音响起的时候去查看过好几次,可都一无所获。她没看到鬼, 甚至连阴气都没看到。那并不是她能观察到的存在。


    有点像是执念。


    那种没有了寄托、也没有明确目标的,只是因为对“活着”的执着而徘徊人间的混沌执念。


    又一次来送尸体的时候,曲通幽听着外面的对话, 义庄深处忽然有人模仿着看门老头回了一句:“又死人了?”


    她看到了乌黑的一团,形状有点像五六岁的孩子。它还是混沌的,但是,已经变得越发像个鬼了。


    曲通幽觉得,接下来的剧情可能是看门老头先发现了义庄闹鬼,成为第一个受害者,接下来就像是作死大片里一样,鬼怪如同病毒一样传染蔓延,最终灭了整座城。


    可现实的发展让人猝不及防。因为外面越发动荡,四五个混子居然趁夜摸到了义庄里,想要去那些棺材里翻找一下有没有随着死人放进去的财物。这几个混混撞上了听到声


    音起来查看情况的蒋老头,胆子一横,居然抄起石头砸死了蒋老头。


    ……为什么每一个她觉得能成为主角的人都要死?


    蒋老头死了,甚至都没人发现这一点。曲通幽以为至少来送尸体的人会发现,可因为外面乱了起来,来送尸体的人也换了几茬,新来的人把棺材往义庄里一抬,听到里面有人问道:“又死人了?”


    “死了五个!放哪?”


    “西二房吧。”


    于是交接就这么顺利完成,甚至都没人发现,树后的阴影里有一个老头子默默死了很久了。


    而回答的,居然是那团新生的“执念”。


    曲通幽就蹲在那像是小孩的黑影旁边,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对方并没有智力,它只是模仿着之前听到的老头的话。这就导致……它根本没有给尸体分流的能力,本来西二房应该只存放被鬼杀死的人,但是现在已经快要堆满了。


    “你这样不行啊。”她忍不住叹气,“没看那边的房子棺材已经都被埋了吗?那边腾空了,你让人往那边放啊。”


    “拉货来了,放哪?”


    “那边……空的……放那边。”


    ——等等?!


    曲通幽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那一团黑影。


    它刚才好像也是在模仿,但是……模仿的是她的话?它能听到自己的话?!


    她进入这个梦已经快一个月了,她感觉不到饥饿困倦,也没人能听到她说话感知到她的存在,现在这么个连智力都没有的黑影,居然能模仿她的话?


    曲通幽顿时升起了极大的好奇心。等外面的人走了,她直接蹲到了黑影旁边,正好和对方的脸平齐,对着那张一团模糊的脸问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又死人了?”


    “你是谁?算是什么存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死了几个?”


    “……”


    有反应,但不多,就跟她家的感应门铃一样,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但是有已读就不错!起码在这个阴森又出不去的梦境里,她能有个交流的东西了!


    曲通幽拿出了自己小时候教家里的猫握手的精神头,每天蹲在这团新生执念的旁边,试图教会它对话沟通。让她惊喜的是,这个感应门铃居然真的有学习功能,不过半个多月,它就学会了诸如“你好”“再见”“吃了没”之类的常用语。


    也不伤人,还挺乖的,就是可惜它看不到她,不然的话,还能比划着教给它更多常识。


    看门老头的尸体还是被发现了。发现者正好是一个来送了好几次棺材的力工。他看着已经烂得不能看的尸体,想起这几天每次屋里都会传来的和他一问一答的声音,顿时全身都打起了摆子。


    “有鬼!这里有鬼啊!!”他哭喊着跑了出去,状若疯癫,“那里面明明全是死人,可这几天却一直有人回答我们,我以为是看门的……可他已经死了!你们谁认识道士?和尚?这里闹鬼了啊!!”


    他抓着每一个人这么说,可所有听到的人却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这小子是外面来的吧?”人群窃窃私语。


    “肯定是了,以前没见过他,怎么让他干这事?”


    “我认识他!他是王家的表外甥,隔壁城被吴贼占了,半个月前才来投亲的!”


    “老王家不会办事啊,这么个生瓜蛋子就往义庄放,特别是吴贼都要打过来了……”


    周围的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才是这群人里面唯一的异类一样,力工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一步步后退,突然间开始怀疑自己遇到的事情了。


    到底他看到的是鬼,还是周围的人才是鬼?更或者说,也许他自己也是鬼?


    曲通幽也感觉到了震惊。


    她一直以为,这城里的人也许是不知道闹鬼,或者仅仅是只有和义庄相关的那群人知道。可现在看来,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城里闹鬼,而且……也都习惯了鬼杀人的事情?!


    这个地方好像不仅仅是闹鬼,而是哪里都不太对劲了。


    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紧迫感,这些天教小怪物说话的时间都少了,而是把更多的时间都花在了在城内到处跑上面。、


    可她没再见过那个力工,反而是战火越发逼近了。曲通幽从城内的人口中得知,敌军已经打到了两百里外,最多七日,可能就要城破了。


    不过这事和她没关系,和鬼……应该更没有关系吧。


    她是这么认为的,可七天之后,就在她刚教会小怪物“尸”这个它周围邻居的名字时,义庄里却突然来了一大群人。


    全是壮汉,一个个全副武装的精悍短打,看起来应该去上前线而不是来这种地方。一群人像是土匪一样冲进了西二房,把所有能看到的棺材一股脑往外搬。


    曲通幽都看愣了。


    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也是城破的时候了,可就算是要开始**了,那也应该是抢粮抢钱,来义庄抢棺材和尸体叫什么事?


    可那些人却像是搬救命稻草一样,发了疯地把所有棺材都搬到了车上,一辆接着一辆木板车,载着或厚重或简朴的棺材,源源不断往城门口运送过去。


    随着最后一具棺材被搬到车上,她身边的黑影忽然间也一闪,像是一道影子一样被拽到了棺材的阴影里。


    “欸……?”


    曲通幽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小怪物像是风筝一样被拉在后面,随着板车慢悠悠被拽远了。


    “死了几个?死了几个??”它不停喊着,这货语言储备还是太少,遇到了急事就又开始喊他最早学会的那句话。


    曲通幽回头看了看义庄,这才有点明白了。小怪物是这些尸体共同产生的执念,只要有死者在这里,它就能长久存在,可现在尸体都被搬走了,它也只能跟着大部队走。


    算了,反正她也很好奇这些人想要干什么,跟过去看看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教它说话的缘故,她跟在车队后面的时候,小怪物就安静了下来,不再一个劲问死了几个人了。


    曲通幽没太关注它,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车队的前方。那边已经能看到城门了,这里很符合她对城将破的印象,城门楼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人,周围的民夫和百姓则是满脸惊惶,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勉强在几个仿佛是城内守军的指挥下疏散或者帮忙把运来的棺材搬到城墙上。


    远处传来喊杀声,烟尘之中看不清敌军是什么样的,但城墙上的每个人都严阵以待。他们快速撬开了每一具棺材的盖子,露出了里面腐烂程度不同的尸体。城头上顿时一片冲天的恶臭。


    一排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棺材前面,仔细看去,那都是些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刀,就在曲通幽奇怪他们要做什么的时候,这群头发花白的老人却同时举起了刀,在棺材面前一起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小怪物是谁呢?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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