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热血喷涌而出, 如瀑水喷虹,均匀地喷洒在那些敞开的棺材和里面的尸体上。活人一个个倒下去,与之相对的, 则是一只腐烂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从棺材里面攀上了敞开的边缘。
棺材里的尸体……复活了??
一具具尸体从棺材里坐起来, 它们呆滞地站在城墙上, 有的看到了面前的活人, 眼珠一闪, 身影瞬间消失, 眨眼间, 那个被盯上的活人就突然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摔成了一滩肉泥。
“退!都离远点!等外面的吴贼进来!!小光, 去把这些鬼带出去!”一个大汉大声喊道。
叫小光的是个少年, 他掏出一张人皮硝制的面具戴在脸上, 往那些复活的尸体面前一站, 顿时所有尸体都盯上了他。他又拿出一串金铃铛,在手上摇了摇,
最近的几个想要扑上来的尸体又被迫在距离他几米的地方停下。
大汉带着人群撤离, 小光则是戴着面具和金铃领着所有尸体下了城楼。
远远烟尘之中, 曲通幽也看到了冲来的“吴贼”。
有很多面带杀气的凶悍男人,可更多的, 则是……鬼。
有实体的,虚幻的,残缺的, 还有和人几乎一般无二但却一身血煞气的……
“冲啊!”
“杀死他们!屠城!这里有粮食……还有鬼!”
大地都在震荡,城内的鬼,和城外的人和鬼混战在一起, 人类的惨叫和鬼哭混合着,变成了一场曲通幽从未目睹过的战争。
曲通幽终于彻底明白,这绝不是她知道的世界。
这里或许是天启朝之前的梦世界,也或许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这里的人和鬼以一种天敌和共生生物并存的模式一起存在着。在这里,鬼杀人是常态,人类选择牺牲一部分同类来养鬼,把鬼变成他们的工具甚至武器更是常态。
听那些“吴贼”的话,他们屠城不仅是为了占领地盘,更是为了把人杀死以后变成鬼,然后继续进攻下一座城市。所以说……之前她听到的那句“可惜了三十万人”,可惜的也是三十万的鬼不能为自己所用吗?
简直就像是文明未开、民智未启的蒙昧原始社会!
人和鬼,鬼和鬼混在一起,鲜血、惨叫和断肢残臂横飞,曲通幽仗着自己没有实体跟在旁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要记住,当鬼变成了常态,它们就不再仅仅是敌人,还有可能变成有心之人,甚至是全民都可持有的不可控武器。
她看到义庄里的那个小怪物也被拉入了战场,它没有实体,但因为存在束缚,还是像个风筝一样被挂在半空飘来荡去,它似乎也感觉到了惊恐,又变成了复读机,一个劲喊着“死人了吗死了几个”。
曲通幽:……
总觉得原本惊悚又残酷的气氛都被这家伙弄得有点搞笑,它就跟走错了片场一样。
她无奈地跟过去,想把这像是误入了白垩纪恐龙大战的小猫咪一样的黑影先抓出来。
她当然是碰不到小怪物的,但她刚掌握了谶诡的正确用法,【锁】被她拉成了一根细细的金线,试探性往小怪物的方向伸过去。
居然真的钩住了。
谶诡就像是人和鬼之间沟通的道具,总是在这种地方展现出让人意外的作用。
曲通幽一点点拉着小怪物往自己这边移动,自从和她通过谶诡接触上了以后,小怪物就一直很安静,她的动作也不大,可在小怪物擦着一个脑袋特别大的鬼过去的时候,它却倏地扭过了头,一双眼睛贪婪而准确地盯住了小怪物。紧接着,它发出了一声找到满意猎物的嗥叫,猛地朝小怪物扑过去。
啊?不是说这些鬼都看不到小怪物的吗?!
曲通幽手中的金线猛地一紧,下一秒就突然绷断了。小怪物惊慌地躲避着那大头鬼的攻击,一边尖叫着一边在能活动的范围内乱跑。
曲通幽看到,在它扩大活动范围的时候,又有两个鬼注意到了它,并且开始有目的性地往这边靠拢。
看来,能发现小怪物的不止大头鬼一个。
想想也对,它是义庄里尸体的执念产生的怪物,不管怎么奇怪都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以前没有鬼能看到,可能只是因为他们接触到的鬼怪都还太少,现在种类丰富了,也许真的有能发现它的。
而且,看那几个鬼垂涎的样子,很可能小怪物这种存在就是它们的食物。
曲通幽穿过混战的人和鬼,快速往那边靠近。
她是外来者,是梦境的旁观者,所以不管这个世界诞生的多么奇怪的怪物,都触碰不到她,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只有鲜血穿过她的身体的时候,带来的灼热和腥气是真实的,让她确定自己在梦醒后都不会忘记。
眨眼间,她已经来到了小怪物的身边。它实在是太弱了,被逼到这种程度都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要不是那几个鬼为了争抢美味点心而自己打了起来,现在它早就被撕扯成了几块了。
她右手高高扬起,金色的线条宛如攀附山岩的藤蔓快速蔓延,可却并没有立刻画完最后一笔。她盯着小怪物那模糊不清的脸,问道:“看清楚了吗?”
它已经慌张得六神无主,可听到熟悉的声音,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是【火】。它能对付鬼,也有可能能对付你。但是现在,它是能保护你的武器。”
她把谶诡的最后一笔描画完成,然后才像是突然想到一样补充道:“只要你能学得会的话。”
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一簇火焰轰然腾起。
金红色的火焰如龙息喷吐,挨得最近的人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可好一会儿都没感觉到灼热,这才奇怪地睁开眼睛。然后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在这个鬼能随便杀人的世界,突然冒出点火花闪电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这火焰不伤人,却把周围的几个鬼都烧成了灰。这是哪家的玄门子弟突然伸出援手了吗?
曲通幽却并没有改变战场局势的念头,她也没有能力改变。事实上,刚才她只是同时使用【锁】和【火】,在小怪物的周围编织出了一个火笼子,那几个鬼撞在上面,就突然燃烧起来。而在它们之外的地方,谶诡仍然无法影响到。
但仅仅是这样,已经足够给连智力都没有的小怪物造成巨大的震撼了。
它抬起头,没有燃尽的余光倒映在那张脸上,仿佛突然给这张脸描画出了两只眼睛一样。它好奇地伸出手,想去触碰火星,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拉住了。
这只手温热、柔软,和自己在义庄里接触到的那些冰冷僵硬的尸体的手完全不同,虽然它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些活人的手,鲜活的、里面充满了流动的血液,就像一只熟透的水蜜桃,只要轻轻破开一点皮,就有诱人甜蜜的汁液流出来……
咚!
另外一只手用力敲在它脑门上,打断了所有零乱的思绪,也让它重新变成了那个呆呆的小怪物。
“别乱碰。”曲通幽警告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刚才小怪物得救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将要醒来的预兆,现在只能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赶紧叮嘱这个不知道能不能见下一面的小怪物。
“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别乱碰,离来历不明的鬼远一点……算了,还是别太远好了,你好像需要尸体和鬼来成长,保命的同时最好还是快点变强吧,至少要有脱离尸体单独行动的能力,不是我说,你们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絮絮叨叨了很多,可小怪物却仍然像是个木头一样,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分。她叹了口气,感觉到越来越清醒的意识,开始逐渐远离小怪物了。
可没想到,那一团黑影却突然伸出手,拽住了她。
“……你好。”
“……你好?”
“谢谢,再见,吃饭……”
曲通幽:……
教了这么久,最大的成就不过是让孩子把学过的词不分什么意思一股脑全部说出来,看来她这辈子都不适合当老师。
“……窗户,月亮,火……尸。”
她看到它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她还是没弄明白小怪物想要表达什么,已经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她在梦里度过了漫长的两个月,可现实中也不过是刚过去了一夜而已。这让曲通幽好一会儿都陷在梦境的那种狂乱氛围中反应不过来。
她刚做的这个梦……实在是太奇怪了。
曲通幽曾经总结过,自己做过的梦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以师寂明为主角的,这种梦她都是被困在师寂明的第一视角经历,没法抽离身体,一般都是替别人解决灵异事件,而遇到的灵异事件,多半在未来一段时间都会在现实中碰上。
另外一种就是她在现实中用【灵】标记的人或者鬼,这种情况她一般能从梦境主人身体里脱出,活动更加自由,也能看到现实中很多事情背后的真相。
可是刚才那个梦却哪一个都不属于。她身处异世界,活动自由,无法干涉现实,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找不到梦境的主人。
等等……也许梦境的主人是化阴虫杀死的那么多人中的一个?毕竟化阴虫就是异世界穿越而来的,这个解释也说得通啊。
正好尹修景在打那逼近三位数的案件报告,看看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古装的受害者。
曲通幽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在自己睡着静音的时候,尹修景已经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她回拨过去:“喂?加班结束了?”
第102章 专业人士
“加班没结束, 我快要结束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让曲通幽几乎以为自己打给了鬼,尹修景的声音透着一股“早知道就死在异空间了”的平静疯感:“你终于醒啦?对了有空就来这边一趟吧,有些材料需要你补充一下……放心, 你不想说的不会强迫你的, 只是有点东西还是想尽可能翔实一点。”
曲通幽觉得他可能是在安慰自己, 因为按照她之前在维修部看到的那些档案, 灵异事件的参与者会想方设法留存细节, 以备将来遇到类似情形时查看。可等她真的来到了办事处, 负责询问的却是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帅哥, 一双天然微笑唇亲和力十足, 不但没有让她感觉到任何压力,有些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的细节, 对方总能在她犹豫的瞬间就轻描淡写地主动带过。
一个小时谈话结束, 曲通幽甚至觉得自己是来银行办业务, 而不是来录口供的了。
她一脸怀疑人生地走出来, 就看到门口靠着墙嚼薄荷糖的尹修景。
他看起来好久没睡了,黑眼圈浓重得像是涂了五层的卧蚕, 也不知道他嚼了几根醒脑薄荷糖了, 隔着一段距离说话曲通幽都感觉到了他嘴里的凉气:“很惊讶?”
“有点。没想到你们……你们是真的找我来问话的吗?”
尹修景笑了笑:“当然是真的, 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们,现在大家知道了你也算是半个玄门中人, 对你的态度更加谨慎也是正常的。”
“……你们对所有玄门中人,都这样?”
曲通幽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也看过不少含超能力和异能因素的文学作品, 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里,官方和异能者都是平等合作的态度,甚至有的作品里面还有专门管理异能者的法律和超管局, 但是现在她看到的,双方却好像有点矛盾,甚至……官方还有点忌惮玄门中人的意思?
尹修景“嗯”了一声,神情变得有点阴鸷:“你是自己觉醒的这种能力吧?那你应该没跟那些有传承的‘专业人士’接触过,他们确实是有能力的,能帮我们解决一些问题,但是要付出的代价也……”
刚说到这,感应门忽然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男人。这人没穿制服,显然并不是有官方编制的人。他长相平平,穿一件宽袍大袖的仿汉服,手腕上缠绕着长长的一串檀木珠,可脚上又穿着一双牛皮鞋,这让他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的。
“小尹啊,你们樊队在吗?”中年人笑眯眯打招呼。
尹修景收了笑,往走廊尽头指了指:“樊队在办公室。左大师你和她有约吗?”
男人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和你们领导见面还要预约吗?不是我说你小尹,我听说你们最近办了个大案子啊。这种大事怎么不找我呢?看看,牺牲了不少人吧?早说了,这种专业的事情交给我们不就行了?你们省事,我们也省心。”
“也没什么牺牲,就是作报告麻烦了点。”尹修景轻描淡写地说,“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还有事,就不陪您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他拉着曲通幽就走。
他步子有点大,曲通幽踉跄了下,余光瞥见那男人正在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背影,末了嗤笑一声,迈着四方步就往走廊深处走去。
这会儿正是白天,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的走廊上人很多,但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神情微变,自发给他让出了路来。
一直到两人走到外面,曲通幽才问道:“刚才那个人,就是你说的‘专业人士’?”
“看出来了?”
“不难看出来吧?就是这人跟我想象中的专业人士有点不一样,那个穿着有点不伦不类的。”
有点像是隔壁给自己的“传统文化”申遗的棒子,明明对传统文化的内核一窍不通,但为了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就在自己身上贴满了东施效颦一般的刻板印象标志,好像只要这样他就能成为正统一样。
尹修景被她的比喻逗笑了,脸上的表情不自觉也松快下来。
“你说得没错,那人叫左青玄,连名字都有点邯郸学步的意思。这也没办法,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想找点和尚道士,想着咱们国家这么久远的历史,那么多名山大川。既然鬼怪妖魔能是真的,那传说中的天师高僧应该也有真的吧?可匪夷所思的是,我们大费周章找了两年多,居然没有一个有真本事的。我们的文化好像真的只是文化,在现在这种特殊时期,没办法变成能帮助我们的力量。”
“那那些专业人士……”
“嗯,他们就是在我们都灰心丧气的时候出现的。不止左青玄一个,也不是同一时间出现的,前后有一年半,一共有六个人。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在我们遇到能量体的时候,主动展现出了能克制它们的力量,然后就变成了记录在案的‘专业人士’。最开始我们很高兴,以为终于掌握了能和能量体抗衡的力量,但很快我们就有了和你一样的疑问——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不伦不类了。”
“你说的不止是他们的打扮吧?”
“对,主要还是能力……你懂吧?咱们想象中的玄门中人,画符的舞剑的,拿着罗盘堪舆的,或者是念经甚至物理超度的,虽然说有各种虚构作品的影响吧,但这种印象都是基于我们长久的文化和历史的。但是他们……我还记得自己见过一次他们施展力量。他们拿出了一张纸——就是那种普通A4纸,上面写了很多我看不懂的字,根本不像是文字的鬼画符,而且其他人看完就忘了,也没法复原那些字符让专家鉴定。然后他就让咱们当时一个执行任务的同志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为什么,在听到有人在看不出是什么的纸张上写下名字的时候,曲通幽的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不安如同阴影快速扩散。
“签名字……有什么用?”
“哦,那个人——我记得应该是叫羽来吧,挺少见的一个名字。他说这是一道护身符,能免除能量体三次攻击。当时也确实很有效。我们那个执行任务的同事平安完成任务,他很高兴,所有人都很高兴,大家都觉得终于找到了对付灵异事件的办法。可就在半个月以后,那个签了名字的人却突然死了。”
“因为灵异事件?”
“不是,食物中毒。他点了份外卖,里面混了一种毒菇,他吃了以后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就死了。”
“……”曲通幽憋了半天,道,“有点荒谬。”
“你也觉得是吧?咱们这又不是岭南,哪来的那么多野生毒菇?而且那家店也是开了好久的老店了,从来干净卫生,也很少有菌类配菜,可那次就是那么巧,新上了一道菜,其他人吃了都没事,就他……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联系上这种有真本事的人,不能因为这种巧合就怀疑对方和他们撕破脸。”
“所有人都是这样签了名字,然后死了吗?”
“那倒不是,他们每个人的专业技能都不一样,有的是让我们跳一种很奇怪的舞,有的则是用熏香,还有的可以用纸做一个房子,让人住进去几日……倒是都挺有用的,但是每一个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的人,都会遭遇莫名其妙的噩运。不是自己意外死亡,就是身边的人,甚至有一个同事,他执行完任务之后,他家乡的那个村子突然遭遇了山火,一个村的人都没了。”
曲通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出了这么多事情,正常人都知道那些人的手段不对劲了。但他们很注意遮掩,所以我们也只能猜测,他们所用的并非我们固有印象中的玄门术法,而更像是南兰那边养小鬼拜邪神,你答应了他们,就等于是签订了契约。他们会从你身上拿走别的东西,可能是性命,也可能是气运。”
“那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合作?”
尹修景苦笑道:“因为没有办法啊。和他们合作,是牺牲一个最多几十个人,但是能挽救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但是如果只靠我们自己……就像这次一样,如果没有你出现,全市要死多少人?有的时候人命也是筹码。只要能以一换多,就是值得的。”
他用那样无奈的语气说出这样残酷的话,可表情却是淡淡的。曲通幽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件幽暗的档案室,她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有没有可能,就像是梦里的那间义庄一样,现实世界死了太多人之后,也会产生那样没有智慧的执念?
“总之,你离他们远一点。”尹修景警告道,“那些人的底细我们都摸不清,你可别觉得他们和你是同类就想去搞学术交流啊。”
“知道了。不过你怎么能确定我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曲通幽有点好奇地问。
“我不是很确定。”
“……啊?”
正直的年轻警官转眼换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要是你救我也需要付出代价的话,能不能不要我的命啊?肉偿可以吗?”
曲通幽:“…………”
不是错觉,自从上次两个人同生共死过之后,这人在她面前越发不体面了。
第103章 尝试沟通
小尹警官可能是太缺乏睡眠了, 所以只是胡言乱语了两句,把曲通幽送到学校门口就回家补觉了。
曲通幽看着尹修景的背影消失,却并没有回学校, 而是脚步一转往西边走去。
虽然化阴虫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 但城中村还是被彻底封锁着。不过曲通幽也没打算过去。她站在隔离带外面, 抬头看着之前搭起魂梯的那栋楼。
今天太阳很好, 但楼顶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就连楼体的斑驳都是这些年正常的风吹雨打留下来的, 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 好像没有给现实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不对……还是有一点痕迹的。
曲通幽拿出手机, 搜索南兰国。页面上跳出来的介绍里,南兰国的人口是九百五十万。
可她分明记得, 在天空之上的飞蛾快要成熟的时候, 南兰国人口曾经一度变为八百万。可是现在, 除了她和尹修景两个曾经进过飞蛾创造的异空间的人, 其他人竟然都把这一百万人的人口波动忘记了。
这是不是说明,除了亲身和能改变历史的鬼怪对垒过的人, 其他人的记忆和历史都是已经被反复篡改过了呢?
“那些人让我们把名字写在特殊字符的纸上, 你说那张纸会不会也是谶诡, 他们所签下的东西是和你当时用的心理测试题一样的契约书,写了就把灵魂出卖出去了?”曲通幽突然出声问道, “你说对吧,师寂明?”
此刻她周围空无一人,可曲通幽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却非常笃定, 似乎已经斟酌了很久,最终确认这个只存在于自己梦中的人绝对能听到自己的话一样。
她也确实是斟酌了很久了。
从遥空对她说自己身后跟着个对她没有恶意的执念开始,从她询问执念要怎么找到门的线索开始, 她就一直在猜这人是谁。一直到不久前在异空间直面吕一钧的时候才基本能确定下来。
吕一钧最怕的人就是师寂明,而他临死前看着她的惊惧目光,和梦里最后他死前的目光如出一辙。
还有她在杀死飞蛾的时候突然覆盖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曲通幽觉得,既然自己能从梦里见到师寂明,那有没有可能,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其实也只是师寂明的一个梦,他就像是梦中自己附在对方身上一样,此刻也正通过她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足足有五六分钟,她只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行人说话的声音,然后,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很轻的男声:“你是谁?”
这声音她曾经听过的。
就在李乐瑶遇到灵异事件告诉她们的那天,那响在耳边的宛若呢喃的一句“肉身已毁,无从附形”的提醒。只是这声音和梦里的师寂明的声音完全不同,所以她也从没有把二者联系在一起。
原来她身边跟着的“背后灵”,竟然真的一直是师寂明吗?
曲通幽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有点惊喜,毕竟对她来说师寂明也算是梦中熟人了,她见过他的少年和成年,亲眼看着他从纵马踏过白玉阶的桀骜少年成长成形容憔悴灰败的中年人,宝剑蒙尘,可胸中却犹存一口惩恶扬善的锐气。虽然对他人生中的一些重大转折并不太清楚,但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来到她身边,曲通幽还是有种“二次元我推来到我身边”的喜悦的。
但她并没有就此失去理智,她想得更多了,比如师寂明和她为什么会看到彼此的生活,他到底跟了她多久,看到了多少东西,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样的……
等一下,她听说过,人死后声音和样貌都会发生一点改变,要是师寂明并不是在做梦,而是已经是死了呢?
她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可嘴上却没闲着,快速把这个世界的情况拣能说的概括了一下。可她说完,听到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几乎让曲通幽以为刚才的那一声是幻觉了,一直到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又听到了一声询问:“曲通幽……是哪几个字?”
曲通幽愣了一下,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才介绍了那么多两个平行世界历史和发展的不同,甚至还说了联通两个世界的张家守门和化阴虫事件,他到最后关心的却是自己的名字。
“曲径通幽处的那个曲通幽。”她还是解释道,末了又想起两个世界历史不同,也许那边根本没这一句诗,又改了个说辞,“乐曲的曲,通幽冥的那个通幽。”
那声音低低“嗯”了一声,道:“我记住了。”
这一声比之刚才那句好像很久没说话了的声音低沉温柔许多,倒是有点像是梦里师寂明的声音了。
“我应该是死了,也可能是昏睡着在做梦。总之,虽然是通过曲姑娘的眼睛看到了一些东西,但都相当零碎。也请曲姑娘放心,我并未窥探到你的个人隐私。曾有人教过我,君子应自觉非礼勿视,这一点我还是能保证的。”
这和她在梦中经历的事情一样,曲通幽也并未怀疑,而是追问道:“所以你觉得,那几个‘专业人士’拿出来的也是谶诡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没有亲眼见到那张纸,我也不能肯定。但是,姓名、特制的香,还有纸造物,这些手段我确实都见过。在我的世界,这些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可却也是许多非正宗世家的玄门中人喜欢用的手段。所以,我觉得曲姑娘的猜测可能是对的,那些人也许真的是我的世界里过来的。”
曲通幽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师寂明说得没错,她自从知道那些专业人士的古怪之后,就一直在怀疑他们也许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诚然她对玄门术法了解也并不多,但是,这个国家的历史如此悠久,如果真的在历史上一直存在这种玄门世家,不管怎么样都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记载,因为文化习俗总是脱胎于某个事实的。但是这些人……无论师承还是手法,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加上她刚经历过化阴虫事件后所有人集体被洗脑的事情,很难不怀疑他们的来处。
有没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察觉之前,这些人就已经来到了世界上,并且完成了集体记忆改写呢?
现在这个可能被师寂明证实,她稍微往深处一想就觉得浑身恶寒。
“你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曲通幽尝试分析,“目前为止,我知道的和你们那个世界有联系的有三个人,遥空,张老师,还有我自己。除了张老师的血缘关系以外,我们都是通过梦和那边联系上的,难道那些人也是?等等,这个梦境会不会是继续发展的?等到我们做梦的次数变多,就会……”
就会彻底被梦里的人取代?
师寂明沉默片刻,郑重保证:“曲小姐,请你放心,我对代替一个每天都要花十四个小时来学习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知识、吃饭都只能和上万人一起挤、连出门行走都拮据的人的生活毫无兴趣。”
曲通幽:……
知道你是想表明清白,但大可不必这么扎心。
可恶,有钱人了不起啊?!搁现在这个社会,你这样的神棍是要被抓起来教育的!!!
曲通幽花了好久平复自己柠檬的心态,才听师寂明又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是从我们那边过来的,我倒有个猜测,也许,他们是通过门过来的。”
“门?张家守护的那个?可那扇门不是只有对历史有重大影响的人才能进入吗?而且张静梧也说了,门坏掉了,只有人进去,不见人出来,那些人怎么会从门来到这边?!”
“那扇门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它……”
曲通幽正屏气凝神等着听解释,突然耳边的声音就像是被掐了信号一样断掉了。
——搞毛线啊停在这个地方??你是不是故意的?!
曲通幽火冒三丈,正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壳摇一摇好把师寂明摇出来,忽然就听到自己身边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女声:“曲同学,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她转过身,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张桂芝老师已经站在了她不远的地方。
“我……随便走走,张老师怎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
“大概半个小时前,我突然失去了意识,醒转过来就在这里。”张桂芝坦率地说,“也许是她又接管了我的身体吧。”
“……那,半个小时前张老师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办公室里做PPT。有什么问题吗?”
“……”
有点问题,半个小时前,她刚跟说话特别墨迹的师寂明对话上。而且,从学校的教学楼走到这边也差不多需要半个小时。
有没有可能,是现在还能使用张桂芝身体的张静梧察觉到了师寂明的存在,所以特地赶过来的呢?
然后师寂明就因为不想和张静梧说话直接跑了???他没这么怂吧?!——
作者有话说:师医生:拼尽全力才能显得毫不费力.jpg
第104章 门后是什么?
张桂芝看着面前的女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忍不住问道。
“……没事,张老师,那位……张前辈, 经常会这样突然接管你的身体吗?”
张桂芝沉默片刻, 道:“倒也不是很经常。而且每次都是有原因的, 虽然我清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不出意外的话, 她应该是借用我的身体, 去解决那些能量体了。”
曲通幽惊讶地看了看表情冷淡的张桂芝, 又抬头看了看寂静无人的城中村。
“可是张老师你都不记得了……这种事情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调查过那些地方, 无一例外都是有过灵异事件的传闻的地方,有的地方还死过人。我有一个记录本, 每次我失去记忆之后, 除了极少数几次之外, 那些地方的灵异传闻都会渐渐消失, 所以我猜,大部分情况应该都被她解决了。”
张桂芝也在看着城中村:“我听说, 这里之前也发生过怪事, 但是已经被解决了。但是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曲同学,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师寂明啊!
曲通幽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了, 师寂明和张静梧之间绝对不是什么点头之交。再想到自己没看完的张静梧的新婚之夜进来的人除了新郎还有师寂明,还有师寂明得知张静梧已经死了的时候那落寞的语气……好像突然觉得好大一盆狗血被端到了自己面前。
是前世今生?替身新郎?豪门的落跑少爷?霸道家主俏医生?还是……嘶——
曲通幽默默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也不知道手机和衣服怎么就能摩擦出这么大的静电, 一下子把她脑子里那些狗血全都震没了。
“我觉得,老师你的猜测可能有点问题。”曲通幽冷静地回答。
在彻底了解师寂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她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她在心里飞快编织着说辞, 语速不紧不慢:“你说自己每次被接管身体都是去处理灵异事件,有没有可能,灵异事件只是表象?之前我和张前辈有过简短沟通,也知道张家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守住那扇门。所以,也许门才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而所有的灵异事件,都是由门引起的呢?”
张桂芝愣住了,她皱了皱眉,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
曲通幽没错过她这一瞬的表情变化,趁热打铁追问:“张老师,门后到底是什么?我之前虽然关上了门,可对它的了解到底没有你多。我知道这扇门坏了,它在学校信息楼出现过,在我们家属院的楼栋也出现过,那有没有可能它还会出现在其他地方?”
张桂芝思考了很长时间,她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也就让曲通幽无从猜测她的想法,良久,张桂芝才缓缓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我没进过门,但听她透露过,那里面是一片漆黑的虚空。但是你也知道,每个文化中都有许多关于轮回的传说。所有民俗传说都不仅仅是空中楼阁,它必定是基于一定的事实和文化历史背景的。所以我猜测,门后的世界也许并非虚无,只是我们身为活人看不到里面是什么而已。”
“并非虚无……那会是什么样子?难道真的有奈何桥,阎罗殿,还有十八层地狱?”
张桂芝耸了耸肩:“这谁知道呢?不过你说得也对,既然门坏了,那它就有可能不仅仅是乱开,说不准从里面还会出来些其他东西。不行,我得再去更新一下记录……”
张桂芝说着说着就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她们搞学术的总有点这毛病,很快也不去追究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曲通幽松了口气,等张桂芝走了,她又喊了好几声师寂明的名字,可都没有得到回应。
联想到自己之前在梦里也是经常跳跃时间线,曲通幽也就不再纠结,转身回了学校。
她回宿舍拿书,意外地发现李乐瑶居然也在屋里,而且并不是在打游戏。看到她进来,她就像是一直在等着一样突然站了起来。
“幽幽,你现在有空吗?”她凑过来问道。
“除了下午要去上自习也没什么事,有什么事吗?”
“我请你吃饭吧!有个人托我帮忙,想见你一面。”她挤眉弄眼地说道。
“……我不相亲,谢谢。”
“你想哪去了啊!”李乐瑶哭笑不得,“找你是有正事。要说这人你也认识,我上次出事的时候我妈不是请了个私家侦探吗?本来我们都好久不联系了,可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前几天突然找上我,想让我牵个线拜托你一件事。当然是给钱的啦。他不肯告诉我细节,我也没答应,你看要不要趁这顿饭和他聊聊?当然不见也没关系,咱们俩也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私家侦探?
哦,想起来了,是他们跟着一起去鹤城调查的时候见到的人,黑黑瘦瘦一个年轻小伙子,好像叫……陈建强来着?
曲通幽记得这人挺活络的,特别是最后在分开的时候,可能是知道了她真的有几分本事,对她的态度特别恭敬。他当时还想加她好友来着,不过曲通幽觉得两人以后不会有交集了,就没答应。
现在这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要托人联系她,难道是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
曲通幽和陈建强不熟,下意识就想拒绝这危险又麻烦的事,可她还没开口,忽然就听到耳边有人说道:“答应她。”
曲通幽:……
刚才怎么叫都不出来,现在师寂明怎么就冒出来了,而且还想干涉她的选择?
“别担心,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会帮你的。而且至少你要确定那个人遇到的事情源自什么吧?如果真的是从门里出来的……也要确定门出现的范围到了哪里。”
不得不说,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曲通幽。
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个确定是本土鬼的胡天以外,她遇到的所有灵异现象都是出现在A市。也就是说,如果一部分鬼怪真的是从门后出来的,那至少到现在为止门还是只存在于A市。
可陈建强是遥远的Z市人,如果他也遇到了门,那岂不是说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得远远超出预期了?
“好啊,现在吗?”曲通幽答道。
李乐瑶惊喜地一跃而起,一边在手机上快速回复一边挎住曲通幽的胳膊:“不用那么急,我现在订汇珍楼的包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咱们过去!对了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风格?汇珍楼现在出了随餐装修服务,消费满一万可以配合餐点更换包间的软装还有现场演奏服务,你喜欢小提琴还是钢琴?黑色头发还是金色头发的演奏者?”
曲通幽:……
我跟你们这群骄奢淫逸的有钱人拼了!
一个小时后,曲通幽三个人一起坐在了汇珍楼最大的包厢里,旁边是个金发碧眼一米八五的帅哥深情款款地拉着小提琴,环境优雅,菜香人美,但可惜的是,欣赏这一切的只有李乐瑶一个。
曲通幽和陈建强缩在最里面的套间里,在很适合密谈的地方讲起了鬼故事。
“好久不见了,曲大师。”
“……别,你还是喊我名字吧。”
曲通幽仔细观察着这个之前自己只打过一次交道的人。他看起来没那么黑了,但却更瘦了,眼窝凹陷,神情不安。上次见面还算得上一个一看就经常户外运动的精神小伙,可现在的样子……倒有点像是瘾君子了。
陈建强勉强笑了笑:“行,曲同学,按说上一次你没加我,我就不该再来打扰你了,可我……我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找了很多人都解决不了。到最后只能麻烦你了。我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无论如何也想请你帮我看一看,钱的事情都好商量。”
曲通幽:……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曲通幽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梦里师寂明的身体里,下意识就要脱口问出一句“你有什么症状”了。
“呵。”
偏偏在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也不知道师寂明是也想到了自己的日常,还是直接看出了她此刻的别扭。
“你先说说什么情况吧,我不一定能解决。”曲通幽很诚实。
“我想想……应该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吧。那天对我来说就是个最普通的工作日。我手上有个麻烦的帮忙查出轨的案子,盯梢了好几天,那一天也是很晚才回家,可能都快凌晨了。我当时很困,走到路口才发现地上有很多白线画的圈,有的里面还有一些灰烬。然后我才想起来,这天应该是阴历的鬼节,路口有很多烧纸的人。我走得太晚了,那段路路灯又坏了,等我发现的时候,我一只脚已经踩到了一个白圈里了。”
这种情况很常见,很多小地方城市管理并不严格,只要祭奠者在烧完纸后及时扑灭火焰,当地并不会禁止在街头烧纸祭拜。
祭拜的人会主动清走灰堆,至于那白线画的圈,一般用不了两天就会被人群踩得看不到,也不会有人立刻清理。
“我当时没觉得不对,但是第二天我走过那里的时候,发现白圈还在,而且在白圈中间,居然摆着个外卖盒子。我走过去看了看,是一份黄焖鸡米饭,点餐时间是前一天,电话号码和收餐人都隐藏了,只有那个送餐地点能看到……很奇怪,居然就是让送到那条街道上。”
第105章 鬼节外卖
“我……我当时以为是这家人祭拜的亲人喜欢吃黄焖鸡, 他们特意点的,就走开了,可是第三天, 白圈都已经快看不到了, 我还是又在那个地方看到了一个外卖盒。这次点的是冒菜, 这次我发现不对劲了, 外面下单的时间还是鬼节那天, 而且……那菜是热的!就跟刚刚下单的一样!我有点好奇, 就顺着这事往下查了一下。”
听到这, 曲通幽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会对这种事好奇?普通人遇到这种怪事, 早就吓得跑远了吧?”
陈建强:……
陈建强尴尬得几乎都忘了害怕,以手掩面羞愧道:“我……这不是之前接的那个单子, 遇到了你, 然后我知道世界上是真的有那种东西的, 就想着能不能拓展一下业务, 刚好我有些渠道,就想着浅浅查一下, 结果……”
“哦, 所以怪我咯?”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咳, 我又蹲了一天,第四天外卖盒又出现了, 还是鬼节那天订的,热的,是羊杂汤。这次我亲眼看到了, 外卖员穿红色的衣服,是那个番茄外卖的外卖员。我又找到了那地方这几天的监控,发现都是这个平台的人送的。然后我就顺藤摸瓜, 给那几个快递员都打了电话。”
曲通幽也有了点兴趣,追问道:“那几个人知道他们送了这个外卖吗?”
“知道……不对,他们知道的是自己送了相同的外卖,但并不是送到这里的。那三单外卖是不同人点的,时间也正常,送的地址也正常,有公司有住宅楼,但是,它们最后都出现在了那个给死人烧纸的白圈里!”
“我问了那几单外卖送去的地方,找了一下附近的监控,然后发现他们没说谎。可是同一时刻,他们却也是出现在了烧纸的白圈附近,也就是说,同一时刻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送一模一样的外卖!这怎么可能呢?我准备继续查,我特意在那个路口又装了几个高清摄像头,准备多角度看看送外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第五天外卖员也来了,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监控。那个人放下了外卖,然后他……他突然抬起头看向监控这边。他往我这边走,越来越近,最后那张脸……他笑了,那张脸就直接贴在了监控镜头上笑了!!”
曲通幽:……
怎么说呢,有点同情,可又觉得这么执着作死的人并不值得同情。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都发生这种事了,我还是继续往下查。到了第六天,我还在看监控,可是这一天我等到第二天凌晨都没有人再往那送外卖了。我以为这事
就这么过去了,可后来我查到了最后见到的那个外卖员的身份,他确实在那天的其他地方送了一单同样的外卖,但是在送完这一单的路上,他就出了车祸,当场死亡。而那个时间正好是在我看到监控的时间之前……也就是说,这一次不是同一个人出现在两个地方,而是一个死人给另外一个死人送的外卖!”
“你不是一开始就是冲着调查灵异事件去的吗?怎么真的查出来灵异了又害怕了?”曲通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吐槽道。
“……我错了,我以为我不会害怕的,可没人罩着我就是怕啊!”陈建强简直想给曲通幽跪下了,“经历了这种事我也悟了,这业务我真的做不了,于是我也没敢继续查下去了。我没再从那条路走,也以为这事就结束了。可是……过了五天左右,我突然发现我家门口经常有一些吃空的外卖盒。我自己平时工作不规律,倒是经常点外卖的,可那些外卖盒明显不是我的!最开始我以为是邻居没素质扔我家门口了,可后来发现不是……我事务所的门口也会出现外卖盒,甚至有一次我在外面盯梢,离开那个咖啡馆的时候,也正好看到门口有个空外卖盒。我觉得这事太巧合了,有一次就好奇看了看盒子外面的标签,然后发现……订餐日期是……是鬼节那天……”
陈建强的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他压抑着恐惧继续说道:“发现了这个之后,我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对劲起来。比如,我在家里呆着的时候,经常会听到家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再过不久我出门就会看到吃空的外卖盒。我在书房工作的时候,有时候抬头一看,好像看到了餐厅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家里的杯子和报纸之类的东西被人移动过位置,工作室的垃圾桶里会多出一团头发,还有的时候我从外面回来,发现家里的床上有人躺过的痕迹……就好像有一个人一直和我待在一个空间里,只是我看不到它罢了。我怀疑,是那个点外卖的鬼和我一起回来了,它一直跟着我,也许现在就跟在我旁边!”
曲通幽仔细地上下看了他好几遍,然后在对方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我没看到你身边有什么东西跟着,也没有看到阴气。”
陈建强的目光一下子就黯淡了,失魂落魄道:“怎么可能……难道真的都是我的幻觉?要不然我还是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
曲通幽的手指不经意地轻轻点了下桌板下面,暗示该真的心理医生师寂明来看看了。
但师医生不知道是又断线了还是没接收到她的暗示,并没有给开出药方来。
曲通幽只好尝试自己分析:“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查出那个鬼的身份吧?如果真的有的话,你自己不就是私家侦探吗?有没有查出来那个圈是给谁烧的纸?”
“这个我也查了,调了监控,但那个时候路口烧纸的人很多,那个白圈刚好被挤在中间看不到是谁在烧。我又去问了附近的几个人,看他们记不记得,但是当时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中,没有人留意到身边的人是谁。不过根据外卖单上的信息,我倒是查出了收外卖的人……或者鬼,姓王,是个男的。”
王是大姓,知道这个跟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
曲通幽把陈建强讲述的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却还是没找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线索。她只能提出一个广撒网的建议:“我觉得那个鬼现在还没有对你产生危害,暂时还是以调查为主吧。你可以继续查它的身份,同时也别忘了查一下番茄平台还有那几个外卖员,看看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另外,我认识一个大师,他做的平安符可以一定程度上保护你,你要不要买几个?”
她还没忘了帮遥空介绍生意,她真是个仗义的好朋友。
虽然没有实质性帮上忙,可陈建强还是非常感激。他这次顺利加上了曲通幽的好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包间。
李乐瑶已经等得百无聊赖了,看到他们走出来,一下子跳起来:“说完了?那我让他们上菜了。”
“差不多了,我们刚说到……”
“啊啊你不要告诉我!”李乐瑶快速捂住耳朵阻止了曲通幽继续往下说,“万一我听了你的话也被卷进这起闹鬼事件里呢?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
曲通幽:……
要是陈建强也像李乐瑶一样珍惜生命,想必今天他们也不会见面了。
单桌消费五位数的饭菜质量很对得起价格,曲通幽正快乐地夹起一筷子响油鳝段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对她说:“右边这个。”
嗯?
她警惕地往右边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阴气或者异常。然后她又顺着自己的筷子往右边看了一下,响油鳝段右边是一盘红彤彤的辣炒兔丁。
曲通幽:……
要你看病的时候不声不响,吃饭的时候你就又冒出来啦?
她置若罔闻地把鳝段夹回来,专心品尝。
“这是川蜀名菜,在你们这边很少吃到正宗的,错过可惜。”师寂明尝试劝说。
“呵,我不觉得可惜就行。”
师寂明沉默片刻,好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她不高兴。解释道:“刚才我不是故意不出声的,我不是一直能呆在这里,这里毕竟是你的世界,我只能间歇性通过你的视角看到一些东西。刚才我就是……突然什么都看不到了,再睁眼就是现在这里。这样好不好,一会儿你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再看看可能的原因?”
“哦?”
“我发誓不会再消失了。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对誓言都是很看重的。”
曲通幽这才满意了。慢条斯理夹了一块兔丁塞进嘴里。
……好辣。
曲通幽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肿了,她一边拼命喝水一边想起了上一次自己“一个人”吃的那顿火锅,好像也是辣锅来着……
你一个出生的时候都不知道有没有辣椒传入的老鬼,怎么净喜欢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师医生:是的,我能吃辣。
等有了身体的师医生:……我记得我能吃辣来着啊!
第106章 香气袭人(一)
饭局结束之后, 曲通幽用上自习的借口跟李乐瑶分开,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才用正常声音叫了声师寂明的名字。
“我在。”他这次倒是很快就应了一声。
曲通幽把之前陈建强遇到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顺便也说了一下自己并没有看到阴气的事情。
“听起来确实像被鬼缠上了, 但是, 无法确定是哪一个鬼。”
“不是那个烧纸白圈的主人吗?”曲通幽疑惑。
“也许只是看起来如此。但是, 这次事件中, 死去的其实有很多人。第一个当然是那个不知名的死者, 第二个, 则是那个交通事故死亡的外卖员。但这两个都是表面上的,除此之外, 别忘了当天是鬼节, 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街道上行走着无数阴魂鬼怪。大部分当然会循着回家的路享用香火, 但别忘了,还有许多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如果它们想要侵占他人香火呢?或者是, 干脆想要找替身呢?”
师寂明用一种舒缓的语气分析着, 就像是他当初做心理医生的时候那样,尽管声线有了改变, 可他控制着说话的腔调和语速,听起来就像是潺潺流水,让人听着最恐怖的事情也能心静下来。
曲通幽认真听他分析着, 她虽然也稀里糊涂度过了很多难关,但毕竟经验不算多,现在听师寂明这么一分析, 顿时觉得自己的思路都开阔了不少。
“这么说来,可以从很多地方判断鬼的身份啊。可以看看当时周围烧纸的死者情况,能不能找到共同点,籍贯、死
因、社会关系等等,还有那个死的外卖员,他生前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四个送外卖的只有他死掉了?最后还有陈建强怀疑家里有人……可以从影子的大概形体、被移动的物品特征、甚至可以验一下垃圾桶里头发的DNA,虽然不能准确判断鬼是谁,但至少能从你说的那几种情况里排除掉一两个。“曲通幽认真思考道。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
“师医生?”曲通幽奇怪地喊着,以为对方又掉线了。
“……我在。”师寂明回答得依然非常迅速,“我只是在想,也许你比那个号称私家侦探的人更适合做这一行。”
“还行吧,主要是你之前的分析给了我一点启发。”曲通幽谦虚道。
“不,我是真的这么认为。”师寂明用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语气赞叹道,“你非常敏锐,遇到事情也很聪明冷静,从危机之中寻找到那一丝能绝地反击的胜利可能。我也遇到过很多的玄门中人,你和他们相比,欠缺的只有经验和微不足道的知识积累而已。你会是个非常优秀的玄师的。”
曲通幽:…………
他太会夸了,真的。活该他赚大钱,这么会讲话的神棍很难不让男女老少自愿给他布施。
也活该他转型成功,神棍就是最适合做心理医生的,最适合脆皮宝宝的心理医生!
曲通幽的脸有点热,但还是强装着淡然的样子,问道:“听你的意思,你对玄门很了解嘛。难道你也是哪个玄门的家主?”
她发誓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只是为了掩饰翘起的尾巴已读乱回的,可师寂明却像是被提到了什么伤心事一样,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道:“我不是玄门的人,我是野路子出身的。至于怎么学成的……我都快要忘了。”
曲通幽心里咯噔了一下。
糟了,她怎么忘了,有那么多人骂过师寂明是怪物,想来他一定有个不怎么愉快的童年,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似乎是也意识到了自己反应过度,师寂明的语气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仍然是温柔有礼的,甚至还带着点歉意:“我不是说不能问,只是我出身确实不怎么高贵,也许没法给你正经的指导。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还是可以尽管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
她确实有挺多想问的,比如为什么两人能互相梦见对方,师寂明到底掌握了多少谶诡,他现在有没有经历过养狐仙的那个事件,那个死狐狸后来怎么样了,再或者是他到底有没有经历过天启朝,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少年的时候曾经听到过一个奇怪的声音……
但他明显有这么多伤痛的过去,万一自己又不小心戳人家痛处了呢?而且没听他都说自己都快忘了早年的事情了吗,她还提那少年故事有什么意义呢?
曲通幽想了想,问了个她觉得比较安全的问题:“请问,师医生你现在多大了呢?”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做的梦到了她这边的梦,要是能问出大概年龄,也能判断出对方如今处于哪个人生阶段,也好用最合适的态度跟他交流。
师寂明:“……”
曲通幽:?
他怎么又沉默了啊?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到处都是雷点,明明梦里大部分时候还都挺杀伐果断的,怎么到现实里一交流是个超绝敏感肌啊?!
就在曲通幽已经开始为这气氛感觉到尴尬的时候,忽然听师寂明回答道:“我现在还很年轻的。”
“……啊?”
“我们这种人是不太记得自己的年龄的,但我应该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只是我们那个年代比较动荡,所以……经历的事情总是比你们多一些。”
曲通幽:……
她得再补充一点,神棍不但适合做心理医生,也很适合用让人信服的语气胡说八道一通。
“哦。”她干巴巴地说,“那祝您永远十八岁。”
“……抱歉,我太久没和人交流了,如果有些话让你不高兴了,还请及时告诉我,我也好改正。”他很小心地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对了,之前我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在那段时间前后做一个有你的类似经历的梦,这是你安排的吗?那这次我也会做相似的梦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永远无法安排我们什么时候相遇,什么时候加深认识,什么时候永远无法再见。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是有着某种特别的缘分的。无法擅自切断,也……没办法主动接续。”
他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咬字很重,唇齿间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和缱绻。曲通幽稍微怔了一下,然后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也许师寂明对于身体里突然出现的“自己”,应该也是做过什么的吧。
也对,他年少时也是个那么张扬自我的人,对于自己身体里突然出现的声音,怎么可能不认真调查一下?可能是后来发现真的没办法,才勉强选择共存的吧。
“我好像又要走了……幽幽,你要小心,如果看到了……不要……”
他的声音渐渐模糊了,还没等曲通幽追问他想要说什么,耳边就已经再次恢复了寂静。
还真的是在做梦啊。没法控制梦境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了。
就是……他们之间好像没那么熟吧?怎么就直接喊上幽幽了呢?!
*
风水轮流转。
白天她才刚成为师寂明的梦,到了晚上,她就又梦到了师寂明。
眼前是一片古代的街道,虽然已经是晚上,但这天可能是个特别的日子,窗外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师寂明坐在可能是酒楼的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快乐的笑。
只有坐在对面的富商模样的男人满脸愁苦。他抬手往师寂明面前的白玉杯里倒了一杯酒,勉强挤出一丝笑:“大师,你尝尝这西域来的琥珀光,这酒可是……”
“没兴趣,直接说事吧。”
这声音透着点张扬和不耐,还没有岁月磨砺后的低沉稳重,像一只迫不及待飞上枝头炫耀自己百鸟之王地位的小凤凰,满满都是清越的少年意气。
这是又梦到了师医生少年的时候?
“哎,好。师大师,我是想拜托你找一下我女儿,她都四天没见到人了。我廖某人活到四十有二,才有了这么个千金,她娘又死得早,我一个人从小千娇百宠把她养到十六岁。这几日不是圣人大赦天下,这几天取消宵禁还放花灯吗?家里奶娘就带着小女出门看灯。可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却只有奶娘一个回来了!她硬说自己就是一个人出去的,没见到我女儿!我报了官,县衙把奶娘抓起来审问,甚至还上了刑,可他还是说不出我女儿去了哪里。这不是只能找大师你来帮我看看了吗?”
“那个奶娘和廖小姐有矛盾吗?”
“没有!有矛盾我也不敢让他和我女儿单独出门啊!我家小莲就是奶娘亲手带大的,说是亲生的也不为过。我平素也没亏待过她,现在想想,她当时的表现,就好像她完全忘了和小莲一起出门的事一样,明明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师大师,你说这事是不是很怪?这只能是那种东西……我听说,有些妖怪就喜欢抓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儿家采阴补阳。师大师,还请你帮忙把我女儿找回来!”
师寂明突然嗤笑了一声。
“采阴补阳?你听谁说的?而且,万一要是你女儿真的被采阴补阳了,你还要我继续找她吗?”
第107章 香气袭人(二)
“那当然是还要继续找的……不管怎么说, 那都是我女儿啊。要是她真的被……大不了我给她招赘,也不能不认我女儿啊。”
曲通幽:……
也不知道这人是天真还是无知,要是真的被鬼怪抓到了, 能不能活着都两说, 怎么觉得这男人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女孩儿失去清白呢?
“把你女儿的信息告诉我吧。”
“好, 我叫廖有德, 小女廖晓莲, 这是她的画像, 生辰八字是……”
眼前的画面在白雾中消失了, 再有画面出现的时候, 已经是在一座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了。
牢房里面躺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一个狱卒打开铁链, 师寂明走了进去。
“王善?”
女人一骨碌翻身起来, 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只是她的目光很快就变成了惊奇, 迟疑道:“这位……小少爷,不知你是……”
“我是廖有德请来的, 想跟你问问廖晓莲的事。”
听到这话, 女人眼里立刻就涌满了泪水, 表情也变得悲怆。
“冤枉哟!小少爷明鉴,我带了小姐十六年, 她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是我一口口把她奶大的,怎么可能害她!那天晚上他们都说是我把小姐带了出去, 天地明鉴,我明明就是一个人出门看灯的,怎么会把小姐丢在外面?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怎么会害她啊!呜呜呜,我的晓莲——”
她哭得声泪俱下,又是一副饱受压迫的封建劳动妇女模样,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升起同情心。但曲通幽却能感觉到,师寂明此刻的心情毫无波动,他像是一台没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一样,无论对面的表现多么感人肺腑,他也能用最冷静的态度观察着对方细微的神态变化。
曲通幽总觉得,这个少年师寂明和自己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可是廖有德说,所有人都能指证是你带了廖晓莲出门。”
“他们都是一伙的!当然会串通好了陷害我!我有其他证人!那夜我是走的兴安大道,到长庆坊去的,走过青雀楼的时候听了一会儿,买了半包糖饼。那卖糖饼的李婆子还有当时周围停下的人都能证明我是一个人!”
师寂明稍微停顿了下,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为什么要在青雀楼停留?从廖宅到长庆坊,一路有很多卖东西的地方,为什么特意要在哪里买糖饼?”
他这问题问得奇怪,让王善也是愣了一下,她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迟疑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什么样的香味?”
“就那种脂粉香,也像是花香。不过那也不奇怪,青雀楼毕竟是……那种地方,我就觉得怪好闻的,不过我可是正经人,绝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停下来也就是买了糖饼,马上就走了!”
师寂明拿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摊开在王善面前:“告诉我你是在哪里闻到的香味。”
“就是这里……小少爷,我真的啥都没做啊!你是被廖老爷请来的,那是有大本事的,你可一定要还我清白啊!”
王善哭哭啼啼的脸消失在白雾中,眼前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户外街头了。
大部分商铺都开着门,外面还挂着形态各异的花灯。但和夜晚的辉煌绚烂截然不同,白天的街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还有几分萧条,不太像是盛世模样。
师寂明站在街角,抬头望着一座飞檐斗拱的三层小楼,明明是白天,楼上一扇扇窗户却紧闭着,再转个角度,能看到楼上挂着的“青雀楼”牌匾。在这小楼附近,确实能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脂粉香味。
只是除了香味之外,曲通幽能看到灰色的阴气如同一道道帐幔一般,从每一扇紧闭的窗户垂落下去,一直垂到了楼下地上。
这漂亮的小楼里至少死了有数十人,才能有这样规模的阴气存在。
师寂明走到街边,果然找到一个卖糖饼的摊位,对着里面忙碌的女人直接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曲通幽:……
不是错觉,现在这个师寂明和她认识的差别确实有点大。不止是声音和手的大小,更明显的是做人的差别。
后来的师医生明明八面玲珑讲话好听,怎么这人好像完全不懂礼貌啊!
做糖饼的女人在忙碌中抬了下头,她看了眼师寂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看了看师寂明指着的方向,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暧昧。
“小少爷怎么这么性急啊?这还不到晚上呢,就想着去好地方了?”她揶揄着说道。
“……”
曲通幽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师寂明却好像还不清楚,他继续问道:“什么好地方?那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哈哈哈!小兄弟同道中人啊!”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想要拍师寂明的肩膀,可在接触到他的目光的时候又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拍下来。
“那确实是好地方,是那些女人伺候咱们爷们的地方!”他暧昧的挤了挤眼睛,“小兄弟有兴趣的话,我做东,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去享受一番?”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请我去?”
男人又大笑起来:“小兄弟看来还没历过什么情劫啊。这青雀楼里,有两种男人最受欢迎,一是豪客,二就是俏郎君,小兄弟这模样,那些姐儿怕是不收钱也愿意小意温存伺候着你。今日我也借光,享受一下那些姐儿真心的伺候!”
——喂,不要乱教坏单纯小孩啊!!
曲通幽听得脸都青了,忍不住大喊道:“你别听他胡说啊!那种地方可不能去,去了的话整个人就烂掉了!”
她之前也尝试过跟师寂明说话,可对方根本没听见,所以这一声喊也更多只是宣泄情绪罢了。
可没想到的是,师寂明突然疑惑地歪了歪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却又模糊得听不出来是什么。
“不用你带,我自己能进去。”他冷淡拒绝了那个男人,但转瞬又变得认真,“你也不要再去了,会死的。”
“哎你这小鬼怎么说话的?我对你客气是看得起你!瞅你那兔儿爷的德行,兜里能有几个钱?!”
男人被当面拒绝,恼羞成怒,认定了师寂明是在诅咒他,骂骂咧咧着就走了。
在他转身的瞬间,曲通幽清楚看到,一双纤细的白骨手臂搭在他的两个肩膀上,就像是男人正被骷髅拥抱着一样。
但这一幕只是闪烁了一瞬,就好像阳光下的海市蜃楼一样迅速消失了。
“这位老爷,进来快活一下啊。”
“大人,可是好久没见您来了,柔儿好想你啊~”
“张妈,你快去看看,楼上的大爷喝多了吐了一床都是!”
这一夜街上还在放花灯,可青雀楼的灯光却比那些花灯还要耀眼,琉璃宝马七香车,衣衫轻薄容颜娇俏的女子如穿花蝴蝶一样在灯影珠帘中行走,香气比脂粉更浓艳三分,让进门的男人瞬间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方。
“哟,哪来的小郎君,这般俊俏,今夜可要我陪你?”
一只素白的手忽然斜刺里伸出来,眼看就要一把摸上师寂明的下巴。他猛地往后一缩,退后两步,皱眉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
那是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看外表倒是骨肉匀停风韵十足,可曲通幽却分明看到,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气,简直就像是一个死人一样。
是鬼混入了人群?还是千年僵尸变成了人?
女人娇笑着凑过来,还想再调侃两句,可被师寂明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变得勉强,到最后谨慎地停在一段距离外,没敢再靠近。
“你是谁?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师寂明问。
曲通幽:……
好消息,这女的应该是人不是鬼。
坏消息,师寂明现在的问话水平实在是太烂了。哪有逮着个陌生人就在路上直接开始问怪问题的啊?后来师寂明从哪学的八面玲珑心思,就不能分给现在的他一点吗?
好在师寂明这张脸也许是长得太过权威,那女人倒没有立刻勃然大怒,她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最后只是怜惜地叹了口气,果断抽身离开了。
但她的神态也没有其他异常,就好像她真的没遇到过什么怪事一样。
那她满身的阴气又是哪里来的?
夜晚的青雀楼是个巨大的销金窟和醉生梦死场。站在一楼抬头看去,芬芳和声音一起迎风浮动。有美人在纱幔后扭动腰肢翩翩起舞,她身上带有阴气;有豪客身边簇拥着三五个娇客,手举犀角杯一饮而尽,杯中浮动的是阴气;更有人几乎脱光了衣服,敞胸露怀站在楼上的栏杆处对着下面张狂大笑,他身上的一个个唇印都像是被鬼咬出来的一样满是阴气。
这楼里看起来居然是处处有鬼,处处都死了人!
曲通幽都有些迷惑了。自从进入这个梦里,她还没有见过鬼,但是却又好像处处有鬼。幕后黑手到底藏在哪里?那个失踪的小姐,是被这青雀楼里的鬼杀死的吗?
第108章 香气袭人(三)
“师大师, 你找到我女儿了吗?”
“还没有,但是有一点线索了,我正在查。”
“我……昨天晚上, 我梦到了晓莲。我梦见自己背着她, 就好像她还小的时候那样, 晓莲在哭, 她的眼泪流到我脖子上, 可我却没法回头看她一眼!我的晓莲啊——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师大师, 麻烦你快点找到她啊!”
“你梦到她了?是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细节吗?”
“是做梦……大师你也知道的, 梦里的好多东西都看不清的。我也不知道是在哪,细节……她穿着看花灯那天的衣服, 桃红的裙子, 深红的褙子, 腰上还挂着个玉葫芦。对了, 我闻到晓莲身上有一股香味,像是花香味。她一般都不用这种脂粉的, 她就是一直在哭,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 那个香味也更浓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听实话吗?”
“那当然!”
“实话就是,活人是没法托梦的, 你女儿现在已经死了。”
“啊?!怎么可能,她……明明出门看花灯的时候还好好的,我以为是被拐子拐走了, 怎么会……不可能吧?!她……”
“在我看来是这样的,接下来我只能找她的尸体了。你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找!我得找下去啊……她一直在哭,肯定是害怕极了, 要是我不找她,还有谁能在乎她啊?!”
师寂明又来到了那个卖糖饼的铺子门口,抬头看向青雀楼。
白天的时候,青雀楼完全没有夜晚那种让人恍惚的梦幻感,就是一栋最普通的小木楼。只是今天看过去,从楼中窗户里泻出来的阴气更加浓郁了,照这么下去,哪怕发现不了楼里的鬼,怕是这种地方也会死上几十上百人,让你现场看看到底能有多少鬼。
卖糖饼的铺子今天没开门,可师寂明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却有两个穿着衙役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一脸不善地把师寂明堵在中间。
“你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师寂明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身后紧闭门窗的糖饼铺子,然后体贴地往旁边让了条路出来。
“这小子是个傻子吧?问你呢,你是什么人?”
“我叫师寂明。就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你站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你是不是那陈婆的同谋?你跟赵二郎又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
“嘿,还装傻。陈婆就是这糖饼铺的主家,昨夜赵二郎被发现死在她家中,现在犯人已经被捉拿归案了。你要是和她没关系,这会儿来这等地方干什么?!”
师寂明像是被他这话提醒了什么一样,突然转过头去。看向糖饼铺子的里面。
这铺子的门窗都已经上了板,但因为太破旧了,还是能从缺口的木板缝隙看到屋里的大概模样。
有个窄小的案板,旁边就是灶台,糖饼铺女人平时就是在这里做糖饼往外卖。
可是现在,在那早就熄灭了火焰的灶台炉膛里,却有一个男人以难以想象的姿态蜷缩着塞在里面。
他像是一个被折起来的盒子一样,四肢和躯干以活人绝对无法做到的姿态折叠成一小块,只有满是鲜血的头露在炉膛外面,目光涣散地看向这边。
他的身体之所以能叠成这样,是因为一双白骨的手臂就像是礼品盒的扎带一样牢牢捆在他周围,哪怕是他一直在因为疼痛挣扎着,也没有一点散开的迹象。
“你们说的那个赵二郎长什么样子?”
“喏,好好看清楚,老实交代你认不认识他?”
一张画像在师寂明面前抖开,上面画着的男人正是现在正被叠着放在炉膛里的男人,也是昨天在这糖饼铺子面前遇到的那个想要拉师寂明一起去青楼的男人。
“我确实认识他。不过只是在昨天见过。”
“看!我就说了你是同谋来着,还想装傻,带走!”
师寂明后退一步让开那两人的手,皱眉道:“都说了,我是昨天才第一次见过他,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管你那么多!圣上新登大宝,正是海内升平之时,你们这群蠡贼狂徒就敢作乱,抓了回去审!”
曲通幽听得也皱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朝代,但从这个小城来看,已经是鬼魅丛生阴气四溢,还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衙役,这位刚刚登基的皇帝看来也不是什么贤明君主。
那两人从两边把师寂明围在中间,还是少年模样的师医生身量还没那么高,看着就是一副无处可逃的小可怜样子。
“我没想害你们,是你们逼我的。”师寂明突然冷声道,右手一转,一根黑色的木棍就出现在了他手上。
他的左手食指在木棍上徐徐拂过,金色的符文如同祥云一样在黑色表面展开,曲通幽心头一跳,连忙仔细辨认那上面的内容——果然,是谶诡。
只是和后来看到的谶诡密布的文明杖相比,现在这根木棍上的内容还很少,她辨认出了【火】【锁】和【冰】,除此之外,只有零星的两三个她不认识的。
看来,师医生的谶诡也是在他成长过程中慢慢学习的,现在的他距离成熟期还差很远呢。
但是在两个衙役眼里,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少年突然举起一根漆黑的木棍,然后刹那间,木棍上面就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他伸手轻轻一挥,火焰就化作了一条长龙,呼啸着朝两个衙役飞去,鳞爪利齿都纤毫毕现,就像是要把两个人直接吞下去一样。
“啊啊啊啊!”
灼热的火焰燎着了两人的头发皮肤,他们惨叫着后退,转身拼命往外跑。惊恐中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身周仍然围绕着火龙,他缓慢朝这边一步步走来,迈出的每一步脚下都生出一朵火莲来。
曲通幽:……
这也是【火】的效果吗?可恶啊,她自己使用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么炫酷的特效啊!!
师寂明这个逼确实是装到了,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但是曲通幽却觉得相当不值得,因为当天都没过,师寂明的那张脸也上了通缉令,别说蹲在街头观察阴气走向,他就连再进青雀楼调查都变得不可能了。
盯着那张同样面容模糊的通缉令,曲通幽觉得师寂明心里此刻充满了不解和郁闷。
和后来的师医生相比,现在的师寂明还真是不谙世事得让人心疼。
又是夜晚,青雀楼的生意没有因为旁边糖饼铺多出一个嫖客的尸体而受到影响,依旧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非常符合圣人想要看到的海内升平的假象。
师寂明现在没办法光明正大进去了,他正躲在一间小屋子里,对着一面铜镜往自己脸上涂涂抹抹。曲通幽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猜到他大概是想要变装。
她看着师寂明吐完了脸,站起身来,从身后的衣架上又取下了一件衣服。烛光照到那件衣服上面,曲通幽看到了大片的红粉色和绣花,是一件很漂亮的裙子。他抖开裙子,看着就要往自己身上套。
曲通
幽:!
“你是准备男扮女装假装里面的姑娘进去?!”
师寂明的动作停住了,他侧头仔细倾听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肯定的声音说道:“果然是你来了。”
他语气很平静,尾调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看起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不用再费心解释了,但曲通幽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他动作一顿,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失落:“你忘了我是谁了吗?”
“我没忘,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了。”曲通幽语气镇定地骗小孩。
可师寂明只是不太懂人情世故,并不是傻,他冷淡地“呵”了一声,淡淡道:“你忘了我也正常,毕竟你已经这么久没来过了。你总是有那么多事,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
曲通幽倒是也挺想顺着他这酸溜溜的话安抚他几句的,奈何消息没套出来,她怕自己随口乱说出了岔子,让师寂明怀疑自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于是只能秉承沉默是金的原则。
她不说话,师寂明的表情就更加僵硬了。他也不主动开口了,而是继续换那件女装裙子。
烛光昏暗,他的皮肤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仿佛揉碎了一把珍珠粉般的柔白色,属于少年的骨架还没有成年男性那么棱角分明,他纤细高挑得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肌肉如同瓷胎一样被最巧手的工匠贴在骨架上。最后再细细烧出一层釉色来。
像是传世的瓷器,温润清美,却也脆弱,不是亭亭地立在架子上,就是沉沉地埋入泥土里。
他要是再年长几岁……嗯,按照师医生的寿命,也许是几十岁,可能就塞不进那条裙子里了。但现在,少年的腰肢足够纤细,再被腰带那么一束,行走时裙摆飘动,露出的肌肤就像是岩上新雪,晃得人有点发晕。
“我好看吗?”师寂明冷不丁问道。
曲通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道:“啊?我看不到啊。”
师寂明:“……”
……她就是看不到怎么了嘛!这破梦简直就好像某绿色网站的和谐系统,脸被打上了马赛克也就算了,脖子以下也只能看个大概区域,这能怪她吗?!——
作者有话说:这个案子时间点位于人头盆栽之前,天启朝初年的时候。
刚刚努力捏脸成功的师猫猫:我好看吗?
yoyo:我不造啊。
第109章 香气袭人(四)
曲通幽觉得, 自己下意识说了实话之后,屋里的气压好像更低了。
有点像是她准备了半年的民俗学概论,结果到考研却发现专业课考的是社会学的沉郁。
她赶紧转移话题, 问道:“你打扮成这样混进去, 是觉得青雀楼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吗?”
“嗯。”师寂明闷闷应了一声, “那里面到处都是阴气, 但却很淡, 很驳杂, 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 我在其中感觉到了廖晓莲。我怀疑她死了以后尸体被分割, 撒到了楼里的各个地方。”
“为什么凶手要那样做?”曲通幽有点不能理解,“廖晓莲只是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儿吧?她能得罪什么人?就算是有人看中了她的颜色, 想要把她拐进青楼里, 那也总会让她活着吧?为什么要杀死还分尸?”
“那当然是因为, 她死了要比活着能更有价值。他们人类总是喜欢给自己的同类标价, 比如那楼里的女人,价格从几两到几百两不等, 廖晓莲死在了那里, 说明她的尸体比活人值钱, 切成块以后比完整的值钱。”
“……你为什么说‘他们’?你不是人类吗?”
“我不是啊。”他反而奇怪地说,“难道你是吗?”
“我当然是啊。”
“……啊??”
师寂明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 甚至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曲通幽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分析:“你说那边的阴气很驳杂,说明这么死的人不止廖晓莲一个,甚至, 这种杀人分尸行为很可能已经变成了一条产业链。但是人死并非终结,那些死去的人怨念缠绕在青雀楼内,想要杀死每一个进来的嫖客……对了, 那个赵二郎!他虽然看起来是死在糖饼铺子里,可那里也许并非是第一案发地点,他可能就是死在鬼手里的一个受害者!不过还是有点奇怪,为什么那楼里的所有姑娘身上也都有阴气?难道她们也参与杀害了廖晓莲?”
“我还不知道,所以我想继续进去看一看。”师寂明终于回神,有些无精打采地说道,“昨天我问那个女人她不告诉我,我想,假扮成她的同类,应该总能说了吧?”
曲通幽:“……我觉得,她没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不是那楼里姑娘的缘故。”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你说话的方式有问题啊!”曲通幽终于找到机会把自己忍了好几天的话喊了出来,“你和那个女人都不认识,人家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还有你面对那两个衙役的时候,要是姿态稍微低一点,或者说话圆融一点,人家也不会直接把你抓走,导致你现在根本没法明着出现啊!我知道你是有点看不起人类的,但现在你既然要混在人类中间,就要假装成是人类的一员,你要和他们打好关系,理解并共情他们——就算是装出来的也行,最好是能让他们觉得你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人,这样他们才会愿意把秘密告诉你……”
曲通幽絮絮叨叨说着,其实她也只是个学生,不太通晓人情世故,但没关系,她见过一百多年后的师医生。既然他以后能做得那么如鱼得水,那把那个样子讲出来总没问题了吧?
师寂明也听得似懂非懂的,但他很认真地记了下来。等曲通幽停下喘气的时候,他总结道:“所以,人类也是视觉动物了?只要表面的态度温和,长相优越,就能取得他们的好感?”
“……”
虽然不想承认,但绝大多数人类确实是这样肤浅的生物没错。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他旧事重提。
“……我没骗你,是真的看不到你的样子,能看到的只有衣服和手脚这种地方。你的手……嗯,挺好看的。”
“哦,是这样啊。”
他这么应了一声,然后弯腰从木桌下拿出了一只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细细的毛笔。
他调匀颜料,用那好似眉笔的笔尖蘸了黛青色的墨,然后撩起了右手的袖子,左手持笔,在手臂上勾画起了什么。
他的手极稳,细细的线条在手腕和小臂上蜿蜒着,逐渐勾勒出完整的形状。曲通幽看到了扁平的身体,盘绕的长尾,少年的皮肤白得透明,这也让那东西自动填充成了白色。
一只白色的守宫攀在少年人的手臂上。它的眼睛如红宝石一样夺目,是少年虎口处的一颗红痣,它的尾巴弯曲着隐没入袖子的深处,远远看去,就像是那冰冷又美丽的爬行动物活生生地从少年的袖口中探出头来一样,随时有可能沿着指尖游走到地上。
“好看吗?”
“……好看。”曲通幽这一次回答得真心实意。
普通人是不会选择守宫当文身的,这玩意儿有爬行动物的冰冷怪诞,却没有蛇那样酷炫。可在师寂明手臂上,却让人觉得这东西如它的名字一样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恰到好处的诡异有种非人的美感。
这次他好像很满意她的回答,脚步轻快地收拾了桌上的东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街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师寂明款款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引发了周围的无数惊艳的目光。只是这些目光在他走进青雀楼的时候,又转眼变成了惋惜或者蠢蠢欲动。
这里面仍然是一片荒诞靡乱,上百名年轻女子娇笑穿梭,酒气香浓,没人注意到这里多了个人。
曲通幽注意到,楼里的阴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有那一看就是夜夜笙歌的胖壮男人,脸上已经浮现出了青灰色死气。
鹅黄纱裙的女人不胜酒力,找了个借口离席休憩。她站在海棠花下呆呆看向院子的时候,身边忽然钻过来一个人。
“姐姐。”那人抬头露出一张脸,并没怎么笑,却让女人怀疑自己是醉得厉害了。
“哪来的新妹妹,真是漂亮,竟然是比那月宫仙子还要动人。”女人笑着伸手,想要摸一把面前人的脸,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女人刚作势欲恼,那张脸却又靠近了过来,耳语一般的声音低声道:“姐姐,今天晚上的人……好像更多了呢。”
这声音幽冷如寒夜,让女人的酒意都瞬间消散了几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那是自然,咱们楼里的姑娘这般漂亮,一传十十传百,那群色胚肯定是要趋之若鹜的。”
“哦?那为什么咱们楼里的姑娘更漂亮?”
女人忽然凑近了师寂明,在他身边用力吸了口气,然后笑嘻嘻说道:“妹妹,你是今天才新来的吧?怎么没有熏香呢?”
“因为……还没有人给我呢。”
“来,姐姐这里还有一块,送给你。熏香之后,保证你也能越来越水灵。等你成了咱们楼里的花魁,别忘了多提点你香兰姐姐。”
女人笑嘻嘻递了个绣花香囊过来,师寂明接过来轻轻嗅了下,眉头顿时就蹙了起来。
“这香有问题?”曲通幽问道。
“有很大问题,但我……”
“你说什么呢?”女人醉眼朦胧问道。
师寂明立刻闭上嘴,在曲通幽的指点下,强行作出一副娇柔的样子:“没什么,我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东西,正想着回去赶快试试呢。”
“去吧,去吧。”女人懒懒挥了挥手,“趁青春正好,戏把这年华轻抛~白玉杯,红罗绡,紫藤花下度春宵~朝朝月色许君好,谁知明年花下谁唱这小调儿~”
她说着就哼起歌来,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声调婉转,尾调却逐渐凄苦。一直等师寂明走得远了,好像还能听到那好像杜鹃啼血的声音。
“我表现得不好吗?”走出一段距离后,师寂明才问道。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曲通幽说的是真心话。师寂明之前说话还直来直去的,就这么被她提醒两句,已经能很好模仿周围女孩的说话方式了。
“那她为什么哭了呢?我没说错什么吧?”
曲通幽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语气复杂地说:“她哭不是因为你。只不过是她觉得自己活得很痛苦罢了。”
“可我打听过,那个女人的价格是最高的,为什么她还会感觉痛苦?”
“因为人类的存在本身是不该由金钱衡量的。”她这么说道,“虽然现实是人的尸体都能被买断,但不该如此……因为人不能像人一样活着,所以她才会流泪。”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师寂明,他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目光都放空愣愣看着一个方向,这让曲通幽也没法往其他地方看,只能看着师寂明视野范围内的一小块区域。
突然间,她好像是在三楼放荡张狂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寂明,师寂明!你看那边,那个人是不是廖有德?!”
师寂明终于回过神来,他朝着人群中淡淡看了一眼,应道:“是他没错。”
“他不是为了找女儿都急得都快哭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会不会……他其实只是假装着急,实际上他女儿是他杀的?!”曲通幽脑洞大开。
“应该不会,在廖晓莲失踪之前,他就是这里的常客。但是,廖晓莲的托梦应该和他来这里有点关系。”
常客吗……
师寂明走进院子之前,曲通幽最后看了一眼廖有德一眼。
他混在人群中,和饮酒作乐的人一起放浪形骸,完全看不出白天那个忧心自己女儿的父亲模样。但是,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又全都是真实的。
只是他在践踏别人家的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自己的女儿在某些人眼里,也不过是可以被随意买卖的物件?——
作者有话说:少年师医生:懂了,长得好看,态度温和,学废了学废了
第110章 香气袭人(五)
绣花的香囊打开, 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固体。表面有点蜡质的滑腻,稍微凑近了一闻,就有一股扑鼻的异香。
这香气很复杂, 是明显的脂粉香, 又像是花果香, 到了后调还有点难以形容的油腻臭味。曲通幽觉得可能是这香块太浓了, 也许和刚才那个叫香兰的女人说的一样, 这香块要熏香使用。也许得找个香炉点燃, 然后……
等等, 后来的师寂明不是总是随身带着个香炉来着?那东西……
曲通幽还没想明白, 突然间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这不是她自己的反应,而是师寂明好像突然站不稳了一样, 脚下摇摇晃晃往一边倒去。
“喂!你怎么了?这香……”
他却好像完全听不到她说的话了一样, 脚步踉跄, 眼神迷乱, 他右手徒劳地在半空抓了两下,那只白色的守宫也好像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 卷曲的尾巴灵活舒展。
曲通幽自己的神智很清楚, 但她现在却共感着师寂明的一部分感官。这感觉很奇妙,一方面她能看清院子里正常在夜风中摇曳的婆娑树影, 还有随风传来的暧昧人声,可另一方面,这些树影又不断伸展变形, 变成了一双双伸过来的手,和宛如变了形的人影。
“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罗叶, 多地……”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变了形,变成了冗长重复的诵经。那些树影的顶端是浑圆的,像和尚的光头。枝干遒劲,树叶茂密,是和尚瘦骨嶙峋外翻的骨头以及披挂在外的宽大袈裟。
就连鼻端萦绕的香味似乎都变了样子,变成了檀香和尸骨混合的味道。
和尚们也不点灯,只是在黑夜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念着往生咒。更远处的天色微明,却不像是黎明,更像是火光。
“还有多久天亮?”
“天还会亮吗?”
“还有多少活人?”
“城……要破了!”
“啊啊啊啊啊——”
曲通幽忽然听到身后的青雀楼里传来了一阵惊恐杂乱的尖叫,但师寂明还没有从幻像中完全摆脱。于是这声音在他的意识中也扭曲变形,变成了四面八方传来的惊恐惨叫。
“城破了!”
“不要管他们了,这怪物不灭,以后会有更多的死人和破城。诸位同僚,我等今天葬身于此,也一定要把它消灭在这里!”
“我不是……我不……是你们自己……我只是在等……”
师寂明嘴里呢喃着听不清楚的絮语,但曲通幽分明感觉到他的情绪开始变得不对起来。她从未在师寂明身上感受到如此狂乱又暴戾的情绪,就好像下一秒就要大开杀戒一般。
她赶紧喊他的名字:“师寂明!师寂明你清醒点!楼里面好像出事了!”
“为什么还没有……明明说好……”
啪!
谶诡的金光闪过,一块冰猛地在师寂明脸上砸开。他这才重新回到现实中,听到了耳边焦急的喊声:“师寂明,你怎么了?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实,师寂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咬了下舌尖,解释道:“我没事,是那香有些特别,它能让人产生幻像,看到……”
话没说完,身后的楼里传来一声更高的尖叫。有人惊呼着“死人了”,一边慌不择路地往这边跑来。
师寂明毫不犹豫转身,逆着人流走进了还在不断发出尖叫的楼内。
酒液和脂粉香味依然浓烈,可光线却比刚才暗了许多。似乎是有一阵风吹灭了大半的烛火,剩下的也在忽明忽暗摇摆闪烁。
师寂明抬起头,看见了悬挂在最中间的那盏七宝琉璃灯。
这盏灯的造型有点像是现代的水晶吊灯,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宝彩琉璃壳周围伸出上百盏枝形蜡烛。可是现在,那琉璃壳却不知道被谁打破了,露出了可能是一开始就被塞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个胖男人的尸体,因为强行被挤作一团塞进琉璃灯里,很多地方的皮肤都裂开,流出了血和脂肪的混合物。这些东西也没被浪费,油脂接在了那些蜡烛下面,为一些快要烧完的灯芯提供了燃料。
楼内还有些胆子特别大的没有离开。他们抬头看着被悬挂在空中随着风摇摆的男人尸体,脸色一个个也有些不好看。
“这是丰亨钱庄的冯掌柜?可我明明今日才见过他,谁能把他放在……”
“这明显不是人能做到的啊,谁知道你今日见到的是人是鬼?”
“李兄慎言!”
“我说两句又怎么了?这青雀楼又不是第一次出事了,陈兄你是不知道,永朝还在的时候天启军进城,楼里的那芬娘子……”
“疯了!我看你是疯了才敢说这种话!”
“师寂明,那边的两个人好像知道点什么……”
曲通幽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白雾骤然涌起,眨眼间青雀楼已经消失在她眼前。
师寂明又听不到她说话了。
曲通幽不明白两人之间沟通的条件是什么,但离开雾气之后,不管她说什么,师寂明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了。
“……师大师?你不是被……嘘!小声点,今天是最后一夜放花灯了,听说外面有京里的大人物要来,要是你被发现了,就连我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廖有德一脸紧张地把师寂明拉进屋里,并且小心地关好了门窗,和之前几次的恭敬迥然不同,他生怕别人知道自己认识师寂明一样。
“你不问你的女儿的尸体在哪里吗?”
“唉,我当然是想要找到晓莲的,可是……您也看到了,外面到处都贴了您的画像。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况且您也说了晓莲已经死了。我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抛家舍业吧?”
他无奈地一摊手。说得很现实也很让人理解,但结合他之前那样情真意切想要找回自己女儿的要求,曲通幽就觉得他这表现虚伪得让人恶心。
爱女只是他人设的一部分,爱女并不耽误他在女儿不见了以后一边悲伤一边去**,也不耽误他在发现自己的利益即将受损的时候果断放弃这个并不是太重要的人设。
“一大家子?可是你不是说,自己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吗?”
“这……我一个做生意的,总要有人照顾家里的。我又没有儿子,就晓莲一个也没错啊。”
“原来是这样,那恭喜你了,我已经找到关于你女儿在哪里的线索了。”
“啊?!你找到她了?我的晓莲在哪里?是谁害了她!”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喜事了。害死她的人正好是你那个一直要养着的女人。她本来就是你从青雀楼带出来的,伙同里面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廖晓莲也不是难事。她……”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烟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儿家跟了我,又没有子嗣,她有什么理由要害晓莲?!”
“这理由还不够吗?她年轻,又没有可以合理帮她继承财富的后代,当然想要把能继承你财富的人先除掉再说。至于廖晓莲在哪里……廖东家,你最近还有做梦吗?”
“……有,可那不是……”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梦里你女儿的脸吗?那就仔细看看吧。”
师寂明环视四周,从桌上取下一只瓷碗,拿出了一颗淡黄色的香丸丢在里面,两指一捻就有一簇火苗亮起,点燃了碗中的香丸。
“这是什么?好臭……咦?啊??晓莲你……啊啊啊啊啊啊!!”
“放心,这个成分我调整过,只是让你看到被隐藏的真实,并不像你平时闻到的那样会有副作用。现在你找到了廖晓莲,是不是很高兴?”
曲通幽:……
是呢,高兴得已经惨叫起来了。
廖有德的背上,突然挂上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女尸。那女尸身上的皮肉都已经被剃掉了,只剩下骨头上面还留着零星碎肉。但脖子上面的部分残留还算多,披散的长发遮掩着已经长出尸斑的脸孔。
女尸的两条胳膊从后面搭在廖有德的脖子上,这一点倒是和他描述的托梦一致。但这是现实,所以他的身体是可以受自己控制扭头的。
廖有德清楚看到了那张肿胀腐烂的脸,还有……他以为是女儿的“眼泪”的湿漉漉液体,是从脖颈处腐烂后流下的尸液。
“爹……”女尸的声音倒还是少女的,仿佛是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小姑娘一样。
“我好疼啊爹……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一直贴在你身上,你还在找我干什么?你不是说最爱我了吗?为什么我一直在你身边,你却只对着那些女人笑,都不看我一眼?”
“啊啊啊我看不到你啊!你是鬼!我一个普通人,怎么会……”
“你身边的那个倒也不完全是鬼,”师寂明突然插话道,“廖晓莲确实有一部分一直跟着你啊。”
“你……说什么,我……她……”
“你最近经常去青雀楼对吧?那个叫芙蕖的女人用的熏香,里面就有一部分廖晓莲的尸骨。那香沾染到了你的衣服上,可不是廖晓莲一直跟着你吗?”
“什么?!那那……咕——”
廖有德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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