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陈羽看向面前惶恐不安的起居郎:“怎么什么都记?”


    起居郎慌忙跪下,秦肆寒朝这边看了眼。


    “陛下,臣的职责就是记录陛下的圣言圣行,不知,不知哪里有出处?”


    陈羽想说一句,哪里都有出处,可是吧!这起居郎确实是个人才,连个标点符号都没错。


    连他第一次上朝的御撵上,和赵常侍胡诌的皇祖父和父皇托梦的话都记上了。


    这话完整的是什么陈羽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是现在猛的一看,每个字都像是他的口气。


    “朕记得当时这里不是没你吗?而且这里的时候你也没带纸笔”陈羽走过去,拿着起居注指给起居郎看。


    起居郎说话声音都快磕巴了:“回,回陛下,臣记忆好些,有时可事后回去书写,不会出错。”


    陈羽意外道:“还有这本事?”


    这能力干这活,可惜啊!


    “那这些你不在的场景呢?朕扒冬福的衣服,捆冬福,翻厕房这么多,你哪一场在了?”


    起居郎觉得自己要死了,他听出陛下的不满了。


    欲哭无泪道:“陛下,这,这是众人皆知的事,臣”


    大家都知道,他这个起居郎总不能不记,要不然后世岂不是全知道他是个软骨头了?


    犹如一道惊雷砸到陈羽头上,众人皆知了吗?


    四舍五入一下,那岂不是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这好像不用四舍五入,全国人民都知道是早晚的事。


    过往之事不可追,陈羽打起精神,蹲下身和跪着的起居郎商量道:“爱卿,朕和你商量商量,你看这些能不能稍作修改?”


    起居郎提着心问:“不知陛下想怎么修改?”


    陈羽翻给他看:“你看看,这些,这些,这些,无关国事的事,删了也无甚可惜的。”


    起居郎哭丧着脸道:“陛下一顿吃了三碗米饭,三更出殿出恭的事删了倒是可行,可捆冬福,翻厕房,装小太监,七月酷暑穿狐裘大氅这等事臣改了也无用啊。”


    除非他的陛下能篡改旁人记忆。


    这个法力陈羽自然是没有的,陈羽不是个为难人的人,把起居郎叫了起来,叹着气嘱咐道:“爱卿,日后无关国家大事的事你就不用记了,特别是朕的吃喝拉撒睡,每日和朝政无关的言行,记住了吗?”


    起居郎见他没硬要改之前的起居注差点喜极而泣,忙应了下来。


    起居注可是要留书谁人所记的,若是陛下真要改,他改了就是遭天下人唾骂,遗臭万年,不改就是掉脑袋。


    再三确认起居郎懂了自己的意思,陈羽这才挥手让他退下。


    陈羽和起居郎的这一番来往中秦肆寒未发一言,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奏章,安静的像是殿中没他。


    陈羽无精打采的走过去,双手撑着案桌问:“爱卿,你相信光吗?”


    秦肆寒抬头:???


    陈羽:“朕相信。”


    秦肆寒:???


    陈羽:“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肆寒:???


    陈羽:“因为朕疯了。”


    话落,陈羽猛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笑那叫一个突兀,秦肆寒真能相信他疯了。


    秦肆寒想着是给陈羽叫太医,还是安慰陈羽几句时,就见陈羽一秒收了笑,认真道:“爱卿批奏章吧,朕去后面睡觉去了。”


    说完背着手走了,那袖子从腰间垂落,随着他的走动在腿弯微微摇晃。


    秦肆寒:???


    良心这么快就不痛了吗?


    由于陈羽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秦肆寒等到掌灯给他换茶的时候问了句。


    掌灯:“陛下吗?陛下已经睡着了,睡的挺好的,睡之前还吃了颗蜜桃。”


    秦肆寒:


    何方妖孽,好想找个道士把人收了。


    脑中浮现中州水患之前的付承安,秦肆寒又无奈的收回了这个想法。


    算了,疯癫就疯癫吧!多少还算是个人。


    宫内众人因这几日冬福指认漏网之鱼的事惶惶不安,只这份不安到不了陈羽跟前。


    待到冬福指认完,陈羽又见了冬福一面,主仆二人聊了聊,冬福知道陈羽不会再留他在身边伺候,选了出宫这条路。


    陈羽赏了一个小院子,冬福千恩万谢的出了宫。


    陈羽每日早起上朝,下朝补觉,良心依旧会痛,但是痛着痛着就睡着了。


    永安殿的玄天卫,陈羽是在第三日看到的新面孔,其中有几个是他选出来的,陈羽还出殿和他们聊了会天。


    现在择选过的玄天卫已经到位,故而秦肆寒要回那二十个相国卫的事陈羽大手一挥就准了。


    他猛喝了一大口橘子汁,享受的眯起了眼睛,这日子爽啊!


    当皇帝真爽啊!


    秦肆寒一出来就看到坐在廊下的陈羽,手里捧着橘子汁,贡诏帮他捏着肩,王六青帮他打着扇,掌灯手里还端着一盘凉糕。


    秦肆寒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爽不爽,但是不用问就能知道结果,没看那帝王已经舒服的眯起了眼,整个人似猫儿一般慵懒。


    现在一下朝就被抓来批奏章,回到相府还要熬通宵的秦肆寒:


    看第一眼:眼疼。


    看第二眼:心疼。


    看第三眼:全身疼。


    “咦,秦相爷这是出宫吗?怎么也不来和陛下说一声。”掌灯看到秦肆寒转身走疑惑道。


    享受的陈羽转头看去,只看到了秦肆寒远去的背影。


    这事若是放在别的皇帝身上,那就是不敬君王,是个大罪过。


    放在陈羽身上“没事没事,咱们坐在这里他估摸着没看到。”


    陈羽觉得自己的日子美滋滋,可这美滋滋的日子还没过两天,凉县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已经启程了。


    这对陈羽来说无异于天塌了,甚至比李常侍的事更可怕。


    李常侍这事处理之后就是一劳永逸,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他了。


    太皇太后是他奶奶,而且看周公公回来的那一趟,说明这个奶奶也是个糊涂的。


    陈羽唉声叹气了半日,点了王六青给他守夜。


    寝殿掌灯后,陈羽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外间打地铺的王六青。


    王六青说过打地铺这事不合规矩,陈羽全然不管,只给两个选择,要么外间打地铺,要么别守了。


    王六青无法,只能选了外间打地铺,陈羽现如今信任之人不多,守夜大多是掌灯,因白日里王六青要伺候。


    王六青感受到陈羽打量视线,铺好地铺进来问:“陛下可是有话想问奴?”


    今日陛下点他守夜,他就有所觉。


    陈羽看了他好一会:“没事,去睡吧!”说着自己也躺下了。


    他要怎么问?问别人我奶奶是什么样的?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


    王六青听出陈羽话语中的无奈。


    笑道:“李常侍一事陛下没随了太皇太后的意思,陛下可是担心太皇太后回来后挨骂。”


    陈羽心里夸了句上道,顺着说:“是啊!”


    王六青劝道:“陛下多说说好听的话,想来是无碍的。”


    陈羽轻笑一声,似是睡不着逗趣道:“你觉得太皇太后是怎么样的人?朕说什么能把她哄好?”


    有这么两句话做铺垫,如此一问倒也不算突兀,


    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抱什么希望,王六青以往和他说那些秘闻是因不知他是陛下,现如今双方身份已经明了,王六青再说这些就是大不敬了。


    “太皇太后”一如陈羽所说,王六青不敢大不敬,可他更知道陈羽为何看上他。


    再一个,他现如今真心拿陈羽当主子,他一卑贱之人,唯有一颗忠心报答。


    “太皇太后喜欢奢华排场,太皇太后回宫那日陛下若是率领百官亲自相迎,想来太皇太后心情能好上许多。”


    陈羽心里琢磨了下这句话,怎么感觉也不是那么难搞了。


    王六青回完了这句话,迟疑片刻,又回陈羽刚才的那一问。


    太皇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皇太后是何人奴不敢断言,但是太祖在世时膳食曾沾染上毒药,一层层查下去查到了太皇太后的宫里,太祖说她没这脑子,这事都没到太皇太后跟前,过了一年太皇太后才知道这件事,又闹了一场。”


    陈羽:这就是爱情?


    “你后进宫的都知道是如何闹的了?”陈羽:“说说看,朕瞧瞧是否有误。”


    王六青道了声是:“当时的太皇太后哭到永安殿,说有人冤枉她,她不要活了,当时太祖正为政务所烦,直接扔了一把匕首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骑虎难下就装晕了。”


    王六青迟疑片刻,还是如实叙述:“太祖叫了玄天卫进来,原话是:把这现眼的东西弄走,没朕的话不准再出来。”


    “后来太祖忘了这回事,三个月后太皇太后诊出喜脉太祖太才给她解了禁。”


    陈羽:这好像不是爱情,谁家爱情能把人忘三个月。


    发现了疑点:“你们是如何知道太皇太后是装晕的?


    王六青垂眼不敢直视帝颜:“因为太皇太后倒在了落地的茶碗上,觉得躺的不适又挪了挪。”


    陈羽:


    他奶奶也是个人才。


    陈羽拐着弯的问出不少事。


    太监私下里说太皇太后命好,陈羽听了认同。


    太皇太后原是商户之女,跟了太祖后也不受宠,但架不住人家儿子最后当了皇帝。


    至于皇太后,也就是陈羽现在的母后,则是太祖亲点的,虽门楣不显,但几世清流,太祖曾夸过她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堪当国母。


    陈羽:他谜一样的爷爷。


    给儿子娶个这样的,给自己娶个那样的。


    不过他爷爷是太祖,太祖是开国之君,那大昭到他这里就是第三代,也没存在多少年。


    今晚收获颇丰,得到的内容超出陈羽意料之外,他意外的看向王六青,王六青猛然跪在地上,没说陛下饶命的话,只道:“陛下问什么奴答什么,奴知这话是死罪,但奴无悔,只愿陛下能瞧见奴的忠心。”


    陈羽只当这是王六青的能力,毕竟他们俩相熟在栖霞宫,他看重王六青也是因为王六青对他说了那些秘闻。


    “起来吧!”


    “你们这些内侍私下里都是如何说朕的?”


    王六青笑道:“奴们都是懂分寸的,那里敢说陛下如何。”


    这点陈羽在栖霞宫有所了解,哪怕是最下等的太监,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大多都是谨慎的。


    “那睡吧!”


    “是。”王六青又把内室烛光剪暗一些,这才轻着脚步移出。


    今夜起了风,刮的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玄天卫站守殿外犹如雕塑。


    陈羽远原就是个凡事不留心的性子,问了王六青一番心里有底,当下也就真的睡了。


    第42章


    “陛下,这个平安符带着不便,可要奴找个匣子,取下来妥善保管?”


    外面天还黑着,殿内已经烛火通明,又到了早起上朝的时辰。


    陈羽眼皮似有千斤重,他垂头看了眼,平安符的小袋子睡觉的时候跑到了里衣外。


    他伸手把平安符又塞到衣襟内:“没事,有小袋子装着,不会戴坏。”


    他爱卿给他求的平安符,是一片心意,他得好好贴身放着。


    王六青又劝了两句,见陈羽珍惜万分只能按下不提。


    五日后,陈羽率百官至承天门相迎,远远便见到延绵不绝的车队从远处而来,两侧玄色旗帜举在半空,因今日无风故而直直垂下。


    嵌了宝珠的马车停下,隔了好一会都没人下来。


    陈羽看到马脖子上戴的金项圈嘴角抽了抽,难以评说。


    周公公立在左侧不言语,还是立在右侧的大宫女面带笑意,朝着车内询问道:“太皇太后可是睡着了?陛下孝顺,带着百官来迎太皇太后回宫呢!”


    话落了好一会,车内还是没消息,宫女走过来冲陈羽柔声告罪道:“路途劳顿,想必是太皇太后睡了,奴婢上去叫一叫。”


    陈羽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他也有点来脾气了,他处置李常侍等人没错,就车里的这个奶奶人老眼瞎看不清,现在一大群人等她等半天,她还如此不给面子。


    陈羽也不是丢不起面子,就是这奶奶不讲理,这事他没做错。


    又过了半刻钟,马车上终于有了动静,车上似有几人下来,刹那间,陈羽还没看清是谁就闭上了眼,


    无法,实在是太刺眼了,快亮瞎他的狗眼了。


    站在C位的奶奶太闪了。


    等到适应了一会,陈羽才敢睁眼去看,就见一个白皙丰腴的老太太被人扶着胳膊站在马车旁。


    绫罗绸缎用金丝绣金凤,脖子上挂的,头上戴的,数不清,数不清。


    当真也是不嫌重。


    就是那脸上吧,挺冷,嘴角快垂到地上了。


    扶着她右胳膊的是刚才的大宫女,左侧的则是一个美艳妇人,衣着素雅如兰,眉眼似水自带温柔,衣襟处挂了一串佛珠。


    陈羽望见第一眼就对她心生好感,这位应当就是他娘了吧?


    还好还好,奶奶是个神奇宝贝,娘最起码是正常的。


    陈羽被他奶奶实实在在的惊艳了一把,王六青见他不动,忙低声道:“陛下,太皇太后等着你呢!”


    陈羽反应过来,抬步就朝那边走去,怨不得他奶奶不过来,这是等着他去接呢!


    太皇太后原是端坐马车等着孙子来哄,谁料孙子心里有气没上前,她又被左右两个人劝的耳根子疼,这才不情不愿的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更让她生气了,因她虽然是老眼昏花,却也瞧出了是内侍提醒陈羽才上前的。


    故而等到陈羽走到跟前,还不等陈羽说话就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陈羽肩头。


    陈羽都被她打傻了,倒不是疼的事,这老太太养的金贵,手上胖嘟嘟的没什么肉,更没什么力气。


    就是他现在好歹是个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不给留点面子吗?


    那边的百官猝的低头,整齐划一的像是练习过千百次。


    秦肆寒瞬间恍悟:找到根了,原来不是鬼上身,是付承安随了他奶奶。


    “皇祖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孙儿先扶皇祖母回永寿宫休息。”


    大宫女让在一旁,陈羽接过她的位置。


    另一侧的皇太后低声劝道:“母后,百官还在瞧着,咱们有话回永寿宫说可好?”


    她不提百官太皇太后还没想起来,一说就坏了事,太皇太后朝着百官的位置走去,刚一站定就把百官骂了一通。


    骂百官趁她不在蛊惑天子,致使李常侍等人皆冤死。


    大臣怎么样陈羽不知道,反正他是挺懵逼的。


    他看着眼前光芒万丈的老太太神勇怒斥百官的景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了。


    确定这场穿越不是做梦?


    这要是一本书,哪个傻逼作者写这样的剧情?


    是不是太离奇了?


    “秦肆寒。”太皇太后点了名。


    迷茫的陈羽瞬间清醒了,想也不想的把秦肆寒拉到了自己身后。


    “皇祖母,李常侍这些人是孙儿处置的,他们不过是听朕的命令行事,皇祖母要是怪,就怪孙儿吧!”


    “至于皇祖母说李常侍是无辜的事,朕等下就让人把罪证送到永寿宫,皇祖母好好看看,看看咱们祖孙二人信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孙儿说句不夸张的,万幸老天开眼让孙儿明白了过来,要不然朕就是那亡国君,你就是那亡国的太皇太后。”


    烈日炎炎,四周肃静的吓人,官员内侍已然不敢呼吸,太皇太后已经浑浊的眸子瞪的大大的,似是已经不认识了眼前人。


    她支持这个孙子当皇帝,就是因为这个孙子最为乖巧听话,如她所想,这个孙子登基几年,处处听话,得了好东西就送给她,她无比满意。


    现在怎就去凉县避个暑,回来她孙子就成了这样?


    相比较李常侍等人的处死,这一条更让太皇太后难以接受。


    她伸出带着绿松石的食指,带着蓝宝石的中指,带着红宝石的无名指,和带着璀璨金戒的小拇指,最终选择了用带着绿松石的食指指向陈羽。


    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敢这么和哀家说话。”


    陈羽也豁出去了:“孙儿长大了,皇祖母以后就在宫里颐养天年,朝政的事不要多管。”


    “你,你,你翅膀硬了”


    “对,孙儿翅膀硬了,皇祖母该放手了。”


    “咦~咯,咦~咯”


    陈羽:谁家大鹅跑出来了?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千钧一发之际,周公公以迅雷之势扑到地上,用身体接住了气晕过去的太皇太后。


    也是陈羽反应快,在危急关头抓住了太皇太后的一条胳膊,这才卸了大半的力道,要不然周公公估计要被压成肉饼了。


    一阵兵荒马乱中,陈羽在心里喊了声嗝屁,第一次就把人家气晕了,这次肯定是真晕。


    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的吗?


    余光看到奋笔疾书的起居郎,陈羽心脏骤的停止跳动,好家伙,他承受能力也不怎么好了。


    荒唐战绩又添了浓墨一笔。


    陈羽护秦肆寒护的严实,把秦肆寒拽到身后就忘记了松手,似是下意识觉得一放手秦肆寒就会被人欺负了。


    秦肆寒未管四周嘈杂,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陈羽握的很紧。


    两人离的如此近,故而陈羽余光看来,脚步移动时秦肆寒第一时间察觉到,只是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陈羽眼一闭直直朝他倒了过来。


    等到把人接到怀里,百官又开始喊陛下晕倒后,秦肆寒:


    陈羽在心里给秦肆寒竖了个大拇指,反应迅速,他还怕他接不住他。


    就是吧,倒的时候光注意位置了,没变换脚步,现在脚踝是别着的,难受。


    有点理解为什么当时他奶奶为什么挪位置了,晕的姿势不对确实受罪。


    陈羽小心小心小心再小心的想动那么几厘米,刚动了那么一小下脚踝就被人踢了下。


    然后陈羽舒服了,别着的脚踝绕过来了。


    世界纷纷扰扰,他爱卿宽阔的胸膛安全感爆棚。


    当今陛下先是把太皇太后气晕了,随后自己又晕了,场景那岂是一个乱字可以形容。


    秦肆寒看着在自己怀里装死的人,好想无语问苍天。


    看看面前的百官,要么老要么弱


    看看近处手无缚鸡之力的内侍


    再看看刚当值没几天就遇到了这种状况,已经茫然无措加惊慌的玄天卫


    秦肆寒心里长长的叹息一声,无奈的把陈羽打横抱起,抬步往宫里走。


    他们一家是造了什么孽,遇到了付家这么一群玩意。


    陈羽被人抱的双脚悬空,他是倒在了秦肆寒身上,没换手就被人抱了起来,那抱他的人就是秦肆寒了。


    陈羽在心里赞叹不已,他的爱卿真中用,身体倍棒,看来他送的那些补药发挥了作用。


    后背的胳膊硬如铁,陈羽的头垂在胳膊之外,要是真晕了没感觉还好,现在垂的有点脑充血了。


    陈羽纠结着要不要现在醒时就察觉到秦肆寒停了下来。


    “把陛下的头扶正。”秦肆寒的声音。


    随后一双手小心的移动陈羽的脑袋,把他的脑袋妥帖的放在了靠近秦肆寒心脏的位置。


    陈羽当下恨不得拉着秦肆寒跪下结拜。


    这兄弟,太懂他了。


    这下舒服了。


    等到被抱回永安殿,陈羽确定了一件事,秦肆寒这身体是真好,心跳强健就不说了,这抱着他走了一路都没心跳加速。


    厉害。


    太皇太后那边如何陈羽不知,他这边是把脉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随后一个个背起了医书,陈羽听不太懂,但是和他所想一样,没人敢说他装晕。


    百官在殿外等着,一群太医出去琢磨方子,陈羽不知道殿中还有没有旁人,闭着的眼睛还不敢睁开。


    秦肆寒站在御床旁,胳膊用力拽了拽袖子,他的袖子还被陈羽死攥在手里。


    拽,拽,拽不开,陈羽被他拽的手指都发白了,就是不放手。


    “陛下”秦肆寒叹气:“可以松一松了。”


    陈羽听出他的意思,悄摸的把右眼眯出一条缝,内殿只有秦肆寒和王六青在。


    王六青不知陈羽是装的,刚才差点吓晕过去,此刻见到陈羽一双眼睛明而亮,顾盼生辉流光溢彩,那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不知道是该哭该笑了。


    “爱卿怎么看出来朕是装的?”陈羽轻声问,只攥着他大红官袍的手依旧没松。


    秦肆寒:可能是因为他不瞎吧!


    “臣接住陛下的时候陛下身子比较僵硬,待到觉得安全了才放松的软下来。”


    陈羽恍悟,原来如此,这个没办法装,纯粹的自然反应。


    秦肆寒又扯了扯官袍,陈羽这才把他放开。


    耳边听到似有人来,陈羽匆忙说了句:“待在朕身边。”


    随后快速的闭上眼继续装。


    由殿外而来的是皇太后,她扶着宫女的手进入内殿来,一双眼未曾分给旁人,独独落在了床上的陈羽身上。


    秦肆寒给她行了礼,她叫起后坐在了床沿上,爱惜的抚摸陈羽鬓角乌发,美目流下两行清泪。


    片刻后她用帕子拭去泪水,看向一旁伺候的王六青:“现如今是你伺候皇帝?”


    王六青忙称是。


    皇太后:“好好伺候陛下。”她站起身:“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随后带着人离去。


    陈羽又把眼眯起一条缝时只看到了一片枯绿的衣角。


    怎么感觉他和他娘有点不对劲?瞧着不像是正常母子啊!


    那天晚上问王六青把重心放在了他奶奶身上,居然忽视了他娘,失误失误。


    第43章


    陈羽不知道太医怎么琢磨的方子,反正是端了一碗药来,乌漆嘛黑的看着就苦。


    若是真晕,那就是用玉片压唇的法子喂药,王六青现下既然知道陈羽是装晕的,自然是找了个话茬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随后把药倒入了缠枝莲纹盆中,陈羽给了他一个夸奖的眼神。


    不错不错,升职加薪升职加薪,直到此刻陈羽才想到最近日子过的太顺畅了,忘记了极其重要的事,还没给王六青升官。


    想到什么做什么,陈羽直接大手一挥让王六青当苍玄宫掌事公公。


    王六青跪下谢恩,他这些日子虽未挂掌事之名,但陈羽事事交给他,他也算是提前领了掌事之职责。


    秦肆寒:“陛下,臣让外面候着的百官先散了?”


    陈羽见门关着,就坐起身:“行,让他们散了吧!”


    也是不好意思,摊上了他们这样的天子和太皇太后,辛苦他们跟着受累。


    “那臣也先行告退了。”


    “哎哎哎,你不能走。”陈羽忙又拽住秦肆寒的宽袖,小声道:“你最近给朕守夜。”


    秦肆寒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陛下说什么?”


    “朕说,你最近最好给朕守夜。”解释道:“太皇太后明显是要找你的麻烦,你在朕身边朕好护着你,省的你有危险。”


    秦肆寒:在你身边才最危险。


    陈羽是真的这样想,秦肆寒 PK 太皇太后,身份上肯定是太皇太后更胜一筹。


    而且他这奶奶不讲武德,让人去给秦肆寒下个毒,弄个人假装刺客去刺杀,都是绝对能做出来的事。


    陈羽:???


    额,明白了,怪不得原主能做出那么下作的事,原来根在太皇太后身上。


    怨不得人家是祖孙呢!当真是血脉亲情的遗传。


    如果是之前的玄天卫,陈羽不敢说保护秦肆寒这样的大话,现在玄天卫里不少面孔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有自信说这个话。


    陈羽一片真心天地可鉴,秦肆寒推辞了几次都没推辞掉,哪怕说他有两百相国卫都没用,陈羽就认了一个道理:官大一级压死人。


    太皇太后没当官,但是皇帝他奶奶的身份摆在那里,要是召见秦肆寒,秦肆寒是见还是不见?


    就算找到借口不见,那万一她直接杀去相府呢?秦肆寒是能把她拒之门外?


    秦肆寒:好荒唐,好离谱,但是一时竟然找不到辩驳的话。


    陈羽认真问:“你觉得她能做出提剑杀到相府的事吗?”


    秦肆寒沉默了,这祖孙俩都是一样的货色,孙子已经提剑打样了,奶奶紧跟其后也说得通。


    秦肆寒要在宫里给陈羽侍疾的事传到相府,莫忘差点拔剑带着两百相国卫杀进来,徐纳劝了好一会才劝住。


    “不会出事,肃清宫中内侍和玄天卫都是主子一手安排的,若是这样主子都能折在里面,那我们都抹脖子算了。”


    莫忘手中还提着剑:“可从古至今哪里有相国给皇帝守夜侍疾这么荒唐的事?


    徐纳幽幽道:“从古至今,有装太监去赌钱的皇帝吗?有翻厕房的皇帝吗?有大夏天裹着狐裘大氅把玉玺偷出来的皇帝吗?有接人回宫直接把人气晕的皇帝吗?”


    莫忘安静了一瞬,默默把剑插入剑鞘。


    哦对,这个狗皇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能用寻常心来看待,再荒唐的事都正常。


    因要装病,陈羽连寝宫都未出,连带着也没让秦肆寒出去,俩人就在陈羽寝宫中用了午膳。


    陈羽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委屈爱卿了,只能跟着朕偷偷摸摸的。”


    秦肆寒想把以往教导陈羽的少傅揪过来,怎教出个这么个傻子,连句话都说不完全。


    回道:“陛下也是为了臣的安全着想,算不上委屈。”


    陈羽:“你理解朕的一片苦心就好。”


    用过膳:“朕想小睡一会,爱卿要和朕抵足而眠吗?”


    龙床足够大。


    今日又是早朝又是接人的,他实在是困,晚上还得折腾一出,不睡好没精神。


    秦肆寒朝后退了半步:“臣不困,今日奏章还未看,臣去看奏章。”


    陈羽感叹了句,他这爱卿真是牛马中的牛马,不知疲倦。


    至于良心痛的事?陈羽已经没有良心了,果然人只要开始没良心,那就会越来越没良心。


    “行,那朕自己睡会,你让王六青把奏章抱到外间批吧!安全一点,有动静朕能听到。”


    他自去睡了,秦肆寒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他一开始原以为陈羽是怕死,现如今怎觉得他是毫无安全感,想要护着的人,护着的物件非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仿佛一个没看住就没了。


    一如当时他觉得重要的玉玺。


    秦肆寒转身的一瞬脚步忽而停了下。


    护着的人吗?


    他在护着他?


    虽不想承认,但是这些日子的种种,他确实是在护着他,今日太皇太后刚唤了他名字,他就直接冲到了他前面。


    那架势似是护崽的母鸡。


    晚霞把宫殿笼罩,陈羽睡醒后起床到窗边看了看,随后又拐回去躺到了床上,还能再眯半个小时。


    王六青一直让人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得到消息就急忙进来,只是看到的是再次睡去的陈羽。


    王六青站在门口拿不准是否要把陈羽叫醒。


    犹豫后退出了寝房。


    秦肆寒批完奏章以手撑额小歇了下,精神了些后就走出了殿门,刚巧瞧见迎面而来的王六青。


    王六青行礼道:“相爷。”


    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手里皆是捧着锦盒,瞧着像是要去办事。


    秦肆寒:“王公公这是要去?”


    王六青道:“陛下最是孝心,今日不过是话赶话气到了太皇太后,见太皇太后晕倒陛下自己也心伤的晕了过去,直至现在还未醒。”


    “听闻太皇太后已经醒了,我刚去库房选了些补身之药,先去一趟永寿宫,得先告诉永寿宫陛下未醒的消息,若不然别闹了误会。”


    这事确实只有王六青出面最为合适,这事也一定没和屋里睡觉的那人说,若不然他定是不让王六青去的。


    这个结论出来秦肆寒自己都诧异了下,他怎就能确认陈羽不让王六青去呢?


    已经对现在的付承安如此了解吗?


    秦肆寒:“多带些人,若是受到为难只管回来就可。”


    王六青笑道:“多谢秦相挂心,我想着还是只带两个人就好。”他笑道:“我是陛下的奴,受些苦没什么,若是把命葬送在那里,也能把陛下不孝的名声减轻一些。”


    说完便带了两个太监去往永寿宫。


    天上日月亘古不变,这宫里的情形却变的太过突然。


    王六青去永寿宫未带掌灯,掌灯此刻正坐在寝宫外间,瞧见秦肆寒走进来叫了声秦相爷,秦肆寒脚步未停:“本相去见陛下。”


    他推门而入,掌灯愣了好一会。


    不需要禀报的吗?陛下还未醒呢!


    御床前,秦肆寒居高临下的看着睡的香甜的人,狭长的眸子暗而深沉。


    帝王脖颈白皙修长,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么怕死没有安全感的人,怎就如此不设防。


    “陛下。”他叫了声,床上的人没动静


    他又继续唤,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只能伸手拍了拍陈羽的肩膀,想拍脸的,怕拍醒后不好解释。


    陈羽睁开眼,不满的叫了声爱卿,声音粘的像是麦芽糖。


    他坐起身揉了揉肩头:“爱卿下次拍朕力气小点,疼。”


    秦肆寒 :娇气。


    秦肆寒:“王公公带人去永寿宫了。”


    陈羽没反应过来:“他去永寿宫做什么?”


    随后猛的坐起身,朝外喊道:“来人来人。”想到自己病中不能中气十足,推了推秦肆寒:“快快,爱卿帮朕去叫四个身强体壮,孔武有力,力大如牛的玄天卫进来。”


    秦肆寒知道他又要作妖了,没多问什么,出去点了四个玄天卫进来。


    苍玄宫去往永寿宫的路上,王六青心慌的手都在抖,陛下对他有大恩,他愿把这条命奉于陛下,可面对未知深渊怕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拐个弯就到永寿宫,王六青甩动手中拂尘,脸上提前准备好小心笑意。


    耳中听到身后有声音,王六青回头看去,随后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之景象。


    一床绣着金龙的绯红御被,四个角被四个威武不凡的玄天卫提着,中间凹陷了一块,似是有个人躺在里面。


    被子左侧是恨不得转身走的秦肆寒,右侧是边走边奋笔疾书的起居郎,他身后跟着两个端墨抱纸的太监。


    王六青一时之间不知天地是何色,疾步过去探头看,就见里面是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病若游丝的陈羽。


    王六青猛然见他这样差点腿软的瘫下去,陈羽瞧见他更是恼,瞪他道:“就显着你了?回苍玄宫跪着去。”


    害得他只来得及往脸上唇上扑些粉,这妆化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破绽。


    说完后想到什么,在被子里坐起身冲右侧的起居郎道:“刚才那一句不用记。”


    起居郎连连点头:“陛下放心,臣知道。”


    陈羽扒着被子看了看位置,知道快到了,躺下后清了清嗓子。


    “皇祖母啊~~~~”一声延绵不断的悲鸣划破天际,惊的树上鸟儿四散,也惊的永寿宫里的周公公手一抖,药撒了太皇太后一身。


    提着被角的玄天卫拐了弯,直冲永寿宫而去,王六青神魂离体茫然的跟上去。


    等到了永寿宫门口,才忙问秦肆寒:“秦相爷,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秦肆寒仰望苍天,里面是迷茫无助后的淡然:“不知道。”


    生而为人,他很抱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是就是突然很想说。


    第44章


    “啊啊啊皇祖母啊,皇祖母是孙儿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若是能用命换命,孙儿愿意把全部寿命都换给皇祖母,皇祖母就算是吃孙儿的心尖肉孙儿都愿意。”


    少年帝王悲痛大哭:“可是父皇把付家江山交由孙儿手上,这不止是皇位,还是天下万民,朕孝顺皇祖母重用了李常侍赵常侍之人,可是他们是何人,他们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侵吞军粮军饷,给百姓层层加税,致使我大昭百姓痛苦不堪。”


    “儿臣以往对皇祖母言听计从,可是看到中州水患,看到那观月楼,朕才知道朕错了,朕愚孝了,朕不止是皇祖母的孙儿,还是大昭的君王,朕得对万万民负责。”


    “朕给皇祖母修建一座观月楼,万万民就得饿死多少家,朕宠信李常侍,万万民就得有多少家生不如死。”


    “皇祖母啊,孙儿有罪啊,孙儿今日把皇祖母气晕,孙子心中疼痛欲裂恨不得就此死去,好去地下见皇祖父和父皇,让他们教教孙儿怎么当好皇帝的同时再当一个事事孝顺的孙子。”


    “孙儿对不起皇祖母,对不起天下万民,对不起付家列祖列宗,老天啊,你就收了朕吧”


    一声声哭喊,一声声皇祖母,其中忠孝难两全的生不如死表现的淋漓尽致。


    永寿宫里兵荒马乱,太皇太后已经快要气死过去。


    养尊处优的老太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捶着床崩溃大喊:“哀家要让项南郡王当皇帝。”


    永寿殿的宫门在陈羽未来之前就是敞开的,陈羽来时太皇太后有心想让人紧闭宫门,让陈羽知道她的厉害。


    可还不等人去关门,就听到陈羽哭丧一般的喊声。


    此刻那改立皇帝的话飘飘荡荡飘了出去,陈羽没想到有这个意外之喜,瞅准时机的扑到被子一边,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王六青尖利的嗓子猛然发出一声凄惨叫声:“陛下”


    四周宫人惊慌失措的大喊:“陛下吐血了。”


    站在树下的秦肆寒继续抬头看天,这些天,看戏他都看累了。


    又是一阵鸡犬不宁,陈羽面如死灰的婉拒回苍玄宫的提议,让人搬了张软榻来。


    其实弄个太师椅来最好,就是太师椅坐着累,没有塌躺着舒服。


    陈羽唇角还带着血迹,他虚弱的挥手冲众人道:“你们都退,退远一些,朕和秦相说些后事。”


    一群人跪地大哭后退远了些。


    秦肆寒走到软榻边,陈羽拍了拍身旁让他坐下。


    “爱卿,朕饿了。”


    秦肆寒已经不知道自己叹了多少气了,坐下后拿帕子给陈羽擦拭唇角,借着动作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凉糕。


    他的袖子就从来没这么重过。


    今日的秦肆寒格外“体贴”,一会给陈羽擦擦汗,一会给陈羽打扇,等到他动作停下,陈羽也吃了个肚饱。


    陈羽原本是打算吃完东西再来的,谁料王六青擅自做主来永寿宫。


    这永寿宫是什么地方?太皇太后一看就不是个按规矩出牌的,万一把王六青打一顿多划不来,陈羽只能仓促的实施他的计划。


    让秦肆寒装的吃食都是糕点一类的,陈羽咽下最后一口,冲秦肆寒道:“噎得慌,有点渴。”


    秦肆寒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红艳艳的苹果,用帕子盖着喂到陈羽嘴边,陈羽张嘴就咬了一口。


    “甜,汁水足。”


    一个苹果偷偷摸摸的吃完,陈羽这次是彻底舒服了。


    吃饱喝足躺在晚风中,面前还有他的亲亲爱卿。


    “爱卿等下帮朕看看起居郎写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删改的。”


    “臣刚才看了一眼。”


    “怎么样?”


    “把陛下想留的话都记了下来,配上音容样貌的用词,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陈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就好那就好,爱卿到时候帮朕宣扬宣扬。”


    秦肆寒袖中还装了一个苹果核:“陛下打算怎么宣扬?”


    陈羽理所应当道:“那自然是人尽皆知,不止朝中大臣,平民百姓也要知道。”


    低声分析道:“朕也不怕爱卿知道,朕其实不怕太皇太后气恼,也不怕旁人说朕不孝顺,但是身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朕担个不孝的名头就算了,万一旁人有样学样,也个个去把自家奶奶气晕过去,那岂不是朕的过错。”


    “所以朕想了想,不孝的名头还是不能担的,今日朕一番刨白之言,传出去大家也就明白了,不是朕不孝顺,实在是太皇太后插手朝政过分了。”


    陈羽说完在心里啧啧了两声,怪不得他那个弟弟项南郡王一看到他就怕成这样,有这么个奶奶,项南郡王能活到现在都不容易。


    要是他是王爷,太皇太后动不动就跟皇帝说让他这个王爷当皇帝,陈羽真的能捅死这个奶奶。


    今日太医署那叫一个忙碌,原本是一拨人来永寿宫,一拨人去苍玄宫。


    现如今倒是聚齐了,全都往永寿宫涌来,只是一拨人去里面给太皇太后看,一拨人在外面给皇帝瞧。


    陈羽觉得自己玩的是阳谋,反正他是皇帝,太医就算看出来他装的也不敢说,除非不想活了。


    再者说,前面还有个贡诏顶着呢,贡诏说他心伤之症。


    就算太皇太后在太医署有人,知道他是装的他也不怕,他又不怕她知道,他主要是装给别人看的。


    夜已深,永寿宫内外是灯火通明,来劝陈羽回宫休息的人是来了一个又一个,陈羽直接闭上眼装虚弱。


    要是大冬天的他就回去了,反正是夏天,树叶哗哗作响的小风一吹,睡的也挺舒服。


    而且他是早想好搞这一出,所以白日才补了那么些觉,现在是真不困。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他多少要拉几个人打牌。


    只是委屈了他的爱卿。


    陈羽腿往里收了收:“若不然你侧着躺下睡一会。”


    四周静静的,内侍走动都极为小心,没有急事不敢上前来。


    秦肆寒:“臣不困。”


    陈羽闲操心道:“还是要好好睡觉,你现在年轻不觉得,到时候老了就知道厉害了,你笑什么?”


    “陛下这话说的,倒像是已经老过一般。”


    “那倒没有,我要是老过,怎么做事还能如此冲动。”


    秦肆寒:“陛下也知道自己做事冲动?”


    陈羽:“我又不傻。”他躺着道:“还是有点热。”


    秦肆寒闻弦知雅意,拿起折扇帮他扇着,直扇的陈羽密而长的睫毛都在晃动。


    陈羽高兴道:“朕现在要立病弱人设,等到了私下里,朕给你扇。”


    这也是个爱享受不会委屈自己的主,估摸着扇个两下就跑了,就如说是良心疼陪他批奏章,一本还没批完就趴桌子睡了。


    第二日直接跑床上去睡了,至今都未回到案头。


    “陛下现如今怎待臣如此不同?”


    今日星月璀璨的让人心生爱意,秦肆寒闲来无话的问了句。


    陈羽双眸狡黠,笑意比以往更甚:“彻底知道朕待你的心了?”


    鬼扯道:“朕是通过中州水患一事想明白了,李常侍和赵常侍虽然说话贴心,但是办不了正事,那日早朝上爱卿挺身而出,让朕心生感动,大昭还是得有爱卿这样的栋梁之材才可。”


    “再加上那晚朕又偷溜到栖霞宫,李常侍带着玄天卫来寻朕,朕让玄天卫放了王六青等人,可那玄天卫竟偷偷望李常侍,那时朕才胆战心惊,不知不觉间朕的话居然没有李常侍的话中用了。”


    “万幸李常侍还未彻底坐大,朕和爱卿联手除了他,但朕知道,朕并无帝王之才,这大昭江山牵扯万万百姓,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寻一良臣给予全身信任。”


    陈羽一把握住秦肆寒的手,直视他双眸,试图让他看到自己的真心:“爱卿就是朕所找的良臣,不知爱卿现在可懂了朕的心?”


    秦肆寒不想懂。


    “臣已懂陛下的信任,心内百感交集,感动万千。”


    陈羽高兴的捏了几下秦肆寒的手,扑了粉的素白面容上一双眼亮的惊人。


    “信君如信我,终我一生,绝不负君。”


    秦肆寒:


    怎么还没完了,后悔问这一句了。


    陈羽见他不跟着,以往他忘记了,提醒道:“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秦肆寒沉默两息,复述了一遍:“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造反一事还没开始怎么就感觉要失败了。


    陈羽满意了,他今日彻底和他的爱卿心意相通了。


    至于秦肆寒的停顿直接被陈羽无视了。


    陈羽熬到下半夜也有了困意,头一歪就睡了过去,王六青颤着手去探他气息,发现还在喘气松了口气。


    石灯的光从树中穿梭而过,落在地上形成斑驳光影,秦肆寒拿着帕子想擦拭被握过的手,半晌后,又把帕子收了起来。


    他今日把陈羽从承天门抱到苍玄宫,身上早已沾满了他的龙涎香,何须再做这等自欺欺人的事。


    许是现如今的少年帝王太过明媚,明媚到让他常常不记得俩人有着血海深仇,忘记了自己应当要厌恶他的触碰。


    翌日,百官来到永寿宫,跪请陈羽回苍玄宫养病,陈羽虚弱摆手,说要求太皇太后原谅。


    百官要跪着相陪,陈羽硬逼了他们回去,自此吃睡全在永寿宫外。


    吃睡还好,就是上厕所稍微麻烦点,陈羽就让人准备了个软轿,半死不活的让人抬着去出恭,解决后再回来继续半死不活的躺着。


    王六青和掌灯是整日整夜的陪着陈羽,陈羽觉得他奶奶应该气的顾不上秦肆寒了,就放了秦肆寒自由。


    让秦肆寒该批奏章批奏章,该回去睡觉就回去睡觉,不过也是不准他出宫,只准在永安殿睡。


    一连躺了五天,百官日日来跪,跪完陈羽跪太皇太后,求了这个求那个,可惜没用,陈羽还好点,最起码对他们温声细语的。


    永寿宫就不一样了,东西砸了一套又一套,弄的陈羽都开始心疼他的大臣们了。


    哎,这年头当个官也是不容易。


    第六日天阴了,眼看就要下一场雨,陈羽远远看到十几个人朝这边来,瞧着眼生的很。


    有头发雪白的老人,也有年轻些的妇人。


    陈羽装作无力的样子,咳嗽几声问身边伺候的掌灯:“朕怎么瞧见又有人来了。”


    掌灯这些日子也精进了不少,躬身低声回道:“回陛下,瞧着像是王家人来了。”


    陈羽又咳嗽了:“哦,王家啊!”


    王家又是什么鬼。


    掌灯:“是的,国公爷亲自领着家眷过来了。”他喜道:“定是来劝太皇太后莫要跟陛下置气的。”


    第45章


    陈羽问掌灯:“他劝的皇祖母会听吗?”


    “国公爷和太皇太后是亲兄妹,应是可以的。”掌灯回道。


    陈羽:懂了这层关系。


    王家一来十几口子,想来也是知道事情紧急,直接拖家带口的全来了。


    王家的国公爷年过八十头发雪白,却精神矍铄双目精光内敛,领着王家众人来给陈羽行礼,陈羽心里意外了下。


    他应该是叫舅祖父还是舅公来着?


    陈羽不敢擅叫,直接又虚弱的咳嗽了几声。


    “国公爷怎么现在才来,可是也怨了朕?”


    这话让面前的国公爷心惊不已,忙在儿子的搀扶下跪了下来。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更是严峻,陛下这怕是彻底要飞了,以往可是舅祖父叫的亲热。


    而且这句话算是明摆着怪罪了。


    王国公解释一番,说他人在临山,接到消息就急忙往回赶,这才刚刚回到洛安城。


    陈羽点点头也不说信与不信,指了指永寿宫:“国公爷去瞧瞧皇祖母吧!”


    王国公跪地不敢起:“陛下折煞臣了,就算陛下怪罪臣,不愿再唤臣一句舅祖父,直接唤臣一声王来忠就好,万不敢让陛下称国公爷。”


    “舅祖父说的哪里的话,朕一个晚辈,敢去怪谁呢?”他似不耐道:“快去瞧瞧皇祖母吧!皇祖母要是有个万一,朕也活不了了,刚好随了皇祖母的意,把皇位让与旁人。”


    又是一番众人下跪起身后,王来忠这才领着王家人入永寿宫。


    滴答一声雨点砸在陈羽高挺的鼻梁上,陈羽抬头看了看天,一片乌云正对着他。


    看看这王国公的效果怎么样,今天下雨了,怎么着都不能再睡外面了。


    一把橘黄油纸伞遮住头顶,陈羽转头看去,笑道:“你奏章批完了?”


    秦肆寒官袍加身,端的是玉树临风,他瞧着陈羽嗯了声,轻声道:“陛下今日可以回苍玄宫睡个好觉了。”


    陈羽:“这么笃定吗?”


    秦肆寒点点头。


    “为什么?”陈羽好奇道。


    一把伞遮不住软榻,只能遮住陈羽头顶一片天,王六青想再撑伞过来,秦肆寒挥手让他退下了。


    王六青是陈羽的人,秦肆寒一个臣子做这个动作实在是不妥,王六青瞧了眼不当回事的陈羽,只能撑着伞退了下去。


    秦肆寒把一切尽收眼底,似是山野的猛兽遇到了林间的懵懂小鹿,他一步步的试探,一步步的靠近,直至可以一口叼住那修长的脖颈,直到可以吸yun那温热的鲜血为止。


    “陛下这几日在宫里,不知外面如何热闹,王家这几日很是难熬,今日就有百姓在王家门口啐了一口。”


    陈羽瞪大了眼:“这么大胆?”


    秦肆寒:“嗯,当着王家人面啐的。”


    陈羽:“没被抓?”


    “没有,刻仇跑的快。”


    陈羽愣了下,差点捶榻爆笑,他就说嘛,怎么有百姓这么大胆。


    不过就如秦肆寒所说,这几日王家确实不好过,扔烂菜叶的事百姓不敢,但是只要挂了王家名的铺子里,往来客人已经少的可怜。


    至于百姓们如何知道这些铺子的后台是王家,那这就不得不说日日跪求陈羽回永安殿养病的官员们了。


    原是这一切没这么快,但有一国丞相撑腰,就连酒楼说书的都敢隐晦言语两句。


    若这是一场博弈,那结果自然是一国之君胜,说白了,太皇太后和李常侍也没什么区别,皆是因皇帝的看重才能无法无天。


    若是太皇太后是个聪明的,可利用皇帝祖母的身份拉拢权势,只是她握在手里的是李常侍的少府一流,现如今那些人早就去了奈何桥。


    陈羽防止自己被淋到蜷缩了双腿,他冲撑伞的秦肆寒勾了勾手指,待秦肆寒附耳过来后,小声问:“爱卿,你说,朕若是和太皇太后斗起来,朕有几分胜算?”


    陈羽大多数是冲劲比较足,凡事都是先干了再说,气晕太皇太后的事也就是随心而为。


    后来反应过来,哦对,他和太皇太后这对祖孙不止是谁气谁的问题,还有谁的外力更多。


    但是他就觉得自己没错,没错就不想低头,他是孙子,但是不能装孙子。


    老话说的好,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只不过吧!他穿来就是李常侍这一出,最近解决了李常侍刚享受了几天当皇帝的感觉,也不想就此下台了。


    更何况,他当皇帝的时候能活,被轰下龙椅后新皇帝不给活路了可如何是好。


    秦肆寒随着他轻声:“陛下现在才想到这事,是不是晚了点?”


    陈羽之前只觉得秦肆寒声音好听,此刻放柔声音又带了抹笑意,竟让他的心不自觉的颤了下。


    “爱卿。”


    “嗯?”


    “别吊朕胃口。”


    “如此,那臣便直说了。”


    陈羽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子,秦肆寒此刻的声音好听到犯规。


    “嗯,你说吧!”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大不了小命一条。


    秦肆寒瞧见他视死如归的神情不由一笑:“陛下有九成的胜算。”


    剩下一成除非陈羽自己作死。


    陈羽都做好自己一成胜算的准备了,现在骤然得知自己九成胜算,那心情比过山车还刺激。


    九成胜算,艹,那他还陪这奶奶玩什么。


    “为什么?”陈羽觉得此事逻辑不是很通顺,是他奶奶蠢吗?额,他奶奶瞧着确实不聪明。


    但是他奶奶的娘家,那国公什么的瞧着可是精明。


    秦肆寒知他所问:“洛安城中掌兵的,目前来说,多数还是忠于陛下的。”


    陈羽:“嗯???”


    怎么还是觉得逻辑不通。


    秦肆寒道:“闻相临终前,安排了一番。”


    秦肆寒并未说错,闻介混迹官场半生,怎会不知道自己结局,死前是安排了一番,如此冤屈都未多做报复,每一步都是力求付承安皇位安稳。


    只是再周密的安排都抵不过李常侍等人的腐蚀,现如今洛安城掌兵的人早已从闻介的人,变成了秦肆寒的人。


    李常侍等人眼界太窄,只盯着皇宫的一亩三分地,秦肆寒志在天下,早已蚕食四周。


    现如今由于陈羽的信任,秦肆寒对皇宫也有了掌控之权,他说陈羽是皇帝,陈羽就是皇帝。


    陈羽抬头望他,看到一双漆黑辨不清内容的眸子。


    闻介,被原主用下作手段除去的闻丞相。


    陈羽最受不了这等忠臣冤死的事,心里难受了好一阵。


    “爱卿,你说朕要不要下个罪己诏?”


    秦肆寒:“嗯?陛下何罪之有?”


    陈羽:“闻介的事,如此忠臣,朕对不起他。”


    秦肆寒提醒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当时抄相府时,金山银山堪比国库。”


    陈羽:????


    陈羽:


    毁灭吧!


    那闻介死都死了,陈羽也不纠结这人是忠还是奸了。


    “那金山银山堪比国库的钱呢?”陈羽捂着胸口,他已经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秦肆寒瞧出他是真的难受了:“陛下莫不是又忘了,不都给太皇太后建各郡县行宫,和修建陵墓了吗?”


    “说是要做到,大昭境内,每州都有行宫。”


    陈羽也快要发出晕倒前的鹅叫了,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怕秦肆寒怀疑,陈羽捂着胸口给自己强行辩解了句:“朕知道行宫和陵墓花钱的事,但是没想到能花个金山银山,把抄出来的钱都用光了。”


    秦肆寒:呵呵,你看我信不信。


    永寿宫里哭声震天,太皇太后坐在软榻上哭喊着没法活了,陈羽侧耳倾听着,现在雨渐渐大了,听的不是很真切。


    不用问都知道,太皇太后是被她亲哥说教了,而且都哭喊没法活了,那基本也就是折腾到头了,认命前的崩溃瞬间。


    既然如此,陈羽就知道要到收场的时候了。


    再者说,他斗得过他奶奶,还把自己不孝的名声洗过来了,现在又下雨了,他是疯了才继续陪他奶奶闹着玩。


    陈羽怕死,比死更怕的是受罪受苦受疼。


    刚才雨只是时不时的落下几滴,现在骤然密集起来。


    王六青不想雨来的如此急,忙让人架起雨布,雨布是早已准备好的,只刚才瞧见秦肆寒和陈羽有事要谈就在一旁等了等。


    哎,谁的员工谁心疼,这几日王六青等人跟着他受苦了。


    陈羽吸了吸鼻子,随后偷偷捏了秦肆寒一下,还不等秦肆寒反应过来,他就倒在了秦肆寒身上。


    秦肆寒脑仁疼。


    “陛下昏倒了。”他说了句,这一句稍微有些平淡,但架不住事关紧要,王六青等人不知道真假,当即恐慌了起来。


    有玄天卫来抱陈羽时陈羽又在秦肆寒腰上掐了一把,他下手没轻没重的,只把秦肆寒掐的额头青筋直跳。


    “本相来抱陛下。”


    陈羽心里舒坦了,秦肆寒臂力不错,上次抱他就抱的很稳,此刻还是秦肆寒抱比较好。


    再者说,秦肆寒知道他装晕,中途他手指动动都是可以的,玄天卫不知道他装晕,他就得装死尸。


    古代衣袍层层叠叠,手背上是一层又一层布料,陈羽知道手指是安全的,无聊的对秦肆寒戳了戳。


    秦肆寒一开始也没管他,因陈羽用的力气不大,可当那指尖戳到胸膛上的微微凸起处,秦肆寒差点把人丢出去。


    也不顾撑伞的王六青,俯首轻声道:“陛下老实些。”


    王六青:???


    吓死他了,原来陛下又是装晕。


    那凸起隔着几层衣服陈羽也没怎么感觉到,闻言又对着那地方戳了三下。


    这是无声的回复:知道了。


    陈羽觉得他和秦肆寒这么有默契,秦肆寒一定懂他的。


    秦肆寒:


    回去就把起兵造反的事提上日程,这狗皇帝的丞相他是一刻都不想当了。


    第46章


    苍玄宫里人来来往往,最后只留下了贡诏和秦肆寒,其他人全都退了下去。


    陈羽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准备热水,他要沐浴。


    “今日下雨,陛下这一路受了些寒气,不若去汤池小泡一会?”王六青道。


    说件尴尬的事,陈羽这几天都没洗澡。


    “行,朕去泡会。”


    他瞧见秦肆寒官袍湿了大半,当下就提议道:“爱卿和朕同”


    “陛下”秦肆寒猛然提声道,吓了陈羽一跳:“怎么了?”


    “臣府中还有急事,臣先告退。”


    陈羽也跟着他急了下,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急事这么急?”


    秦肆寒停顿了两息:“莫忘和刻仇又打了起来。”


    陈羽放心了:“那没事,莫忘知道分寸,刻仇武艺高强,他们俩打出不了事。”


    秦肆寒:“臣不放心。”


    “也是,那你先回去吧!”陈羽放人了。


    秦肆寒说了,他的胜算九成,那和十成也差不多了,他知道古人都谦虚。


    等秦肆寒走后,王六青犹豫再三,提道:“陛下,奴斗胆多言,奴瞧着秦相像是不想和陛下共同沐浴才找借口离去的。”


    陈羽愣了下,想明白后洒脱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怎么莫忘和刻仇打架他这么着急的赶回去。”


    “陛下不生气?”


    “这有什么生气的,不喜欢和旁人共浴是常有的事。”


    秦肆寒估计是误会了,他说的两个人共同泡汤池,是穿着里衣泡的,就像现代泡温泉那般,并不是全都光着。


    怪他没说清楚。


    两个大男人光着身子鸟对鸟泡?陈羽打了个寒颤,他也受不了。


    陈羽觉得装病的日子可真是太好了,好在不用早起上朝,不过为了树立自己勤政的人设,他都会在下午带病妆见几个大臣,问问朝中之事。


    闲来无事陈羽就会练练字,之前在相府时问秦肆寒要的字帖,现在虽说也没多大长进,但总归是不会晕墨了。


    趴在寝宫的软榻上写的手累,王六青一说秦肆寒来了,他就连忙把纸揉成一团藏到衣袍下,让王六青赶紧把笔墨纸砚收起来。


    现在字还没练成,秦肆寒看到了别怀疑他笔锋走势和之前不同了。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王六青才去外面请秦肆寒进来,秦肆寒对他微微颔首,对于刚才被拦的事也未多说。


    王六青心里觉得陈羽对于秦肆寒太过放纵了,朝堂之上的事他不敢问也不敢懂,但是他身为陈羽身边的大太监,秦相要见陛下必须按照规矩来通传。


    “臣参见陛下。”


    “无需多礼,坐坐。”陈羽招呼着。


    王六青领人奉上瓜果糕点,陈羽朝秦肆寒那边推了推:“爱卿尝尝,这是果丞新上的石榴和葡萄,说是只有半筐,朕让人装好了,你等下回去带一些给刻仇和莫忘,还有徐管事。”


    “石榴说是关宗郡来的,酸甜恰到好处,软籽无需吐吃起来省事,葡萄是益州郡来的,光照足很是甜。”


    陈羽喜欢把人放心上,遇到好东西都想分一分。


    他又道:“石榴也就算了,关宗郡离这边不是很远,摘下来也能放个十天半月的,葡萄容易坏,益州郡离这边远,把这些送来一路上不知道累死了多少匹马,朕刚才叫果丞来过,让他以后不准再弄这些劳民伤财的水果来。”


    陈羽笑道:“所以这次你多吃些,以后就没这么甜的葡萄了。”


    推吃食过去的事陈羽做过很多次,以往推什么秦肆寒都会配合的拿起吃一些,今日却看着盘中的果子没动作。


    陈羽就拿了个红到发紫的石榴到手上,用小刀划开后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秦肆寒:“爱卿尝尝,真的好吃。”


    就这品相,在超市里最少得标二十块钱一个。


    不过穷逼陈羽是肯定不买的。


    秦肆寒:“多谢陛下。”


    陈羽剥了几颗石榴籽到嘴里,那汁水饱满的甜味让他眯了双眼。


    “不谢不谢。”


    秦肆寒送了几粒石榴到口中,如陈羽所说,汁水很足,和送到相府中的两筐相同。


    果丞这个位置最是会动心思,以往李常侍势大时什么好东西先送到李常侍那边,现如今看出秦肆寒如日中天掌了权,又开始转到相府。


    果丞昨日就带人送到了相府,秦肆寒知道也未放在心上,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权贵享有山珍海味,旁人终身难见的好果子不过是贵人的随手一拿。


    当时秦肆寒也知果丞是先送了他再送陈羽,同样不觉有何不妥。


    可此刻,口中甜味好像褪去了大半。


    这真心实意的小傻子皇帝,让他觉得莫名的有些可怜。


    可怜到他都不忍欺负。


    如果他们不是国仇家恨,秦肆寒倒也愿意当他的丞相,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可惜,他生来便是来复仇的。


    “快到八月仲秋了,陛下是打算节前康复,还是节后?”


    陈羽眨眨眼,哦对,快八月十五了。


    “节前吧!朕到时候想出宫逛逛。”


    秦肆寒点点头。


    节前康复,那宫宴什么的就需要安排一番,好在一切早已在准备。


    “近来让陛下伤神的事多,王公公凡事又是自己琢磨的,是否忘记提醒陛下赏赐洛安城中皇室宗亲和重臣的事?”


    陈羽还真不知道这事,现在离过节只有两日了,时间还挺赶。


    秦肆寒:“近来因李常侍之事牵连人不少,朝中人心有些动荡,陛下可借此机会安抚一二。”


    陈羽连连点头:“爱卿说的对,此事是朕疏忽了。”


    送大臣送什么陈羽也不懂,直接叫了王六青进来,让他去查查这几年的旧例,让他循着旧例去安排。


    王六青这时也知道自己疏忽了,连连告罪了几声,陈羽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陈羽是新手皇帝,王六青是新手掌事,陈羽觉得王六青比他努力多了,现如今已经学的很好,这才多久时间,就已经把苍玄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了。


    而且伺候他不可谓不尽心,陈羽已经劝了他好几次可以多休息休息,王六青直说没事。


    陈羽又和秦肆寒聊了会天,问了问中州水患的进展。


    这事他一直记得,时不时就要问一句,只是古代不比现代,消息传来的慢。


    秦肆寒把今天收到的奏章和陈羽说了说,陈羽听的连连点头,若是按照奏章上所说,居无定所的百姓已经迁入新地安置,是个不错的进展。


    又叫来王六青,吩咐道:“项南郡王在外办差,赏赐记得送到府上去,莫要轻视了,可比寻常大臣重上几分,还有段言卿的也记得比往年重一些。”


    段言卿往年有没有得赏赐陈羽不确定,但是他那个便宜弟弟估计不怎么受重视,要不然不可能这么怕原主。


    王六青忙应下,迟疑后道:“陛下,郡王妃前几日派人来皇太后处求野参,因皇太后宫里有斤两的野参都送去了永寿宫,故而郡王妃只得了些根须。”


    陈羽忙问:“她怎么了?”


    这事王六青未曾打听,也是刚巧知道了这事:“奴去打听打听?”


    秦肆寒道:“应当是保胎用。”


    “啊,怀孕了?”陈羽又忙道:“这是重要的事,王六青你去朕药库找找看有没有好的野参,去给她送过去,贡诏医术好,让贡诏一起去看看。”


    王六青应后出去办差了。


    秦肆寒笑道:“陛下药库的药材是否快空了?”


    陈羽听出他的玩笑,也笑道:“这不知道,爱卿可千万别生病了,要不然朕就得背着小竹楼去山上给爱卿采药了。”


    秦肆寒知道陈羽时常语出惊人,虽早有准备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现代娱乐圈里帅哥很多种类,什么猫系犬系狐系的,陈羽都没什么兴趣,就喜欢秦肆寒这种剑眉星目的长相,气宇轩昂的身姿。


    大红之色艳丽挑人,若是面容寻常,皮肤黝黑之人穿上那就是一场灾难。


    可对于秦肆寒来说,这等艳丽颜色都压不过他唇角一抹笑。


    陈羽撑着下巴看他,赞叹道:“爱卿生的真好,一笑朕的宫殿都变亮了。”


    秦肆寒客气回夸:“陛下容貌同样生的好。”


    陈羽点点头,因还撑着下巴故而动作一顿一顿的很是可爱。


    “嗯,朕也觉得。”


    秦肆寒的那抹笑意未曾散去反而又有加深的迹象,陈羽笑的眉眼弯弯:“朕知道,朕脸皮厚。”


    龙涎香蜿蜒而上,丝丝绕绕的味道攀附鼻尖,秦肆寒见天色不早起身离宫,要不是和太皇太后闹的这一出还未完全结束,陈羽都准备卷铺盖去相府住几天去。


    不过也不妨碍,来日方长。


    自前几日下了那场雨,属于酷暑的燥意散了些,蝉鸣也少了大半。


    秦肆寒带着石榴和葡萄回了相府,刻仇虽之前就已吃了很多,见到依旧高兴,当下就摘着葡萄吃了起来。


    秦肆寒瞧了会刻仇吃葡萄,转身让人去撤了果丞的职,换一个果丞而已,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连面都无需见。


    就是这事让秦肆寒坐在湖心亭沉默了好一会。


    撤果丞的职他难受,毕竟他是要造反的,在果丞心里他重于皇帝这是件好事。


    不撤果丞的职他也难受,那巴巴给他推果子的小皇帝真的挺可怜。


    用过晚膳,徐纳端了茶水到书房:“主子,郡王府来人了。”


    秦肆寒:“让人进来。”


    不消片刻从门外走进一女子,她身穿桃粉色侍女服,杏眼水润似有许多愁苦。


    侍女恭敬行礼道:“奴婢如霜,是郡王妃身边的侍女,参见相爷。”


    秦肆寒放下手中书,坐在太师椅上并未起身:“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如霜刚才行的是万福礼,此刻却盈盈跪下,泪流满面道:“奴婢此跪是替我家郡王妃跪相爷,我家郡王妃想问一问相爷,我家王爷是否有命回来。”


    秦肆寒看了眼徐纳,徐纳忙上前去扶如霜:“姑娘起来说。”


    如霜侧身躲过了徐纳的搀扶,更是跪行离近了几步,急切道:“我家郡王妃说,若是王爷没命回来,她拼了命也得保住王爷的遗腹子,只是她一后宅女子实在艰难,跪求相爷照付一二,此等大恩她和王爷今生若是无法报答,来世自当结草衔环来报。”


    她清秀的面容上已是哭的泣不成声,秦肆寒起身走过案桌,亲自弯腰扶起她。


    “项南郡王心有百姓,办差事并未贪图安稳留在后方,虽然有人护着,但是否磕着碰着这点本相无法保证。”


    “至于你们郡王妃担心的,回去禀告你们郡王妃,并不会发生,陛下现如今并无为难你们王爷王妃的打算,今日还吩咐了王六青给你们王府的仲秋赏赐越过一般朝臣去。”


    如霜难以置信道:“相爷说的可是当真?陛下当真不会为难王爷吗?前几日太皇太后”


    那日消息传来,她家王妃恨不得哭晕过去,她家王爷没想过做皇帝,太皇太后是想推她家王爷去死啊!


    也是那日大夫诊出她家王妃有孕,只是当日见了红,这一胎怕是千难万难。


    “今日陛下派去的贡方丞开了方子,他亲自拿药亲自熬药,至今都未走。”那碗药谁人敢喝,那贡方丞还要盯着王妃亲口喝下,如霜使计摔了两碗,等到第三碗终是找到机会泼了出去。


    秦肆寒不知王府诸事细节,心里也猜想的出是何等的愁云漫天。


    “回去让你们郡王妃放心,贡方丞医术不错,陛下并未把太皇太后这次的话记心上,无需自己吓自己。”


    “你们虽然闭门不出,但陛下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应该也有所了解,他和以往相比少了几分烈性,刚才本相入宫还问了许多中州之事,知道你们王爷办差不错还夸了两句。”


    因郡王妃确实可怜,秦肆寒今日多说了几句,徐纳见如霜还是不愿离去,劝道:“如霜姑娘放心吧!你只管把相爷说的话带回去说给你们郡王妃听,你们郡王妃定能想明白的。”


    他拉着如霜出了书房,待把书房门关上又和如霜道:“如霜姑娘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们害怕的不能安睡,可也不想想,宫里的那位是谁,那是陛下,他这次要是真心想害你们王爷和王妃,何苦这么拐弯抹角?”


    “陛下就算不看重王爷,还能不重视中州?赵常侍不就是因为中州之事不得力才”


    这句话说的如霜喜极而泣,是了是了,陛下不看重王爷,却是极其看重中州的。


    陛下还说过,太祖和太宗给他托梦了,说中州水患解决不了是会亡国的,若是想害王爷也定不会拿中州来说事。


    如霜豁然开朗后连连和徐纳道谢,随后快步而去,她恨不得飞回郡王妃身边,好让郡王妃安心下来。


    徐纳站在原地看如霜远去,叹息一声后进了书房,秦肆寒已经又拿起了书。


    “主子刚才替付承安说了不少好话呢!”


    秦肆寒翻书的手停了下:“不过是实话罢了。”又道:“付书珩不在,他家这个郡王妃过的不容易,现如今又身怀有孕,何苦吓她。”


    陈羽不知他的好心吓到了人,贡诏第二日回宫去见了陈羽,说了说郡王妃的情况。


    陈羽听到贡诏说胎像不好心里有些发闷,让贡诏尽心去给她保胎,等到贡诏走后赶了所有人出去,又对着窗户的位置跪下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爸妈,人家老公在外面替儿子办事的,办的是救灾的事,积德行善的事,你们给阎王送送礼,让阎王网开一面别把人家的孩子收走了。”


    “送礼送好点的,别抠抠搜搜的,你们儿子当上皇帝了,虽然你们现在还没沾上光,但是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从穿越到现在一堆的事,等忙完这阵就找个寺庙给你们点长生灯去。”


    “拜托了,拜托了,保佑儿子,保佑这个国家的百姓,保佑付书珩他老婆肚子里的孩子。”


    陈羽念叨了好一会才爬起来。


    永寿宫里日日换瓷器,日日叫太医,这动静弄的陈羽心里难安,毕竟是老人,万一太皇太后真气出个好歹,陈羽有理也过意不去了。


    他又不想去永寿宫看冷脸,就每日把太医令叫来问问话。


    仲秋之夜明月高悬,皇宫内外灯海如昼,陈羽手提玄色龙袍一步步走上木阶,冠冕珠帘晃动下接过点燃的香。


    说起这事陈羽恨不得哭一场,原来还有帝王仲秋拜月这一出,他还以为最多是和大臣吃吃饭。


    早知道拜月就要折腾半天,他就选节后再康复了,这样还能爬狗洞偷偷跑去逛街。


    “太阴之神,照临万邦。朕承天命,抚有四海。今岁风调雨顺,民安其居,愿月神垂佑:国祚绵长,烽烟不起;君臣相得,社稷永宁。更祈苍生无饥寒之苦,孩童有教养之资,九州同庆,千秋不易谨以清酌庶羞,敬献祭礼,伏惟尚飨!”


    陈羽:就说想不想哭吧!他记忆力要是差点,他现在都得装晕。


    稳稳当当的把香插入香炉中,陈羽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按照旧例,帝王率百官祭月后则会在宣明殿共度佳节,陈羽今年没这个打算,他下了祭月台,帝王威仪万千,让秦肆寒一时都忘记了他之前的荒唐之行。


    只是陈羽一张嘴,秦肆寒就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哎,还是与众不同的那位。


    “朕与爱卿们日日相见,能一起过节自是欢喜,只是今日乃是月满之日,朕还是放爱卿们回府与夫人孩子团聚,省的再宫里拘谨。”陈羽负手而立,浅笑着道。


    百官门齐声不敢,陈羽转头吩咐王六青:“把宣明殿准备的膳食都派人送到诸位大臣府上,算是朕祝诸位爱卿和家人节日快乐了。”


    王六青忙称是。


    百官见陈羽乃是真心实意放他去,跪下谢恩后各自散去。


    陈羽一路回到永安殿,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 :“快快,朕要出宫。”


    掌灯慌忙给他换衣,王六青道:“奴这就安排出宫事宜。”


    天子出宫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应实物都得准备齐全。


    陈羽忙叫住他:“不要大张旗鼓的,朕就偷偷出宫玩玩。”


    “陛下”王六青还待再劝,陈羽直接道:“好了,就这样,不准声张,如果不好偷偷出宫那朕就钻狗洞。”


    王六青和掌灯伺候激动的陈羽换好常服,只见陈羽似想到了什么,心情低沉了下去,脸上的高兴劲也没了。


    王六青:“陛下这是怎么了?”


    陈羽看着镜中的自己,现代人穿上古装居然也有了几分古风的气质,他道:“没事。”


    原本是想去找秦肆寒的,但是转念一想,不知道自己受不受欢迎,说不定打扰了相府的喜气。


    他在的话徐纳几人应当不会那么自在了,除了刻仇,徐纳和莫忘他们都不爱和他玩。


    八月十五中秋夜,陈羽突然有些怅然若失,哎,这里没什么家人。


    “去永寿宫看看吧!”陈羽也没换衣服,就直接穿着常服去往永寿宫。


    只是到了永寿宫,就听永寿宫里又噼里啪啦的砸了起来,宫女们扫碎片都扫不过来。


    宫人回禀说陛下来了,太皇太后怒声道:“让他滚。”


    陈羽站在殿外面无表情,想走时就见伺候太皇太后的宫女走了出来,他也就没动。


    陈羽对这宫女有些好感,是之前说太皇太后睡着了,上马车去劝她下来的那个宫女。


    “奴婢婉晴见过陛下”


    陈羽用手虚扶了下:“朕原是想着八月仲秋来陪皇祖母用膳,既然皇祖母还气着,朕就改日再来,不让她在大好的日子里坏了心情。”


    婉晴心中有百感都不敢表露出来:“陛下莫恼,陛下和太皇太后乃是祖孙俩,哪里会有隔夜仇,这些日子也是记挂着陛下的,那日的事早就过了。”


    解释道:“今日不是因前些日子的事。”她道:“这不是今日八月仲秋,按照往年太皇太后是要和陛下一起宴请百官的,今日太皇太后一早就起来收拾了,想着要让旁人看看她与陛下祖孙情谊好,这不是陛下直接让百官回去,宣明殿的宴也都分了出去,此事未曾只会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到了宣明殿才知道。”


    陈羽:


    他奶奶打算盛装出席宴会,他把宴取消了,还没提前告诉他奶奶。


    这事陈羽觉得他确实做错了。


    “这事是朕的不对。”


    婉晴这才安心,她不得太皇太后喜欢,却受太皇太后重用,乃是国公爷知道这个妹妹是什么德行,送进宫的人。


    现如今太皇太后已失了皇帝的孝心,若是祖孙二人剑拔弩张,对太皇太后和王家都没好处。


    “皇祖母,孙儿这件事做错了,不应当不提前通知你,你老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陈羽提声喊了句,殿内空荡荡的没了动静,整个永寿宫都没了动静。


    陈羽留下了两个螃蟹,带着王六青和掌灯出了永寿宫。


    王六青手里提着装螃蟹的食盒,里面原本装的有六只螃蟹,是陈羽想着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聚在一起,一家人吃团圆饭时吃的。


    等到宫门关上,婉晴端着两个螃蟹进了殿内,就见珠光宝气的太皇太后斜靠在榻上,虽还是嘴角下垂,却已少了许多怒气,更多是不解。


    “主子?”


    太皇太后瞧着她,狐疑道:“刚才是那个不孝的小畜生道歉,说错了?”


    第47章


    婉晴笑道:“可不是。”她把盘子放在榻桌上:“陛下还是孝顺的,你瞧,他带着螃蟹而来,是想和主子用团圆饭的。”


    “知道主子不想见他就留了两只螃蟹,还嘱咐奴婢不要让主子多吃,尝尝味就好,省的到时候闹肚子受罪。”


    “哼,他不是翅膀硬了。”不能想,一想就快要气晕过去,太皇太后抚着胸口又喘息粗重了起来。


    婉晴忙上前帮她顺着胸口,口中说着劝慰的话。


    她伺候了太皇太后这么些年,心里也瞧的清楚,太皇太后这人若是说蠢,那自然是蠢的。


    若是说心思恶毒,倒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她就是爱听好听的话,喜欢人顺着她,哄着她,巴结她。


    太皇太后喜欢金银这等俗物,李常侍投其所好,又会哄又会送,太皇太后哪里有不宠爱他们的道理。


    只是她还没从失去李常侍几人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就见识到了孙子翅膀硬了,当下哪里还受得了。


    闹了这么些天,最终还是自己年老的哥哥入宫把自己骂了一顿,太皇太后那日真的是嚎啕大哭。


    她早已恨透了这个翅膀硬了的孙子,谁料今日又捉弄了她一场,她为了“雍容华贵”的出场,可是好生折腾了一番,那孙子却让人都回去了。


    原以为陈羽过来又是来取笑她的,不曾想在外面大喊着他错了。


    和回宫当日前一句说他错了,后一句却说是她的错不同,这一次是真的认错。


    这就如打一巴掌给了个糖一般,巴掌是真疼,糖也是真甜。


    太皇太后:不行,还是生气,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


    陈羽出了永寿宫,又去了慈安宫,这里是皇太后所居的宫殿。


    光影婆娑,慈安宫打扫的处处干净,却给人一种很是萧条之感。


    陈羽原本对永寿宫没什么感觉,现如今来到慈安宫,就发现慈安宫比永寿宫少了些活人之气。


    那日装晕后的情形陈羽一直记得,母子二人的关系似乎也不寻常,可陈羽觉得那日的疼爱总是真。


    陈羽等待中又有些后悔,当娘的总不会认错自己儿子,这皇太后会不会看出自己不是原主?


    而且,等下吃饭的时候自己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因紧张而端起茶的陈羽回头看,就见皇太后扶着宫女进殿来,她清雅的眸子不见一丝泪光,也不见一丝慈爱,手中挂着一串佛珠,身上沾着佛前香。


    哪怕容颜带了岁月的痕迹,但每一处痕迹都能看出,她年轻时定是倾城容颜。


    “陛下。”她道。


    陈羽微微发烫的胸膛凉了下来,嗯了声。


    四周一片寂静,陈羽放下茶道:“今日八月仲秋,朕给母后送些螃蟹来。”


    “多谢陛下。”皇太后道。


    “那儿子先走了。”


    两只螃蟹留在桌上,陈羽带着王六青离了慈安宫。


    帝王在明月高悬的夜空孤单远去,白玉般的指尖凌乱的捻着佛珠,两行清泪落入脸颊,宫女心疼的唤了声主子。


    皇太后朦胧的视线看向桌上的螃蟹。


    “他为何会来呢?”


    宫女给她擦着泪:“世上哪有孩子不恋娘的,以往陛下和太皇太后亲近,如今太皇太后与他离了心,他自然就想主子了。”


    “他难道不恨哀家了吗?”


    风儿静静,半晌,宫女若有若无的问:“那主子可还恨陛下?”


    可还恨陛下杀了闻丞相?


    永安殿殿外玉阶之上,陈羽坐着赏月,一旁是王六青拎了一路的食盒,里面还有两只螃蟹。


    陈羽单手撑着下巴,安静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王六青眼眶有些发热,遇到陛下之前,他原以为真龙天子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


    可真的近身伺候了陛下,才知陛下也是一介凡人,也会在仲秋之夜找不到人来陪。


    “陛下可饿了?奴让人传膳?”


    “算了,不想吃。”


    他想家了,在现代没什么父母缘,他爸妈死的早,被小姨接到了她家,小姨和小姨夫还有表姐对他超级好,唯恐他住的不自在受了委屈。


    急性子的小姨,温和儒雅的小姨夫,还有护崽子的表姐。


    哎,陈羽不想穿越当皇帝,想回家了。


    “陛下,今日过节,奴舔着脸要个赏赐。”王六青蹲下身笑道。


    陈羽坐在台阶上转头看他:“自然可以,想要什么?”


    王六青心里发酸,去哪里找这样的君王,还不听要什么,就先同意了下来。


    “食盒里还有两只蟹,奴厚着脸替自己和掌灯讨一只可好?”


    陈羽还当是什么事:“可以,不用分,你们一人一只吃了吧!”


    王六青不依,只说和掌灯吃一只,陈羽就把另外一只吃了。


    随口道:“也算咱们三个一起过节了。”


    王六青笑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奴们僭越的陪陛下赏月吃蟹了。”


    陈羽直到此时才懂了王六青的心思,笑了又笑。


    “主子可要出宫去逛逛?今日宫外不宵禁,很是热闹。”


    宫中和帝王同度佳节是恩宠,若是单独让一人回家去,那这人定是心惊胆战的食不下咽,可如今是所有大臣一起出宫回家团圆,那自然是所有人都欢欢喜喜。


    秦肆寒临走时对上了陈羽疯狂暗示的视线,那珠帘后的眼睛眨了又眨,似是说着情话般的调皮。


    秦肆寒直到出了宫门才琢磨透陈羽的调皮。


    性子活泛的帝王放弃了宫中夜宴,怕是想着出宫玩呢!


    这应当是让自己先一步出宫,他稍后就来的意思。


    相府人少,秦肆寒去了宫内,相府就只有了徐纳和刻仇。


    仲秋有宫宴,秦肆寒往年都是宫宴散去才回,故而徐纳没让灶房准备的太早,他此刻也在灶房盯着。


    小厮来传说相爷回来了,徐纳意外不已,忙让灶房加快了速度,他自己出了灶房。


    等到回到梧桐院时秦肆寒正拿着帕子擦手。


    “怎么回来如此早?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肆寒:“没事,付承安祭月后就直接让众人散了,让百官回去和家人团聚。”


    徐纳一只脚才刚跨过门槛,闻言停住沉默了,半晌后道:“还挺好。”


    就是有点坏了规矩。


    秦肆寒莞尔,确实挺好。


    “饭菜多准备一些,他应当要来。”


    徐纳扶着门叹息一声:“我这就去准备,只求这位主今日少折腾一些。”


    那就是个活祖宗,也不知道是如何长的,一出出意料之外的举动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承受不住。


    徐纳,莫忘,刻仇与秦肆寒四人是主仆,没有血脉,却也和家人无二,每逢过节都是要一起小酌几杯。


    徐纳让人把膳食摆在了湖心亭,带着莫忘刻仇随着秦肆寒一同坐下。


    徐纳给众人倒着酒,见秦肆寒看向九曲回廊处笑道:“我让人守在路口了,若是陛下快到了会提前来说,主子先吃点,另备的有席面。”


    秦肆寒:“嗯,我们先吃。”


    刻仇只被允许喝些果酒:“付承,安,是陛下?”


    自从上次和莫忘闹了一出,现在也改掉了叫陈羽大哥的毛病,他嘴是硬的,心里还是怕莫忘生气。


    几人的筷子都停了下,秦肆寒和他道:“是陛下,但是不可称呼他为付承安,日后私下背后都要唤陛下,可知?”


    刻仇听秦肆寒的,秦肆寒如何说他就如何做,点头道:“知道了。”


    秦肆寒视线扫过莫忘:“以后注意着些,不要再唤他”


    因有刻仇在,故而秦肆寒没说太明白,莫忘听得懂,这是让他以后不要再叫陈羽狗皇帝。


    以往刻仇不认识陈羽也就罢了,他们叫付承安和叫狗皇帝都无碍,现如今万一被刻仇听了去说给陈羽听,那则是坏事。


    莫忘和徐纳都道:“明白。”


    饭菜从热到温,从温到凉,九曲回廊上都无人来,秦肆寒原以为他落座不多时就会有个跳脱自在的脚步走来,嘴里喊着:爱卿,朕来了。


    莫忘起身离去,片刻后返回湖心亭。


    月光下湖水波光晃动,美的让人移不开眼,莫忘说着离去时得到的宫内消息,秦肆寒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碧玉酒杯。


    宫里的人说,陛下提着螃蟹去了永寿宫,去了慈安宫,最后却是坐在永安宫的御阶上和王六青掌灯分吃了两个螃蟹。


    “现在呢?还在御阶上坐着呢?”


    莫忘摇摇头。


    秦肆寒意外:“睡下了?”


    那么能熬夜,现在睡下好像有些早了。


    莫忘神情古怪了好一会:“也没有,陛下钻狗洞出宫了。”


    刚还在心里叹息的徐纳:


    还是那个事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陛下。


    秦肆寒轻笑出声,是他小瞧了这个精力十足的陛下了。


    “就只带了王六青和掌灯?”


    “不是,还有几个玄天卫跟着。”莫忘停顿后道:“也是爬狗洞出去的。”


    “跟着的几个玄天卫是陛下在军营亲选的,不是我们的人。”


    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陈羽长长吐出一口气,张开双臂拥抱自由的空气,闭上眼的神情那叫一个享受。


    等到他放下双臂,掌灯才小声问:“陛下,我们为什么要爬狗洞出来?”


    陈羽:“你不觉得爬狗洞出宫别有一番意境吗?”


    说完忙警惕的四下看了看,防止起居郎从旮旯角里钻出来,唰唰几笔记录下他钻狗洞的壮举。


    陈羽这次是带了三个玄天卫,加上他自己和王六青掌灯,一行共六个人。


    回头看大家都拍掉了泥土,大手一挥:“走,逛洛安城去。”


    这句话掷地有声气势十足,像是他们此去不是去逛洛安城,反而是去攻打洛安城的。


    天上的孔明灯染了山河,永安门外不远处的天街桥过着来往马车,两侧的商贩叫卖着小玩意。


    陈羽被美景惊到,心里喊了声艹,衣摆翻飞的跑上桥。


    他撑着桥上的栏杆往下瞧,盏盏河灯在水中游荡,站在此处还能瞧见远处蹲着放花灯的少年少女。


    抬眼望去,一座精美却残缺的塔楼似要冲上云霄,哪怕离如此远,也有种被震撼之感。


    这就是观月楼,陈羽在相府住时远远的看到过,只是那时只瞧得见残缺,觉得也就是寻常楼,今日因佳节挂满喜庆之物才窥探出它的精美。


    一小儿骑在爹爹肩头,过桥时指着那塔楼惊叹:“爹爹,好高好高。”


    那爹爹道:“这是观月楼。”他和娘子停住脚让儿子看那观月楼:“还未建好,等到日后建好了,爹爹再来带你看。”


    “爹爹,什么时候建好啊?”


    “这个爹爹也不知。”


    “那为什么不建了呀!”


    温柔妇人道:“因为陛下是个明君,中州出了水患,陛下就把建观月楼的银子拿去救助百姓了,所以这楼就还剩下一点没盖。”


    小孩歪着脑袋疑惑:“水患是什么?”


    妇人细细给他解释了一番水患是何物,小孩直听的惊吓不已,末了道:“楼好看,陛下可以不看楼去救人,陛下明君。”


    那男人和妇人都笑,扛着孩子下了桥。


    “主子,主子,你可跑慢点,别摔到了。”王六青带人急急忙忙追来,还未喘匀气,就见他家的陛下红了眼眶。


    当下吓了一跳:“主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冲撞了陛下?”


    陈羽吸了吸鼻子:“没事。”


    他就是有些五味杂陈,百姓真的很容易满足。


    把修建观月楼的钱拿去赈灾,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在百姓眼里就变成了他是明君,他们对君王的要求如此之低。


    只是这一件事,就把原主以往做过的荒唐事全都抵消了,百姓对他,太过宽容了。


    “王六青。”


    “主子。”


    “朕得当个明君。”


    “陛下已然是明君。”王六青不知刚才那一幕,不懂陈羽为何说了这句话。


    在他心里,陈羽一直是明君。


    骤然腾空的火焰引来一片叫好声,过了桥就是杂耍表演,陈羽被那一下惊到,直接提着衣袍又跑了下去。


    又是一下火焰腾空,陈羽跟着众人拍手叫好,王六青忙又跟了下去。


    陛下身为帝王,却依旧存着少年性子。


    帝王褪去一身龙袍化身为肆意少年,置身于人间烟火中,精致侧脸落上烛火昏黄,渲染上人间山河好景色。


    远处的秦肆寒久久注视那一道身影。


    古来帝王一举一动被规制束缚,皆是沉闷谋算,从未有过如此鲜活的君王,明明是和他一般的孤家寡人,是连仲秋家宴都吃不了的可怜人,怎就能没心没肺到如此地步。


    第48章


    洛安城一百零八坊,洛河水自西向东穿城而过,陈羽衣袍似盛开在脚下的花儿绽放着,衣袂翩翩的融入人群中。


    洛水河畔,穿着桃粉衣衫的娘子头戴银钗,正招呼着路人买花灯。


    一条几米长的长案,上面摆了笔墨,长案后面则是悬了很多绳子,上面挂满多彩河灯,一眼望去犹如璀璨星河。


    客人买了河灯可在长案上提笔落字,让祈愿随着河灯而去。


    陈羽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走着走着走到了河边,随意一瞥身形顿住,因面前的美景眨了眨眼。


    河水微波荡漾,柳枝随风摆动,穿着白色锦衣的男子身形如玉,一手揽袖,一手提笔,哪怕朦胧中看不清他清晰面容,也会被他通身的矜贵气质所倾倒。


    他身旁立着个黑色劲装的护卫,更让人觉得写字的男子是人间显贵。


    有活泼的女儿家用扇遮面,偷偷打量着。


    陈羽心中狂笑,哈哈,他和他的爱卿就是这么有缘分,洛安城这么多人,他们居然随缘的遇到了。


    轻着脚步走上去,对先一步发现他的莫忘嘘了一声。


    陈羽站在秦肆寒身后左侧,却用手拍他右侧肩膀,等到秦肆寒从后侧朝后看,陈羽乐的哈哈大笑。


    “这里。”


    少年笑声清澈透亮,一听就知是何人,秦肆寒装作不识他:“公子是?”


    陈羽摘掉面具露出精致容颜,笑容更甚:“是我啊!”


    随后反应了过来:“你逗我呢?要真是陌生人,莫忘肯定不会让我拍你肩的。”


    秦肆寒夸了句:“公子聪慧。”


    被夸奖的陈羽嘿嘿笑了笑,回夸道:“爱卿真爱说实话,是个实诚人。”


    秦肆寒:


    莫忘嘴角抽了抽,随后侧身看向水畔,他受不了这个自恋的狗皇帝了。


    陈羽环顾两侧没看到刻仇,问道:“刻仇呢?怎么没出来。”


    秦肆寒:“出来了,他嫌跟着我无趣,自己拿了银子去买吃的了。”


    陈羽可惜道:“他应该跟着我,我跟他投脾气。”


    秦肆寒:“嗯,都是一样爱吃。”


    爱吃也不是丢人的事,陈羽拿过秦肆寒的河灯看了看。


    百姓安


    笔锋凌厉的三个字。


    陈羽恨不得在此处给秦肆寒来个拥抱,感动的吸了吸鼻子,好丞相啊!


    他刚才就只想着给他现代早死的爸妈放个河灯,明明在天街桥上还说自己要做个明君的,和秦肆寒一比,自己渣都不是。


    “小公子,可要买盏河灯祈福平安?”一旁做生意的娘子见陈羽遇熟人停住脚,招揽生意道。


    陈羽从高兴劲里回神:“行啊!多少钱。”


    河灯娘子见他要买,笑的眉眼弯弯,伸手给陈羽介绍着,她河灯齐全,有十文钱,五十文钱,一两银子,二两银子的。


    十文的河灯是用竹片与纸张所做,做工和纸张都很粗糙,后面的则能看得出精美了,五十文的是莲花河灯,一两银子的是彩船,二两银子的最为精巧,彩船之上卧着一条锦鲤,呈尾巴摆动的姿势,犹如正在水中游荡。


    陈羽看了看那个秦肆寒的河灯,是个二两的。


    “来三个二两的。”


    河灯娘子忙哎了一声,转身去摘河灯。


    三盏河灯放在案上,陈羽用肩头撞了撞秦肆寒:“秦家哥哥帮我写。”


    肩头被撞的偏移,一秦家哥哥如一条小蛇般钻入耳中,秦肆寒再次拢袖提笔:“付家弟弟想写什么?”


    这种玩笑称呼又让陈羽笑出声来。


    “第一盏写国泰民安。”


    秦肆寒落笔成字,写完后放在一旁:“这一盏呢?”


    陈羽抿着唇角想了好半晌,秦肆寒也不催促,陈羽最后实诚道:“不知道怎么写。”


    他想写给爸妈,要是在现代他能写很多,只是都不好说给秦肆寒听。


    秦肆寒:“既如此,这两盏灯可否赐予我?”


    陈羽:“行吧!”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甘,秦肆寒玩笑道:“付家弟弟舍不得四两银子?”


    陈羽捂住心口,肉疼道:“可不是,我一年的开销呢!”


    这话让听到的人侧目,少年身上衣服华美,头上玉冠精致,四两银子怕是不会看在眼中。


    秦肆寒浅笑了下,在握着锦鲤的河灯上落下笔墨。


    一盏河灯写:彼岸有光,故人安息


    一盏河灯写:水流载愿,往生无忧


    陈羽看着那两盏河灯,憋了好一会憋出三个字:“我也要。”


    秦肆寒搁下笔,转头就看到陈羽双拳攥着,不知道在往哪处使劲,一张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


    “付家弟弟要什么?”


    “河灯。”


    秦肆寒猜不透这人又发的什么疯,唤那河灯娘子又要了两盏灯。


    再次提起笔:“可是想好写什么了?”


    陈羽脸上红晕更甚,指着搁置在一旁的灯:“和你这俩一样。”


    彼岸有光,故人安息


    水流载愿,往生无忧


    秦肆寒:原来是这个他也要。


    陈羽心里那叫一个羞愧啊,哎,他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么一对比,显得他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怪让人尴尬的。


    旁人是一盏河灯寄心思,陈羽买河灯是按照人数买的,这一来一回河灯就多了,好在他们一行人也多。


    晚风阵阵吹动远去的河灯,流向那不知方向的地方,陈羽蹲在河边似也跟着失了神。


    等到河灯汇聚到灯海中,陈羽转头看去,就见一旁柳树下的秦肆寒正安静的看着他,似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今日祭月后,公子是否有话想对我说?”


    “原本是想出宫去相府找你的。”


    “那为何没来?”


    “这不是换好了衣服了发现不太合适,就没去寻你。”


    “哪里不合适?”


    两人并肩走着,王六青和莫忘等人跟在后面。


    陈羽道:“今日团圆日,我去了不合适。”


    秦肆寒沉默后道:“倒也无碍,我家人族亲都不在洛安城,也不过是自己过节罢了。”


    相府实在是冷清的很,陈羽上次住相府时问过秦肆寒出处,出身于青峦秦家,父亲少时犯错被赶出秦家,后和夫人双双离世,留下了刚满月的秦肆寒。


    秦家当时是老祖心中不忍,让人把秦肆寒接回了秦家。


    这一路长大也吃了不少的苦,能如此成才实为不易。


    想到秦肆寒也没了父母,陈羽抬手搂住了他肩头,安慰道:“我都懂。”


    因为他比秦肆寒矮了半个头,故而搂的有些费劲。


    秦肆寒:???


    他不懂陈羽懂了什么。


    陈羽晚膳未用,等闻到诱人的香味肚子便叫了起来,他不确定秦肆寒有没有听到,靠近秦肆寒道:“我饿了,想吃点东西,你若是觉得无聊,先去逛别的也行。”


    他手上捂着肚子,瞧着是饿的不轻,秦肆寒:“不无聊。”


    一旁就是馄饨摊,陈羽当下就拉着秦肆寒坐下,喊着老板上馄饨。


    皇帝的吃食不可随意入口,还不等秦肆寒劝他移步到酒楼,王六青就急急忙忙的劝了起来。


    陈羽揉了揉耳朵,让他找个桌子坐下一起吃点。


    摊位老板端了馄饨上来,陈羽见王六青掏出了银针出来叹了口气,哎。


    王六青用银针试过,又拨出一颗馄饨自己先吃了,确定无事才把馄饨移到陈羽面前。


    陈羽接过勺子:“银针真的能测出毒来?”


    秦肆寒:“有些无色无味的测不出来。”


    王六青听此话,恨不得把陈羽面前的那碗馄饨抢过来:“奴错了,下次定要把贡方丞带着。”


    陈羽和秦肆寒吐槽道:“他越来越没大没小的了。”


    王六青知他不生气,笑着道:“都是公子宠着奴。”


    秦肆寒:“公子是要被管着。”


    陈羽快速的把口中的馄饨咽了,烫的他张嘴用手扇风。


    “为何?”


    秦肆寒递给他一杯凉茶:“你贪图享乐无节制,不禁着些损伤身体。”


    陈羽愣了下,随后小口喝着凉茶,默默的红了耳根。


    抱歉抱歉,他思想黄了,黄的有些过分了,人这句话说的多正常。


    秦肆寒视线落在陈羽的耳朵上,悄悄眯起了眼尾,脑中闪过很多问号。


    他刚才那句话有何不对?


    “秦家哥哥,你为何还没娶妻?”想歪的陈羽一秒清空黄色废料,好奇的问了句。


    秦肆寒原是还在琢磨陈羽红了耳朵的事,听到他如此一问神情僵了下,他好像懂了。


    他刚才说的无节制,乃是说吃食与玩乐,倒也不牵扯到房事。


    “还未遇到命定之人。”


    想到秦肆寒书中无儿无女无妻的结局,陈羽看向秦肆寒的眼神就不自觉的带了些叹息怜爱。


    秦肆寒:???他在可怜他??


    秦肆寒这个单身狗被另外一个单身狗可怜了。


    “公子为何不娶妻?”


    陈羽理直气壮道:“我年纪还小。”


    搁现代他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至于原主为何没有皇后和宫妃,那是原主的事,他不知道。


    反正他当皇帝的时候是肯定不会纳后妃的,他要找一个喜欢的皇后,然后一夫一妻足够了。


    秦肆寒觉得陈羽朝他心口刺了一刀,他年纪小,他年纪很大吗?


    虽然好像确实也是不小了。


    犹如被人点破了窗户纸,秦肆寒忽然有些黯然了,岁月如梭。


    陈羽逛了一路吃了一路。


    吃是吃饱了,但不是很过瘾,这里的吃食都比较清淡,最多油重些,烧烤串串卤味是一概没有。


    路过一摊位上看到排了长队,陈羽走到前头去看了看,原来是炒栗子的摊位。


    再一看买栗子的人,恰巧是刻仇。


    刻仇转头也看到了陈羽,对摊主伸出两根手指:“两份。”


    摊主说了声好嘞,包了两包热乎的糖炒栗子给他。


    刻仇付了钱走到一旁,把一包糖炒栗子放到了陈羽怀里,陈羽感动之余震惊道:“刻仇,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我也要买糖炒栗子?”


    刚才刻仇伸手要两份的时候陈羽没多想,现在抱着栗子就知道了,这是刻仇看到了他,帮他也买了一份。


    “知道我要买糖炒栗子也就算了,还直接买两份,这样我就不用排队了,要是我我都想不起来这么好的法子。”


    被夸聪明的刻仇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请你,吃。”


    原本是秦肆寒和陈羽并肩走着,一遇到刻仇,就变成了刻仇和陈羽并肩走着,秦肆寒直接退居二线跟在后面。


    那俩人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话就未停下来过,你尝尝他的栗子,他尝尝你的栗子。


    明明都是同一锅出来的。


    等到街上人散去大半,一辆马车停在路旁,陈羽弯腰上了马车,秦肆寒随之而上。


    这里是北市,离皇宫有些距离。


    陈羽捂着肚子,脸上瞧着有些难受。


    秦肆寒:“肚子不舒服?”


    陈羽:“吃撑了。”


    他原本就吃饱了,遇到刻仇后俩人投脾气的又吃了不少。


    陈羽刚才和刻仇说话说的嗓子干,他撑的也不敢喝水,就靠着马车壁给自己揉着肚子。


    当对面的人移过来,抬手放在他腹部,陈羽诧异转头。


    “陛下失了李常侍这等贴心的奴,臣为固圣宠,来讨好讨好陛下。”秦肆寒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凌厉却不张扬,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光明磊落的气质。


    这话让陈羽笑开了眼,打趣道:“爱卿怎么拿自己和李常侍比,爱卿这姿色就是十个李常侍也比不了的。”


    秦肆寒随着他玩笑:“如此就好。”


    腹部的手力道适中,隔着衣服一圈一圈的揉着,陈羽似没骨头的鱼儿一般朝秦肆寒身上靠去,试图让秦肆寒撑着他的力道。


    秦肆寒替他揉肚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又继续游走起来。


    “秦肆寒。”


    “嗯?”


    “还好有你。”


    若不是想到了秦肆寒,他在这古代要如何过呢?


    陈羽:“你无家人,朕也没有喜欢朕的家人,明年仲秋朕可以来相府找你一起过吗?”


    “不要勉强,不方便直接说不方便就好,朕不生气。”


    车窗帘是用的轻薄透气的纱,俩人的身影被笼罩在昏暗中,爱笑的人此刻正经模样,似是说着极其重要的事。


    秦肆寒以往从未觉得付承安可怜过,可是此时此刻,对上这么一双清澈眸子,他忽而觉得,他们俩竟有些相同。


    陈羽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半晌道:“秦肆寒,当皇帝也挺无趣的。”


    他想家了。


    “朕也想当个好皇帝。”


    “朕刚才在天街桥上看到了没建好的观月楼,白日看一般,挂上灯火也挺好看的,有个男人和他儿子说朕是好皇帝,因为朕把那三十万去赈灾的事。”


    “朕就觉得他们挺好的,今天见过了很多生动面孔,一个个的笑脸看的人心暖,给朕一种盛世的感觉,朕想有个盛世。”


    秦肆寒对陈羽来说是特殊的,他想和他说说心里话。


    脖颈被发丝撩拨的发痒,玉冠碰到皮肤又有些微凉,秦肆寒微微侧头去看,只能看到帝王嫣红唇瓣,饱满而水润。


    陈羽自己都未曾发现,他一句一句都似撒娇,好似卧在饲养员腿上的猫儿,喵喵叫几声的想要温暖。


    秦肆寒怅然若失的情绪来的太过突然,古来今往皇位更迭不休,有些人出生就带着使命而来,亦如他。


    属于盛夏的蝉鸣已消散的差不多,刮在树梢的风也逐渐有了棱角。


    陈羽今日心情不好就想说说话,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今日的心情,连哪个摊位的吃食好吃都说了一遍。


    这些话与刻仇说和与秦肆寒说,是不同的感受,前者让他高兴,后者让他放松舒服。


    当一只大手覆在自己头上温柔轻拍了两下,陈羽说了一半的话骤然停下,这手不像是落在他头上,反而更像是落在了他心上。


    暖暖的。


    陈羽还保持着靠在秦肆寒肩头的姿势,转眸看他:“喂,朕是皇帝,爱卿这样是不是叫僭越?”


    秦肆寒颔首:“确实,陛下要给臣定罪吗?”


    “不定罪,朕还挺喜欢的。”陈羽直言道:“以前”


    以前表姐常蹂躏他脑袋。


    “再拍两下。”陈羽脑袋动了动。


    他的头发墨黑柔顺,因全都束起更显光滑,手感很好。


    许是因心中的那抹怜惜,秦肆寒又在他头上轻拍了两下。


    陈羽叹息一声:“爱卿如果是我亲哥就好了。”


    秦肆寒:“为何?”


    陈羽:“感觉爱卿是个疼弟弟的。”


    陈羽拒绝了秦肆寒把他送到宫门口的提议,先让马车去了相府。


    等到和秦肆寒道别后让玄天卫赶了马车回宫。


    他今日买了不少小玩意,都让掌灯收到了箱子里,睡觉前给这个八月十五做了个总结。


    整体来说还不错,挺高兴的。


    总结后的陈羽就闭上眼睡了,可对于王六青来说,陈羽的这个仲秋是受尽了委屈。


    王六青把烛火又剪短了些,轻着动作点了安神香,这才示意掌灯跟他出去。


    “今晚我守夜,你回去睡吧!”


    “六青哥哥可是不放心陛下?我瞧着陛下睡的挺香的。”


    “今日陛下受此冷待,我怕陛下夜里睡不安稳,我来守吧!”


    掌灯点点头:“好。”说起今日之事掌灯很是气愤,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多说。


    “还好有秦相在,能陪陛下说说话,让陛下高兴高兴。”


    王六青嘴巴蠕动一次,嗯了一声。


    掌灯说的话对,陛下确实因秦相爷高兴了许多。


    可他自小在宫里长大,总觉得陛下对秦相如此信任有些不妥。


    君君臣臣的,还是得分清楚君是君,臣是臣。


    这是王六青的愚见,不知道该不该和陛下提。


    而且秦相爷目前来说确实是忠于陛下的,只是就怕长此以往


    第49章


    仲秋百官休沐三天,陈羽知道不用上早朝,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哈欠的手还没放下就看到了顶着黑眼圈的王六青。


    “这是怎么了?忙的一夜没睡?”陈羽奇怪道。


    王六青含糊不知如何答,陈羽又问掌灯。


    掌灯小声解释道:“六青哥哥怕陛下夜里睡不安稳,夜里守夜没怎么睡。”


    陈羽愣了下,他下床后拍了拍王六青的肩膀,最终也未曾说出话来。


    不知道说什么。


    是古代奴仆对主人的忠心吗?亦或者是朋友间的关心?


    应当是前者的,陈羽已经穿到了古代,但是每到这种时候还是有些不习惯。


    奴仆


    真是可怕的两个字。


    “朕今日不出宫了,你回去睡一觉吧!让掌灯伺候朕就行。”


    王六青急道:“陛下”


    昨日陛下临睡前还说今日白日出宫玩的。


    若是为了他不出宫了,那这是多大的恩情,王六青承受不来。


    王六青打心底里不希望陈羽出宫,毕竟宫外不安全,可陈羽是因为让他休息而不出宫的,这个恩宠让他湿了眼眶。


    陈羽:“没事,去睡吧,刚好朕练练字。”


    王六青道了声是,出了永安殿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陈羽洗漱后简单用了饭菜,随后便去御案前练习书法。


    他没找老师,就纯跟着字帖练,这么多天下来现在也有些精进。


    原主字体瘦长且收笔太过,陈羽临摹字帖时手旁就放着一本原主之前的字迹,努力在改变的同时还能保留住原主笔锋的一二。


    不知道成不成功,但应该会好点吧?


    日落西山时陈羽才搁下笔,揉着手腕看自己的字。


    还行吧?


    吃完饭继续。


    相府书房点了灯,秦肆寒手里是一封边关的来信。


    信的开头称呼秦肆寒为哥。


    徐纳端着一碟桂花糕推门而入。


    “二公子来信了?”徐纳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秦肆寒合上信:“嗯,说想我们了。”


    徐纳叹气:“大公子这些年在洛安城不容易,二公子在边关也同样不易。”


    又道:“好在事情都很顺利,现在付承安对主子信任,二公子也已经是定北将军,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秦肆寒未答这句话,看到桂花糕意外道:“这么早就有桂花了?”


    徐纳解释道:“去年的。”


    昨日仲秋夜秦肆寒让人在未建成的观月楼挂满了灯火,渲染了整个洛安城。


    今日那些灯火散去,那楼上便少了惊人的绚烂。


    梧桐院中秋风起,秦肆寒在陈羽走后也没搬回正房。


    口中的桂花味浅淡,他立在门槛外瞧着远远的观月楼,衣袍上的青竹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变了形态。


    徐纳跟着看向观月楼,昨日灯笼挂满观月楼,他问秦肆寒为何要做此事。


    这事无异于是为付承安刷美名,太皇太后因观月楼没建成的事气的半死,可这个未建成的观月楼却会成为百姓心中的明君楼。


    当时的秦肆寒沉默了好一会,答:我想看看。


    徐纳说过观月楼与明君楼之说,秦肆寒也是如现在这般望向远方。


    道:“是非功过自在人心,无需掩灭。”


    付承安做的罪恶他不会去遮掩,做的功绩他也不会去遮掩。


    观月楼银钱赈灾一事,是真实发生,百姓知道乃是应该。


    “他这两日都在做什么?”秦肆寒问道。


    休沐三日,秦肆寒原以为陈羽会出宫疯玩的。


    徐纳想到陈羽这两日做的事有些意外。


    “说是一直在练字。”


    “练字?”


    “嗯,之前主子不是给了他字帖,他往日空闲的时间就练字,这两日更是从早练到晚,勤奋的让王六青发愁。”


    徐纳又道:“说是仲秋之夜回宫后,临睡前还说了要出来玩,因仲秋夜陛下在宫里受了委屈,王六青怕他睡不安稳,守夜的时候一夜没敢睡,第二日眼下乌黑,陛下就让他去睡觉,说不出宫了。”


    “也不知怎的,练字练上瘾,今日也没出来。”


    八月十五已经过去,月亮却还是圆如玉盘,夜风阵阵吹过脸庞,吹来几缕花香。


    “徐叔,你最恨谁?”


    徐纳不妨他有此问,结果是俩人心知肚明的事。


    “付宪松。”四十年已过,徐纳恨意未减。


    大诏之前是大景,景惠帝仁和又宽厚。


    在景惠帝还是太子时皇后生长乐公主时血崩离世,景惠帝痛苦之余也心疼长乐公主,故而对长乐公主百般疼爱。


    说是妹妹,和当个女儿养也差不多了。


    等到景惠帝登基后,对妹妹的疼爱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待到长乐公主长大成人该择婿时,满城的儿郎皆无法入她的眼。


    景惠帝直接言无妨,她可以当一辈子的长乐公主,一辈子居宫中,更是把当时八岁的太子叫到跟前,让他以后不能委屈了长乐公主这个姑姑。


    原本也就这样了,谁料孽缘来的太过突然。


    当时的付宪松镇守一方,回洛安述职领兵经过洛安街,英姿雄伟让长乐公主一眼入了心,坠入爱河再难挽回。


    当时的付家已经让景惠帝觉得势大,可当长乐公主哭着闹着非此人不嫁时,景惠帝只能无奈同意。


    婚后的长乐公主彻底沦陷在付宪松虚假的深情里,有她在中间搭桥,再加上付宪松确实有能力,景惠帝反思自己疑心太重不是明君,彻底信了付宪松,基本算是有求必应。


    当太子身死的消息传来,当付宪松领兵入宫,当付宪松恭敬的让景惠帝写禅让诏书,长乐公主才彻底明白,她的爱情因为哥哥对她的疼爱毁了大景。


    当时的景惠帝已经老迈,他一生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死去他也已经奄奄一息。


    那时的付宪松手握重兵,龙椅移位是必然,只不过是让付宪松拿着诏书明正言顺的登基,还是天下群雄争斗百姓经历流离之苦的区别。


    当付宪松说以后会立长乐公主的儿子当太子时,一辈子仁厚的景惠帝似看破红尘的高僧,一字一字写下了禅位诏书。


    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莫动干戈惊扰百姓,二是皇位要传于长乐公主之子。


    大景到大昭,龙椅上换了人,平稳的难以想象,只洛安城风云压顶了几日,稍微偏远些的百姓都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没国丧就有太子登基了。


    太子登基怎么还换了国号。


    等到付宪松新政后免了两次赋税,那些无所谓谁当皇帝的百姓也就说了新皇帝好。


    徐纳闭上眼眼帘已湿,可是这样的家贼,这样的乱臣,怎么能不让人恨。


    那一年徐纳十岁,那时的徐纳还是个没有姓名的乞儿,那一天的雪大的惊人,二十岁的少女牵着八岁的侄子出宫玩。


    徐纳在冻死之余听到少女活泼灵动的声音:“哎呀,盛儿笑一笑嘛,你今年不过才八岁,怎就生了这么一副老古板的脸。”


    八岁的孩子一板一眼的回答:“姑姑,这样不合规矩,而且我们出来带的人太少,恐有危险。”


    “咦,那里怎么有个雪堆,盛儿我们去瞧瞧。”


    “姑姑,姑姑”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发现了快要被冻死的孩子,还是少女的长乐公主忙让侍卫把那孩子抱起来,又把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孩子身上。


    急匆匆回宫的脚步被领兵回洛安的付宪松挡住了去路,那时的徐纳身子暖了过来,用尽全力的睁开眼,就见花容月貌的长乐公主看着前方满目含春,美的让日月失色。


    后来的徐纳才知,那一日,是她的劫难,也是大景的劫难。


    付宪松叛乱时太子十四,九死一生受尽苦难,万幸是半死不活的活了下来,又留下了延续复仇的血脉。


    现如今的太子已经身死,这万千的仇恨就全都移到了秦肆寒身上。


    他生来就是为了复仇的,他要颠覆这江山,他要让付家人死绝,他要让不忠不义的付家人史书留名,遗臭万年。


    “徐叔,我也最恨他。”秦肆寒低沉的声音中有了两分迷茫:“可是若是现在的付承安是完全信任于我,那我是否是另外一个付宪松?”


    秦肆寒以往不信因果报应的。


    现在的陈羽和秦肆寒,与当年的景惠帝和付宪松又何其相似。


    只不过如今双方地位轮换,变成了秦肆寒去谋夺付家江山。


    徐纳浑身一震:“主子,这怎能一样?”唯恐秦肆寒钻了牛角尖,忙道:“原就是付宪松叛变在先,付家的江山名不正言不顺,主子现在不过是拨乱反正。”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当年若不是景惠帝怜惜百姓,不忍百姓忍受战乱之苦,付宪松怎能拿得到这江山。”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当时登基称帝了,也坐不稳这个皇位。”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这句话不是空话。


    徐纳激动的双眸发红,秦肆寒阴沉的思绪恢复了些,按了按发疼的眉心。


    “徐叔莫担忧,我知要如何做,只是现如今的付承安太不像个皇帝了,他对我异常信任,我面对付承安的时候忍不住会去想,那时的皇爷爷是不是也是如此信任付宪松的。”


    徐纳的激动没了,他安静的不知道如何说了,现如今的付承安,确实是傻傻的让人很安心。


    但是安心的同时又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艹”


    皇宫里的陈羽一声艹,眼睛瞪的像铜铃。


    我艹,艹艹艹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陈羽这几日练字练的快要走火入魔,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要神功大成了,就有点急于求成。


    王六青和掌灯是求了又求,求着让他搁下笔歇一歇,陈羽也不忍让他们俩担心,就同意了出来走走,现在天气确实舒适,花也开得好。


    陈羽没目的的乱走,不老实的陈羽在假山后面穿梭玩的时候,就看到拐弯处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朝这边走来。


    提着食盒没什么,可偏偏那小太监掀开食盒朝着里面呸的一声吐了口吐沫。


    陈羽当时就震惊了,他让王六青等人都别说话,偷偷跟着那小太监往前走。


    他倒要看看,这丧良心的小太监把食盒送到哪里去。


    跟着跟着就跟到了这处。


    一处荒芜到杂草丛生的院子,门上的朱漆没了旧日光彩,暗淡斑驳的犹如奄奄一息的老人。


    陈羽原以为宫里破败的宫殿就是栖霞宫那般,此刻才知道,有种破能颠覆他的想象。


    那太监提着食盒推开了院门,陈羽走近了几步,就听那小太监道:“今日有个野菜馒头,还有前日剩的腥味鱼汤。”


    他啧啧道:“你也就配吃这些,这碗紫菜汤是今日新做的,你哪里配吃新做的。”


    “呸,我泼地上都不给你个老妖婆吃。”


    陈羽伸头看,就见一碗紫菜汤从半空中划过,一滴不剩的全都洒在了地上。


    这事太过欺辱人,陈羽紧皱的眉头却松了松,刚才他瞧的真切,这小太监就是往紫菜汤里吐口水的。


    暂时不知道是何情景,陈羽见小太监收拾食盒准备出来了,忙带着王六青退避在一旁。


    等到小太监关上院门走远,陈羽才错身到树下,问王六青可知这是何情景。


    见王六青面有难色,陈羽挥手让跟着的其他人全都退远点,王六青这才低声说了这是另一位太皇太后。


    当时的陈羽满脑子浆糊,不动声色的抛了几句话出去,对他知无不言的王六青当下就把旧日往事抖落干净了。


    于是就有了陈羽控制不住喊艹的那一幕。


    乖乖,他爷爷这江山是夺他大舅哥的???


    艹艹艹艹啊一时不知道是该说他爷爷牛逼,还是该说他爷爷不是人。


    陈羽有点接受无能,靠在树上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转头看向那个谁看谁唏嘘的院子,一时确定了,他爷爷就不是个人。


    皇位都想坐,你想坐就靠自己的努力去争,玩弄人家的感情算什么英雄好汉。


    第50章


    皇宫有两位太皇太后,在先帝还活着的时候称为东太后和西太后,东太后是破落院子里的这位,西太后是永寿宫的那位。


    自古以来东为尊,西为卑,西太后的儿子当了皇帝,哪里还能容得下东太后。


    西太后借由东太后疯症为由把人关在此处,恨不得用尽下作手段磋磨她。


    要不是太祖留有遗旨,西太后恨不得自己独占太后的名头。


    只不过现如今也差不多,自从原主登基后也没什么人记得有东太后这号人了,一说太皇太后众人皆是意会永寿宫的那位。


    陈羽叹了好一会的气,这才抬步朝院子走去。


    细腻的手掌推开粗糙的木门,院中满头银丝的老人手拿断齿的桃木梳,坐在地上一下下梳着披散的头发,仿佛疏通了头发,就能梳去这一生的坎坷。


    她双眸犹如枯井毫无生气,浑身脏污的似是蒙着一层浓重的黑雾,死气沉沉的重复着机械的动作,院门清晰的咯吱声都无法让她转目。


    陈羽脚下似有千斤重,一时不敢去靠近。


    原本是千娇百宠的公主,因为男人的利用落得如此这般,这心里得有多苦。


    “走吧!”陈羽不知如何面对,转身欲走,想着出去再把她安排一番。


    不妨那梳发老人小心翼翼的喊道:“夫君?”


    陈羽回头就看,就见那老人瞧见了他似是确认了什么,猛的把梳子朝地上一摔:“夫君整日忙忙忙,忙的都不来看长乐,长乐要回去找皇兄去。”


    “皇兄还是一国之君呢,他都没有夫君这般忙,长乐找皇兄的时候皇兄什么事都能放下。”


    陈羽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她垂头猛然落了泪:“长乐想皇兄了,想盛儿了,长乐不要嫁给夫君了。”


    “夫君不疼长乐了,长乐不要嫁夫君了。”刚才还算安静的老人猛然变成娇嗔少女神态,可那苍老的面容,雪白的头发都表明她已不负当年时光。


    陈羽安抚了她几句,当下就让王六青去寻了几个宫女过来,又哄着她去了无人住的松鹤宫。


    途中年老枯瘦的长乐公主发狂了一次,那长长的指甲从陈羽的侧脸而过,狠狠的划过陈羽修长的脖颈,陈羽当下就后退一步的弯了腰。


    一来是疼,二来是吓的,他没防备她突然发狂。


    王六青和掌灯脸都白了,护在陈羽前面对着长乐公主目露恼怒,大不敬的话说了一句又一句,斥责她不识好人心。


    陈羽摸了摸脖子,指尖上沾染上温热的血。


    “没事,她什么都不懂,你说这些她也不知。”


    王六青拼着大不敬的罪名也不准陈羽再靠近面前的长乐公主。


    说是可怜也好,说是同情也罢,陈羽挨了这一下心里确实生不起气来。


    他跟着去了松鹤宫,见宫女太监都忙忙碌碌的收拾着,又让人把给长乐公主送饭食的那个小太监找了出来,让他留在松鹤宫伺候。


    贡诏提着药箱急急忙忙赶到松鹤宫,见到陈羽脖颈上的伤变了神色,忙让陈羽坐下他来上药。


    陈羽说了句没大事,找了个圈椅坐下,头微微偏斜着让贡诏给他处理伤口。


    上药粉的时候陈羽还是有些疼,好脾气的王六青忍不住的又说了几句长乐公主的不是,贡诏这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那长乐公主似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伤到陈羽后就又老实了下来,宫女领着她去沐浴也不闹,等到俩宫女把她搀扶出来,她已经变成了一位华服老人。


    历经岁月沧桑的眉眼能看出年轻时定然容貌不俗。


    只是身体太过消瘦,和西太后的身形不可同日而语。


    陈羽让贡诏给她诊了脉,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饥馑之症。


    “开滋补方子吧!需要什么珍贵的药材从朕药库里拿就好。”


    突然想到秦肆寒上次玩笑他的药库快空了。


    贡诏:“太皇太后的身体太过虚弱,暂时不适宜用太过滋补之物。”


    陈羽:“行,方子你看着开,这么多年的苦楚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的,你上点心。”


    贡诏忙称是。


    陈羽又把送饭食的小太监叫到跟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全福。”全福跪地回话。


    陈羽嗯了声,先是说看到他往饭菜里吐口水一事,只把全福吓的不住求饶,陈羽等他求了开口又说了说看到他把紫菜汤泼到地上的事。


    “朕想着你之前是不得已,心里还是良善的,现如今把你留在松鹤宫伺候,你当尽心尽力,护着太皇太后不被刁奴欺负。”


    全福忙磕头称是。


    陈羽进殿去看了看睡着的长乐公主,见她喝了安神汤睡的还算安稳就退了出来。


    松鹤宫的宫人都是临时调配过来的,陈羽立在殿外吩咐王六青:“日后你隔几日来一次,若是有欺主的,只管打死就是。”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王六青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松鹤宫的宫人听的。


    松鹤宫众宫人跪地称不敢。


    陈羽想了想没什么疏忽的地方,这才带着人回了永安宫。


    他脖子上的伤他自己没当回事,王六青和贡诏当成了重中之重,连低头练字都被劝着歇一歇,说垂首的时候会累到脖子。


    陈羽的那颗心啊,暖暖的。


    “行吧,听你们的,朕的龙体重要。”


    陈羽说完笑出了声,他的龙体,还挺搞笑。


    傍晚时分永寿宫宣了太医令,陈羽让人去太医署问了问,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又是被陈羽气的。


    陈羽:他冤枉啊!


    气的原因是陈羽把长乐公主接出来了,觉得他这个孙子太孙子。


    陈羽直接装死的不露头,连让王六青去看看都不曾,只是他这边刚用过晚膳,松鹤宫那边就来人了,说永寿宫那边打上门来了,全福正领人挡着。


    陈羽恨不得冲老天大喊一声,这穿越谁爱来谁来,能不能送他回家。


    当皇帝当不好就算了,现在连孙子也当不好。


    一天天的尽是事。


    “去,让玄天卫夜巡去,大晚上不睡觉都闲的,谁想生事就直接关牢里去。”


    月光静静流淌,陈羽靠在软榻上打瞌睡,手里的书都快掉在了地上,听到动静睁开眼。


    王六青心疼这个少年帝王,走上前轻声道:“陛下放心,玄天卫一到,松鹤宫那边的人也就散了,陛下安心歇息吧!”


    刚才等消息的时候犯困,现在消息来了陈羽反而没了睡意,他出了殿门坐在御阶上,撑着下巴看了好一会的月亮。


    秉承着不死就得继续活下去的自然法则,没把月亮看明白的陈羽又回去睡觉了。


    翌日早朝如故,陈羽下了早朝又把秦肆寒薅到了永安殿,秦肆寒看奏折时他就练字。


    这是陈羽第一次在秦肆寒面前拿起笔,主要是因为他觉得他神功成了八成,秦肆寒看到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


    一笔一划写的认真,等到直起身才发现秦肆寒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


    陈羽回头笑道:“怎么样?虽然和刻仇还差的有十万八千里,但是有没有好很多?”


    纸上墨迹还未干,秦肆寒看了一眼,视线落在了陈羽的脖颈上,上面包扎的痕迹延伸到衣领内。


    陈羽顶着伤去上朝,这伤如何来的朝中人大多都知,就算有人不知,现在下朝后也已知了。


    消息是昨日传到相府的,那时的秦肆寒与陈羽看着同一片月空,看了很久很久。


    他是大景的皇孙,大景变为大昭难以说明是何种缘由,有人说是因为长乐公主,若不是长乐公主替付宪松隐瞒,景惠帝怎能信任他到那等地步。


    景惠帝去世时和身边宫人说,一切和长乐公主无关,是他这个做帝王的不辨忠奸,也害了妹妹的一生。


    颠沛流离的太子死前和秦肆寒说,他姑姑只是太过单纯被骗了。


    秦肆寒出生时大景早已不复存在,复仇光复大景是他的责任,而他对大景却是陌生的,对宫里的皇姑奶也不怎么熟悉。


    可无论是否熟悉,那都是他的皇姑奶,他无法看着她被磋磨,自来到洛安城就在安排,想给她安稳生活。


    只是见了一次又一次,求了一次又一次,她都不应允,她要赎罪,她要生不如死的活着。


    她和秦肆寒说,她会活着的,她要亲眼看着付家人遭报应,她要看着付家人死绝。


    面前的陈羽还等着秦肆寒点评,琉璃般透亮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好看的举世无双。


    面前的人也是付家人。


    “比陛下之前的字有长进,笔锋比之前多了几分风骨。”秦肆寒说话直接,一如他所想,面前的这个帝王并未气恼。


    陈羽心中只有得意,看,他就说秦肆寒看不出来。


    “那朕下一步要如何做?继续练字帖吗?”陈羽有一颗追求进步的心。


    他浓密睫毛眨动,似是不自觉的撒着娇。


    不知为何,陈羽感觉今日的秦肆寒有些不同。


    秦肆寒的一手字是自小苦练出来的,他耐心指点了一番,陈羽直觉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只是脑子会了手还需要多练,当右手被一只手掌握住,随后带着走笔落字时,陈羽大脑有一瞬的发懵。


    乖乖,他就说秦肆寒今天不一样了,这都学会主动了。


    老天爷,当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赤诚的兄弟情终于打动秦肆寒了。


    这离秦肆寒给他当高级牛马的日子还远吗?哈哈,已经到了,以后他这个当皇帝的日子就好过了。


    身后的胸膛近在咫尺,手背的炙热烫的陈羽心潮澎湃,他盯着两人共同书写出来的字体:“爱卿。”


    秦肆寒:“嗯?”


    “信君如信我,终我一生,绝不负君。”


    秦肆寒:


    手腕的力道停住,在陈羽失望之余想提点一二时,就听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在耳畔响起:“公如青松,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罢了,粉身碎骨就粉身碎骨吧!


    复国是一定要复的,此时就当哄一哄他吧!


    可对于陈羽来说,犹如四周放起了噼里啪啦的烟花,陈羽乐的哈哈大笑,不顾右手还被秦肆寒的右手握着,不顾两人还握着那支紫毫笔,陈羽转身就用左手给了秦肆寒一个熊抱。


    也幸亏秦肆寒反应快,迅速的把两人的手举在半空中,若是陈羽此刻看一看两人的动作,定然会有些熟悉之感。


    响起抒情音乐就可以跳起交际舞了。


    陈羽手掌拍的秦肆寒后背啪啪作响:“哈哈,好兄弟,好兄弟。”


    后背阵阵发疼的秦肆寒:


    好奇怪,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抽风的动作。


    陈羽松开的时候秦肆寒后背已经发麻:“听说陛下把荒院中的太皇太后送到了松鹤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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