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你没事?”殷素真缓缓站起身,目光惊疑不定望着慕容文君。
慕容文君语气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殷素真忽然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厉声质问,“那你这两日究竟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慕容文君被她激烈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无奈被殷素真紧紧抓住,挣脱不得。
她目光闪烁,垂下眼帘不敢看殷素真,支吾道:“我,我回家去了,谁让你不信我,我一生气就……素真你,是输了么?”
殷素真脸色瞬时惨然,文君便明白了。
殷素真忽然想到了什么,断然否决道:“不,我并没有输!”
她抓着慕容文君手臂的手猛地攥紧,眼神水光闪动,但仍强作镇定道:“是沈玉妍,是她使诈骗了我!文君,你不是也听到了她要诬陷我吗?我们去找李长老,请她主持公道,刚才那场比试不作数的!”
慕容文君看她神色凌乱,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然而,她并没有出言安慰殷素真,只是轻轻将她的手掰开,缓声道:“素真,我那日说的全都是气话,你怎么能当真呢?”
“什么?”殷素真眸光震动,难以置信,“你说那些只是气话?”
“是啊,素真,小师姐一向很敬重你的,她怎么会诬陷你呢?”慕容文君讪然一笑,劝说道,“输了没关系,我们还可以赢回来,但你若是输不起,失了师姐的气度,只会让人更加瞧不起。”
殷素真呆呆地看着她,文君怎么突然说起沈玉妍的好话了?她消失的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嘴唇翕动,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沈玉妍一声轻笑打断,“师姐,兵不厌诈,输了就是输了。不过,文君姐姐说的倒是没错,你若非早怀疑我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方才就不会轻易被我骗到了。你疑我,我骗你,不过彼此彼此。”
这些话,就像是利刃,倏地将殷素真扎了个对穿,鲜血淋漓。
她脸色愈发苍白,哑声道:“好,好一个……彼此彼此。”
她早该想到的。
从她怀着傲慢的驯服之心接近沈玉妍开始,就该想到会有一天遭到反噬。自己本就目的不纯,如今又有何资格在这里指责她人用心险恶呢?
无论是情场还是擂台,她全都输得一败涂地。
而这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技不如人。
在众人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中,殷素真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断剑,紧紧攥住,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抬眼看望向沈玉妍,努力想挤出一抹笑容,唇角却只无力地弯了下,“恭喜师妹,夺得榜首。”
这句话几乎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说完,她便转身,逃离般往广场外快步走去。
刚到广场边缘,沈玉妍忽又出声喊住她,“师姐,等一下!”
殷素真的脚步瞬时被钉在了地上,痛得蜷缩的心猛地一颤,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这柄青泉剑,既是师姐母亲的心爱之物,我拿着只怕不妥,师姐还是收回吧。”
殷素真攥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竟连这唯一相赠之物都要还回来,沈玉妍,你非要做的如此狠心绝情么?
她哑然无言,默然转过身,折返到沈玉妍身前,将青泉剑接过来。
殷素真知道眼下最体面的做法,就是转身离开。可她心下却总觉得不甘,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回想起往昔和师妹相处的点滴,师妹送她剑穗,与她携手打跑金雨菱,还有在梦蝶谷的小室中向她亲口许下承诺……越是回想,心便越痛。
她猛地抬眸,直视沈玉妍,牙齿却死死咬住下唇,良久,才颤声开口,“那晚在门外,我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今日,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不必问了。”沈玉妍径直打断。
殷素真浑身一僵,心脏如坠冰窟,彻骨严寒。明明被骗得彻彻底底,甚至连榜首之位都拱手她人,到头来却仍旧心存幻想。只怕在沈玉妍看来,自己一定愚蠢得可笑吧?
然而,沈玉妍却倏然上前两步,俯身贴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扑上她的肌肤,激得心尖一颤。
她叹息一声,“师姐,你信么?曾经……我真的可以为了你去死。”
殷素真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对方却已退开,眸底浮着一抹得意的笑。
“师妹骗人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殷素真恍然,自嘲一笑,“我早该看清,你根本就是个骗子。”
沈玉妍罕见地没有辩解,“师姐就当我是在骗你吧。”
殷素真彻底心死,黯然转身离去。
殷虹快步跟上,从沈玉妍身边经过时,委屈而愤恨地瞪了她一眼,“小师姐,别指望我会恭喜你!”
沈玉妍毫不在意地一笑,转而看向慕容文君,“文君姐姐呢,你也不想恭喜我吗?”
慕容文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方轻声道:“恭喜师妹,如愿以偿。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聪明智慧。 ”
“我这人听不出话外之音,你既这么说,我便当是夸我了。”沈玉妍笑容灿烂。
奇怪的是,慕容文君看到她颊边浅浅一现的酒窝,本该觉得恼恨的,可不知怎的,竟生不起多少气,反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待意识过来,她立时压下唇角的笑意,复又垂眸,低声问,“我的事,你会说出去吗?”
沈玉妍微微一笑,“你不说,那我自然不说,礼尚往来。”旋即转身,同迎上来的林羡风相视一眼,并肩步上天字擂台。
慕容文君仰起脸,只见垂落半空的青云榜上,“殷素真”三个字已如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浮现的“沈玉妍”。
她目光恍惚了一瞬,思绪回到了两日前。
当时她眼见殷素真被沈玉妍迷得失了神智,只觉恨铁不成钢,冲动之下竟断发明志,御剑飞离了宗门。
她无处可去,也不想回家受长辈盘问,索性来到洞庭湖边的四海镇,正闲逛时,一股迅疾的灵力猛地从身后袭来,她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沉睡中苏醒,随即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手脚均被捆住,四周一片漆黑。
而在这片黑暗中,幽幽地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灯光下,沈玉妍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仿佛已静候多时。
沈玉妍朝她望来,星眸倏地一亮,向她露出一个极为乖巧纯净的笑容,“文君姐姐,你醒了?”
慕容文君猝然一惊,难道她要杀人灭口?
她色厉内荏道:“你若是杀了我,慕容家不会放过你的!”
“慕容家?”沈玉妍一声轻笑,“慕容家真的会在乎你这个人的性命吗?不对,我应该说,他们真的会在乎你这只妖的性命吗?”
慕容文君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在胡说什么?”
沈玉妍走到床边,俯身贴近,指尖灵巧地挑开她头上的发带,刹那间,青丝如瀑泄落在床沿。她伸手,从那片乌黑发丝中挑出一缕独特的紫色,缠在指间把玩。
旋即凑在慕容文君耳边,轻声低语,“紫色的头发,会是什么妖精呢?整日吱吱哇哇地骂我,见人就咬,该不会是只……紫毛鼠吧?”
慕容文君浑身僵硬,但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露破绽,“我是人,不是妖。这缕头发是用紫草染的,我喜欢紫色,我院中就种着紫藤,你不信就去看。”
沈玉妍:“你就是用这套说辞,哄骗的素真师姐么?我们可真是同道中人,师姐那样优秀,又那样天真,确实很难让人拒绝,对吧?”
慕容文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竟从沈玉妍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惺惺相惜,这女人诡异的行事简直可怕的让人胆寒!
她矢口否认,“骗她的人只有你,我从未骗过素真。”
沈玉妍又对她露出了那副全然不信的神情,唇角笑意清浅,“姐姐虽出身世家,体内却流着一半妖族的血,在家族里,始终是低人一等吧?也难怪你那般在意出身,想来,也唯有从我这个微贱的侍婢身上,才能找到一点优越感了,真是可怜啊。”
慕容文君本以为她只是侥幸猜到了自己的身世,却未想她竟连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想法也能一眼看破。
此刻撞上她那双含着怜悯的双眸,心脏竟如被灼伤般骤然一痛。
比起被人高高在上的施以垂怜,她宁愿沈玉妍骂她打她。
慕容文君猛地扭开脸,努力装出狠厉的声线,却不知声音已经支离破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出身慕容家,比你要好上百倍千倍!”
然而,她如今落到沈玉妍手里,对方又岂会轻易放过她呢?
沈玉妍故作天真地歪头,嘻嘻笑道:“没有修炼天赋,得不到家族重视,甚至是备受欺凌,我慕容文君真的好可怜呐,凭什么上天要这样作践我?”
慕容文君从沈玉妍口中听到自己的声音,顿感毛骨悚然,“不,你说的根本就不是我,我不是这样的,我一点都不可怜!”
沈玉妍微微仰起脸,唇角微扬,昏黄灯光下,她脸上露出一个迷人又危险的笑,那双柔软的唇瓣微微张开,吐出的话却如刀子般锐利扎心。
“是啊,我慕容文君一点也不可怜,因为我还有殷素真……素真那么出众优秀,又那么温柔体贴,而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既然我没办法靠自己变得强大起来,那为何不让素真来替我实现我的愿望呢?”
“对,就是这样,没错,我要帮素真一步步往上爬,我要她坐上殷家家主之位,助她成为无情宗的继任者,然后风风光光地站在她身边,仗她的势,将慕容家所有的人,全都狠狠踩在脚下!”
慕容文君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二十年,自认对慕容家的仇恨掩藏的极好,连朝夕相处的殷素真都被她骗过。但此刻,却被她最讨厌的人无情揭穿。
愤怒与羞耻,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
她死死咬住嘴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来,倔强地仰起脸不让泪水滑落。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便会泄露哭音,她死也不要在沈玉妍面前示弱丢脸!
可沈玉妍就是个邪恶的魔鬼,她仍不肯放过她。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沈玉妍出现了!我一眼便看出她是我的同类,她心中同样埋藏着仇恨,她也想要利用素真!现在素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我的愿望、我的理想……全都被这个坏女人毁了,我慕容文君真是又失败又可怜呐!”
说着,沈玉妍手指猛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她,语气冷冽如霜,“文君姐姐,心中埋藏仇恨又无力报仇的滋味,肯定很不好受吧?”
慕容文君心底的防线彻底被摧毁,眼泪决堤而下。
“你闭嘴!”她尖声叫道,“你说的都是假的,我不是妖,我谁也不恨,我更没有想要利用殷素真,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她想要捂住耳朵,可双手却被死死捆住无法动弹,泪眼模糊中,只见沈玉妍无限逼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一起,呼吸可闻。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极具欺骗性的纯真笑容,眸底却幽冷如魔,邪气四溢。
“想让我永远闭嘴,替姐姐保守秘密?可以呀,用你的身体来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无名”的手榴弹[比心]
第42章 玩弄
慕容文君愣了一瞬,随即羞愤交加,咬牙道:“你、你下流!”
沈玉妍神色未变,“谁让姐姐之前对我那样高傲无礼、不屑一顾,惹得我很不开心呢?”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慕容文君耳畔的发丝,含笑道:“姐姐花容月貌,想必妖精的原形也是一样楚楚动人,你干脆化作紫毛鼠,乖乖伏在我掌心,卑微而虔诚地祈求谅解,说不定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原来对方只是想玩弄她作为妖的身体,而不是要玩弄她作为人的身体?
慕容文君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庆幸。
但她还是很恼火,“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沈玉妍悠然笑道:“当然是想报复你呀。既然文君姐姐不想求饶,那就乖乖待在这里吧,等明日,我在青云大比上夺得榜首,自会放你离开。”
慕容文君愣住,“你居然想对付素真?难道她对你还不够好么?”
“师姐是待我很好。但一份虚无缥缈的好,和实实在在的榜首之位,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慕容文君被沈玉妍问住了。
若是她有那个实力,她会不会和殷素真争这榜首之位?她不愿去思索那个答案。
“但你并非素真的对手。”
“论修为,我的确不是,但论心计,我可未必会输。”
难道沈玉妍想耍什么诡计?慕容文君一想到殷素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心下顿时慌了。
“你还是想诬陷她,是不是?”
“诬陷?那你就太小瞧我了。这计划,还少不得素真姐姐成全呢,”沈玉妍浅浅一笑,“借你的紫发一用。”
话音未落,便见她手中寒光一闪,慕容文君还未反应过来,一缕紫发已被她割断,落入她掌心。
“你……”慕容文君气极。她虽不知道沈玉妍想做什么,却极敏锐地察觉到这缕紫发会成为击败殷素真的关键。
随即后知后觉,从在桃花宫的内殿偷听沈玉妍和林羡风的谈话开始,她就已经踏入这人布置下的陷阱了。
沈玉妍最终的目的,是利用她去对付殷素真!
眼见沈玉妍直起身,手指缓缓抚平衣衫,便要转身离开,慕容文君心急不已。
必须想办法拖住她,绝不能让她的诡计得逞!
但慕容文君才要挣扎起身,被捆住的手脚便传来一阵紧勒感。
她如今自身难保,更别说阻止沈玉妍了。
电光火石间,慕容文君想到了什么,她强忍羞耻,毫不犹豫地让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发生了变化。
“玉妍师妹,若是我求你呢?”
沈玉妍果然停步,回过身来望着她,当视线扫过她的发顶时,唇角瞬时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我猜的没错,文君姐姐果真是只……可惜这双兽耳,一点都不可爱。”
慕容文君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她居然说她不可爱?
该死的,她凭什么说她不可爱?!
慕容文君恼恨地躺回床上,非但没有继续变形,反而把那双刚冒出来的耳朵,咻的一声又收了回去。
“怎么?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慕容文君愤恨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臀部对着沈玉妍,“我可不是素真,你骗不了我,你绝对赢不了素真。”
“随你。虽然文君姐姐勉强有几分聪明,但还是容我提醒你一句,我的事,你最好守口如瓶。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是妖的秘密,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话落,身后传来房门关上的轻响,脚步声倏然远去。
慕容文君脸上的恼恨瞬间褪去,她深深呼出口气,随即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满手心都是冷汗。
算她看错沈玉妍了。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慕容文君看着擂台之上万众瞩目的青衫女子,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若非自己当初以貌取人,轻视了她,她与素真何至于会落入她的圈套?若她能替素真多存一分警惕,今日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旋即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
并非是她没有提醒素真,而是素真沦陷的太快太深。但这也不能怪素真,沈玉妍伪装得那样天真单纯,又是满心满眼都仅她一人的痴情,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在她面前保持清醒呢?
这一局,终究是她们输了。
慕容文君在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还从未遇到过如沈玉妍这般善于伪装又聪明狡猾的人,她简直就是一条潜行于幽影之中的蛇,长久蛰伏,一击致命。
过去她认为,沈玉妍配不上殷素真,此刻却觉得,殷素真远不及沈玉妍。
殷素真和慕容文君,一个是光,一个是影;但慕容文君和沈玉妍,一个是鼠,一个是蛇。
光影相生,但蛇鼠同穴。
彼此撕咬,但又彼此欣赏,只是,她的道行在沈玉妍面前,太不够看了。
慕容文君再一次深吸了口气,双手攥拳,终于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擂台上,沈玉妍看着虚空中浮现的半透明书页,唇角微勾。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文君
种族:半妖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四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慕容文君半妖的身份,是沈玉妍在梧桐林中将她气跑后才知晓的信息。
她大费周章地对付慕容文君,确实是因为殷素真在乎她,但这并非出于争风吃醋,而是为了获得殷素真的执念值。
还有什么,比摧毁对方最在意的人,更能催生出极致的仇恨呢?
沈玉妍转眸看向台下的慕容文君,眸底划过一丝得意的笑。
文君姐姐,站在台下仰视我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觉得我实在聪明又实在狡猾,明明恨得牙痒,但又不得不心服口服呢?
要知道,前世那个站在台下仰望的人,一直是她沈玉妍。
你们耀眼夺目,而我却灰尘仆仆。
如今,站在台下的人变成了你慕容文君,殷素真更是狼狈离场,这可真让人痛快啊。
很好,尽情地仰视我吧,未来,我一定会站得越来越高!
至于殷素真,想必她此刻一定尝到了万念俱灰的滋味了吧?
那可太让人欣慰了。
早在这之前,沈玉妍一直思考,殷素真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她曾认定殷素真不过是拿她当作玩物戏弄,但直到刚才,殷素真心碎的眼神与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让她骤然明白了对方的心。
殷素真喜欢她。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殷素真都喜欢她。
只不过,比起喜欢她,殷素真更在意她世家的身份,她永远都不会为任何人低头。
正因如此,前世的殷素真始终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出身卑微、资质平庸的沈玉妍,尤其是在她几度引诱自己主动告白不成后,终于恼羞成怒,当众折了自己的傲骨。
殷素真的喜欢,很浅,也很深。
浅到可以随意抛下她,深到足以彻底摧折她。
既如此,这份喜欢于她就是一文不值。
沈玉妍感受着台下众人投来的目光,或敬佩或艳羡,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竟感到那颗死寂的心,好像恢复了些许波澜,而后归于平静。
至此,她终于释然:殷素真,关于你的一切,无论爱恨,都到此为止了。
执念消散,因果已结。
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目标人物李志仙、林羡风对你的执念值有所提升】
系统的提示声将沈玉妍唤回了神。
但见李志仙从云上飞落,大步走过来,抚掌笑道:“玉妍,你的玉清剑法何时竟突破第五层了?方才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初生牛犊竟能打败猛虎,实是后生可畏,我宗门振兴有望了!”
沈玉妍腼腆谦笑,“师姑过奖了,门徒不过是侥幸,还得多亏林师姐悉心教导。”
林羡风站在一旁,正望着沈玉妍侧脸遐想出神,闻言慌忙收回视线,“这全是师妹自己平日用功,修炼刻苦,我什么也未做。”
李志仙见她们师姐妹彼此谦让,心下大慰,素来严肃的脸上满是笑意,颔首道:“好,都是好孩子。明晚我在凝云峰设宴,专为青云榜前十庆贺,准你们放开吃喝,不算破戒!”
徒众听到李志仙要设宴庆祝,登时又是一阵欢呼,个个摩拳擦掌,要争一争这前十之位。
李志仙随即看向林羡风,“羡风,你如今排名十八,下午的比试,可得努力了。不然,师尊这晚宴,你可就无缘参加,也无法与你玉妍师妹同席庆祝了。”
林羡风神情微滞,下意识看向沈玉妍,却见对方也在此刻向自己望来,清澈的眸中尽是鼓励,心头顿时一暖,慌乱尽皆化作了坚定。
“是,徒儿定全力以赴,不负师尊期望。”
李志仙赞许点头,随即含笑退开,她这一走,众人便呼啦一声涌上擂台,将沈玉妍团团围住。
“小师姐,你刚刚在台上真是太帅了!我简直佩服得不得了!”
“小师姐,她们都说你赢不了殷师姐,就我觉得你肯定能赢。”
还有人红着脸,将一大捧芙蓉花塞进她手里,“小师姐,我一直都好喜欢你,这是我特意为你摘的,希望你收下!”
世家众女孤零零站在台下,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沈玉妍,有人不悦地扯了扯嘴角,“有必要这么夸张么?不就是侥幸赢了素真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插入,“你若是不服,现在就可以上台,与沈玉妍比一场。”
众人吓了一跳,回首见是慕容文君,无比震惊。
“文君姐姐,你怎么也跟素真一样,反倒替沈玉妍说起话来了?难道……你也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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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奉上[撒花][撒花]
假如沈玉妍是po文主角[吃瓜][吃瓜]
沈玉妍:“想让我永远闭嘴,替姐姐保守秘密?可以呀,那就脱衣服。”
“脱光,跪下来求我。”
慕容文君羞愤交加,“你、你下流!”
沈玉妍轻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姐姐也不想,被殷素真她们知道你是妖吧?”
话音落下,绑在慕容文君手腕上的绳索一松。
她脸上红白交加,指尖颤抖着摸上衣衫系带,缓缓扯开。
可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在讨厌的人面前袒露身体,挣扎道:“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看不起你,你才要如此羞辱我的话,我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口头上的话谁不会说?姐姐总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呀。”沈玉妍坐在灯下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慕容文君感到对方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脸色绯红,心下涌起一股强烈无比的羞耻。
但比起被沈玉妍羞辱,她更害怕被众人长久的凌迟。
她垂下头,一步步走到沈玉妍身前。
屈膝,跪地,紧攥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绫罗衣衫无声滑落,堆叠在脚边。
沈玉妍眸底浮起一丝愉悦,“嗯……姐姐真乖。”
第43章 吻她
东庭府,金家。
金常英走进金雨菱院中的时候,正听得屋里传来一声怒骂,“拿这么烫的茶水给我,你想烫死我啊!”
他推门进屋,只听得啪的一声响,茶碗在垂手侍立的侍女脚下炸开,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金常英瞥见侍女苍白消瘦的脸,眸底划过一丝内疚与不忍,但仅一瞬,又恢复了寻常。
目光转向金雨菱,沉声道:“看来你的脸是好利索了,怎么也不知道吸取教训,整日对着个侍女作威作福,像什么样子?——你,先退下吧。”
侍女应下,转身就要退出去。
金雨菱厉声喊住她:“我准你走了吗?去,另外给我倒杯灵茶来,再给我爹也沏一杯。”
侍女悄悄抬眸看了金常英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垂眸低声应了句“是,少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金常英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口,轻叹了口气,“你把她要来自己房里伺候,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金雨菱一声讥笑,“怎么?一个侍女,爹还指望我把她供起来不成?”
“她好歹是你的妹妹。”
“什么妹妹?她就是个野种,是你背叛我娘的证据!”
金常英看到他眼中真切的愤恨,神色一滞,他不愿提及往事,也怕真伤了父男情分,语气顿时软了下来,“罢了,此事随你吧。”
他拍了拍金雨菱的肩膀,示意他到桌边坐下,语重心长道:“你伤既然好了,也该随你二叔一起去捉拿魔修,好好历练一番,与你几位堂哥相比,你的功绩可差远了,族中上下可都看着呢。”
金雨菱嬉笑道:“捉拿魔修有什么意思?爹,你上次不是和爷爷计划说,要在梦蝶谷埋伏白妩清吗?这么大的行动,你让我也去呗!”
“胡闹!这次行动去的都是金丹境以上的高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你个筑基去能有什么用?若因你出了差池,我怎么跟家族交待?”
金雨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老何必再来问我?”
金常英长叹一口气,“菱儿,你野心有余,可惜沉稳不足。但凡有白妩清新收那门徒一半的周全出众,我又何至于拦着不让你去”
金雨菱不屑,“白妩清的门徒,不就是胡多欢府里的侍婢么?”
“按辈分,你该叫胡多欢堂婶。”
“堂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女也配?她在外面可是拼命给咱们金家泼脏水,说金家欺负了她,真是忘恩负义!”
金常英并未反驳,岔开话道:“行了,不说这个。你可知,你口中那个叫沈玉妍的侍婢,不过才炼气境,竟在无情宗的青云大比上夺得了榜首?此事都传扬开了。”
“什么?”金雨菱诧异,随即讥诮道,“往年的榜首不都是殷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剑道天才吗?怎么今年如此不济了?”
“殷无康之女我见过,的确天资过人,这沈玉妍竟更胜一筹,此人不除,恐成大患。可惜她非男儿,否则我定要设法将她招揽至金家。”
说着,金常英目光一沉,续道,“你既然不想捉拿魔修,那此次梦蝶谷行动,这沈玉妍就交由你来对付。”
金雨菱眼睛一亮,当即领命,“这无情宗尽是女流,沈玉妍即便赢了榜首,也不过一仕女班头,能有什么本事?爹你尽管瞧好了,我定将这沈玉妍手到擒来,一雪前耻!”
金常英赞许点头,让他好好准备着,随即起身离开,打开门,却见灰衣侍女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两杯新茶。
他竟被吓了一跳。她何时回来的?他在屋中怎么毫无察觉?
正待开口,金雨菱在屋里喊道:“小狗,还不快把茶端进来?磨磨蹭蹭的,你要渴死我吗?”
侍女抬眼,清凌凌的目光直望着金常英。
金常英眼神骤然一沉,难道这么些年她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竟妄想他出手相助?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袍袖,大步走开。
侍女复又垂眸,端茶进屋。金雨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竟罕见地没有挑刺,反倒扬起温和的笑,“小狗,想不想随我去梦蝶谷见识见识呀?”
侍女垂眸,“少爷说笑了,小狗又没有修为,去梦蝶谷能做什么?”
金雨菱笑得愈发和煦,“自然是去帮我对付与你同为侍婢的沈玉妍呀。”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凶光骤现。
“侍婢就要有侍婢的样子,一日为仆,终身为仆!”
…
大比次日夜里,慕容文君站在殷素真的院门前,遥望凝云峰。
峰顶灯火惶惶,想来宴席已开。沈玉妍等人定在把酒笑谈,同门姐妹难得这般闲聚,不知该有多热闹。
反观院内却黑沉如墨,凄凄冷冷清清。殷虹孤零零坐在廊下石阶上,身影几乎被夜色吞没,仅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脑袋,一下一下往下掉。
“既困了,怎么不回屋睡去?”
殷虹陡然惊醒,压低声音,“伯母寄信来了,我怕素真姐姐会挨骂,心里更难受。还是在这守着吧。”
慕容文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温声道:“回去吧,这里我来就好了。”
殷虹回头看了紧闭的房门,点点头,起身离去。
慕容文君上前敲门,屋里无人应声,试着一推,门竟开了。屋里仅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殷素真独坐在灯影里,手边桌案上,一封展开的信被断剑静静压住。
“素真,伯母信上如何说?”
“母亲没有骂我,她说,输了就输了吧,其实她和父亲从未指望过我能得到师尊重视。”
慕容文君闻言,心头一紧,难道素真已猜到殷伯父从未属意她接任家主之位了?
殷素真优秀出众,殷伯父等人素来不吝夸赞她。她被温情环绕,加之当局者迷,自然看不出来家里人的纵容宠爱,恰恰意味着从未将她视作继承人培养。
然而,清官难断家务事,慕容文君作为她的好友,即便看出些端倪,也从不敢说什么。
正如此刻,她也不敢直言,安慰道:“素真,你别瞎想,伯母定是怕你过于自责,才这样说的。”
殷素真仰起脸,烛光在她眸底一跳。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可她们对殷承志不是这样的,但凡他修炼上有一点偷懒,母亲便气得举鞭要打他,父亲更是请出家法,逼也逼得他用功。”
慕容文君抿了抿唇,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轻声劝和道:“那也是你弟弟天资愚钝,不雕不成器。”
哪知她说了这句,殷素真神色更加失落,“可若我是殷承志,只怕此刻,她们早亲自飞来宗门,当面训斥我了。”
慕容文君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殷素真也察觉不对了吗?若是一次失败便能让叫她看清家族形势,那她倒真要谢谢沈玉妍了。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好友的手,语气恳切有力,“素真,来日方长,你天赋出众,何愁日后不能青云直上?若你一味纠结感情冷暖,裹足不前,难保伯父不会将家主之位传给别人。”
殷素真抬眸,困惑地望着她,“传给别人?难道家族之中,还有比我更出众的剑修?”
慕容文君愣住,她在装傻吗?
“你的弟弟殷承志啊,你父亲对他可是寄予厚望。”
殷素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这不可能,他就是个草包,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难堪大任。”
“但他始终是你父亲唯一的男儿。”
“你究竟想说什么?若父亲不器重我,他又怎会将我送来无情宗磨炼?”
慕容文君这才看出,殷素真方才的抱怨与撒娇无异,并非真的认为她们重视弟弟远胜于她。
她松开手,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啊,她们将你的草包弟弟,送去九大宗之首的九霄剑宗研修,而将天资出众的你,送来无情宗——一个下三家宗门,争什么继承人之位,你真觉得这是磨炼?”
殷素真听她语气怪异,神色也有些冷了,“不然呢?若没有沈玉妍,我早已是师尊最看重的门徒。”
慕容文君笑了,“这话你自己信么?你真不知道要如何做,宗主才会真正将你视作衣钵传人?”
“如何做?你倒是说说看!”
“无情宗入门第一条,斩断尘缘。除非你与殷家断绝关系,否则即便没有沈玉妍,你也永远入不了宗主的眼!”
殷素真眸光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文君,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让我与家族断绝关系你疯了吗?”
慕容文君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不过是告诉你获得宗主信任的唯一办法。若舍不下殷家,那就回殷家去争、去抢,坐上殷家家主之位,而不是两边都要,我怕你到头来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啊!”
殷素真面色铁青,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惊怒,“文君,你当真是疯了。这般费尽心机挑拨我与家族决裂,你究竟想做什么?父亲当然会把家主之位传给我,又何须我去争去抢?”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逼视慕容文君,质问道:“我倒要问你,我家族的事,你为何比我还着急?难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慕容家已经坐不住了,生怕我们殷家后来居上?!”
慕容文君声音发颤,“原来我一心安慰你,在你眼中竟是别有用心?你要来无情宗我陪你,你受罚我也随你去蝴蝶谷,人前人后为你维护声名……也全是别有用心吗?殷素真,你实在太傲慢了,你何尝真心拿我当朋友,不过是觉得我听话——无怪沈玉妍会看不上你!”
殷素真似是被她的话刺中,脸上血色尽褪。
慕容文君也是话赶话,见状,顿觉懊悔,正想说些软话挽救,殷素真却已背过身去,声音暗哑,“从我的房间出去。”
“素真——”
“你出去!现在,马上!”
慕容文君退出房间,才走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巨响。
她身形一僵,眸底最后一丝暖意褪尽,终是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
…
人世的悲喜并不相通。今夜,有人愁云惨淡,亦有人意气风发。
凝云峰夜宴上,沈玉妍备受追捧。众人争相向她敬酒,与她攀谈,纷纷请她指教修为进境如此快速的秘诀。
沈玉妍虽不爱饮酒,可论起修炼心得,却是侃侃而谈,席间坐的都是青云榜前十的高手,闻一知十,个个凝神静听,还有人拿出纸笔来记录。
明亮烛光下,青衫修士身姿挺立如竹,胸前发辫间红绳如砂,脸上神情格外认真,眸光澄清而专注,熠熠生辉。
林羡风心脏砰砰直跳,怔怔望着那张仿佛会发光的侧脸,呼吸微滞。
她一定喝多了酒,醉了。
林羡风悄然离席,行至洞府外的开阔处。凉凉的晚风拂过衣衫,犹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下一瞬,一道关切声音自身后响起,“师姐,怎么出来了?”
林羡风回身,那张叫她心慌意乱的脸竟已近在咫尺,险些贴上去。
她慌忙后退,脚下却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恰在这时,指尖蓦地被人紧握住。
林羡风也不知为何,沈玉妍竟未将她拉住,反而被她带的一起跌在草地上。
夜风掠过,几片落叶在她头顶悠悠飘落。
林羡风只觉怀中温软,垂眸正对上沈玉妍仰脸望来的澄澈目光。她双颊绯红,轻声问:“师姐,你还好么?”
刹那间,林羡风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
吻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天使们的投雷和营养液[红心][红心]
今日小剧场——
桌椅倒地,桌上的断剑也摔落在地,杏色剑穗随之断裂散开。
殷素真怔怔看着,忽然扑过去,跪在地上,将散开的剑穗捡在手里。
然而它实在太破旧了,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仿若她和沈玉妍关系,一朝崩裂,便再也无法和好如初。
“……怎么办?你再也不会送我剑穗了。”殷素真低声呢喃,眼泪滚落脸颊,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痛。
终于,她松开手,任由那些断裂的丝线从掌心滑落,飘散在地。
“沈玉妍,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未信过你。你的那些温言软语,和我的温柔体贴一样,不过是精心编造的伪装。可你送我剑穗,在我吻你脖颈时露出羞涩的情态,同我说心里一直想着我,甚至问得寸进尺,问我可不可以给你心里第一的位置……从那一刻起,我便欺骗自己,骗自己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最后,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哪怕你说从未动心,让我彻底死心呢?可你偏要撒谎,骗我说你可以为我去死……你真是这世上最高明的骗子!”
殷素真将断剑抓在手心,锋刃割开肌肤,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里那片地方,早已是鲜血淋漓,痛到麻木。
第44章 臣服
可就在即将吻上去的瞬间,她猛然想起她们正在师尊的洞府前。
林羡风,师妹待你一片赤诚,难道你竟要恩将仇报吗?
她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冲动,扶起沈玉妍,随即退开一步,故作冷静地往洞府望去,“师尊呢?我有件事要禀告她。”
沈玉妍并不知她心中的情思,只轻声应道:“师姑方才已回寝室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说着,伸手来碰她的脸,“师姐你脸好红,定是喝醉了,我陪你回去吧?”
林羡风慌忙偏头,躲开她的手,“可、可我等不到明日了。”转身急步向走回院内。
不妨又被方才那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晃,沈玉妍连忙扶住她胳膊,指尖温热,透过衣衫传来,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关切问道:“师姐究竟为了何事?这般着急?”
林羡风被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望着,心下愈发羞惭。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得禀告师尊,我喜欢上了玉妍师妹,愿自请领罚。”
说完,再不敢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转身便走。
沈玉妍惊愣在原地,她方才听见了什么?明明自己滴酒未沾,怎么竟也醉糊涂了?
正要追上林羡风问个清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小师姐可真是好手段,前有素真为你黯然伤身,如今又有林师姐甘心为你受罚,可真叫我佩服。”
沈玉妍转过身,只见慕容文君从不远处极轻盈地飞掠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原来是文君姐姐,难道姐姐是过来讨酒喝的?可惜宴席已散,你来迟了。”沈玉妍弯唇浅笑,眼中是明晃晃的调侃。
慕容文君竟也不恼,“我不是来讨酒喝的,我是来找你的。”
径直迎上沈玉妍的目光,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小师姐心有大志,你我联手,如何?”
沈玉妍闻言,倒是怔了一瞬。
慕容文君对殷素真这个好友素来衷心不二,怎么如今竟跑过来要跟她这个罪魁祸首联手呢?真有意思。
她轻挑眉梢,唇角似笑非笑,“上次的事,你不恨我?”
“上次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可我只怕姐姐嘴上说不恨,心里却恨的牙痒,眼下不过是假意服软,日后好伺机从我背后捅上一刀呢。”
“以小师姐的聪慧与实力,素真尚且不是你的对手,我纵是有心,又怎么可能伤到你分毫呢?”慕容文君语气微顿,眼帘低垂,目光如冰面的河流,所有波澜都被压在平静的表象下。
她抬眸,浅浅一笑,“更何况,小师姐并未伤害过我,我又何必恨你?”
沈玉妍缓步走近,微微倾身,抬手间,指尖不经意勾起她身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玩味,“我抢走素真的榜首之位,毁了你借她权势的希望,你当真一丝不恨?”
慕容文君并未躲开,目光迎上她探究的眼眸,轻声道:“你并没有毁掉我的希望,反倒是让我看清了……我和素真要走的路,是不一样的。”
“噢,是吗?”沈玉妍倒是有些意外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宴饮方散的众人正从院门走出,见到沈玉妍和慕容文君站在一起,皆是一愣。
但仅安静了一瞬,众人便已神色如常,“小师姐,你还未回去么?”其余也纷纷含笑招呼。
沈玉妍松开指尖的那缕发,一一笑着回应,寒暄几句后,众人纷纷御剑而起,离开了凝云峰。
洞府前喧闹散尽,倏地安静下来,只余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突然,沈玉妍运起御风术,径直向峰底飞掠而去,慕容文君一愣,随即施法追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深林间穿梭而过,衣袂翻飞,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一处断崖出现在眼前,沈玉妍方凌空折身,飘然落在崖边的大石上,迎风而立。
她平静开口,“你要我帮你对付慕容家,但这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慕容文君在她身后落下,气息微促,声音却清晰坚定,“慕容家在九大宗中位列第五,名下矿脉灵石、法宝库藏数不胜数。只要你愿意,我可为内应,事成之后,这些东西都归你所有。”
沈玉妍有一瞬间的心动,若真能吞下慕容家,她的修为至少能再上两个大阶,届时,纵使神界派人来追杀她,她也不用怕应付不了了。
只可惜,她有这个野心,却没这个实力。
沈玉妍摇了摇头,“姐姐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一区区炼气,怎么可能撼动得了一个在九州大陆上盘踞了数百年的修真大族?”
“别人或许不能,但若是小师姐,我愿意赌上一把。”慕容文君跨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梦蝶谷开放在即,待宗主为小师姐练就筑基丹,破境自是水到渠成。只是筑基之后,才是真正踏上仙途,此后每进一步,所需的资源何止倍增?尤其是提升修炼与境界的灵药,更是可遇不可求。而梦蝶谷深处遍布凶兽大妖,极度危险。但你知道我是……”
她微微停顿,转而望向沈玉妍,“我可以感知草木精魄之魂,识得妖兽痕迹,无论小师姐需要什么仙草灵药,凡谷中所有,我都可以尽力为你寻来,这便是我的诚意。”
沈玉妍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眸底微光浮动,既然你自己要送上门来,那这份厚礼,我便却之不恭了。
“好啊,我答应你。”
她转过身,清白月光将她唇角笑意映照得清晰,眸底却一片冰冷。
“不过,我不是殷素真,也不需要你这个朋友。明面上,我可以看在你年长于我,尊称你一句师姐。但私底下,无论何时、何事,你都得听我的。”
慕容文君齿间咬紧,随即松开,“只要不损害我自身利益,我都可以听你的。”
“那么,”沈玉妍笑着歪了下头,伸出手去,“祝我们合作愉快?”
慕容文君伸手握过去,指尖将触的刹那,沈玉妍竟忽地将手往上一抬。
她握了个空,先是一愣,随即心口窜起一股恼意,这人难道又在耍她?
抬眼看去,却见沈玉妍垂眸,目光往地下淡淡一瞥。
慕容文君心下一凛,牙齿不甘地咬住下唇。
静默数息,终于单膝跪地,垂首握住那只悬于半空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额前。
指尖冰冷,心下却一阵滚烫。
夜色寂寂,两人身影仿佛溶在了月光里,只余崖风时不时吹动她们的衣衫。
风声掠过深谷,带起轻轻的一句。
“是。”
…
时间倏忽而过,转瞬便到了梦蝶谷开放这天。
梦蝶谷乃云梦泽境内唯一一处禁地,谷内生长着无数罕见的灵草仙药,因此,除了监管此地的金家与无情宗修士外,更有许多小家族、小宗门的修士,乃至是无依无靠的散修,纷纷在开谷这日,前来寻觅机缘,采取灵药仙草。
只是,这些人仅最多止步于梦蝶谷的外围,若想再深入禁地,唯有是金家和无情宗的门徒,还得自身修为达到金丹境以上,或者有金丹境修士陪同,方可进入。
沈玉妍到了谷口,便见此处聚满了人,光是无情宗修士,便有百来人,不过大部分都是外门的低阶修士,只打算在不怎么危险的梦蝶谷外围采摘灵药。
而已经筑基的内门门徒,则仅有十几位,由执法长老李志仙带队,慕容文君也在其中,只是不见林羡风的身影。
沈玉妍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自从那晚凝云峰庆功宴上,林师姐酒后冲动,向自己告白后,她便主动去向师尊请罪,自请领罚。
林长老执掌戒律堂素来严正,从无徇私,加上林师姐喜欢的又是被林长老寄予厚望的自己,当即被罚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沈玉妍本以为此次梦蝶谷开放,林长老会开恩准林师姐出门,谁知竟没有,心下不由得一阵怅惘。
她本意不过是想打败殷素真,好替师姐解开心结,却未想竟害她陷入情劫。
可她想不明白,像自己这样的人——巧言令色、两面三刀,行事狠辣且不择手段,究竟有什么值得林师姐喜欢的呢?
即便林师姐要喜欢谁,也不该喜欢自己。
沈玉妍替林师姐不值。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青云大比结束后,殷素真果真自请离开师门,回东川了。殷虹也随她一同离去。
白妩清曾亲自出口挽留,只是殷素真生性要强,自觉败在炼气境的师妹手中,无颜面对宗门徒众,某日清晨,未惊动一个人,就悄悄地走了。
慕容文君倒是出乎众人意料地留了下来,甚至一改先前说话刻薄、行事怠懒的脾性,开始一心勤勉修炼,引得众人刮目相看,就连李志仙长老也大为惊奇。
沈玉妍知道这是为什么。
慕容文君从前与殷素真同仇敌忾,对无情宗的人自是不屑一顾。而今转投自己这个无情宗未来传人门下,自然要主动打好关系了。
家族与宗门不同。家族凭血缘分配资源,宗门靠天赋招揽英才。这些世家出身的人,个个长袖善舞,她们轻视你时,能让你恨的牙痒,可她们讨好你时,又让能你满心欢喜。
来梦蝶谷之前,沈玉妍已经拟了一张草药单子给慕容文君,上面所列的药材连门路最广的百草斋都难以寻得,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应承了下来。
不说结果如何,至少这个态度沈玉妍是满意的。
“玉妍,走吧,我们直接去梦蝶谷深处。”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将沈玉妍唤回了神。
原来白妩清与李志仙已同金家商议完毕,金家先一步带人入谷,李志仙则率领众门徒腾空而起,紧随其后向谷中飞去。
沈玉妍微挑眉梢,看来这次白妩清是打算单独带她入谷了。
她向白妩清乖巧一笑,“是,师尊。”
随即与师尊一同御剑,径直飞向梦蝶谷深处。不多时,两人就到了禁地的核心。只见一圈透明的光屏环立四周,其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灵光,隐隐有猛兽的嘶吼从禁制的另一边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仙盟设下的禁制,以防有不知情的修士误闯,”似是看她好奇打量,白妩清淡声解释道,“开放前,金家还特意派人来修缮加固过。”
金家的人?沈玉妍眉心一跳,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而就在她与白妩清进入禁制后,预感就应验了。白妩清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幽深的密林之前,头顶枝叶穹结,不见天光。
沈玉妍并未惊慌,眸底划过一丝了然。
她早就预料到金家会动手脚。
前世她修为低微,没资格进入梦蝶谷,只知白妩清自梦蝶谷归来后,便闭关修炼了两年。
金家趁机把持谷口,以“无情宗门徒修为不济,入谷恐遭不测”为由,竟勒令金丹境以下的修士不得入谷采药。
众人气极,可没有白妩清出面撑腰,李志仙也只能无奈妥协。最终,那次梦蝶谷之行几乎可以说所获无几,别说采齐筑基丹所需的药材,连寻常的灵药都所得寥寥。
不少出众的修士因此转投他宗,自那之后,无情宗便日渐式微。
当时沈玉妍以为白妩清是怕了金家,现在想来,白妩清那时恐怕已身负重伤了吧?只是为了稳住宗门上下,也为防殷家趁虚而入,才假借闭关之名,独自疗伤。
但她并未料到,出关后竟撞见自己那不成器的徒儿跟外男勾结,意图盗取宗门宝物,顿时震怒。
若沈玉妍不是那徒儿的话,她或许真能体会白妩清的心情,也能理解她为何要那般严厉地处置徒儿。
只可惜,灵感被废之痛,实在令她刻骨铭心。
若她能在金家动手之前,抢先告诉白妩清他们设下的陷阱,肯定赢得师尊毫无保留的信任吧?到那时,也该轮到她出手报复了。
还好她预料到两人会分开的情况,提前准备了能感应对方位置的传送法器——灵犀双鱼佩。
她和白妩清一人各执一枚玉佩,只要身处百里内,向玉佩注入灵力激活,就可以瞬间传送至对方的身边。
沈玉妍拿出灵犀双鱼佩,正要开启传送,忽听前方树下传来一道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救我……”
她望向树下,只见一个灰衣女子被绳索牢牢绑在大树上,长发凌乱垂落,几乎与树干的颜色融为一体。
而在灰衣女子的脚下,以树根为中心,一团浓重的黑影正缓缓蠕动着,漫过粗糙的树皮,向她无限逼近。
沈玉妍凝神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黑影,而是密密麻麻、纠缠涌动的蚂蟥。
一旦让这些堆积如山的蚂蟥沾身,树下女子肯定很快就被吸干血液,成为一具干尸。
然而,一个如此羸弱的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这最危险的禁地里呢?实在太可疑了。
沈玉妍神情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如此愚蠢的陷阱,实在是侮辱她的智商。
她握住灵犀双鱼佩,注入灵力。可就在法器即将启动的刹那,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双无比动容的眸子猛地撞入她的眼帘。
“别……别走。”
沈玉妍顿时怔在了原地,这女子竟有一副俊美绝伦的容貌!
但这并非沈玉妍震惊的原因,让她瞳孔震动的是——
那张脸,竟与掌书仙子一模一样!
第45章 故人
沈玉妍眉心微皱,难道掌书仙子也进入此界了?
无论这人是不是掌书仙子,都必须救下她,问个清楚!
毕竟,若无掌书仙子相助,恐怕她早已魂飞魄散,连害死自己的是谁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报仇雪恨。
她向来爱憎分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沈玉妍正要上前施救,那女子忽又大喊,“不要过来,这里有陷阱,他们要杀你!”
然而已经迟了。
就在沈玉妍踏入树下阴影的瞬间,四周地面忽然亮起一圈雷电阵纹,无数青色电弧如活物一般窜起,在空中瞬间交织合拢成一座半圆形的雷光罩,将整棵大树与她一起彻底封死在里面。
沈玉妍立时拔剑砍在光壁上,却未对光壁造成丝毫伤害,反而激得雷光暴涨,一道青色电弧顺势缠上剑身,强烈的麻痹感从指尖传来,逼得她收剑后撤。
紧接着,一阵恶劣的大笑声响起,是那种目睹猎物踏入陷阱时,毫不掩饰、得意且刺耳的笑声。
伴随着猖狂的笑声,金雨菱自林间缓步走出,他身后还跟着数道身影,显然已在此埋伏多时。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金家少主金雨菱,也可以说是你曾经主子的……主子。不过别急着高兴,我并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他向前走近一步,脸上凶相毕露,“我是专程来送你上路的。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你的那位好师尊白妩清,也能来陪你了。”
他面上扬起一抹冷笑,却并未从沈玉妍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惊慌与恐惧,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像是要挽回颜面般,他恼羞成怒地抬手一扬。
青色雷电在光壁上疯狂翻涌,瞬间凝出数十道杯口粗细的骇人电弧,朝沈玉妍轰然击去。
树下雷光炸裂,轰鸣声同刺眼的厉光一齐爆开,尘烟猛地腾起,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焦味。
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上方硕大的树冠被电弧波及,整片枝叶被撕裂燃烧,裹挟着烈焰,重重砸落在地。
金雨菱脸上扬起了得意的笑,“什么青云榜榜首,也不过如此么。看来这无情宗,果然尽是些废物。”
然而下一瞬,便听一声冷笑从光屏后响起,“说这话之前,是不是该确认一下我到底死没死呢,蠢货?”
话音未落,无数剑光从树下激射而出,雷电聚成的光屏应声炸裂,电弧在空中飞溅散开,瞬间湮灭无踪。
紧接着一道剑光如惊鸿般掠出,伴随着空气的撕裂声,向金雨菱一行人激射而来。
金雨菱身后两名男护卫立即抢身上前,同时抬手在空中一按,变出一个浑厚的防御光罩,意图挡住这一剑。然而,这道剑光竟出乎意料的强,砰的击在光罩上,咔嚓一声,光罩表面立刻裂开数道细纹。
“少主!这一剑至少有筑基末阶实力,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啊!”男护卫骇然失色。
“什么?她不是才炼气境吗?让我来,你们这些废物!”金雨菱又惊又怒,抬手召出雷电,一把将人推开。
下一瞬,防御光罩轰然炸开,一道剑光狠狠击在他胸口,他被强烈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又滚落在地。
“咳——”
金雨菱呛出一口鲜血,勉强抬头,只见沈玉妍正缓步向他们逼近。
那些护卫害怕了,转身便逃,可才迈出半步,无数水剑便如暴雨般刺透了他们的身体。
金雨菱看着倒了一地的尸体,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如纸,颤声道:“别、别杀我!”
沈玉妍垂眸他,脸上那抹纯良的笑容逐渐变得邪恶,声线随之低沉下来,“金少爷,你可真是记吃不记打,我在你脸上画的那朵花,这么快就忘了吗?”
金雨菱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是你……那日划伤我脸的人,竟然是你!”
沈玉妍轻轻一笑,“哎呀呀,居然让你知道真相了,我果然还是太善良了。毕竟,若叫你糊里糊涂的死去,是有些可怜呢。”
金雨菱背脊一阵发寒,慌忙用双手撑着自己残败的身子,瑟缩着向后挪去,声音支离破碎,“你不能杀我,你若杀了我,金家定不会放过你的!”
“杀你?”沈玉妍歪头轻笑,“谁看见我动手了?说不定,是金少爷不自量力、擅闯禁地,惹怒了妖兽,才会同你的手下一起,横死深谷呢。正如你那张被划花的脸,不就跟我毫无关系吗?”
“不……不可能!”金雨菱面如死灰,“你不是白妩清的徒儿吗?怎会如此卑鄙!就不怕天道报应吗?我若死了,定化作厉鬼心魔,日夜缠着你!”
狠话还未放完,头皮猛地一痛,在金雨菱的惨叫声中,沈玉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生生拖至大树下,血迹在他身后拖成长长的一条红痕。
“你活着,尚且不是我的对手,”沈玉妍将他扔进树下那堆蠕动的蚂蟥中,嘲讽一笑,“死了,就算变成鬼,也不过是个废物无能的蠢鬼!”
蚂蟥嗅到血腥味,立时从树干上噼啪掉落,纷纷朝金雨菱涌去。这群黑滑软腻的东西,一贴上他的胳膊、脚踝和裸露在外的脖颈,就紧紧吸附住,一动不动地大口吸血,随即胖嘟嘟地鼓起来。
金雨菱慌忙用手抓扯,但每拽下一只,便连皮带肉撕下一块,鲜血喷涌而出,疼得他龇牙咧嘴。
爬到他身上的蚂蟥更多了,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转瞬间,他整个人便被蚂蟥埋了起来。
沈玉妍绕开那团恶心的人形蚂蟥堆,走到树下,解开灰衣女子身上的绳索,将她小心从树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站得住吗?”她柔声问,目光上下打量女子,脸庞苍白瘦削,看着虽憔悴,身上倒未见伤口,也没有被蚂蟥叮上。
灰衣女子身形晃了下,勉强站稳了,双目含泪望向沈玉妍,哽咽道:“仙师大人,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原是金家的婢女,那金雨菱对下人向来非打即骂。这次设伏,他故意将我绑在树上,又招来一堆蚂蟥,要诱你踏入陷阱……我并非有意要骗你,只是我若不向你求救,肯定早已被蚂蟥吸干血了。”
沈玉妍目光落在她娇柔绝美、楚楚可怜的脸上,眉尖微蹙,她绝对不是掌书仙子。
正待开口,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低头看去,竟有只蚂蟥不知何时落在那里,吸得正欢。
“呀,有蚂蟥!”未等沈玉妍动作,灰衣女子已蹲下身,两指捏起那只蚂蟥,用力一捻,黏腻的汁液迸出,将她纤长的手指染得污秽不堪。
她浑不在意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着抬起头,却正对上沈玉妍冰冷审视的目光,心下顿时忐忑不安起来,低声道:“仙师大人……”
沈玉妍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灰衣女子低下头,眼尾微微泛红,“少爷……都叫我小狗。”
“小狗?”沈玉妍神色未变,“我问的是你本名。”
灰衣女子心下茫然,为何仙师大人如此在意她一个婢女的名字呢?是因为仙师大人也是婢女出身吗?
她想起方才仙师大人挡在她身前,剑光闪烁的飒爽身姿,脸颊微微一热,像是交付什么珍重之物一般,轻声答道:“或许……是叫云澈。”
下巴骤然一痛,被手指紧紧钳制住,她被迫仰起脸,直直对上沈玉妍冰凉漆黑的眼瞳。
“云澈是吗?”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动听,却又是那样冰冷危险,“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为何这些蚂蟥迟迟不近你身,却恰好有一只落在我身上,还咬了我一口呢?”
云澈眼尾沁出泪光,语气无辜,“仙师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身子陡然僵住。
沈玉妍俯身贴近她,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颈侧,深深一嗅。温热的吐息拂过脆弱无比的颈脉,轻如羽毛,却激起一阵令人惊惧的酥麻。
“你身上,”沈玉妍抬起眼眸,眸光锐利,“有血腥味。”
“那是……”云澈脸颊蓦地涨得通红,声音低了下去,“是月信来了。”
空气瞬间死寂得可怕。
沈玉妍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幽深古怪,似乎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遥远的人。
云澈从未如此忐忑不安过,面对金雨菱时,因为清楚知道他的恶意,所以没有害怕,但此刻,面对沈玉妍眸中那未知的情绪,她竟感到了恐惧。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液,恳切道:“仙师大人,我真的是无辜的,我毫无修为,怎么可能跟金雨菱一起合谋害你呢?”
本以为这话能让沈玉妍放下疑心,不料下一瞬,一柄水刃虚空凝成,沈玉妍微微偏头,刀尖便抵住了她的咽喉。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云澈惊恐地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滚落脸颊,“我真的不知道,仙师要我说什么啊!”
沈玉妍瞧见她的泪水,顿时笑了起来,眸中冰雪消融。
她悠然道:“那就说说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轻易就将我腿上的蚂蟥取下来的吧?毕竟蚂蟥一旦咬住了人,可不会自己松口。”
云澈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竟然是因为这个举动,让自己暴露了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小剧场
是云澈小可怜呀~
后来,云澈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她欢喜而羞涩地垂下眼眸:仙师大人,为何对澈儿这么好?
沈玉妍别过脸:不要做这种表情,一点都不像她。
云澈如遭雷击:仙师大人,你究竟……把我当成了谁?
第46章 祈求
过了许久,云澈才惨然一笑,轻声开口,“仙师大人猜得没错,这些蚂蟥是我招来的,也是我故意让其中一只落在您身上。”
说着,她缓缓捋起袖子,只见小臂上新伤覆旧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在这些伤疤之上,另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尚未凝结,正是沈玉妍先前嗅到的血腥味来源。
“我从小在金家长大,却不知我娘是谁,也不知爹是谁。直到十岁那年,金雨菱将我要去他院里伺候,他亲口告诉我……”
云澈语气微顿,但还是艰难说道:“他告诉我,我爹就是金家大爷金常英,而我娘则是个不知廉耻、勾引他人丈夫的女子,早就被大夫人一掌打死了。那之后,金雨菱稍有不顺,便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的伤,也全是拜他所赐。”
沈玉妍望着她脸上凄然的神情,想到前世那个备受欺凌的自己,又恍惚想起神界那位温柔痴情的掌书仙子,唇角那抹悠然而嘲弄的笑意,缓缓淡去。
也不知,天牢苦寒,掌书仙子而今怎么样了,天帝可会宽容她?
只听云澈声音低低的,续道:“后来有一日,我实在忍受不了折磨,便寻了机会,从后院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跳了下去。谁知井底积了一层厚厚的污泥,我侥幸没死,还在井底摸到一条通往金府暗牢的通道。就在那里,我遇见了廉姥姥……一个不知被关了多少年月的‘疯’女人。”
“她听说我一心求死,竟啐了我一口,骂道:我廉姥姥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熬了几百年,都没想过寻死,你一个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小姑娘,凭什么死在我前头?”
沈玉妍听到此处,心中暗想:换作是我,我也要骂你。可惜我不爱多管闲事,更懒得费口舌教训你。
只淡声道:“说快些,别耽误我时间。”
“我便将我的身世和这些年所受的折磨都告诉了廉姥姥。她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声,从角落的一堆破布里翻出一本旧册子递给我。她说,原本想教我引气入体的修炼法子,但我连块灵石都没有,修炼仙术也只会给自己招来祸端。不如学这册子上的血蛊术,不需要灵力修为,以身为引,以血为媒,待练成之后,就能让金雨菱悄无声息地死去,查不出任何痕迹。”
“我这才知道,廉姥姥竟是个好人,心下十分感激。收下册子时,我便在心中发誓,待练成血蛊术,定要将她从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救出来。此后两年,我一直在修炼血蛊术,以血喂养蛊虫,可就在即将功成之际,却无意听到了金家要埋伏无情宗的消息。金雨菱更是临时起意,将我掳来绑在树下做诱饵。”
“他本来打算抓几条毒蛇来咬我,我怕自己会死在蛇毒下,只好抢先放出蛊虫,又划开手臂,用血蛊术催动血气散开,引来满山的蚂蟥。金雨菱见状,这才放弃了用蛇的念头。没过多久,仙师大人您就来了。”
沈玉妍眸底掠过一丝恍然,原来她做这些仅是为了自保。
她指尖轻抬,抵在云澈喉间的把柄水剑化作雾气瞬间消散,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说来,你指使蛊虫咬我一口,是怕我杀人灭口,干脆抢先下手咯?”
云澈慌忙摇头,“不是这样的,仙师大人救了我,云澈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
她涨红了脸,声音渐低,“那只蛊虫其实是……其实是……”
她咬紧下唇,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沈玉妍眉尖微蹙,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再不说,我便只当你存心害我,就休怪我无情了。”
云澈几乎将脸埋进了胸口,凌乱的发丝间,一双耳朵红的滴血,“那只蛊虫……是情蛊,被它咬过的人……会对我心生爱慕。”
沈玉妍看她这副青涩至极的情状,便知她说的是真话,心下颇觉微妙,若换作是自己有这样一个痛苦黑暗的人生,怕是早就将这世间恨透了。
她才不要死,就算要死,也要先让这个世界给她陪葬。
目光落回女子低垂的脖颈,那一小截肌肤在凌乱的发丝间显得异常苍白。
从污泥里长出的花,真的能够纯洁无瑕吗?
她不禁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托起云澈的下颔,迫使对方抬起脸来,目光落在那张染着薄红的脸上,声音淡然,“若真如你所说,这是情蛊,为何我并未爱上你?”
云澈眼帘低垂,轻声道:“回仙师大人,我的血蛊术尚未练成,这情蛊……至多让您对我生出些许好感,不至于真的杀了我。”
沈玉妍收回手,眸光骤然冷去,“你果然聪明,料到我会杀你灭口。”
云澈听到前半句夸赞,眸中刚生出些许欢喜的微光,便被紧随其后的话打击得浑身一颤,双膝一软,跌倒在地。
头顶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你本就一心求死,害你的金雨菱我也替你杀了,如今无牵无挂,死了岂不干净?”
云澈顿时脸如死灰。
过去十八年,她从未有过片刻的快乐时光,在那些受尽折辱、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她的确想过一死了之。可自从在暗牢遇见廉姥姥,得了那一份善意的指点,如枯井般干涸的心,竟也生出了盎然的绿意。
她总想着,终有一日要带廉姥姥逃出这吃人的金家,可如今,金雨菱已经死了,她竟也要因他搭上性命。
果然她这一生,就是任人践踏的下人命吧?
可为何,她还会觉得不甘心呢?
云澈知道自己绝非沈玉妍的对手,也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心,毕竟她亲眼看到对方杀了金雨菱,这样的秘密,唯有死人才能保住。
她仰起脸,颤声道:“仙师大人,在死之前,我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沈玉妍面无表情,“你该不会要求我去救那位廉姥姥吧?真当我是普度众生的圣人不成?”
云澈轻轻摇头,“不是的……我只求您去见一见廉姥姥,替我告诉她……”
沈玉妍挑眉,“告诉她你的死讯?”
“不!不要!”云澈急声道,“求您,就说我已经练成血蛊术,杀了金雨菱,逃出金家了。说我已经寻到了娘亲,现在过得很好,再也不会回金家去了。”
沈玉妍眸光微动,多么美好的谎言,多么善良的人啊。
只可惜……她最讨厌的,便是任人宰割却不知道还手的软弱之人。
沈玉妍冷笑道:“这种事情,我为何要答应你?我杀了金家少主,又主动送上门去,难道是我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临死前唯一的念想也被毫不留情地掐灭,云澈心神一震,眸中尽是绝望。
可她转念又想,仙师大人若真要杀人灭口,又何需与自己多言?方才只要她心念一动,那柄水刃即刻便能贯穿自己的咽喉,让自己同金家人一样当场毙命。
可云澈又岂会甘心死在这里。
她的血蛊术,分明只差一点就能炼成了。
云澈深吸了一口气,敛去所有的卑微与哀求,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仙师的确没有帮我的道理,您手段了得,心志坚定,自然不会对我一个婢女心软。所以,云澈不敢求你怜悯,只求你……用我。”
她跪直身体,脊背挺直了,一改先前的畏缩怯懦,目光澄澈而坦荡地迎向沈玉妍。
沈玉妍笑了下,语气玩味,“用你?说说看,你能怎么用?”
云澈仰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云澈可以做仙师最趁手的那枚暗器。”
“虽然云澈还不够强,但等我练成血蛊术,定能为仙师大人分忧。您不方便做的事,不方便动的人,都可以交给云澈去做!”
说着,将双手举过头顶,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蛊虫静静伏在她掌心,虫身晶莹如血玉,隐隐泛光。
“这是情蛊,亦是一对子母蛊,只要仙师大人将子蛊种进云澈的身体,云澈便会对大人生出无法抗拒的爱恋与忠诚。若我有半分异心,仙师只需掐死母蛊,云澈便会心甘情愿赴死。”
“好啊,我喜欢你这份决绝,”沈玉妍在云澈重燃希望的目光中,拈起那对血色蛊虫,然后用指腹轻轻一碾。
蛊虫瞬时化作暗红色的碎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
“可惜,我不信你的蛊。”
她掌心轻翻,一团妖异的赤色火焰无声腾起。火光在她漆黑冷冽的瞳仁深处跳跃不定,映得那张洁净纯真的圆脸忽明忽灭、亦真亦幻。
“我能信的,只有我自己。”
话音落下,火焰便如活物一般飞向云澈,瞬时没入她的眉心。
云澈浑身一颤,瞳光如残烛般摇晃着,渐渐归于黯淡。
沈玉妍倏然侧首,转眸看向不远处的密林,唇角微勾,“讨厌的人来了,这禁地,还真是热闹啊。”
…
待朱劳子一行人赶到时,只见满地横陈着十几具枯槁的男尸,蚂蟥将他们连血带肉都吸干了。
风穿过密林,带来野兽的嘶吼声,四周空空荡荡,再寻不到半个人影。
朱劳子的手下上前查看,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声道:“头儿……这、这死的是金家的那位少爷,金雨菱!”
朱劳子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的笑,无比刺耳,“这就有意思了,他们真的是遇上妖兽袭击了么?还是说害他性命的,另有其人呢?”
手下拿剑将男尸身上的蚂蟥拨开,俯身细看,只见尸体都被蚂蟥啃得血肉模糊,已辨认不出原貌。
他直起身,迟疑道:“看这情形,应该是先遭到妖兽袭击,又被蚂蟥趁机钻入伤口,吸干了血肉。”
朱劳子眯起眼睛,眸底划过一抹阴险的光。
他拖长声音道:“我怎么觉得,这像是无情宗的手笔呢?”
朱劳子还记得自己之前在无情宗手里折了面子,此刻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呢?
“走吧,带上金雨菱的脑袋,去寻金家的人。这噩耗可得早些告诉金兄,好叫他知道无情宗的残忍狠辣。”
手下利落挥剑,金雨菱立马尸首分家,竟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众人不再多言,如一阵阴风般飞离此地,转瞬便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云澈耳尖通红,低声道:“仙师大人,求你……用我。”
沈玉妍勾唇浅笑,“说说看,你说的用,是床上还是床下?”
云澈憋了半天,忽然转过脸,看向屏幕前的你,眼巴巴道:“……求读者大人灌溉营养液,支持我上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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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前说明,小沈没有杀云澈,可以猜猜看小沈对云澈究竟做了什么哦[吃瓜][吃瓜]
第47章 遇伏
东庭府,金家后院。
大夫人廉红玉正在屋里插花。她拿着剪刀,不紧不慢地将多余的花枝一一剪去,再插进纤细的瓶口。
她仔细端详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争权夺利、打打杀杀的麻烦事,让爷们操心便好,”她轻声说着,指尖轻抚过柔嫩的花瓣,“咱们女人在屋里赏花听曲,闲来逛逛园子,岂不乐得自在?”
几位陪侍在侧的夫人们听了这话,虽有人心下不以为然,此刻却都笑着点头。
“夫人说的是,爷们在外头呼风唤雨,外人看着风光,可修炼破境,哪一步不是拿命去搏?终究不如咱们,也是托夫人的福,能在这院里闻闻花香、听听曲儿,才是真正有福气呢。”
廉红玉深以为然,唇角笑意渐深,“正是这个理。修炼一途,处处凶险,一不小心就能失了性命,咱们女人家,能有点护身傍身的修为便足够了,难不成还真同男人们去争么?那多难看。”
夫人们纷纷附和道:“正是正是,我们平日也是这样教导女儿的,练剑磨糙了手,打架又会弄乱头发,哪还有一点名门淑女的样子?便是那些仙家公子,也不喜欢呀。”
一个年纪略轻的姑娘听得紧皱眉头,嘴唇微动,似是要出声反驳,却被身旁女子猛地攥住手,拦了下来。
毕竟她们都出身附庸金家的小族,主家说什么,她们只有附和的份,哪里还能再顶撞呢?
廉红玉对她们的顺从颇为受用,正欲再说上几句,便听一阵脚步声快速奔近,砰的一声,屋门被撞开来。
“夫人!出、出事了——”男仆脸色苍白,径直跪在了地上。
廉红玉眉间微蹙,手中剪子轻轻搁在桌案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不悦,“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没瞧见我与夫人们正在赏花吗?”
“夫人,就在刚才,少爷的魂灯,灭了!”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廉红玉手上那枝尚未插入花瓶的花,嗒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她声音猛地尖锐起来,“那大爷呢?大爷他在哪里?”
“大爷同少爷一起,都进了梦蝶谷的禁地。”
话音未落,廉红玉已抢先出了屋门,她再顾不上任何仪态,厉声吩咐,“备云舟!去梦蝶谷!雨菱肯定还活着!”
男仆追着她的背影,“夫人,禁地设了禁制,没有金丹境是进不去的!”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满室寂静中,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方才那位被身旁人拦住的年轻女子开口道:“姨妈刚还说呢,修炼一途,处处凶险,一不小心就会失了性命……要教导咱们女儿家,不要打打杀杀,有些护身的修为便够了。”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凉意,“可惜,这样受用的道理,她竟没教给表哥呢。若表哥也肯安安分分,只在院里赏赏花、听听曲,哪还会遇上丧命的事呢?”
说完,女子一拂袖,大步踏出了房门。
屋里众人神色各异,静了片刻,方有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哪家的丫头,说话怎么这般没遮没拦?”
“瞧着好像是……廉三家的小孙女,叫廉识坤的。”
“识坤?”一人轻嗤出声,“见识天地厚德,竟敢取这样大的名字,难怪心气不小。就怕她压不住这名,反倒惹祸上身呢。”
众人本想附和几句,但想到刚才那个消息,便都住口不言了。
方才赏花时闲适安静的假象骤然破碎,一股沉重而不安的氛围在屋内蔓延开。
…
另一边,白妩清踏入禁地的瞬间,右手骤然一空。
她眉梢微蹙,是沈玉妍挣脱了手么?转眸看向身侧,竟已空无一人。
是幻术?还是有人在禁制上动了手脚,故意分开她和玉妍,好对她徒儿动手?
白妩清冷霜般的眸中未起波澜,指尖却已拿出了灵犀双鱼佩,正要催动传送,眼角余光忽而被一点灼烈的红拽住。
那是……?
碧绿茎梗托着朱红叶片,色泽浓烈如火,当中结着一粒殷红的果实,莹莹生辉,正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
丹珠仙草。
只见那草正于幽谷入口处轻轻摇曳,两面峭崖犹如刀削,谷道曲折幽深。禁地古木遮天,不见天光,当真是阴气森森。
白妩清眸光扫过仙草,既然遇见了,将它采来便是。
她身形未动,袖中倏地飞出一段冰绡,如一线薄雾,极轻快地卷向丹珠仙草的茎梗。
可就在冰绡碰到茎梗的瞬间,地面陡然剧烈震动,一股浑沉如山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袭来,空气顿时为之一滞。
幽谷前的这片空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风声消失了,草木也不再摇曳。
果然有诈。
白妩清眸光冷凝,将丹珠仙草收入袖中的瞬间,已运起《无情录》功法,识海深处,一面明净如水的镜子浮空而起。
这是《无情录》的第一重神通,澄心镜。可以映照自身杂念与心魔,亦能洞穿幻境魔障,反弹精神攻击。
她眸中寒光乍现,瞳色变白,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方才尚且显得平静的山谷,顷刻间显出隐藏的杀机。只见方圆数里,密密麻麻的金色阵纹遍布,交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金色巨网,光芒万丈,杀意森然。
这是金家的不传之秘——天罗地网!
“看来你们金家,终于等不及要动手了么?”声音清冽,听不出半分情绪。
白妩清神色冷肃,指尖轻抬,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于虚空中凝现,剑身光芒流转,不染纤尘,正是她的本命冰魄剑。
下一瞬,长剑分化作七十二口寸许小剑,眨眼间便已结成剑阵,剑势凌厉异常,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出。
当初面对胡多欢,她只放出了三口小剑,如今七十二口小剑齐出,足见情势危急。
澄心镜已堪破天罗地网的阵法要害,七十二口冰魄小剑随心而动,精准攻向阵法最薄弱的节点。
眼看金网即将崩裂,镜面上却骤然浮现一串诡谲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蛇,细如蚊蝇,如污水般迅速蔓延开,转瞬便将整个镜面淹没。
白妩清眸色未变,旋即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些符文并未消失,内视识海,依旧可以看到那些细小的符文如跗骨之蛆,将澄心镜死死缠锁住。
未等她反应,符文陡然爆出一阵血光,直直撞入她识海深处。
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白妩清却仅蹙了下眉,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她定了定神,那些符文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她的澄心镜挡不住它的攻击?
紧接着她的疑惑,一阵大笑声响起,白妩清睁开眼睛,眸中白色尽数褪去,恢复如常。
只见金常英这位元婴初阶的大能在阵法边缘现出身形,身后十二道身影依次落下,各据阵眼。
这十二名男修,竟都是金丹境的高阶修士。
白妩清顿时了然,金家此次设下天罗地网,就是打定主意要除掉她,叫她有来无回。
金常英抚掌而笑,语气无比嚣张,“想必白宗主对那些符文一定满心疑惑吧?念在你今日必死无疑,我便好心告诉你,那是迷情瘴,是我专门为破宗主您的无情道所炼。它会勾起你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旧情杂念,让你百年苦修毁于一旦,功亏一篑!”
白妩清张口欲斥,心口却骤然一痛。
识海深处,尘封百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师尊陨落时的漫天大雪、临终前的殷切叮嘱……曾被无情道死死压制的悲伤,竟在此刻如决堤之水,轰然涌上心头。
不妙。
她的道心竟被迷情瘴动摇了,看来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得速战速决。
即便澄心镜被锁,她也还有最后的倚仗。
——无情录第三重神通,冰封无相。
只要展开极寒领域,方圆百里即刻冰封,更能使领域内的敌人灵力滞涩,寒毒侵体。
可不等她施法完成,灵力便陡然失控,非但没有展开领域,反而遭到了灵力的反噬,本就被迷情瘴污染的识海,此刻更是卷起了一阵风暴,神魂如被撕裂一般,刺痛不已。
白妩清心中一凛,此刻若强行展开领域,只怕非但伤不了金常英,反而会害得自己境界跌落。
似乎要蓄意嘲讽她,法阵中心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块硕大的石碑破土而出,直冲云霄。碑身斑驳,上面字迹私被利器划过,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出“家镇域碑”四个字。
白妩清眸光微震,这竟是金家的镇族之宝,专门克制各类领域神通。
本就因迷情瘴而动荡的道心,此刻见到这块专克自身神通的石碑,动摇得更加厉害了。
她只觉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心中波澜起伏,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孤寂、惶恐……无从压抑。
金常英显然看出了她的失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毫不犹豫地又往她心口补了一刀,“白宗主,你那位天资聪颖的好徒儿,此刻怕是早已命丧黄泉了。你就不想快点下去,陪她一起赴死吗?”
白妩清心神俱震,玉妍……死了?
那个从不违逆、总用崇敬目光望着她的徒儿,那个总是带着恬静笑颜,每日天不亮便为她采露沏茶的徒儿,那个修炼勤勉、在青云榜上夺得第一的徒儿,竟然……死了吗?
百年来的冷心冷情,白妩清早已忘了要如何回应那份纯粹的好意了,可不知不觉间,那个采露沏茶的身影,竟已填满了她孤雪寒梅般的生活。
那些因为沈玉妍而起的细微波澜,究竟是什么呢?
她还没来得及辨认,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么?
“噗——!”
心潮起伏间,大口鲜血从白妩清口中吐出,悬于周身的七十二口小剑光华骤暗,齐齐垂落。
金常英见状,一阵狂喜,“好!无情道尊白妩清,临死之前,要不要也尝一尝欲。火焚身的滋味呢?”
话音未落,他已翻掌拍出一道赤色光芒,直直攻向白妩清。
此刻白妩清已心神大乱,道心动摇的痛苦和徒儿死亡的悲恸加在一起,竟让她连最基本的躲闪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恍惚中,一道清越而焦急的呼唤响起,“师尊!”
玉妍?!
是幻觉吗?
怀中蓦地一沉,带着温热的触感。
待她回过神来,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单薄的肩头硬生生扛下了那道凌厉的赤光。
“玉妍!”白妩清失声喊道,声线含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抱着怀中人手臂不受控制地缩紧,仿佛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新晚了,因为作者没有存稿了,赶出来的这一章[爆哭]
感谢读者宝宝灌溉的营养液,但作者已经被榨干,写不出小剧场了,明天补[比心]
第48章 不妙
金常英瞪大了眼睛,沈玉妍居然还活着?金雨菱究竟是怎么办的事?!
也怪他自己,明知道金雨菱是个草包,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由着他自告奋勇,把这么要紧的事情交给他去办。
然而,他这时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金常英狞笑一声,“也好,你这徒儿既主动送上门,我这就成全你们,黄泉路上再做师徒吧!”
正要发动致命一击,忽见一行人从远处疾速奔来,转瞬就到了法阵的边缘。
金常英一眼便认出了他们身上的金乌服制,心下猛地一沉,金乌仙卫的人如何会进禁地来的?
仙盟早有规矩,禁止各宗各族恃强凌弱,若被朱劳子撞见他在此处伏击白妩清,虽说可以拿钱摆平,但少不了又要被他狠敲一笔。
更何况,有把柄落到别人手里,终究是个隐患。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白妩清已俯身抱起沈玉妍,周身七十二口小剑齐出,猛然将天罗地网刺破一个小口,随即遁光飞入了幽谷。
十二金丹男修飞身急追,却又在谷口齐齐停住了脚步,神色忌惮。
沈玉妍双臂环住白妩清的脖颈,脑袋软软倚在她肩头,在被幽暗谷道的阴影彻底吞没前,她缓缓抬眸,向谷外众人投来一道稚冷漠然的目光。
唇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弧度,仿佛在说:就算师尊要被毁掉,也只能毁在我的手里。
至于你们这些臭虫呢,最好给我死远一点。
众人莫名心头一凛,只觉毛骨悚然,那女人明明只是个炼气境,为何会散发出如此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呢?
直觉告诉他们,不要招惹这个人,但理智却蛊惑道,不过是个炼气境,没什么好怕的。
直觉和理智疯狂打架,一人转过头,看向金常英,恭声道:“大爷,我们还要追过去吗?”
金常英沉声道:“不用追了。知道为何这座谷被叫做梦蝶谷吗?因为这谷里潜伏着成千上万只幽冥梦蝶。此蝶唯一的攻击手段,便是织造幻境,也因此,它们也是炼制幻阵的顶级灵材。”
他冷目扫过幽谷,续道:“只可惜,它们群居于此,生人难近。多少高手想要捉上一两只,最终都成了幻境中的亡魂。而眼前的这个幽谷,便是幽冥谷蝶的老巢,白宗主这一进去了,怕是出不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朱劳子的声音,“金兄,我方才怎么见你在和白宗主打斗呢?”
金常英回过身,佯作意外,惊诧道:“朱大人怎么也来了禁地?”
朱劳子道:“这云梦泽各处都已搜过,唯有这梦蝶谷尚未探查,我等担心魔修会藏匿于此,故特意带人来查探一番。”
金常英脸上立即堆起殷勤的笑,“朱大人如此尽心尽责,真是令金某惭愧啊,有您坐镇,云梦泽的百姓便可高枕无忧了。”
转而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道:“朱大人,并非金某爱搬弄是非,只是无情宗行事实在太过。她们素来冷酷寡恩,对附近百姓更是苛待盘剥,捉拿魔修这事不出力也就罢了,岂知今日这白宗主竟因为一株丹珠仙草,就要对我狠下杀手!”
朱劳子一脸震惊,“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金常英抬手指了指谷口,低声道:“若非朱大人您过来,只怕金某已死在她手中了。这白宗主一见您来,自知理亏,便带着她那徒儿躲进这幽谷中去了。”
其实朱劳子方才远远瞧着,分明是金常英将白妩清压制得难以招架,只是他本就对无情宗心存不满,此刻见金常英要对付白妩清,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他冷声道:“这白宗主表面清高凛然,心肠竟如此狠辣么?若果真如此,那杀害令郎的凶手,恐怕也与无情宗脱不了干系。”
金常英脸色骤变:“你说什么?谁死了?!”
朱劳子朝身后扫了一眼,手下立即提上一只包袱,解开结扣,赫然露出金雨菱的头颅。他那双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瞳孔里凝固着惊恐与害怕,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金常英只觉五雷轰顶,猛地抢过人头抱在怀里,大喊道:“雨菱!我的雨菱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你不是跟爹说,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吗?你金丹还未突破,媳妇也未娶,怎么就能丢下爹走了啊!”
他浑身颤抖,泪水滚滚而下,仿佛心中极其痛苦。
忽而,他扭头看向谷口,“是沈玉妍!一定是那个沈玉妍害死了雨菱!我要报仇,我要她给雨菱偿命!”
金常英嘶吼着就要冲向谷口,却被手下人死死拽住,“大爷不能去啊!那是幽冥梦蝶的老巢,进去就是送死!”
“是啊!那沈玉妍不过一个炼气境,进了这谷自是有去无回,即便她们侥幸活着出来,我们守在谷口,还怕杀不了她们两个,给少爷报仇吗?”
朱劳子也在旁劝道:“金兄节哀啊,报仇一事急不得。若非我来这一遭,也不能知道无情宗行事竟如此残忍,你放心,我已将详情禀告给仙盟,过不多久仙盟便会另派专使前来处置。”
金常英闻言,脸上眼泪瞬间收了起来,目露感激,“到时,还望朱大人在仙盟专使面前多多周旋,还我金家一个公正啊!”
朱劳子笑着应下,“那是自然。”
金常英神色平静下来,心中权衡道:还是应付眼前的事要紧。我毕竟年轻,往后还能有孩子,虽说在金雨菱身上投入不少,但他终究是个不成器的草包,我又怎能为了一个草包,葬送了远大前途呢?
唯一可惜的是,夫人廉红玉修为平平,如今早已绝经,不能够生育了。以往她总拦着不许他纳妾,如今金雨菱死了,她总没理由拦着了吧?
思及此,金常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将怀中头颅交给手下,沉声道:“守好谷口,一旦她们出现,就地格杀!”
却不知道,这一幕已被藏身于附近草丛中的慕容文君,尽数看在眼里。
禁地之中本就妖兽横行,她此刻化作妖形,气息与周围的妖物浑然一体,即便是金常英、朱劳子等人也察觉不出来。
透过草叶间隙,金常英那张毫无悲伤、满是算计的嘴脸,被她看的清清楚楚。慕容文君心里并无任何波澜,因为这般的虚伪作态,她在慕容家见得太多太多了。
和金常英忌惮幽冥梦蝶,不敢踏入它们的老巢不同。慕容家早已将东川境内的妖兽全部扫荡一空,在那里,妖兽就是最低等最下贱的玩物,强大的沦为坐骑打手,孱弱的便卖弄姿色乞怜为宠,若再不济,便只能沦为炼器炼丹的耗材了。
正因为见过妖兽的悲惨处境,她才死都不愿让人知晓,自己本是半妖。
可而今,沈玉妍同宗主进了幽冥梦蝶的老巢,她们真的还能活着出来吗?
沈玉妍明明那么聪明,为何方才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为宗主挡那一下?难道在她心里,宗主的命竟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么?
慕容文君烦躁地甩了下尾巴,心里莫名不快。
笨蛋!笨蛋!
才答应要与我联手,转眼却又为了别人不顾性命,你若真这么死了,那我岂不是白跪了?
想到方才沈玉妍叮嘱她照应的事,慕容文君心头更是烦闷,不过一会没见,她竟又不知从哪儿捡了个穷酸破落的丫头。
衣着穷酸、毫无修为就算了,偏偏还生了张好看得要命的脸!
凭什么要她去照顾这种拖后腿的?把这种人带到禁地里来,打量自己当真看不出她的心思么?
沈玉妍这个见异思迁的人渣,素真可真是不值啊。
但念及自己答应过沈玉妍,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都得听她的,慕容文君终是咔嗒一声,咬断口中树枝,转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草丛深处。
…
白妩清抱着沈玉妍,刚踏入幽谷,便察觉出一丝异样,是光线太暗了吗?
她谨慎的停住脚步,这才发现金常英竟然没有带人追进来。
确实古怪。
她抬眼望去,只见谷中长着与外面无异的参天古木,只是树冠格外的厚重,叶片一层叠着一层,堆积得近乎臃肿。
下一瞬,那满树的“树叶”竟同时颤动起来,纷纷从树上剥离,腾空而起。
她眸光微颤,那不是树叶,而是蝴蝶,是幽冥梦蝶!
她转身欲退,却已经迟了。
成千上万只幽冥梦蝶展开翅翼,呼啦啦向她飞来,蝶翅扇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幽谷,磷粉如晨雾一般洒落,在黑暗中划出幽蓝的光影。
如梦似幻,极美,也极危险。
白妩清眉头紧皱,单手揽紧沈玉妍,另一手并指掐诀,周身绽开一道莹白光罩。
然而,防御光罩根本挡不住精神攻击。
蓝色光影撞上光罩的瞬间,竟如爆炸一般,一场盛大的雾气轰的扬起,屏障消融,光屑纷飞。黑暗中看来,诡异而美丽。
仅一瞬。
蝶群覆没而上,密密麻麻如同活着的厚毯,将两人彻底淹没。
幽谷再次恢复了安静,唯有一座蝶坟,静立原地。
白妩清抬手摁住额角,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这是已经落入幽冥梦蝶制造的幻境里了吗?
可惜澄心镜被锁,否则只要用镜子一照,便能照出幻象的破绽,安然无恙地出去,如今却只能另想法子了。
正凝神思索,怀中人忽然轻轻一动,一双温热手环上她的脖颈,声音异常绵软,“师尊……徒儿好热……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那双手极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颈侧肌肤。
白妩清眸光一凛,立时扣住那双作乱的手腕,低头看去,只见沈玉妍脸色潮红,眼眸微阖,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不住颤动。
她伸手摸了摸对方额头,温度滚烫。
白妩清将人从自己怀里扒出来,欲要细查她的伤口,沈玉妍却忽地收紧手臂,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肩头,含糊呓语,“师尊,不要丢下玉妍。”
白妩清身形微顿,但想到沈玉妍是为自己而受的伤,终是放柔了声音,“为师不会丢下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好么?”
沈玉妍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仍将发烫脸颊埋在她肩窝,双手也牢牢环着她脖颈不放。
白妩清无奈,只得半跪下来,一手托住沈玉妍的后腰,就着这个贴得极近的姿势,轻手解开了她肩上的衣衫。
却见她肩头原本该有伤口的地方,竟没有一丝血迹,只有一道淡粉色花纹如活物般在她白皙肌肤上蜿蜒蔓开,妖艳至极。
白妩清脸色骤然一沉,眸光冷冽如霜,“这竟然是合欢宗的堕欲焚心术。”
情毒入骨,浴火焚心。
看来金常英果真是有备而来,打定主意要毁她道心,竟连合欢宗的邪术都使出来了。
沈玉妍声音发颤,“师尊……我、我是要死了吗?”
白妩清摇了摇头,语气冷肃,“不会死,只是此毒阴邪至极,唯有与人交合,方能化解毒气。”
“什么?”沈玉妍似是被惊住了,身体轻轻一抖,颤声道,“不、不要,若是如此,我宁愿一死。”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剧场】
云澈:仙师大人,为何慕容小姐让我离您远一点?
沈玉妍:她觉得我心术不正,怕我把你带坏了。
云澈:那为何白宗主也让我离你远一点?
沈玉妍:师尊觉得我道心不纯,怕我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
云澈:若我说,仙师大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呢?
沈玉妍:看吧,你果然应该离我远一点。
云澈[生气跑掉]:姥姥!你教我的法子根本不管用!
…
我有预感,下章会被锁[托腮][托腮]
第49章 动情
似乎折腾了许久,月色已近中天。冷月照水的清辉透过素白帷帐,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得亮白清晰。
虽是在幻境里,但周遭的虫鸣、远处的淙淙流水声却真实的扰人心绪。
白妩清素喜洁净,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总装着一套起居法器。此刻,她就躺在自己惯用的、铺着月白丝锦的床榻上。
可本该沾枕便睡的她,却迟迟难以入眠。
因为这张床榻上还多了一个人。
白妩清闭上眼睛,又睁开,随即意识到贴身的衣衫已被薄汗浸湿了,紧紧贴着肌肤,烘出一股难言的燥热。
她想要借水清洗身体,又或是用水冷一冷心底的热。
只是刚欲起身,袖口却猛地一紧,垂眸,才发现衣袖竟被沈玉妍压住了。
这才回想起,她为何会同沈玉妍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因为这徒儿可怜巴巴地拽着她衣袖,不让她走。
少年女子卧在她身旁,睡意正浓。
白妩清凝望着她,只见那张圆脸庞压在枕上,微微鼓起,莹白月光下,脸上细软的寒毛清晰可见。
只看她的睡颜,的确稚气可爱,和方才情毒发作的魅惑模样判若两人。
白妩清望着,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下,仿佛那炙热而柔软的触感又回到了指尖。
她倾过身,手指轻轻勾开她肩头的衣衫,光洁的肌肤上,已经看不到那道妖异的粉色合欢花纹了。
一直提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
她将衣衫重新合拢,缓缓吐出口气,怕惊醒对方,又重新躺了回去,但身体却比之前更僵硬、更热了。
白妩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犹如擂鼓。
她从未有过这么快的心跳,是迷情瘴的缘故吧?等破了迷情瘴,定然能恢复如初,心如止水。
只是,她和玉妍的关系,真的还能恢复如初吗?
白妩清已不知要如何面对清醒着的沈玉妍,那双清澈眸子太坦诚、也太纯粹,她无法装作看不见。
她眉心紧锁,唇角紧抿,要如何才能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呢?
白妩清抬手,指尖触碰到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痕迹,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心底深处升起来。
难道……这就是动情?
她竟对玉妍生出了逾越师徒伦理的……好感?
白妩清顿觉脸颊发烫,紧接着是脖颈,乃至耳根,直至蔓延全身。
心慌到眩晕,如此强烈且陌生的感觉甚至让她怀疑自己生了心魔。
好在并没有。
可她回忆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仍觉得罪恶不安,只是渐渐的,便成了难以抑制的心悸。
回味着,一遍又一遍。
……
“不、不要,若要如此,我宁愿一死。”
“其实,还有一种解毒的法子,你……敞开识海,为师可以引神念入内,为你化去情毒。”
那双清澈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雾,眼尾染上昳丽的绯红。
“敞开识海,不是很危险吗?”沈玉妍的声音气若游丝,吐息微颤。
“别担心,为师仅仅为你化毒,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白妩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
仿若德高望重的师长安抚初入门庭的门徒,十分让人信服。
在她中迷情瘴之前,的确该是这样的。但此刻,她捏着那枚灵犀双鱼佩的指尖,已快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玉佩碾碎了。
“不行……”
玉妍伏在她的肩头,吐息滚烫。
“徒儿……不能让师尊为我做这样的事情。”
话音轻飘飘的,柔软而潮湿,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清明。
白妩清苦恼地皱紧眉头,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但这法子也最为苛刻,需要沈玉妍向她全然敞开识海,并交付全部的信任。
否则,她若强行闯入,定会害得对方神魂受损。
此法不行,那就只剩下她不愿动用、也是最简单粗暴的那种法子了。
只是她修炼无情道百年,一向视情浴为水火。
“爱与情,情与性……皆是世间万恶之源,一切丑陋的欲望都奉它之名。”
师尊当年的训诫,如烙印一般刻入脑海,这几乎已成了她人生的信条。此刻的动摇,便是对师尊教诲的背离,对宗门戒律的亵渎。
可是,看着徒儿在她怀中痛苦辗转,灼热的呼吸一次次拂过颈侧肌肤,那份根深蒂固的抗拒,渐渐转化为了无可奈何。
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或许她们会被困死在这幻境中,而玉妍,是为护她而中的毒,倘若她再固守那虚无缥缈的道心,眼睁睁看着徒儿被情毒折磨乃至吞噬掉神智,岂不是更可恶?
那她与金常英之流,又有何区别?
况且,这终究只是为了救人,事急从权,算不得破戒。
白妩清说服自己的这会儿功夫,沈玉妍已褪去一件衣衫,她神色迷离,仅凭着本能向浑身散发着缕缕寒气的师尊贴近,灼热的体温隔着轻薄的衣料,慰烫过来。
柔软的唇瓣无意识擦过她冰凉的脖颈,游移着,留下一串滚烫而潮湿的痕迹。
白妩清深吸了口气,并未伸手制止,也未主动迎合,只是微微仰起头,向后靠去,双手撑在柔软的草地上。
而怀中的人却像只闻见薄荷的猫,在她颈间胡乱磨蹭片刻,最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师尊……我还是……好难受……”
如往常一样,徒儿指尖无意识揪住师尊的袖口,低声请求,“您教教我……好不好?”
说话间,那妖异的合欢花纹路,已经蔓延至她白皙的脖颈,旖旎动人。
白妩清的心,忽然就乱了一瞬。
识海中澄心镜上的符文,在此刻骤然沸腾起来,疯狂蔓延,神魂被污染得更深了。
她闭上眼睛,抬手将微凉的指尖按住那片灼热的粉红,冰凉的灵气倾泻而出,浸入肌肤。
然而,没有了视觉,触觉反而被放大到了惊人的地步,柔软潮湿炙热……不容忽视。空气中,似乎也弥漫开一股香气,沁人心脾。
还有声音,那压抑在喉间的低吟,竟让她辨认不出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愉,钻进耳中,动人心魄。
识海中,澄心镜上的符文似乎变得更兴奋了,无限增殖,将原本还剩下一丝清明的镜面彻底淹没、封死。
当呼吸由急促变得平缓,周围寂静无声,白妩清睁开眼眸。
沈玉妍脖颈上那片妖异的粉色合欢花已然淡去,可她眸中的迷离水色并未消失,反而添了一分炙热纯粹的情意。
“师尊……”沈玉妍软声开口,带着情毒初解后的慵懒与依恋,伸手便环上了她的脖颈。
未等白妩清反应,那柔软温热的唇便已贴上她的,连同她喉间的话一并封住。
白妩清竟未能第一时间推开。一阵眩晕俘获了她,但不过瞬息,奇异而陌生的酥软感便从紧贴着的唇瓣蔓延开,直至四肢百骸。
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下,终究是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入这陌生的欢愉中,甚至顺从本心,抬手揽住了对方的腰肢,然后无师自通般,青涩回吻过去。
唇分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银丝在唇角牵起,随即轻轻断开。
她望着沈玉妍,却见对方眸中迷离尽褪,仅余一片清明与难以置信,“师尊,你方才为何不推开我,甚至还……吻我?”
语气微顿,颤声续道:“难道师尊你对徒儿……”
白妩清骤然清醒,指尖尚且残留着温软的触感,但此刻,却成了她越界的证据,心中顿生懊悔与厌弃。
她压下心中波澜,冷声道:“不必多想,方才不过是在为你解毒。”
沈玉妍却贴近了,声音急切:“可是师尊——”
“没有可是,”白妩清打断她的话,又恢复了往日的冷若冰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但师尊您分明——”沈玉妍仍不肯放弃。
“你体内毒素刚解,神思不清,需要休息,先睡吧。”白妩清从储物袋中取出寝具,不容分说地按住她肩膀,将人带向床边。
沈玉妍被她推着坐下,忽然抬起眼眸,定定望着她,轻声道:“师尊,我只是想说,你眉心的无情印,亮了。”
白妩清动作骤然僵住。
…
沈玉妍醒来时,看到白妩清已然睡去,眉心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难道师尊在梦里,也还在纠结到底有没有因她动情吗?
在感情方面,果然还是太单纯了。那句话,无情印亮了什么的,当然是我骗你的呀。
她收回视线,揽衣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河边,解下衣裳,步入河中,任清凉的河水漫过肌肤。
虽说可以使用清洁术,但她还是喜欢被水流包裹的触感,这可以让她更好的保持冷静,理智思考。
从杀掉金雨菱到为白妩清挡下那一击,中间的时间太仓促了,她有些不确定,留下云澈性命的做法,是对是错。
前世,她并没有遇见过云澈这个人,自是对她一无所知。
她可以坦然接受赵月流和宋怜青,也能与慕容文君合作,因为她看得透她们,也清楚知道她们的软肋所在。
可云澈……这个与掌书仙子有着同一张脸的女人,即便她表现得楚楚可怜、恳切坦诚,她也不敢信她。
若是她忠于金家,那对子母蛊必然有问题,一旦她接受,就很有可能沦为对方的仆役。
这一世,她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但她也无法狠下心来杀了对方,唯一的办法。
便是在她身上种下主仆契。
沈玉妍仰躺在河边,任由水流从肌肤上缓缓流过。她轻轻呼出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屠龙者终成恶龙。
沈玉妍啊沈玉妍,你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这般不择手段……若让掌书仙子知道,定然也会与你决裂吧?
世人唾骂,千夫所指。
但没关系,尽管恨她吧,无论如何,她都会是最后的赢家!
第50章 破戒
所以,白妩清既已身中迷情瘴,她又如何能错过这次趁虚而入的良机呢?
而那所谓的堕欲焚心术,对白妩清或许堪称致命,但于她而言,就是最低级的攻击,凭她自己就可以解决。
思及此,沈玉妍回想了下解毒的过程。
白妩清的手法可真是笨拙生涩,并非单纯的痛,也非单纯的爽,刺激却不畅快。
身上的热意已经被流水带走了,可沈玉妍仍觉得不满足,这并非情毒作祟,而是身体在渴望更多。
肌肤相亲。
又或是温柔的抚慰。
前世,她一心爱慕着殷素真,却不敢亵渎半分,连自娱时也不敢肖想她的脸。后来被钟离影掳入魔教……那个变态家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那人只顾自己爽。
此刻,沈玉妍手指挽起微凉的水流,抚过肌肤。然而她人的触碰揉搓与自己的抚慰,却是截然不同。
这让她顿觉兴致缺缺,索性将指尖向下,没入水中,拨开腿间摇曳的水草。
沈玉妍将头微微后仰,上齿轻咬住下唇,还是,速战速决吧。
溪水潺潺流过,水中月影被手指拨弄得稀碎。
那偶尔从齿间溢出的低吟,同时也搅乱了此刻隐身树后的白妩清的心。
她本睡不安稳,于梦中惊醒后,发现沈玉妍不在床上,担心她在幻境中出事,便一路寻找。
竟未料会撞见这样的一幕。
溪中人浸在月光下,周身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白到泛光。
视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错开。
可是,目光可以移开,心神却移不开。那紧贴脊沟的湿漉漉发尾,泛着水光的蝴蝶骨,没入溪中引人遐想的手指,还有随水波晃荡,破碎而唯美的月影。
心跳声骤然放大,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不得平静。
白妩清自认修炼《无情录》多年,早已至断情绝欲之境,更是从未有过如此杂乱的心境。
抬指摁住心口,再次体会到了那种令她烦闷的感觉。
她的心,就像是一座干涸多年的枯山,寸草不生,而那溪中人便是唯一能解这份渴的泉。
白妩清近乎自厌地想,若能向其讨到一滴玉露,大抵枯山也能生出嫩绿的青草吧。
可……她怎会动情?又岂能动情?
是了,定然是迷情瘴的缘故,放大了本不该有的杂念。
但那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意又是什么?夜风送来另一个人的低声细喘,白妩清顿觉丹田浮动,气息不稳……竟是玉关不固,瑶池自涌。
心下陡然升起一股怒意,她身为无情宗宗主,理当以身作则,岂能如此轻易破戒呢?
既已动情生念,便该受到惩罚。
白妩清指尖寒光一闪,一把冰刃凭空凝成,她捋起衣袖,冰刃毫不犹豫地切入小臂,皮肉翻卷,鲜红的血液流出来,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她冰灰色眼眸不见丝毫波澜,脸色未变,紧抿的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情浴被痛意硬生生压下去了,她终究还是坚守住了道心。
听到身后人出水的动静,白妩清立时收起冰刃,将伤口草草包扎,便折返帐中,假意睡下。
过不多时,沈玉妍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来,在她身侧躺下。正当白妩清暗松了一口气时,一双手忽然环上她的腰,随后,带着潮湿气息的脑袋埋进了她怀里。
白妩清浑身一僵。
小臂上的疼痛,似乎也不管用了。
…
最终,白妩清还是睡去了。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蒙蒙亮,一缕食物的香气从河边飘了过来。
她披衣起身,缓步走去,只见沈玉妍不知何时已在河边搭起个架子,生起火,正在烤鱼。
晨光映在她侧脸上,明媚而柔和。微风轻拂,扬起的几缕发丝泛着淡淡的金色。
几只蝴蝶在河畔上下飞舞,不时掠过她身侧,抖落下细碎的磷粉,在曦光下闪闪发亮。
似是听到动静,沈玉妍转过脸来,浅浅一笑,“师尊,你醒啦?”
她神态自然,仿佛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边往鱼上洒调料,一边问道:“我烤了鱼,师尊饿不饿?要尝尝吗?”
白妩清走过去,在一旁青石上坐下。看着沈玉妍忙活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碗抄手,当初这孩子看起来似是很失落。
那时不觉得如何,此刻想起来,心下竟有些愧疚。
但她仍是摇了摇头,“为师早已辟谷,你自己吃吧。”
沈玉妍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垂眸,将鱼轻轻翻了个面,不久香味便散发的更加浓烈了,鱼皮肉眼可见地变得皱缩焦脆起来。
待鱼烤熟,她灭了火,从木架子上取下来,走到白妩清身旁坐下。
白妩清对她的靠近有些敏感,险些失态起身,好在勉强克制住了。
却听沈玉妍低声道:“小时候,难得吃上一回肉呢,烤鱼更是从未尝过。那时候最爱吃的是云片糕,甜甜的,软软的,含进嘴里就化了。可是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十岁生日那天,娘让我站在原地别动,说去给我买云片糕,我高兴得又蹦又跳,可一直等到天黑,娘也没有回来,那之后,我便给人牙子卖进金府,再也没有吃过云片糕。”
白妩清看她唇角紧抿,如此伤心的往事却被轻描淡写地说将出来,让她恍惚又回到金府初见那天。那时沈玉妍便是如此,唇角轻轻抿着,神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当时李志仙问她为何要收这孩子为徒,她答不上来。
直到此刻,被压抑的七情六欲因迷情瘴而浮出水面,才恍然惊觉。
原来,是初见时便动了心。
沈玉妍缓缓转过脸来,眸光中漾着淡淡的失落,“师尊,您明白被至亲丢下后孤零零一人的感觉吗?一个人吃饭,纵使是珍馐海味,也尝不出滋味,可若是有人陪着,就算是粗茶淡饭,也吃得格外香甜。只可惜,除了我娘,再也不会有第二人陪我一起用饭了。”
白妩清心头猛地一颤,终于为何这孩子一直执着于此的缘由,心下陡然生出一股冲动。
可不等她开口,沈玉妍已侧过身去,轻声道:“师尊定然觉得……我这些想法很幼稚吧?”
“怎么会呢?”白妩清脱口而出,“把烤鱼给我吧。”
她顿了顿,续道:“往后,为师陪你一起用饭。”
“真的?”沈玉妍的眸子霎时明亮起来,“那徒儿可记住了。”
她将烤鱼分成两半,递过来稍大的一块,“徒儿一半,师尊一半!”
这是白妩清辟谷以来第一次破戒进食。
情爱口腹、憎恨贪恋……这些她曾在师尊面前立誓绝不妄动的欲念,似乎都因为眼前这个人,一一破了。
转念又想,她们这是在幻境中,并非真实,自然算不得破戒。等出了幻境,解了迷情瘴,她自然不会再心旌摇曳,一切也就能恢复如常了。
白妩清心神稍定。
在沈玉妍期待而灼热的目光下,她低头咬了一口鱼肉,未刮净鱼鳞的焦香鱼皮混着鱼腥味瞬时在舌尖炸开,滋味一言难尽。
白妩清动作一顿,但仍面不改色地将这半片烤鱼细细吃完,末了,向对方夸赞道:“……很好吃。”
这是真心话。
那孩子脸上绽放的纯粹笑容,胜过世间万千珍馐。
若非金家还在外面对无情宗虎视眈眈,她真想抛下一切,同沈玉妍一直生活在这片幻境中。
“我去周边看看,看看有无离开幻境的线索。”白妩清起身,从袖子取出那株丹珠仙草,“这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你且收着。”
沈玉妍正低着头窃笑呢。
她向来记仇,自然没忘记当初费尽心思给白妩清做的那碗抄手,是如何被搁在一旁直至冷透的。
这份烤鱼,她刻意将一半做的腥臭难吃,一半做的焦香鲜嫩,而难吃的那半,自然是给了师尊。
看着白妩清面不改色地把递到手中的烤鱼吃的干干净净,还夸赞说“很好吃”的认真模样,可太有意思了。
直到丹珠仙草递到眼前,她才堪堪收起笑容,伸手接过时,眼中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师尊待徒儿真好……若能平安离开,徒儿定要永生侍奉在师尊左右,寸步不离。”
白妩清神情微滞,但仅一瞬,便恢复平静,撇开脸轻声道:“不要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为师不需要玉妍的侍奉,为师更希望你能潜心修行,得证无情大道。”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急匆匆走开,向幻境边缘飞去。
沈玉妍目光落回手上的丹珠仙草,指尖轻触顶上朱红的果实。可惜还缺了几味药,不然趁此刻时光难得,将此草开炉炼丹,或许真能一举突破筑基。
只是不知,慕容文君是否真能不负所托,将她交代的事一一办妥。
思索间,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了丹珠仙草的果实上,双翅微拢,轻轻颤动。沈玉妍盯着那毛茸茸脑袋,以及两侧黝黑圆润的复眼,恍惚在与它对视。
幽冥梦蝶?
一个古怪的念头悄然浮起,这幻境,究竟是她们落入了幽冥梦蝶织造的梦中,还是幽冥梦蝶进入了她们的梦?
沈玉妍望向在河边翩翩起舞的蝴蝶,唇角无声一勾,试试就知道了!
她突然伸手,将眼前的蝴蝶抓在手中,同时另一手凌空一挥,河面瞬时跃起无数水珠,在半空中化作一个个空心泡泡,将附近的蝴蝶尽数笼罩住。
蝴蝶在水泡中惊慌拍翅,却怎么也撞不破水泡。
“出不去么?”沈玉妍低声冷笑,眸底一片冰冷,“那么,你们这些幽冥梦蝶,就统统给我去死吧。”
话音未落,一道空灵却含着惊怒的声音响起,“住手!你这卑鄙的人类!”
沈玉妍唇角笑意愈深。
她已经知道,要如何走出这片虚无的幻境了。
若她预料得没错,金常英他们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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