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凌晨,云澈随慕容文君来到四海镇赫赫有名的胡府。
云澈早知道胡家是金家旁支,当初在金家备受欺负,搬离本家后反倒发迹起来。半年前金小剑去世时,她随金雨菱前来奔丧,就亲眼目睹了金雨菱欺凌胡夫人的丑陋嘴脸。
金家,乃至其余修仙大族都是如此,亲疏有别、恃强凌弱才是常态,个人意志与天资才华一点都不重要,血脉高于一切。
正如金雨菱,就算他是个草包,在无数资源的倾斜下也能成功筑基。
而在这套森严的男权规则下,女性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她们没有参与竞争的资格,只是被支配的资源。
正如胡多欢,丈夫去世后就惨遭欺凌被迫远走。
但她还心存幻想,指望凭借那唯一的男儿重新回到金家,可如今,她这份幻想也早已破碎得差不多了。
传话的人进去,胡夫人迎出来。她并没有认出云澈是金雨菱的侍女,虽态度热情,脸色却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有心无力的憔悴。
“听说梦蝶谷开放,我便让家中管事也带人前去,虽只能在外围采些灵药,却也是难得的机缘了,这可全是托了无情宗的福啊!若只让金家监管,只怕他们早把梦蝶谷视作私产,任谁都不许踏入了。”
她恭维了无情宗几句,见慕容文君神色淡淡,适时停住话头,转而问道:“慕容仙子此时前来,难道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要事,只是来寻赵宋两位师妹叙叙旧,听闻她们暂居在府上,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了。”
“哪里是叨扰,倒是多亏两位仙子仗义相助,免了金家许多骚扰,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胡多欢一边说着,一边引慕容文君和云澈往赵宋两人暂住的院落走去。
才走到半路,忽有下人匆匆奔过来,凑到胡多欢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多欢脸色骤然一变,“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
“夫人,千真万确啊!”
胡多欢面有难色地转向慕容文君,“慕容仙子,我这儿有点急事处理……”
慕容文君微微颔首,“夫人且去忙,我们自去寻师妹便是。”
胡多欢脚步匆匆地走了,慕容文君看着她消瘦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唯有云澈耳力寻常,一头雾水。但她也不敢开口向慕容文君询问,毕竟这位姐姐不比仙师大人,仙师大人瞧着冷硬,内里却软和。
而眼前这位,一看脾气就不好,初见面就直言“穿的这样寒酸也敢出门来见人,真不知怎么攀上小师姐的”,此刻又怎会耐烦与她解释呢?
慕容文君斜了她一眼,“还不快走,磨蹭什么?”转身便走,步履极快。
云澈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不一会,两人到了赵宋的院落,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欢快的笑声。
“再推高些!才吃过早饭就没力气了么?”
“我是怕你摔着。”
“我若摔下来,难道你不会接住我?”
透过虚掩的门扇望去,只见院中立着一个高高的秋千架,一位蓝衣女子踩在秋千板上,双手抓着绳索,身形随秋千高高荡向空中。
待荡至最高处,她忽地松开双手,笑着往后一倒,“我要摔下来啦!”
站在她身后的黄衣女子一直仰头望着,此时连忙张开双臂,那蓝衣女子便如乳燕投林般,轻盈地落入她怀中。
两人相视一笑,黄衣女子扣紧对方的腰,往身前一带,低头便吻了上去。
云澈瞬时瞪圆了眼睛,脚下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哼!两位师妹离了宗,竟是越发快活了,还有心情在此卿卿我我,却忘了小师姐她们,还在梦蝶谷为了宗门奔波劳碌呢。”慕容文君大步走进去,语气讥诮。
宋怜青脸色飞红,忙从赵月流怀中脱出,神色尴尬,“慕容师姐,你怎么来了?上次打晕你的事,是我们得罪了,我很抱歉。”
慕容文君脑中立时闪过那段羞耻的记忆,冷声道:“哪有什么上次的事,我可不记得。”
赵月流心大,开口提醒:“害,这你都忘了,不就是上次——哎呦,你掐我干嘛?”
宋怜青收回手,浅笑道:“慕容师姐说的对,原是我记错了。”
目光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云澈,目露疑惑,“这位妹妹是……”
慕容文君脸色稍缓,语气却仍带着几分哂然,“别问我,我可不知道她是谁,左右是你们小师姐新认的妹妹。我只负责把人带过来,照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宋怜青微觉惊讶,但见云澈十分貌美,却凌乱地散着头发,衣衫单薄,整个人苍白清瘦得厉害,便知道她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心下顿生怜惜。
她走上前,柔声问道:“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可用过饭了?我看你衣衫沾了灰尘,不若先洗漱沐浴一番,再用饭吧?”
云澈还在回想方才那一幕。
两个女子,竟是可以亲吻的么?是因为什么,因为爱么?
她只见过金家侍女仆男搂抱厮混,那等粗暴直白的场面,令她无比恶心,厌弃至极,可方才所见,却美好得让她恍惚。
云澈虽修炼血蛊之术,也亲手炼成了情蛊,却于情之一字懵懂未通。她只知情蛊可以控制她人心神,这才会在生死关头对沈玉妍献蛊投诚。
至于两个女子间能发生什么,她从未想过,也并不明白。
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女子也能彼此相爱,而她们之间的情意,竟比她平生所见更为纯粹、真诚,以及平等。
正如那蓝衣女子,那般毫不犹豫地向后倒下去,已是可以彼此托付性命的关系了吧?
“……妹妹?”宋怜青见她低头不语,又唤了一声。
云澈骤然回神,见对方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从未被人如此温柔注视过的她,不禁脸颊一红,轻声道:“叫我云澈就是,一切但凭姐姐安排。”
宋怜青便吩咐赵月流去备热水,随即领着云澈来到侧室,替她备好一套干净衣衫。不多时,热水备好了,宋怜青才合门退出去。
云澈摸着柔软的衣衫,心中感激,这两位姐姐待人真好。
她褪下衣衫,步入浴桶中,热水漫过肌肤,暖意触及满身伤痕,竟激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从未洗过如此舒适的热水澡,心下很是幸福满足,想起那位让人将她带来此处的仙师大人,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仙师大人或许有些坏坏的,可在她看来,已是待自己极好极好了。毕竟从前的人生里,除了廉姥姥,她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仙师大人要坏上十倍、百倍。
仙师大人帮她杀了金雨菱,还救了她的性命。
仙师大人真是个好人呐。
云澈想到此处,心下一暖,险些又要掉下眼泪来。
那时,仙师大人朝她扔来一团火焰,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却只觉眉心一凉。
再睁眼时,周身并无异样。
仙师大人却已蹲在她面前,眸光冰冷,“这是主仆契,如今契约已成,身为仆人的你,永远也不得反抗主人的命令。你若敢将今日之事透露半句,我保你死状比金雨菱还要凄惨。”
仙师大人是主人吗?
云澈怔怔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却听对方又道:“想知道如何解开这主仆契吗?很简单,只要你变得比我更强,可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只须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不许受伤、不许自残、更不许寻死。”
她语气微顿,淡声道:“至于你想告诉廉姥姥的话,自己去说吧,我可没这闲工夫。”
云澈呆呆望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仙师大人这是在关心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么?
云澈还从被人如此关心过,心下大为感动,眼泪不知不觉间竟已流了满面。
仙师大人只当她是害怕,冷声道:“现在哭也无用,不想被等会赶来的人杀掉,就给我站起来。”
云澈闻言,哭的更厉害了,从未有人如此在意过她的生死。
泪眼模糊中,她努力地扬起一抹欢喜的笑容,哽咽道:“谢谢……仙师大人。”
沈玉妍似是被她反应惊了一瞬,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明明是被我强迫,却露出如此良善而愚蠢的眼神……真是让人讨厌。”
她拍了拍衣衫,起身便走。
云澈慌忙收起蛊虫,跟着沈玉妍离开了现场。
她并不知道,在她们走后不久,朱劳子就带人过来了。
云澈整个浸入热水里,将仙师大人的话语,和她唇角那抹可爱的坏笑在心底细细回味着。
也不知为何,只是兀自欢喜。
若是能练成血蛊术,她便将廉姥姥接出来,她想……和仙师大人住在一起。
服侍主人,不就是身为仆人的义务吗?她很擅长干活,还有洗衣做饭,三个人平平淡淡过日子,该多好呀。
一会儿,云澈便洗好了澡,换上崭新的衣衫,再将长发挽好,正要推门出去,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惊呼。
“慕容仙子,求你千万要救救我和小剑!”
云澈听出是胡夫人的声音,不好再出去,只悄悄将窗户打开一指缝隙,向外看去。
却见胡夫人跪倒在地,神色恐怖至极,竟像是撞见了鬼一般。
“胡夫人,你怎么了?为何如此害怕?”宋怜青将她搀扶起来,柔声询问。
胡多欢浑身直发抖,回头望了一眼,才颤声开口,“还好我曾请金丹境的高手在金府设了禁制,他们才没有闯进来。”
宋怜青神色疑惑,“他们?难道是金家又派人来欺负你了?”
“不是金家,是史家,史家的人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
本以为这一章可以写完史家诈尸以及主角的剧情
但是,真的写不完了[托腮]
上一章被锁的剧情是主角自我安慰结果被师尊撞见……不知道有什么好锁的……
第52章 盟约
幻境中,沈玉妍一句话就逼得藏身幕后的幽冥梦蝶现出了身形。
只见一道幽影浮现,于虚空中化作人形,但她外观却异于常人,一头幽蓝如瀑的长发,面庞被两只巨大而诡异的复眼占据,眸底似映照着万千梦境,细看之下仿佛能将人神魂吸进去。额前探出两根纤细的长须,微微颤动,下半部分则是一张细口,抿作冷淡孤傲的弧度。
她身形高挑,穿着一身蓝黑色的衣衫,背后是一双半透明的蝶翼,周身漂浮着细碎的光点,整个妖看起来如梦境般空灵虚幻,散发着非人的冰冷气息。
蝶妖虚立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玉妍,冷声道:“这些蝴蝶不过是幻影,就算将它们都杀了,你也出不去这幻境。”
“是么?既如此,你又何须跳出来骂我?”沈玉妍抬眸,唇角笑意讥诮,“还是说,明知是幻象,眼见同族被折辱,仍旧无法忍受呢?没想到妖比人还要重情重义呢。”
蝶妖那巨大的复眼猛地一缩,“住口,人类没有资格评价我们!”
沈玉妍从喉底发出一声冷笑,“住口?就算我不说,你们幽冥梦蝶一族,也死到临头了。你既能将我困在幻境中,难道竟看不见我记忆中的景象吗?”
蝶妖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你说什么?”
“那就亲眼看看吧,”沈玉妍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会向你敞开记亿。”
蝶妖翩然落地,额前长须缓缓探向沈玉妍的掌心,就在即将触碰之际,被困在水泡中的幽冥梦蝶瞬时骚动起来。
“王蝶!不要相信人类,人类都是狡诈之徒!”
蝶妖动作一顿。
沈玉妍眸光微闪,原来眼前这只蝶妖竟是她们的王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并未收回手,声音愈发沉静,“王蝶,无论不管你信不信,你们族群都将要大难临头,而能拯救你们的,唯有我一人。”
语气微顿,望向王蝶的目光却添了几分锐利,“但若连与我交锋的勇气都没有,也无怪你们最后会输给人族。是要将族群推向绝路,还是搏一个新生,王蝶,你尽管选一个吧。”
王蝶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类,她很确信,这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也往往意味着狡猾。
她曾亲眼目睹同族在丹炉中化作青烟,轻盈的蝶翼沦为飞行法器上的漂亮点缀,而她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更是被剥夺并嵌入法阵,反过来成了对付蝶群的利器!
那是她永生难忘的噩梦,是身为王蝶却无力庇护族群的耻辱。本该在阳光下飞舞的她们,却因为人族永无止境的贪欲与暴行,被迫蜷缩在梦蝶谷深处,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繁衍生活。
因此,当沈玉妍威胁说要把幽冥梦蝶全都杀了时,怒火瞬间洞穿了她的理智。
但除了制造幻境,她们并没有别的攻击手段。
此刻,王蝶不得不强压下愤怒,沉声道:“若你胆敢骗我,我幽冥梦蝶一族,绝不会放过你!”
复眼聚焦在那只悬于空中的手上,探出纤细的长须,轻轻一碰。
人类的记忆,她看得太多了。
贪惏的、恐惧的、虚伪的……无一不将人族的卑劣展示得淋漓尽致。
但没有哪一段,能如沈玉妍的记忆这般,让她整个妖,都陷入彻骨的恐惧与愤怒之中。
刹那间,她恍惚被扯入了另一具躯壳,混进了拥挤的人群。四周人声嘈杂,无数张脸都向上仰望着。
她跟着抬头望去,只见空中悬着一艘巨大的仙舟,奇异的是,舟身竟通体流转着一种熟悉到刺眼的幽蓝色光泽。
众人兴奋低语。
“瞧见那漂亮的蓝色了吗听说,是金家用十万只幽冥梦蝶的羽翼,炼制点缀上去的!”
“好美啊……等金家乘着这艘仙舟出席降魔大会,怕是要羡煞所有人了。”
“那是自然,要不怎么说金家稳坐中三家之首呢?本来无情宗还能勉强抗衡一下,可自从那白宗主闭关不出,这梦蝶谷就被把金家持住了,无情宗修士连想进谷采株药都进不去。”
“修真界,不就是弱肉强食吗?你猜这些艘幽冥仙舟怎么来的?金家直接调遣上百位高手,生生把幽冥梦蝶的老巢给端了。”
“我还听说那群蝶妖的王宁死不从呢?性子倒是刚烈,只可惜,就算那王蝶死了,她那双最漂亮的蝶翼,不还是成了这仙舟上的装饰?”
她们的族群覆灭了,身体成了舟身的装饰,血泪则沦为了人族轻飘飘的谈资……
一股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沈玉妍任由王蝶窥伺她的记忆。她已经识破,这幻境并非是她们被梦蝶捕获,而是梦蝶主动潜入她们的梦境,诱使她们心神沉沦,迷失……直至死亡。
因此,梦蝶触碰她掌心所看到的,并非她全部的记忆,仅仅是她预先准备好,精心挑选后所展示一段预言。
前世,白妩清被金家重创、闭关不出后,无情宗渐渐凋敝。金家再无所顾忌,趁势独占了梦蝶谷,将幽冥梦蝶扫荡殆尽。
直到某个节庆日,沈玉妍随殷素真等人外出,亲眼见到了这艘以十万蝶翼练成的幽冥仙舟。
周围全是惊叹夸赞之声,她却只觉一股寒意浸透骨髓,那些幽蓝色的流光越是绚烂夺目,她便是越为幽冥梦蝶感到悲伤。
这些自诩为万物灵长,将其她生灵视为劣等生物的人类,又如何会听见,一只蝶的哀鸣呢?
而同样受到金小剑控制的自己,与这蝶的处境又何其相似?
沈玉妍当然不是在卖惨,她要的,就是王蝶切身体会那一刻她的心境,她要王蝶对她献上毫无保留的、全部的信任!
王蝶缓缓收回放在沈玉妍掌心的长须,她已经从刚才那段记忆中体会到了对方那份真切的悲戚,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对沈玉妍的偏见与警惕。
她与那些贪惏的人类不一样。
王蝶轻声开口:“你是往生者。”
沈玉妍并未否认,只是温声道:“王蝶,你看到你们族群的未来了么?”
王蝶脸色苍白,复眼中流转的光芒暗淡下来,额前的长须也无力垂下了。
其余蝶妖纷纷关切道:“王蝶,您究竟从人类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金家……杀死了梦蝶谷所有的蝶妖。”王蝶语气沉重,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到任何办法去阻止这个悲惨结局的到来。
毕竟除了制造幻境,她们没有任何别的攻击手段。
众蝶妖都呆住了,什么?
“这……这是真的吗?那些人类怎么可以如此卑鄙!”
“可是若金家真派高手来围剿,我们真能抵挡得住吗?”
“王蝶……我们该怎么办啊?”
王蝶看向沈玉妍,“你方才说,你能拯救我们族群?”
“当然,”沈玉妍唇角微扬,淡声道,“只要将你族的幻梦之术交给我,我不仅能保全你的族群,更能让整个梦蝶谷都成为你们永世的安居之所,再无人敢打幽冥梦蝶的主意。”
这话让王蝶的复眼整个亮了起来,但转瞬,又归于暗淡。
她见过太多同类的惨剧了。
人族惯用法术粗暴地夺走妖兽的天赋,不是炼入法器就是融入法阵中,而失去天赋能力的妖兽往往只有一个结局。
那就是死亡。
沈玉妍要她献出幻梦之术,言外之意,就是要她为整个族群的存续,献出生命。
可若能拯救整个族群,牺牲她一妖之命,又有何难呢?
她巨大的复眼中波澜渐止,声音平静,“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被困的蝶妖纷纷凄声惊呼,“王蝶!不可以!若是把幻梦之术交出去,您会死的!”
沈玉妍闻言,微微偏头,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我何时说过,要你献上性命?”
王蝶复眼波动了一下,触须轻颤,“可你方才不是说——”
话未说完,沈玉妍已无声贴近。
她指间轻抬,似有若无地拂过王蝶敏感的触须末端,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诱妖沉溺的温柔。
“我要的东西,可比这更多。我要的是你这个王蝶,信任我、敬重我、以及——”
王蝶巨大的复眼中,映出千万个她的身影,却见千万个她,在此刻同时勾起唇角,摄魂夺魄。
“像忠于你的族群一样……来爱我。”
困住众蝶的水泡应声而碎。
霎那间,万千细碎的水珠纷然洒落,阳光折射透入,光影摇曳,彷佛轻纱在空中飘扬。众蝶翩跹起舞,幽蓝色的蝶影汇成一道向上盘旋的漩涡,将一人一妖轻柔而庄重地拱卫在漩涡宁静的中心。
四目对视的瞬间,沈玉妍听到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幽冥王蝶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幽冥王蝶
种族:妖族
年龄:140岁
灵根:幻梦灵根(独特的妖族天赋)
境界:金丹末阶
执念强度:七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梦蝶心经(地阶上品)
精通法术:入梦引、幽冥幻梦、虫茧
白妩清在周遭探查无果,折返回来时,正好见到了这奇异而唯美的一幕,身形不由得一顿。
只见沈玉妍与一只形貌妖异的蝶妖相对而立,成百上千的梦蝶环绕着她们翩跹起舞。透过幽蓝色的蝶影,少年女子衣衫轻扬,笑容明净而纯粹,比那些流光闪烁的幽冥梦蝶还要耀目。
白妩清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冰灰色的眼瞳深处,沉寂了上百年的寒冰正无声消融。
她却不知,就在自己离开这片刻的这光景里,她这看似温柔纯善的徒儿,已轻易地俘获了一只妖族王蝶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文案,加上了恢复记忆的设定,期待一下[吃瓜][吃瓜]
第53章 变脸
“都过去一夜了,白妩清那边至今没个动静,难道已经死了?”金常英频频望向谷口,神色尽是不耐。
朱劳子走到他身侧,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接话道:“若真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她们。恃强凌弱、杀人夺宝,这无情宗表面光鲜,未料行事竟如此阴险。只是苦了金兄你,无法替贤侄亲自报仇了。”
金常英眼中闪过一丝窃喜,随即面色一肃,沉声道:“报仇不报仇的倒是小事。除掉这一毒瘤,才是修真界的幸事。”
朱劳子哈哈一笑,“还是金兄大义!仙盟已派了秉公、执正两位长老前来。待二位尊者驾临 ,我等再入谷查探,便不至于被那些蝶妖拽入幻境了。”
金常英被他夸了一句,受宠若惊,奉承道:“哪里哪里,比不得朱大人您为了仙盟事务夙兴夜寐。此番若没有大人及时赶到,只怕我金某已被无情宗坑害了。 ”
两人互相吹捧,越说越投机,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情宗伏诛后的美好未来。
朱劳子倚着身侧的翠竹,眼角吊起,斜斜看向金常英,意味深长道:“无情宗不敬仙盟,为祸不仁,覆灭不过是早晚的事。只可惜了这梦蝶谷,灵气如此充裕,却有大半被她们霸占,实是浪费。”
竹梢轻摇,几片细叶无声飘落,恰好落在两人脚边。
他续道:“将来,若是由金兄这样的自己人来看管,仙盟才能真正放心啊。”
金常英满脸堆笑,“多谢大人信任!事成之后,金某定亲自带人,将这谷中妖兽清剿干净,一应灵药宝材,都由您先挑!”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容陡然一僵。
这片竹林,似乎不太对劲。
他们方才是在竹林里伏击的白妩清吗?为何……半点细节也想不起来了?更诡异的是,天上为何挂着那样一轮明亮的圆月?
金常英仰着头,惨淡月光冷冷地泼洒在他脸上,白光暗影交错,映得犹如鬼魅。
天……难道还没亮吗?
还未待他想清楚,一名手下从前方疾奔过来。
“大爷!谷口有动静,白妩清她们出来了,似乎受伤不轻!”
金常英心中那点怪异瞬时被狂喜取代,“快!立刻带人过去,给我抓住她!”
话音未落,原地已不见了人影。一片残影从竹林中疾掠而出,十二金丹修士紧随其后。
“太好了!”朱劳子几乎同时从竹子上弹起来,带领手下紧跟上去。
沈玉妍上次给他受的折辱,他可还没忘呢,这一次,看他怎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月色下,一众身影如饿狼扑食,兴奋地奔向幽谷谷口,无人察觉身后的那片竹林之上,早已悄然立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月光洒落柔冷清辉,为她们笼下一层轻纱。夜风拂过,衣袂轻扬,两双眼眸如出一辙地覆着霜雪,刀刃般的寒光一闪而过。
就在片刻之前,当金常英与朱劳子在竹林里一同畅想着如何瓜分梦蝶谷的资源时,沈玉妍就已为他们布置下了绝妙的陷阱。
她授意王蝶,按照计划为这两人织造一场幻梦,并将他们最渴望的东西,摆在他们触及可及的地方。
妖心不似人心那般弯弯绕绕,既已决意将全部信任献于沈玉妍,王蝶便不会再有怀疑。
因此,即便沈玉妍的要求有些……怪异,她仍旧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是。”
随即微微倾身,执起沈玉妍的手,用额前那对纤长的触须,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这才转身,幽蓝色蝶翼无声展开,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消失在月色中。
沈玉妍还未收回手,白妩清略有些冷淡的声音便钻入了耳中。
“你用了什么办法,竟让对人族恨之入骨的幽冥王蝶……对你言听计从?”
沈玉妍转眸望去,却见白妩清正将目光从她被王蝶触过的手背上移开,她心下微微一动。
伸手,试探般轻轻挽住对方手臂,仰脸一笑,“或许,是徒儿我人格魅力大,连蝶妖都忍不住心服呢?”
白妩清似是僵了一下,随即扣住她手腕,将她扯开,冷声道:“沈玉妍,你是愈发不知分寸了。”
指尖轻拂过袖口,衣袖无声垂落遮过手背。
她眸光清冷如霜,“为师何时许你如此放肆?”
沈玉妍见她摆出师尊的架子,唇边笑意淡去,“可师尊明明答允过徒儿……”
白妩清错开视线,直视前方,声线控制得十分平稳,“幻境中的事情,如何能够当真?既已出来了,便当谨守宗规,莫要再逾矩,如此才不会乱了道心。”
沈玉妍还以为白妩清已然动心,听了这话,却似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她气得咬了咬牙,白妩清,你且等着,早晚有你求我的一天!
面上却淡淡的,只从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也是。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徒儿早就忘了。”
白妩清神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然而,疑问仍在脑中盘旋,沈玉妍这话,难道是在厌弃她那晚过于生疏难道她并未觉得尽兴?所以才……
白妩清脑海中瞬时浮现出那夜于溪边看到的景象,月光下白皙赤。裸的背脊,以及潺潺水声下,细碎得几乎听不真切的喘息。
音犹在耳。
本该教导徒儿克己守心、不可沉溺纵。欲的她,却在此刻,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好胜心。她白妩清鲜少落于人后,又怎能在此事上,遭人厌弃呢?
但不等她理清思绪,金常英等人已经冲出了竹林。
看来,王蝶已经动手了。
沈玉妍微勾唇角,“师尊,走吧,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
金常英带人飞掠至幽谷谷口,只见狭窄的谷道内,沈玉妍搀扶着白妩清踉跄走出,身后追着一片黑压压的幽冥梦蝶。
白妩清忽然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她似是知道大限将至,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金光的宝珠。
仅是遥遥一望,金常英便觉一股澎湃精纯的灵力扑面而来,心神为之一荡。
这宝珠绝非凡物!
只听那白妩清道:“玉妍,这便是我宗门的至宝聚灵珠。用它辅助修炼,短短一日便可抵十年苦修……凭你的天赋,不出十年,定能结丹,乃至结成元婴……”
她声音渐弱,“到时……定要替为师报仇,杀了金家……金常英……”
话音未落,手臂已无力垂落,气息断绝。
聚灵珠从她手心滚落在地,沈玉妍却视而不顾,只死死抱着白妩清的身体,失声痛哭,“师尊——!师尊你不要丢下徒儿一个人!”
恰在这时,幽冥梦蝶追将上来,犹如潮水一般将两人淹没殆尽。
金常英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
待蝶群散去,谷道中已空无一人,只余聚灵珠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散发着温润的金光。
金常英早已将对付无情宗的事抛之脑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枚聚灵珠,呼吸急促。
他已经困在元婴初阶太久了,族中不乏比他更强的叔伯兄弟,众人虎视眈眈,哪怕有金莫荇支持,他亦终日如履薄冰,无时无刻不在焦虑。
但若是能得到此宝,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修为定能突飞猛进,乃至是,超越亲爹金莫荇!
几乎是同时赶到的朱劳子亦是一阵狂喜。
当初他假借搜寻魔修之名去无情宗探查此宝物的下落,谁知在沈玉妍那碰了个钉子,一无所获。
不想今日竟能在此遇见,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股微妙的气氛在谷口蔓延。
下一瞬,几乎是同时,金常英和朱劳子如离弦之箭,同时扑向那枚聚灵珠。
眼见金常英探手已要触到聚灵珠,朱劳子眸色一厉,立时祭出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剑光寒芒闪过,不偏不倚,插在了聚灵珠前的方寸之地。
紧接着,剑气轰然荡开,震得金常英退后半步。
朱劳子语气尖锐而讥诮,“金兄,这聚灵珠乃白宗主的遗物,你该不会想要独吞吧?”
金常英脸上满是恭维的笑不见了,眼神沉沉,“朱大人的意思是……?”
“这聚灵珠当然是要上交仙盟了,此刻,便先由我保管吧。”朱劳子笃定金常英不敢对他动手,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弯腰就要捡起聚灵珠。
岂知手还未碰到聚灵珠,脚下的地面陡然一阵剧颤,三面足有城墙厚的石墙拔地而起,将整个谷道都堵死了,朱劳子被困在其中,不得动弹,唯朝向金常英的那一面空了出来。
“既然朱大人要跟我抢,”金常英飞至半空,衣袍无风自动,眼神杀气腾腾,“那就只好请您去死了!”
袖袍一挥,两侧岩壁瞬时崩裂开,化作万千岩刺,如暴雨般向困于土墙中的朱劳子激射而去。
“大人——!”
金乌仙卫们骇然失色,立时召出各自的法器,身影化作流星就要扑过去抢救。然而金家十二金丹男修早已祭出防御光罩拦在了谷口。
各色法器撞在光屏上,轰的一声巨响,幽冥谷口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两方大打出手,天昏地暗,轰隆作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谷口终于平静下来。
尘烟缓缓散去,但见东一具、西一具的尸体,金乌仙卫同金家那十二名金丹男修竟同归于尽,无一活口。
谷道内,朱劳子背靠石墙,胸前被数十根岩刺贯穿,插成了血淋淋的刺猬。他双目圆瞪,脸上满是惊惧与痛苦,显然死不瞑目。
而他脚下,那颗聚灵珠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不染纤尘。
金常英胸膛不住起伏,喘息未定,眼中却爆出一阵狂喜。
这聚灵珠……终于是他的了!
他踉跄扑上前,一把将聚灵珠攥在手里,随即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我金常英就是天命所归!仙盟盟主算什么东西?我要成神!我要做这三界之主!”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饱含讥诮的声音响起,“这不是金大爷吗?怎么把我逗猫玩的金珠子当宝物似的攥在手里?”
声音微顿,笑意里满是嘲讽,“师尊,他该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金常英浑身一僵,口中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去,但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并肩徐步走来,衣袂飘扬,不似凡人。
看清那两人的脸时,金常英顿觉如坠冰窟。
第54章 懊悔
沈玉妍、白妩清……她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聚灵珠,瞳孔骤然一颤。
却见方才还灵气澎湃的宝珠,此刻竟已光芒尽失,怎么看都不过就是颗再普通不过的金珠。
他五指猛地收紧,金珠在掌心瞬间化为了齑粉。
再抬头,却见沈玉妍白妩清在谷。口不远处站定,一只形貌妖异的蝶妖自虚空浮现,紧接着,一只幽冥梦蝶出现在她身侧。
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的幽冥梦蝶现出身形,在她们身后幽幽飞舞,点点幽蓝色的光芒,恍若星河,将无边夜色映照得恍若梦境。
这里是……幻境?!
金常英心头一震,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幽冥梦蝶的幻境。
精心布局、等着猎物摔进坑里的猎人,竟一脚踩进了猎物的陷阱,这种事说出去,足以让人笑掉大牙。
金常英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最终落到朱劳子那张绝望而不甘的脸上。
他竟然为了一颗假的聚灵珠,害死了这么多人,甚至连仙盟的侍卫长都杀了!
“哎呀,那不是金乌仙卫的朱大人吗?难道我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事?”沈玉妍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惊讶,“金大爷,你竟然杀了仙盟的侍卫长?你们金家对仙盟竟如此不满吗?”
金常英眼神陡然一厉,“不是我杀的!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他法力已耗尽大半,却仍有余力,立即祭出化岩为刺的神通,向沈玉妍等人爆射而去。
白妩清上前一步,将沈玉妍护在身后,另一手凌空一按。一道冰壁在身前瞬息凝结,破空而至的岩刺狠力撞上来,竟连一丝裂痕都未能留下,便听喀嚓的清脆声接连响起,万千岩刺竟纷纷断作两截,碎落一地。
但这还未完。
“无相领域。”
白妩清唇瓣轻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气以她为中心轰然展开,所过之处,万物凝结。空中凝出雪花,地面覆上坚冰,刹那间,风雪横扫了整个幻境。
寒气逼人,刺骨侵髓。
金常英眼中浮现出畏惧,白妩清的无相领域,竟然可以使用了吗?
随即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幻境之中,不受镇域碑的压制,他根本不可能是白妩清的对手。
金常英转身欲逃,可寒气比他更快,冰屑如藤蔓一般从地面攀附而上,片刻间就凝满双腿,将他牢牢钉死在地上,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半分。
唯有胸膛还在艰难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金常英抬眼,看到两双如出一辙的冰冷眼眸,一双是彻底的漠然,另一双却沁着冷冷的笑意。
他顿时恐惧不已,颤声道:“白宗主,之前种种,全是我鬼迷心窍做出来的糊涂事。您就高抬贵手,原谅我这次吧!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也不想看到无情宗与金家交恶吧?”
白妩清语气淡淡,“迷情瘴的解药呢?”
金常英忙不迭道:“在我腰间的储物袋里!里面有一瓶清心露,只需以此露化入灵力,运转三个大周天,迷情瘴便可立解!”
白妩清尚未动作,沈玉妍已上前取过储物袋,灵气往内一探,惊呼道:“师尊,这储物袋里竟藏了数千株丹珠仙草,只怕梦蝶谷的丹珠仙草都在这里了。”
白妩清一听这话,心下立时明白过来,金常英早就将禁地中的丹珠仙草全部采走,只留下谷口这一株,分明是算准了她会来取,定要赚她入陷阱取她性命。
她眸光骤然冷凝,既如此,自己又何必再对金常英客气呢?
白妩清本就不惧金家,但无情宗实力到底不及对方,若真与这世家大族结下死仇,只怕日后更是难逃明枪暗箭了。
心思百转,还未下定决心,沈玉妍已找到清心露,将一只碧玉小瓶递到她手边。
白妩清接过来,掌心握住瓶身,上面还残留着沈玉妍指尖一点微暖的温度。
心神恍惚了一瞬。
她眉尖微蹙,果然还是得先解了这迷情瘴!
沈玉妍此刻倒未留意白妩清的失态,她指尖微动,一道寒光闪现,手中多了柄利刃,刀锋映出她眸中漾溢着杀意的亮光。
她微勾唇角,语气跃跃欲试,“师尊,要将这人杀了吗?”
白妩清目光落在沈玉妍清亮的眸子上,轻轻一顿,她这徒儿身上实在有太多的意外了。
初见只觉得她性子倔强,明明资质平庸,却以炼气境在青云大比上夺得魁首;此次遇袭,本以为她已被金家杀害,倒头来却是自己被她舍身相救。
还有幻境之中,若说解情毒是无可奈何,可后来的亲近,以及为她破戒进食,却是心甘情愿地沉溺。
但这还未完。
白妩清自己尚且找到离开幻境的方法,沈玉妍却已经得到了幽冥王蝶的帮助,反过头来布下此局。
仅仅是用一枚假的聚灵珠,竟真骗得这群人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该赞她这徒儿聪慧至极,还是该叹她对人性的了解,深得令人心惊呢?
正如此刻,沈玉妍想替她杀了金常英,可白妩清却不忍心。
她不忍心再看那双手上染上更多的鲜血。
白妩清当初猜到沈玉妍杀了史诸时,便清楚这个看似含着笑、偶尔还有些孩子气的徒儿,其实心思很重。
她把自己所有的悲伤、痛苦、沉重、阴暗……全都深埋在心底,从不向任何人展示真实而脆弱的一面。似乎除了自己,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可白妩清,还是希望她能够更信任自己一点。
不必事事算计,也不必事事提防。
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天资,本该是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时候,而非像现在这般,心事沉沉,将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白妩清眸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怜惜,指尖微微抬起,竟想要将那只握刀的手握入掌心。
只是念头刚起,刚才沈玉妍挽住她手臂,她却漠然将人推开、还一通训斥的画面便骤然浮现在脑海中。
其实那时,她不过是怕沈玉妍看到自己手臂上还未愈合的刀伤,慌乱中失了分寸。但此刻,那只攥紧了却没有理由伸出去的手,竟让心底漫起了一丝懊悔的涩意。
“师尊?”沈玉妍见她久不作声,只当她在迟疑,轻笑道,“金常英一死,便是死无对证。纵使金家想找我们麻烦,也得师出有名啊。”
白妩清尚未回答,忽听得一道声音传来,“王蝶,又有一大群人类进了禁地,正朝这里赶来。其中,还有两位元婴境的高手!”
王蝶骤然色变,白妩清眸光也跟着一凝,两位元婴境的高手,若非金家的人,便只能是仙盟的来使。
但无论来的是哪一方,对她们来说,都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金常英本来已经绝望,听到这话,便知道是仙盟里的人来了,眼睛陡然一亮。
他大声喊道:“是秉公执正两位长老!这两人最是铁面无私,仙盟严禁各宗私下争斗,你们今日若杀了我,也别想有好下场。”
说完,便见白妩清眉间微蹙,似是有所动摇,心中更是狂喜,只要能保住性命,日后未必不能复仇!
“可是,你杀了朱大人。没有好下场的人,似乎不是我们呢。”沈玉妍轻声提醒道。
金常英脸色骤大变,疯狂摇头,“我……不是我杀的……”
然而,朱劳子的尸体还在摆在眼前呢,他再怎么辩解也是徒劳。
金常英想到仙盟折磨罪犯的种种手段,便觉一阵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他本以为可以杀人灭口,再把杀害朱劳子的罪名栽赃到无情宗身上,如此便是一举两得。
可如今,竟是自食恶果了。
他眼中那道希望的光陡然熄灭,抬起头来,绝望恳求道:“求你,求你杀了我吧!”
…
另一边,四海镇胡家。
宋怜青将胡多欢扶到椅子上坐下,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有两个自称是史家的人前来求见胡多欢,胡多欢到门口一看,那两人竟真是早已死去的史家家主史珍香与其男儿史珍恬。
见她出现,两人当即上前,声称知道一门招魂秘术,可助她复活金小剑。
若是旁人,胡多欢或许就信了,即便不信,也总要试上一试。可她才杀了史褚,与史家结下死仇,这两人却突然诈尸般出现,吓得她三魂没了六魄,只当他们是上门来索命的,立即将人拒之门外,转身跑来找慕容文君等人相救。
宋怜青也觉得此事过于离奇,正想亲自去看看,忽见下人来报:“夫人,那两个怪人已经走了。”
胡多欢大大的松了口气,只是眼中犹存惊疑,“真的走了?”
宋怜青看她吓得厉害,安慰道:“或许就是些学了驱尸术的江湖散修,上门来讹钱的。”
慕容文君却冷笑一声,“把驱尸术用到史家家主身上,那这散修胆子可真不小。”
宋怜青神色微滞,赵月流倒没听出她话中的讥诮,也懒得细想其中究竟,只顺着宋怜青的话道:“史家人都死绝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怎么就不可能了?”
慕容文君还要争辩,胡多欢却突然站起身,说道:“多半就是这样,也没有别的缘由了。我先走了,小剑的尸身还需灵气才能维持不腐不朽,我得去看看。”
说罢,离开了院子。
人都走了,慕容文君也懒得再争辩,淡声道:“那我也回梦蝶谷了,反正交代我的事已办完了,那女人若出了什么差池,也不关我的事。”望空放出飞剑,化作一道流光远遁而去。
宋怜青收回目光,“我们也回屋吧。”
她转过身,脑海里却仍想着史家诈尸的疑影,猛一抬头,竟对上一双灰冷如雾的死寂眼瞳。
心脏猛地一跳,手指跟着攥紧了。
第55章 求死
待看清是云澈,骤然悬起的心才落回实处,只是惊魂未定,仍心有余悸。
她微微蹙眉,云澈为何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这妹妹确实好看,但行事却实在吓人。
“云澈妹妹,你何时来的?”她勉强扯起一抹笑,仔细端详对方。
但见她眉眼低垂,精致如画的面庞,透着一股易碎的安静,那双灰蒙蒙的眼眸下,一抹倦青格外分明,显得神色憔悴。原本凌乱的长发被仔细梳顺了,用束带低低拢在脑后。
身上穿着自己准备的浅蓝色衣衫,衣领立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将脖颈遮得一丝不露。
宋怜青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温声笑道:“你脖颈修长,将衣领翻折下来些,岂不是更好看?”
赵月流在一旁看着,颇有些吃味,口中却也跟着附和:“是啊,我来帮你折下来。”伸手过去。
云澈一个后退避开,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两位姐姐,我觉得这样就好。”
顿了顿,轻声问道:“我想回金家一趟,可以吗?”
宋怜青和赵月流闻言皆是一愣,几乎是同时开口,“你是金家的人?”
云澈似是被她们的反应吓住,慌忙摆手否认,“不、不是的。我只是金家的侍女,金家少爷待我……很不好,是沈仙师救了我。可我还有旧物落在那里,想去取回来。”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再看她这副惊怯模样,心下更断定她在金家必是受了不少委屈。
宋怜青语气放软了些,劝道:“金家行事与豺狼无异,你既已脱身,何苦再回去?我只怕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若只是寻常衣物,也不必回去拿了吧?”
赵月流也目露怜意,附和道:“是啊,缺什么尽管说,我与你宋姐姐替你置办就是。小师姐既要我们好生照看你,你便只当我们是你的姐姐,无需见外。”
岂知云澈似是更不安了,眉眼垂得更低,声音低低的,“不是的,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赵月流一急,语气也重了,“什么东西能比你的命还重要?你可知再回金家,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被生吞活剥了都是轻的!”
“是我娘的牌位。”云澈声音低低落下。
室内骤然一静。
过得半响,才有一句迟疑的声音响起,“要不……我们陪她回去一趟?”
…
禁地入口,匆忙赶到的廉红玉被两名无情宗修士拦下。
她又气又急,再无半点在金家的优雅从容,陡然拔高了声音,“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无情宗修士也是个实诚人,闻言竟真的打量了她半晌,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只知道你是筑基境修为,按规矩进不得这禁地。”
廉红玉被噎的胸口一阵发闷,她在金家后宅一向呼风唤雨,任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句大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想到金雨菱此刻生死未卜,她强压下怒火,“张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我可是金家大夫人廉红玉!”
那修士听了,脸上仍是无波无澜,“你道侣是金家族长也好,是仙盟盟主也罢,都与我等无关,也与这禁地规矩无关。宗主有令,凡筑基境修士,一律不得入内。”
旁侧另一守门修士神色倒是缓和些,但仍劝诫道:“夫人莫恼,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禁地深处不乏凶残妖兽,夫人独身进去恐遭遇不测啊。”
廉红玉气得指尖直颤,金雨菱出了事,金常英又把族中高手都调走了,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找不到,只得孤身一人心急火燎地赶来,岂知竟被拦在了禁地之外。
她近乎嘶吼道:“我儿子如今生死未知,丈夫还被困在禁地里,焉知不是中了你们无情宗设的局!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廉红玉眸光一厉,周身灵气翻涌,袖中突然飞出两道白光,直向两名守门修士激射而去。
两人面色惊变,正欲放出法器抵挡,侧方却倏地飞来一道剑光,只听铛铛两声脆响,那两道白光便被当空击得粉碎。
两人扭头看去,只见执法长老李志仙带人走了过来,心下稍定。
李志仙厉目扫过当场,沉声喝问:“是谁在这里喧哗?”
廉红玉被她的威压慑住,呼吸骤然一紧。但念及自己金家大夫人的身份,而对方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个无情宗脾气古怪、无人敢近的老女人,当即挺直脊背,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语气中刻意添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说完,她轻抬下巴,一脸不屑,“李长老,我劝你收起你的威风,即刻放我进去。否则,若我儿出了半分差池,金家定不会饶了你们无情宗!”
无情宗众修气得纷纷拔剑,“你——!”
李志仙抬手虚按,示意她们把剑收了,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廉红玉,冷声道:“筑基初阶……夫人是当家主母,想必定不缺灵石资源,怎么这身修为还这么低?”
她漫不经心地一笑,“你男儿若真在禁地遇险,也怪不到我无情宗的头上,要怪也只怪你这个母亲实在无能!”
说完,不再理会廉红玉红白交错的脸色,向那守门的修士微微颔首,“你们做的很好。切记,不要把不知死活的人放进来。”
守门修士闻言,精神一振,当即挺直腰背,高声道:“是。”
廉红玉见到李志仙同一众门徒的身影消失在禁制内,气得浑身直发抖,这个该死的女人,凭什么羞辱她修为不济?
就算你修为再高,又有什么用?性格这般强势讨人厌,修那无情道修得人情味都没有了,哪及得上我,有夫君疼爱,有麟儿承欢膝下幸福?
她咬紧了牙,这女人定是记恨自己身为当家主母的尊荣,不必刻苦修炼也能享尽人间富贵,才如此出言刻薄!
正暗自咒骂,忽见天边骤然闪过两道白光,惊鸿般落到身前,两道身影从白光中走出,竟是两位身着玄青色赤乌服的老者。
廉红玉眸光一亮,这不是仙盟中以刚正闻名的秉公、执正两位长老吗?她曾在仙盟大会上远远见过一面,因此认得。
她当即敛去怒容,扬起端庄温婉的笑意,上前盈盈一礼。
随即转向秉公这位面容肃正的男长老,“秉公长老……”将自己为救男儿孤身前来禁地、却被无情宗刁难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言语间将李志仙说的十分凶神恶煞不近人情。
秉公望着她,温和一笑,“夫人放心,我等前来,正是为了无情宗蓄意倾轧、谋害金家一事,绝不会宽纵了此等恶行!”
执正微微蹙眉,冷声道:“事情还未查证清楚,两派相争,究竟谁是谁非,此时定论,为时尚早。”
廉红玉心下不悦,却不敢驳斥,只装作没听见她的话,转而向秉公恳切道:“有秉公长老做主,我自是信得过的。”
秉公很是受用地点点头,示意廉红玉同行,有两位元婴大能陪同,守门修士只得退开,放她们进了禁地。
廉红玉自觉有了秉公长老作倚仗,一路上激动不已,连金雨菱生死未卜的忧虑都抛在了脑后,只想待会定要让那个李志仙给她磕头道歉。
很快,她就跟着秉公执正到了幽灵谷前,还在远处,便瞧见了那座直冲云霄的镇域碑,心下顿时一紧,难道金常英已经将无情宗宗主诛杀了?
随即欣喜不已,正好能亲眼看看李志仙痛哭流涕的悲惨样子了!
然而下一瞬,谷前满地的尸骸便撞入了眼中,那地上躺着的,分明是金家和金乌仙卫的人。
廉红玉脸上血色尽失,惊骇道:“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踉跄扑上前,脚下忽被一物绊到,低头看去,一个木盒的盖子被踢开,里面赫然盛着她男儿金雨菱的人头。
廉红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好一会,才跪在地上,将那盒子抱在怀中,失声痛哭。
“啊啊啊啊——!我的雨菱啊!是谁?究竟是谁杀了你?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宗主师姐呢?”几乎是同时赶到的李志仙也被震惊到了。
秉公和执正二人目光扫过满地的金乌仙卫尸体,亦是难以置信,惊疑道:“难道他们遇上了魔教的那位?可她不是身负重伤了吗?”
廉红玉却比谁都清楚,金常英此行是来伏击白妩清的,可如今满地皆是金家人的尸体,却没有无情宗的人。
究竟是谁杀了雨菱,不用想也知道。
她抱着金雨菱的头颅,转身看向秉公,凄然道:“秉公长老,您请细看,十二名金丹高手,金家大半精锐都在此处,何况还有金乌仙卫在此。若依您所说,那魔修早已身负重伤,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
她浑身发颤,似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道:“能做下此等屠戮险恶之事的,只能有一个人,那就是无情宗宗主白妩清!”
李志仙冷目望着她,只见方才那双嚣张眼眸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不禁一声冷笑,“廉夫人,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平白无故的,我师姐为何要下此杀手?”
廉红玉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身,竟拜倒在秉公执正二人身前。
“我不过一区区女流,自知修为不济,无力与无情宗抗衡,但我儿死得这般凄惨,身首异处,恳请二位长老查明真相,为这些惨死的金乌仙卫、也为我苦命的孩子,报仇雪恨!”
李志仙见她一口咬死是师姐宗主杀了这些人,心下恼恨,但因为没见到白妩清她们,又不便开口反驳。
忽然,从那幽暗的谷道内传来一身轻笑,“廉夫人说的正是呢,二位长老可一定要为枉死的朱大人报仇雪恨!”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中间还押着一人,正是沈玉妍和白妩清,和被冰封住两双腿的金常英。
也是这时,她们才看到了朱劳子那具被岩刺贯穿钉在了石墙上的尸体。
众人惊惧不已,廉红玉却是大喜过望,失声叫道:“常英,你还活着!快、快告诉二位长老,是白妩清下的杀手啊!”
沈玉妍一脚踹在金常英背上,“还不快回话,你夫人问你呢!”
金常英踉跄扑倒在地,仓皇抬眼对上秉公执正二人的目光,脸上血色尽失,颤声哀求,“二位长老明鉴,朱、朱大人是我杀的!盖因我想要独占梦蝶谷,特意在此设下埋伏诛杀无情宗白宗主……岂料却被朱大人撞破,我只好杀人灭口!但终究不敌白宗主神通……我认罪,我罪该万死,此事全是我一人之过,求您、求您不要把我带回仙盟受审,直接杀了我吧!”
话落,廉红玉整个呆住了。
这个像狗一样匍匐在地只求速死的男人是谁?这还是她那个威风八面的夫君吗?
他死了,那雨菱呢?谁来给雨菱报仇?
而失去倚仗的自己,在金家难道还会有好日子过吗?想想胡多欢吧!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那个刚烈的女人。自己是如何带领族人奚落欺凌她,并授意账房把她的灵石都克扣掉,甚至肆意散播她与人私通的谣言。后来,胡多欢在一次历练中受了伤,却连买灵药的钱都没有,下人们见风使舵,没一个肯帮衬她,最终,被迫离族远走。
难道她也要落得跟胡多欢一个下场?
不!绝不!
廉红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扑上前,扬手狠狠掴在金常英脸上,“你给我清醒点!想丢下我一死了之?做梦!”
金常英被她这一巴掌扇的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他虽已决意要死,但也不能忍受在众人面前被廉红玉折辱。
当即暴怒道:“廉红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廉红玉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我算什么东西?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为你生了金家的嫡系血脉,没有我,就没有你们金家!”
金常英闻言,竟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哈哈……生孩子?难怪廉家人要在背后骂你卖身求荣!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在外面是怎么跟人鬼混的,只是我对你也没什么忠诚,才懒得戳穿你。但就你一个吃我的穿我的废物,还不配在这里跟我摆谱!”
廉红玉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你——”
金常英像是活够了,越骂越起劲,“我告诉你,雨菱死了,你这当娘也没用了。要是我今天侥幸不死,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扫地出门!”
在场众人未料会看到如此不堪的家丑,一时皆愕然失语。
就连秉公也忘记了追问金乌仙卫的事,唯有执正对她们的争吵充而不闻,正俯身仔细检查地上的尸体。
沈玉妍在旁边乐得看戏,还不忘凑到白妩清耳边,低声问:“师尊,你说金常英为何如此惧怕仙盟?难道仙盟竟是什么魔窟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白妩清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为师亦不知。”
顿了顿,又忍不住告诫道:“现在你总该明白,我宗为何要断情绝欲了吧?情爱二字,穿肠蚀骨,一切私欲贪妄,都假它之名横行于世。”
沈玉妍对此言深以为然,前世若非她太过多情,何至于落到那般悲惨的境地呢?
只是她不信情爱,却不代表要断绝世俗的欲念。
她转动眼眸,目光落在白妩清那张清冷似雪的脸上,一点点描摹过微垂的长睫、笔挺的鼻梁以及紧抿的唇线……
若将师尊抵在身下,像那晚她对自己所做的那般,指尖拂过这具清冷身躯每一处,她会不会也像寒冰化水,软作一团呢?
而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会不会终于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而后从紧抿的唇间,漏出一两声潮湿的轻喘呢?
这可真是让人期待呢。
正思忖间,忽听一声愤怒的大喊,“金常英,你去死吧!”
抬眸望去,竟见廉红玉不知何时已执剑在手,寒光没入,一剑贯穿了金常英的心口。
金常英身子一僵,却陡然爆出一阵绝望的大笑,“好……很好,多谢……成全……”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廉红玉整个呆住,握剑的手颤抖不已,原来金常英是故意激自己杀了他。
而方才还在看戏的秉公,脸色却骤然一沉。
第56章 誓言
金常英怎么说也是个元婴高手,竟就这样死在他夫人手中,实在是荒唐可惜。
正暗自恼恨,执正走了过来,沉声道:
“我已看过朱劳子和其余三十具尸体,朱劳子身中岩刺,确为金常英所杀。至于金乌仙卫与金家那十二金丹修士,伤处相对,应是自相残杀致死。”
说完,她看向正抱着金常英尸身痛哭的廉红玉,眸光冷冷,“看来,已无需我们仙盟亲自动手了。”
秉公皱了下眉头,低声喃语,“若就这样回去,盟主那边,可没办法交差啊。”
“交不了差?”执正目光一凛,嘴角随即浮起一丝冷笑,“听秉公这话,难道盟主对你还有过别的交代?”
秉公神色倏然一肃,扬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盟主行事不公、暗藏私心?仙盟铁律昭然,严禁各派因私利相残,今日金常英设伏袭击无情宗,还杀了金乌仙卫诸位同道,人证物证俱全,依法本该公开处刑,震慑各宗!我不过觉得让他轻易死在这里,不合规矩,也太过便宜他了,你却因此质疑,岂非是对盟主心存不敬?”
执正目光微沉,低声道:“我从未对盟主有过不敬之心。”
秉公下巴微扬,神色得意,“那就最好。”
沈玉妍将二人的冲突看在眼中,心中暗忖:这仙盟表面大义凛然,只怕内里却不尽然。
但眼下这秉公既把话说得如此正义凛然,何不趁机把他架上去?正好再给金家泼一盘脏水,顺势把梦蝶谷要过来,让白妩清再欠她一份人情!
思及此,沈玉妍上前一步,执礼道:“晚辈沈玉妍,拜见二位长老。素闻仙盟最为公正严明,本来还不信,今日得见,方知什么是名不虚传。”
秉公瞥了她一眼,虽觉这话听着顺耳,却只当她是个寻常的无情宗门徒,并不屑与她说话。
倒是执正留意到她与白妩清关系亲密,身份不比寻常,向她微微颔首。
沈玉妍向执正回以一笑,不卑不亢地续道:“金家行事,晚辈本不敢妄议,只是他们素来将梦蝶谷视为私产,屡次违背仙盟禁令,未至开放期便私自闯入——此事皆有人证。晚辈实在担心,金家欲壑难填,此次未能得手,难保日后不会再挑起争斗,伤及无辜。”
执正赞许地点点头,“此事既因梦蝶谷而起,这样吧,我会向仙盟禀报,将梦蝶谷正式移交给无情宗管辖,金家日后不得再踏入半步。若有人不服,尽可让他来仙盟陈情!”
秉公见她竟越过自己将此事定了,心中暗暗恼恨,但转念又想到金家势大,有个无情宗平衡牵制也好,便按下不快,未再作声。
无情宗众修听到这话,简直要高兴疯了。
她们早受够了金家的屡屡欺压,今日扳回一城不说,竟还得到了梦蝶谷这块宝地。而这一切,少不得小师姐沈玉妍的功劳啊!
若非顾及还有外人在,她们几乎都想冲上前去,将小师姐高高抛起庆祝了。
李志仙更是喜出望外,她得知金家埋伏在此的消息后,原以为师姐此行必定凶多吉少,哪知匆匆赶来,听到的尽是好消息。
望向沈玉妍的目光愈发炽热,这何止是无情宗未来的希望啊,分明是无情宗命中的贵人!
白妩清静立远处,望着自己那面对两位元婴境长老仍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徒儿,眸光依旧如一汪寒潭,平静若水。
心底却似被投入一颗细石,荡开丝丝缕缕的涟漪,无声蔓开。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师尊,我终于找到了您所说的,那个能够真正承继无情宗的人。
可我竟爱上了她。
白妩清终于垂下眼眸,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向自己的心低下了头。
但她并未因此动摇道心半分,因为就在她认清自己心意的同时,便已决意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白妩清从前不承认动心,是怕动摇自己的道心,如今不承认动心,却是怕误了徒儿的前程。
“师尊,梦蝶谷是咱们的了!”沈玉妍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便来碰她的手臂,指尖还未触到,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收了回去。
只仰脸看着白妩清,明亮的眼眸中尽是求夸奖的骄傲神色,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白妩清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
师尊,您只教我要克己守念、斩断情丝,却从未告诉我,真正的爱本就是克制。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沈玉妍发顶,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柔暖,“玉妍,你做的很好,为师一直为你骄傲。”
沈玉妍微微一怔。
刚还不是避她如水火吗?为何此刻待她竟这般温柔?白妩清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还不等她想明白,忽听一道沧桑的声音传来,“白宗主,你这引以为傲的爱徒,把我孙儿丢进蚂蟥堆致使他被吸干精血,又砍下他的头颅,小小年纪,行事如此狠辣,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最后一字落地时,人影已倏然飘至她们身前。
却见来人一袭灰色长袍,双目炯炯有神,怀中却抱着一具无头干尸。
正是金家家主,金莫荇。
沈玉妍暗暗一惊:这人如何知道金雨菱是死在我的手中?
是了,他必定知道金雨菱带人来伏击我,如今金雨菱和他手下都已惨死,唯独他那位侍女不见踪影。任谁来想,都会觉得是我杀了金雨菱。
金常英的死尚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但金雨菱的死便可以大做文章了。即便金莫荇没有证据,也有的是办法构陷她。
更何况,以他的修为和低位,纵使是仙盟盟主,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然而,未等沈玉妍和白妩清开口,廉红玉已先一步喊出声:“爹爹。”
她当啷一声丢下手中长剑,浑身直颤,脸色苍白如纸,再不复先前的优雅从容。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何金常英方才只求速死了。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金莫荇身前,泪水汹涌而下,“我不是故意杀常英的……是他求着我、逼着我……给他个痛快!”
金莫荇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是我教子无方,才让金常英背着我,做下这等恶事。”
廉红玉惊诧地瞪大眼睛,泪痕凝固在脸上。
金莫荇居然不为金常英报仇吗?他可是被无情宗和仙盟逼死了啊!
金莫荇却不再看她,转向秉公执正二人,缓声道:“这些年来,老夫久已不理俗务。常英为一己之私残害金乌仙卫,老夫心中惭愧。梦蝶谷让予无情宗自是理所应当,我愿自出家财,抚恤逝者的亲族,以慰英灵。”
秉公本以为金莫荇是来找麻烦的,正暗暗提着心神,闻言顿时展颜,连忙道:“金家主言重了。你这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仙盟的幸事。逝者已逝,过往不便深究,金乌仙卫的遗体我等自会带回仙盟妥善处置,便不劳您破费了。至于令郎等人的遗躯,也请您带回去好生安葬吧。”
金莫荇微然一笑,“多谢长老肯给老夫这个薄面。只是——”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白妩清身侧的沈玉妍,“无情宗白宗主的高徒杀我孙儿,我要她以命相偿,此事,二位可要插手?”
秉公当即道:“仙盟明令禁止各派为利相残。令孙既死于私仇,属于个人恩怨,这便不在我的干涉范围了。”
话落,场上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什么个人恩怨?分明就是金家那老东西借题发挥!”
“这也配叫公正严明的仙盟?金家残杀了金乌仙卫,才知道出来主持公道,可轮到金家要杀我无情宗修士泄愤,却成了个人恩怨?根本就是看人下菜碟!”
有修士忍不住低声驳斥,金莫荇只冷冷一眼扫过,近乎化神境的威压如山倾落,众修顿觉冷汗涔涔,不敢再出声。
秉公看着,只冷冷一笑。唯有执正微皱眉头,欲要开口,秉公却抢先一步扬声道:“此间事了,我等不宜久留。盟主尚待回话,告辞。”
他一挥袖,祭出一艘仙舟,袖风卷到,将朱劳子并其余尸首尽数纳入舟中,随即与执正登舟离去。
金莫荇转头看向白妩清,面色沉冷如霜,“白宗主,你还不将你徒儿交出来吗?”
白妩清脸色虽苍白,旧伤未愈,神通亦受镇域碑压制,眸中却无半分怯意,只冷冷道:“既如此,本座也唯有向金家主讨教高招了!”
反手将沈玉妍护至身后,声音低而清晰,“玉妍,你先走。”
沈玉妍心下微觉触动。
她此刻若走了,落到旁人眼里,便是贪生怕死;可若是不走,于白妩清也是拖累。
电光火石间,她已毅然踏出半步,挡在白妩清身前,“师尊不必护我。我愿随金家主走,但我有言在先,金雨菱绝非我所杀。金家主若真在乎你的孙儿,为何不查个明白,看看这世间,究竟有谁能驱使得动蚂蟥这等阴诡虫蛊呢?”
听到“虫蛊”二字,金莫荇眸光骤然一震,“你知道些什么?”
沈玉妍心口暗松了口气,赌对了!
云澈既说她的血蛊术承自廉姥姥,那这位廉姥姥定然也精通蛊术,而她被囚在金家地底暗牢两百年之久,与金家必有极深的仇怨。
她前世没怎么接触过金家,并不知道这二人间有何过往,但此话一出,想来金莫荇在查清真相之前,绝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沈玉妍也没打算因为一个金雨菱,就白白丢了性命。
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了。
沈玉妍正要迈步,手腕却被一把攥住。回眸,却见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竟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玉妍,不要去。”
白妩清的声音在颤抖,“为师不会让你去送死。”
沈玉妍缓缓弯起嘴角,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师尊可还记得,我拜师那日立下的誓言?徒儿早已犯禁,不值得师尊以命相护。”
白妩清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誓言……”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然而此时想起那句誓言,却觉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刺痛她的心。
“我沈玉妍在此立誓,日后必恪守宗规,尊师重教,忠于同门姐妹,绝不动情生念,倘若犯禁,必遭天雷之罚,魂飞魄散!”
识海深处,迷情瘴骤然翻涌,澄心镜上最后一丝清明被符文彻底淹没。剧痛无限放大,一股血腥味瞬时涌上喉头。
沈玉妍似是要诛她的心,轻声道:师尊,我早该魂飞魄散了。“轻轻挣开她手。
下一瞬,一道金光绳索凌空飞来,缠住她腰身,猛地向金莫荇身前拽去。
金莫荇随手将她扔到廉红玉怀中,“带走!”
随即收起镇域碑,抱着金雨菱尸身,一团白色浓雾自他周身涌出,瞬息吞没了场上所有尸体。
待浓雾散去,场上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白妩清踉跄追上两步,然而识海内旧伤还未愈,加上道心俱震,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一大口鲜血落在地上,殷红刺目。
李志仙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她,“师姐——!”
第57章 地牢
金府地牢内。
沈玉妍被廉红玉粗暴推进牢房,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廉红玉站在牢门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刀子,恨不得将她的皮都刮下来,“若不是爹爹要留你性命,我早将你千刀万剐了!”
沈玉妍从地上站起来,转脸看向她,唇角笑意讥诮,“将我千刀万剐?夫人有这个本事吗?”
她慢条斯理地拍去衣衫上的灰尘,“……那我真的好害怕哦。”语气极淡,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
廉红玉气得脸色通红,“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沈玉妍迎上她的眼神,轻笑道:“夫人当然敢,毕竟夫人连自己夫君都敢杀,玉妍佩服的很呢。”
廉红玉被这话狠狠刺痛,厉声道:“住口!我没想过要杀常英!是你,是你害我失去夫君、没了孩儿,成了孤寡之人!”
沈玉妍轻呵一声,“那夫人不是该谢我吗?”
廉红玉难以置信,“什么?”
“我让你成了孤家寡人,得了自由,从此不用再曲意伺候男人,也不用忧心外姓男儿不孝,死爹死夫死男儿,天大的好事啊!”沈玉妍微微笑着,一副无比体谅的善良模样,“不过没关系,我做好事一向不求回报,夫人就不用谢我了。”
廉红玉给她气得七窍生烟,“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拆了你的骨,扒了你皮!”
她扔下这句狠话,双目赤红地转身离去。
远远听到她的声音从通道那边传来,“给我把人看死了!”
看守沉声道:“是,夫人!”
沈玉妍无奈耸肩,当好人真是没意思,好人没好报啊,不仅连个谢谢都没得到,还要被关起来。
既如此,也别怪她想办法逃离这座囚牢了。
她仔细查看这座关押她的牢房,发现四周早已布下层层禁制,法力也被彻底压制住,施展不出分毫。
再看牢门外的通道,更是守卫森严,人影重重。
似乎凭她个人的力量,是逃不出这座监牢了。
沈玉妍微微蹙眉,难道只能坐着等白妩清来救她了吗?
白妩清对门徒虽冷酷严苛,对外却极其护短,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将整个无情宗牢牢笼罩在羽翼之下。
而她是白妩清徒儿,临分别又说了那样一番疑似告白的遗言。
她不指望因此彻底动摇白妩清,但至少,足以在她心中掀起狂涛骇浪了。
总之,白妩清是一定会来救她的。
只是,要从已是化神境的金莫荇手中救人,这代价,定然也不小。
可沈玉妍怎么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呢?
她是恨师尊不假,恨到想要看她道心破碎,想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向自己露出痛苦渴求的表情……但这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负她。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离开这座固若金汤的暗牢。
沈玉妍心念一动,复制到手的神通在识海中一一展开。
史诸的金龙摧心爪、金小剑的主仆契、林羡风的玉清剑域、殷虹的震金锤、殷素真的斩惊鸿、幽冥梦蝶的幽冥幻梦……她虽只有炼气境,但凭借这些手段,实力已足可与金丹境高手相抗衡了。
若是再得到白妩清的无相领域,即使离开了无情宗,也不怕没有好去处。但神界那边始终是柄悬在头顶的剑,只有这些实力,还远远不够。
甚至就连这座囚牢都出不去。
正凝神思索,忽听几下极轻微的窸窣声从墙内传出来。沈玉妍目光定住,盯着那面坚固的灰褐色石墙看。
咔嚓一声,墙上破开个洞,几粒土石滚落在地。洞内探出一个圆嘟嘟、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一抖,灰尘甩落,露出一身蓬松绒软的紫色绒毛。
两粒紫水晶似的圆眼睛,猛地对上沈玉妍戏谑的目光。小家伙怔了怔,扒着洞沿的粉红色前爪猛地松开,挺起胸膛,朝她咧开嘴,发出“唧——”的一声。
沈玉妍有被可爱到,唇角含笑,“哎呀,这是谁家的小东西?”伸手过去。
小家伙却伸出前爪抵住她的手指,一扭身用圆滚滚的屁股对着她,就要钻回洞里去。
沈玉妍动作更快,捏住它后颈的软皮,一提,就把整只仓鼠捞到了自己的手心。
指尖轻轻梳过它蓬松的紫色绒毛,眸底笑意不减,“原来是我家的小东西。”
小家伙明显不高兴了,在她掌心狠狠跺着爪子,见没用,又一口咬在她指尖上,含糊发出气呼呼的声音,“什么小东西,沈玉妍,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沈玉妍只觉手指刺痛了一下,想起慕容文君厌恶以妖身示人,应当也不喜欢被人以原身打趣,连忙收敛了笑容。
她从善如流地放低了声音,“好啦,是我的不是。不过你这副模样着实可爱,我还当是这地牢哪处钻出来的真仓鼠呢。”
话音未落,慕容文君忽然僵住,圆耳朵尖轻轻一颤,随后松开了咬在齿间的手指,两只小前爪慌张地梳理起脸上的绒毛来,却越理越乱。
“已经很干净啦,”沈玉妍笑着剥开她忙碌的爪子,正色道,“你如何进来的?”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我答应你的事可都办完了,可你答应我的呢?”小家伙耳朵一竖,细细的声音满是急切,“还没开始做呢,就混到金家的地牢里来了!”
沈玉妍平时看慕容文君并不觉得如何,此刻看她这副圆滚滚的模样,倒觉得很是顺眼。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我不担心你,我难道盼着你死吗?”
慕容文君两粒圆眼睛瞪得更圆了。
谁知她紧赶慢赶回到梦蝶谷,听到却是沈玉妍被金家抓走的消息,那一刻有多生气。
本来沈玉妍舍命去救宗主就让她很不满了,好不容易脱险,又为了宗主把自己弄到金家地牢来,她实在难以理解。
宗主在她心里,竟重要到可以连性命都不顾吗?
那我呢……我慕容文君在她心里,可有一丁点的份量?
一丝苦涩的懊悔漫上心头。
若是当初她不曾那般针对沈玉妍,而今她们之间,也不会只是冰冷的利益交换,连一句担心的话都没理由说出口了。
慕容文君把脑袋埋进胸前的绒毛里,小声嘟囔,“还不如就让你死了算了,我干嘛要巴巴地赶来救你。”
忽觉耳朵被人轻轻一捏,沈玉妍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好啦,我如今知道了,这世上唯一在乎我性命的,是你慕容文君。”
“谁、谁在乎你了?!”慕容文君又在她掌心跺了下爪子。
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笑意清甜的像是在她心尖挠了一下。
慕容文君更气恼了,都死到临头了还笑,真是可恶!
忽觉身体在上升,她眨眨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沈玉妍将手心举到眼前,视线与她齐平,“不逗你了,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救我?”
慕容文君爪子不安地在她掌心刨了刨,耳尖发烫,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我这具妖身还挺会打洞的,我从外面挖了一条通道进来。”
沈玉妍凑到墙上那个拳头大的洞口前,朝里望了望,漆黑一片,“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从这洞里钻出去?可我又不会缩身之法,也变不成仓鼠,怎么跟你一起钻洞?”
慕容文君不悦,这人果然还是那么讨厌!
“谁让你跟着钻洞了!”她伸出爪子没好气地拍了拍她掌心,“我来的时候看过了,这地牢下面是空的。我从地上打个洞下去,你就能从下面走了。”
沈玉妍在她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亲了一口,“好主意,文君姐姐真厉害!”
慕容文君吓了一跳,双爪猛地抱住脑袋,“你、你干什么?你该不会……是对妖兽有特殊癖好吧?我可警告你——”
话音未落,她就被沈玉妍一把拢进掌心,转而塞进了衣襟里。身下一片软绵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到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慕容文君意识到自己被塞到何处,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动都不敢动了。正要出声,忽听牢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刚才谁在说话?我怎么听见有外人的声音?”
沈玉妍声音冰冷,“我自言自语,也有问题?”
慕容文君心头猛地一紧,自己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再顾不上担心了,因为身体正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前爪慌忙勾住抹胸领口的细边,整只鼠彻底贴在了那片白皙柔腻的肌肤上。
……好软。
她下意识想用爪子轻轻按一按,但很快就又回过神来,她又不喜欢女人,摸什么摸啊!
可是,沈玉妍方才亲了她的脑袋,那她讨回来一点不也理所应当吗?
她盯着眼前的一片白,想到要做什么,心跳乱得发慌,勾着领口细边的爪子却轻轻收拢起来。
可就在她即将按上去的刹那,四周的声音消失了,后颈软皮猛地一紧,整只鼠都被抓住,提了出去。
一人一鼠,四目相对。
沈玉妍声音压低了,眸光似笑非笑,“姐姐在里面乱摸什么呢?”
慕容文君浑身绒毛炸开,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划,嘴硬道:“谁乱摸了!我那是要掉下去了才抓住你衣领的!”
她又把脑袋埋在了胸前,声音虚虚的,“我又不是殷素真……我又不喜欢女人,我摸你做什么?少自作多情!”
听到“殷素真”三字,沈玉妍眸中笑意淡去,只剩一片冰冷,“那就有劳姐姐,赶紧挖洞吧。”松开手,把慕容文君丢在了地上。
慕容文君又被气到了,可瞥见沈玉妍冰冷的脸色,到底没敢发作。只好悻悻溜到墙角,委委屈屈、老老实实地抡起爪子,闷头挖洞。
挖了一阵,地上就多了个可容人通过的洞口。慕容文君立即溜到沈玉妍脚边,一路爬上她掌心,挥舞双爪,示意她去看。
沈玉妍走到墙角俯身望去,底下果然是空的,只是黑漆漆一片,辨不清究竟通往何处。
慕容文君低声道:“你把外衣给我,我扮作你留在牢房里,骗住看守的人,拖延一会时间。等你走远了,我再按原路回去。”
沈玉妍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多谢。”
慕容文君一怔,干嘛突然这么严肃?正要开口,忽又听她说:“但慕容姐姐,你若不想变得跟殷素真一样下场,最好别喜欢上我。”
慕容文君喉咙瞬时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谁喜欢你了?沈玉妍,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自作多情!”
沈玉妍闻言,唇角轻扬,随即抬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轻的像叹息,“那就最好不过了。”
她脱下外衫,将慕容文君一裹,轻轻放到地上,随即纵身跃入洞中,身影瞬时被黑暗吞没。
地上的衣衫微微一动,随即站了起来。
慕容文君化作人形,伸手拢住松垮的衣领,迅速扯过干草将墙角的洞口掩住,而后朝内侧躺在冰冷的草垫上,屏息不动,假装睡着了。
忽然,躺在地上的人咳嗽一声。
慕容文君将身下那几根硌人的干草狠狠抽了出来,她还从未睡过如此破烂的地方。
都怪沈玉妍。
就你这样的,恐怕只有瞎子才会喜欢吧!就算……就算你终于舍得夸我一句可爱,我也绝不会喜欢你!
慕容文君抿紧了嘴唇,耳边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阵烦躁不安。
第58章 缘线
沈玉妍跃入洞中的瞬间,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她立即施展出殷虹的火球术,掌心呼的亮起一团火焰。
火光映照下,只见下方一口幽深的寒潭,潭边一块天然生成的半圆形崖石,她轻身落到那块崖石上,还未站稳,突然撞上一道黑影。
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她脚边。
沈玉妍退后半步,将掌心火焰往前一送。火光照亮那人苍白安静的脸,灰蒙蒙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惊惶的水雾。
是云澈。
对方惊诧地看着她:“仙师大人,你……”
沈玉妍轻皱眉头,“你为何会在这里?”
慕容文君明明说把这人送去四海镇了,怎么又跑回金家来了?
垂眸看向掉落在地上的东西,竟是块牌位。
云澈慌忙俯身将牌位捡起来,紧紧抱在怀中,向沈玉妍低声解释:她是想拿回母亲的牌位,才求了赵月流和宋怜青两位姐姐,回来的金家。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让两位姐姐先走了,过来这也是看看想有没有办法救廉姥姥出去。我只在两年前匆匆见过她一面,至今不知她为何被关在这里。”
沈玉妍眉梢微动,原来这里就是关押廉姥姥的地方。
她之前从云澈的话语中,便听出廉姥姥是个坚韧不拔且极具血性的人,即便困在地底两百年都未生出一丝求死的念头。
比起遇上些挫折便轻易寻死的柔善女子,她更敬重这等不屈不挠挣扎求生的硬骨。
死了就是死了,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沈玉妍看向云澈,“廉姥姥在什么地方,你带我过去。”
云澈本来满心忐忑不安,乍然听见这话,脸上倏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仙师大人,你也愿意帮廉姥姥吗?我就知道仙师大人心善!”
沈玉妍听到“心善”二字,心底便一阵烦躁,这人是傻子吗?自己可是给她下了主仆契哎!
她几乎想夺过那牌位来烧了,叫对方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坏。可她一抬眸,那被火光映照极为动人的安静笑容便撞入了眼帘,灰蒙蒙的雾气自眸底散去,露出清亮的底色,与掌书仙子像极了。
沈玉妍心下一怔,终究只淡淡点了下头,“你前头带路吧。”
云澈走下半圆形的崖石,向前行去,沈玉妍跟在她身后,掌上火焰静静燃烧着,为对方照清前路。
四周怪石林立,火光摇曳,映得石影恍若恶佛鬼影,阴森可怖。
不知是这地底过于阴森,还是另有古怪,沈玉妍只觉体内灵力消耗得极快,不过片刻,火焰便无声熄灭了。
她只得拿出灵石来补充灵力,短短一段路,竟接连消耗了七八块灵石。
路上,云澈轻声问她如何到的这里,沈玉妍只淡淡道:“被金家家主捉来的。”
云澈吓了一跳,忧惧道:“那人已是化神境,有移山倒海之能,对付我们就跟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待救了廉姥姥,我们须得赶紧离开云梦泽,逃得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忽听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从潭水边传来,寒水浸石般冰冷,“你说的这个化神境大能,该不会是叫金莫荇吧?”
云澈欢喜叫道:“廉姥姥!”立时向前奔去,身影转过潭边青石,没入暗处。
沈玉妍快步跟上,隐隐看到青石后横着块更大的岩石,还未及细看,掌心火焰却在此刻倏地熄灭。
又耗尽一块灵石。
她再度取出灵石,催动灵力重新点燃火光,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了。
但见巨石底部有一个幽深的孔洞,洞内空间极为狭小,一道人影蜷缩其中,连转身都极为困难。四周石壁嶙峋,俨然就是一座天然的石牢。
此刻,云澈正蹲在孔洞前,轻声细语地问道:“姥姥,这两年您还好吗?”
洞中老者低笑两声,笑声在狭小的石洞回荡,孤寂阴森,“哈哈,好不好的,你难道瞧不出来?”
突然神色一厉,呵斥道:“我早告诫过你不许再来!你难道又不想活了吗?”
云澈忙道:“不是的,廉姥姥!我这次过来是想救你离开这座地牢。你要我练的血蛊术,我已经修到第二层了,幸得仙师姐姐相助,那个欺负我的少爷也已经被我们杀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
老者目光柔和下来,轻声叹道:“好孩子,难为你还记着我。只是这座石牢,连我都挣脱不得,你一个普通人,怕是破不开它。”
云澈低声问:“那仙师姐姐呢?她很厉害的。”
老者目光转向沈玉妍,似是看出她仅是个炼气境,神色未起波澜,淡声问:“你如何也得罪了金家的人?”
沈玉妍心中暗自叹服。她还以为老者被困在如此狭小的囚室中,即便心志坚定,定然也已经神智癫狂,不想对方竟如此平静理智。
她单膝跪地,掌心火光倏地照亮了老者的脸,只见她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身灰袍破旧却十分整洁,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目光深如寒潭,沧桑平静。
沈玉妍恭声道:“无情宗门徒沈玉妍,拜见廉前辈。”
“无情宗?”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恍惚,缓声道:“若有机会,替我向你们宗主问好。当年我答允她要赴的那场桃花宴,终究是我食言了。”
沈玉妍一怔,“前辈认识我师尊白妩清?”
“白妩清?”老者微皱眉头,似是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无情宗宗主……不是洛茂漪吗?”
沈玉妍瞬时了然,低声道:“那是本门祖师,她已在百年前陨落了。”
老者眼神一空,眉间细纹加深,唇角抽动了一下,却未能发出声音。
过了良久,她才垂下眼睑,长叹了一口气,“也是,两百年了,故人到底都不在了,只可惜……”
老者究竟在可惜什么?
沈玉妍从她眼中看出了恍如隔世,却未能辩清她那幽深的眸底藏着怎样复杂的心绪。
却听老者又道:“你和这孩子的身上,为何会有一条缘线?”
沈玉妍吃了一惊,“什么缘线?”难道她竟连主仆契都看得出来?
老者的目光在她们两人之中转动,云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羞涩地垂下了头。
老者叹了口气,“缘深缘浅,福祸相依啊……”
忽又严厉起来,“莫要再问了,你赶紧带这孩子离开,我还不需要你们两个普通人来救。云澈这孩子就是傻……咳咳,就是心思单纯,你多照看她些。”
云澈双膝跪倒,神色难过,“我既知道姥姥您在地牢受苦,又怎么可以独自离开?”
老者冷声道:“你一介凡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两百年过去,廉繁明怕是也早已突破化神,她的神识笼罩整个廉家,你们多留一刻,便离死更近一分!”
云澈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沈玉妍亦沉默下来,轻声道:“廉前辈,这里是金家,不是廉家。敢问你说的廉繁明是谁?”
老者陡然瞪圆了眼睛,眼中的平静瞬时被滔天怒火取代,“胡言乱语!她一个侍女不知道便罢了,你身为无情宗门徒,怎能如此无知?我廉家位列九大宗上三家,声威赫赫,纵使是仙盟盟主也要避让三分。五百年前的仙盟大会上,若非我母亲意外负伤,这盟主之位,又岂会轮到苗荭春那个崽种?”
沈玉妍心想,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大宗吞并小宗并非罕奇事。都过去两百年了,这廉家即便被人吞并了,也不是不可能。廉前辈怎么能连这道理都不明白呢?
但她看老者怒气冲冲,意识到现在说这话也只会是火上浇油,平白挨骂,索性沉默不语。
云澈却不知道什么叫火上浇油,轻声道:“廉姥姥,云澈虽只是个侍女,却也听说过九大宗的名头,其中确实没有廉家。”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
沈玉妍见老者面色沉沉,只当她终于要爆发,悄然扣住云澈手腕,做好了撤身离开的准备。
云澈惊讶望向她,正待解释,却见老者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抓你过来的人叫金莫荇,是不是?”
沈玉妍点头,“是他。”
云澈又轻声补充道:“金莫荇夫人便姓廉,他男儿金常英的夫人也姓廉,依附金家的诸多小族里,也有一支姓廉的宗亲,不知道是否是姥姥的本家。”
话落,却见老者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口中喃喃:“不是廉常英,是金常英么?原来如此……”
紧接着,她竟癫狂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涌出来了。
“好你个廉繁明!好你个数典忘祖、改姓易帜的廉繁明!”
……
另一边,廉红玉气冲冲地从地牢出来,便见侍女匆匆赶来,低声道:“夫人,府外有两个蒙面人要求见您,他们说会招魂秘术,能使大爷和少爷重新活过来。”
廉红玉眸光一震,“当真么?”
心中想到,横竖常英和雨菱已经死了,何不试上一试呢?即便是假的,我也不会损失什么,大不了将这两个骗子杀了。
便道:“请他们进来,我要见一见。”
她回到院中正厅坐下,没过一会,便见下人领进来两个人。
廉红玉见这两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面,便有些狐疑,“两位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还请夫人不要惊讶。”两人说着,摘下了面罩,露出的竟是两张僵死铁青的面孔。
但这还不是让廉红玉惊讶的,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两人居然是早已死去的史家家主史珍香与其男儿史珍恬!
她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人是鬼?”
史珍香立即躬身道:“夫人,我二人正是用了招魂秘术,才重新活了过来啊!史某已经查明,当初划花金少爷脸的人,绝非我史家人,而是那无情宗的沈玉妍。史某不敢怨怼金家,只恨那沈玉妍太狡诈,设计挑拨陷害。”
廉红玉缓缓坐了回去,“原来如此。别担心,这沈玉妍已经被关在我金家地牢中,任她再狡猾,也插翅难飞。你且先说说,这招魂秘术真能救活雨菱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终于成功一回了!
没错,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神界看守无字天书的男天兵。他们奉司命仙君严半通之令,携带神器招魂铃降临此界,一为召回金太子魂魄,二为诛杀沈玉妍。
岂知刚入此界,虽成功窃得了史家身份,夺舍转生,奈何法力被天道规则压制得厉害,仅剩下了筑基末阶的修为。
但二人却顾不得许多,匆匆赶往胡府,欲向胡多欢讨要要金小剑的尸身,却被当成江湖骗子轰了出来。
以他们如今的修为,他们也不敢强行闯进去。
正愁无计可施,忽然听到沈玉妍被抓、金家两人身死的消息,便又急忙赶来。心中暗想:若能当众复活这两人,胡多欢又岂会不信?只怕她要亲自带着金小剑的尸身求上门来呢。
而且此法还能除掉沈玉妍,简直是一箭双雕!
于是,他们抬头看向廉红玉,眼中自信满满。
“这招魂秘术,只需以死者修为相当的修士献祭,便可令死人复生。”
廉红玉:“你的意思是,这献祭之人……”
“自然便是那沈玉妍了。”
却不知,此刻的地牢中,早已没有了沈玉妍的踪影,只剩下一位原形是仓鼠的女人,正百无聊赖地抽稻草玩。
“喜欢……”
“不喜欢……”
“喜欢……”
最后一根干草从指间抽出,“……是不喜欢。”
慕容文君猛地坐起身,“不行,再抽一次!”
第59章 深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再抽上一次,便听通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容文君立即警惕地竖起来耳朵,莫非是廉红玉去而复返?
这么久了,沈玉妍应该已经离开金家了,我也得赶紧走。
心念一动,慕容文君立时化作仓鼠,一跃跳上墙边的洞口,正要往里钻去,忽听咔嚓一声,一道电光从后面狠狠劈来,背上一阵吃痛。
四肢跟着抽搐了一下,身体从半空直直摔落在地。
一个庞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慕容文君艰难睁开眼睛,却见金莫荇正脸色阴沉地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数位男家老,他们身上散发的威压,沉重地令妖喘不过气来。
有人嗤笑道:“有意思,居然是只半妖。”
另一道嗓音毫不掩饰地讥讽,“那不就是杂种么?还是慕容家的杂种。”
慕容文君动了动嘴唇,想反驳“我不是杂种”,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脖子骤然一痛,对方粗暴地抓起她,扔进一个冰冷的铁笼中。
“干脆让慕容家来赎人吧,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他们家的血脉有多么的……纯正。”
几声低笑,沧桑却不减油腻。
慕容文君疯狂摇头,爪子死死抓住笼栏,别通知慕容家……不可以……
眼前浮现出母亲濒死时的血红色双眸,她暗哑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不要叫我娘亲……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细小的爪子用力摇晃栏杆,却只是徒劳,所有挣扎都化作无声的颤抖,怒火湮灭成灰,仅剩绝望。
金莫荇等人不再理会她,目光齐齐投向牢房中那个通往地下深处的地洞,神色复杂。
一人低声问:“家主,要下去把人抓回来吗?”
金莫荇沉默不语,似在垂眸思索。
男家老们低声感叹,“没想到,过去了两百年,她居然还活着。”
“活着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活死人一个,难道还要怕她吗?”
“可她毕竟是廉……”
金莫荇打断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洞口,冷声道:“把这里跟那口深井都封死,就让廉家跟无情宗的人,连同她们昔日的荣光,永远烂在下面吧。”
他转过身,往牢门外走去。
“金家的祖祭,准备好了吗?”
“是,家主。都已准备妥当,供奉昊天帝的祭品亦已备齐。”
金莫荇踏出地牢,眼前骤然一亮。
他扬起嘴角,低沉的语气中压抑着某种灼热的兴奋,“不过是少了两个儿孙罢了。”
“有天帝庇佑,我金家世世代代,照样能永垂不朽!”
…
与此同时的地底石牢。
云澈见到老者情绪失控,轻声安抚道:“廉姥姥,你说的廉繁明究竟是谁?可是你的仇人?若能救您出去,我们大可以去找她报仇。”
老者咬紧了牙,“没错,她是我的仇人,但她也是我的妹妹!”
顿了片刻,才缓声道:“我没想到,短短两百年光景,廉家竟已销声匿迹,辉煌不在。也罢,我便将这段往事说与你们知道。”
她抬眸看着沈玉妍掌心的焰火,瞳中火光跳跃,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廉家家主,正是我母亲廉万决,她修为已臻化神末阶,离踏入大乘境、渡劫登天不过一步之遥。可惜为了挽救万民身负重创,终究身陨道消了。”
云澈轻声感慨,“原来廉家主竟是这样一位舍身救世的尊者,我竟从未听说过她的事迹。”
老者看向沈玉妍,目光期待,“你在无情宗,也未曾听说过吗?”
沈玉妍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事。
她摇了摇头,“晚辈入门不过半年,对修真界的旧事,所知甚少。”
老者目光落寞下来,低声喃喃,“怎会如此呢?当年,即便是凡间稚子,也知道我母亲星辰神君的名号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头顶如山般厚重的石壁,再次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明亮的夏夜。
“我廉家世代以《星辰诀》传承,每到夏夜星辰璀璨之时,族中老人便会指着天边星河,对孩童们说: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那是星辰神君在天上庇护我们呢。”
沈玉妍看到老者眼中骤然亮起的璀璨星光,沉默无言。
两百年。
一个抬手间,便可引动九天星辉的修士大能,却偏偏被压在暗不见光的地底,整整两百年。
究竟是谁可以下如此狠手?若是自己被如此对待,定要将此人拖入无间炼狱,折磨千年!
老者似是也想到了眼前的处境,眸光渐渐黯淡下来,“可惜现在,竟再无一人记得星辰神君的名号。”
她缓缓垂下脑袋,慢慢地,将脸埋进枯瘦的掌心。
幽暗的地牢深处,是看不到月亮与星星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声颤抖的叹息,仿佛穿过了两百年的时光,轻轻落下:
“母亲……繁行无用,未能守住你的遗志……是我毁了廉家。”
长久的寂静。
沈玉妍耳边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嘀嗒。
嘀嗒。
她有心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颗死寂的心想要捧出半分暖意,却发现自己连一丝温热也没有了。
还是云澈先一步伸出手,穿过岩石上那个狭小的孔洞,轻轻握住廉繁行的手,声音轻柔,“姥姥,你方才不是说星辰神君在天上看着我们吗?等我们一起出去,她看见你还守着廉家的傲骨,肯定会以你为傲的。”
廉繁行抬起头,如枯井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如稚子般的欢喜,“真的吗?”
云澈郑重点头,“天底下哪有母亲会真心责怪自己的孩子呢?”
说着,她声音低了几分,“我虽未见过我娘,但曾听金家老仆说,当初是她拼死挡在大夫人面前,我才得以活了下来。我连母亲姓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为她刻了一块牌位。”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几行字:慈母无名氏之灵位,子云澈恭立。
廉繁行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温和,“好孩子。”
沈玉妍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点都不美好,对眼前这一幕很是不适,径直插话道:“前辈,廉家的《星辰诀》既如此厉害,你又为何会被困在这块岩石中呢?”
廉繁行松开云澈的手,叹了口气道:“这就要说回我那位妹妹了。我排行最长,底下有两位妹妹。二妹繁明资质寻常,性子也淡,从不参与族中事务。三妹繁武由我亲自带大,自小与我亲近。”
“姐妹三人中,我的天资最高,母亲自然由我继承家主之位,族中资源尽数倾斜于我,三妹自是全心追随,二妹对族中事务素来淡泊,从不多言。”
“直到她与金莫荇成婚,生下个男儿廉常英后,那个最与世无争的她,便渐渐变了。那时我儿廉昭年方十二,天资更甚于我,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修炼不过几年便已突破筑基。而那廉常英不过资质平平,加上我廉家以女为尊,他一个男儿自是没资格承继道统的。”
“后来有一次,我亲耳听见繁明向三妹抱怨,说家族重女轻男,对她男儿常英不公,恐他未来处境艰难。三妹素来严守祖制,自是厉声呵斥她太过糊涂,繁明辩解说,自己不过是受了金莫荇的挑拨,才一时昏了头。三妹要她趁早将金莫荇赶出廉家,最好连那没用的男儿也一并丢弃,让他们自生自灭。可繁明却犹豫不决,始终护着这两人。”
“当时我只觉得那不过是两个依附廉家的男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廉繁明一时受了蒙蔽,终究也会醒悟过来,明白廉家才是她立身之本,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她早就痛恨家族无情,亦对我怀恨在心,竟早布好了局,在我接任家主之位的前夜,她与金莫荇合谋将廉昭绑到地牢,逼我交出家传至宝五色石。我心系昭儿性命,只得将五色石给了她,哪知她一拿到五色石,竟反手祭出神石,朝我当头压来……那之后,我便被镇在了这地底。”
云澈担忧道:“那姥姥女儿廉昭呢?她们放过她了么?”
沈玉妍眸光微凝,这廉繁明连亲姐都敢背叛,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比她男儿优秀百倍的姪女呢?
廉繁行脸色沉沉,冷声道:“她当时哄我,只要我放弃家主之位,便放了昭儿。我虽痛恨她手段狠辣,却也甘愿服输,只道以后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她眸中渐渐又露出那种痴狂而痛苦的神色,“我当她是廉家人,定然说话算话,从无疑心。可直到今日见了你们才知道,她就是个叛族逆亲、自绝血脉的孽障!若我的昭儿还活着,她又岂会二百年来都对我不闻不顾!”
廉繁行猛地探出手,五指如钩紧紧扣住孔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她眼中恨意翻滚,声音近乎嘶哑,“廉繁明,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恩将仇报,受了母族庇护却反过来捅母族一刀!你怎么敢让廉常英变成金常英,把廉家拱手送给金家,让他们鸠占鹊巢数百年!”
“你简直不是人!若母亲还活着,定会亲手将你杀了!”
悲愤而决绝的大喊在地底久久地回荡着。
沈玉妍望着廉繁行眸中几乎可以烧穿暗夜的怒火,倏地回想起了她当初回到神界,得知被天帝愚弄后的愤怒。
彼时与此时,两人的心境,又是何其相似呢?
她们心底燃烧着同样的仇恨。
这个世界渐渐变得面目全非,她们要如何挣扎前行,才能辩清真相,找到回家的路?
沈玉妍抬手摁上眼前漆黑的石壁,哑声问:“这便是五色石吗?前辈,这五色石既是廉家至宝,你可知道破开它的办法?”
廉繁行语气黯然,“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在这地底待上两百年了。”
云澈早已红了眼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姥姥!肯定会有办法出去的,咱们有是那个人,可以一起想想法子。”
沈玉妍凝神思索片刻,抬眸问道:“这五色石既是家族至宝,应当蕴含灵性,其中可育有器灵?”
廉繁行轻轻摇头,“这五色石,相传是两千年前人类始祖女娲娘娘补天后遗落的残骸,真假已不可考。但其中应该没有器灵,否则这两百年来我也不至于连个能对话的灵识都感应不到,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沈玉妍仅有炼气境,自知无法感知上古神器的灵识,便将摁在石壁上的手收了回来。
看来,仅凭她个人之力,是不可能破开这五色石,将廉繁行救出来了。
转眸看向云澈,待要命她放弃相救廉姥姥的念头,趁早离开,却见她正一脸恳求地望过来,眸底泪光闪动。
“仙师大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望着这张与好友相似的面容,沈玉妍素来冷硬的心,竟是一软。
她深吸了口气,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阵皱眉苦思,忽然想到从幽冥王蝶那里得来的神通,入梦引。
沈玉妍微勾唇角,“也许,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什么?”云澈同廉繁行俱是眸光一亮。
…
金府院门外的某处角落。
宋怜青一脸忧心,“月流,就让云澈一个人留在金府,真的不会出事吗?”
赵月流轻轻揽住她肩膀,“她不是说要同照顾过她的那位姥姥告别,咱们就在此处等等吧,想必,她很快就出来了。”
宋怜青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小师姐交代了。”
赵月流却浑不在意,甚至还促狭笑道:“说到小师姐,没想她竟真夺了青云榜榜首。我还记得她当初说对宗主一见钟情,有办法诱使她动心,当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未必不可能了。”
宋怜青被她逗得抿唇一笑,“若真如此,咱们岂不是很快便能回宗门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清清的嗓音,“你们说什么?”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时凝住,缓缓转过身去,望着那张如霜似雪的面容,眸光俱震。
“宗、宗主——!”
第60章 逆徒
“把你们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白妩清声音泠然,四周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她已将清心露化入灵脉,运转三个大周天后,迷情瘴被尽数化去,识海中的澄心镜又恢复了清明。
此刻,她一脸漠然地看着赵宋二人,神色冷若冰霜,仿佛先前那个在梦蝶谷紧紧扣住徒儿手腕、满目担忧的人从未存在过。
赵月流并不知道梦蝶谷发生的事,见到白妩清冷酷无情的面容,心下只觉畏惧。
她紧张开口,“我方才说、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回宗门。”
“不是这句,”白妩清目光扫向宋怜青,“你来说。”
赵月流还想开口辩解,却被宋怜青猛地拉住衣袖,二人齐齐跪倒。
“宗主明鉴!”宋怜青颤声道,“小师姐对宗门忠心耿耿,对您亦是敬重有加,求您别将她逐出师门。那些话、那些话不过是我们随口开的玩笑,小师姐她绝不敢对您有半分觊觎之心!”
觊觎之心?
好一个觊觎之心。
白妩清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两位因妄动私情而被逐出宗的门徒,眸底划过一抹寒光。
她竟不知道,沈玉妍私下同她们有过来往。
即便她们不说,方才那些字句,她也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对宗主一见钟情,有办法诱使她动心……”
她垂眸,盯着指尖渐渐凝成的寒霜,唇角紧抿。
那所谓的,诱使她动心的办法……
便是挡下金常英那一击,身中情毒,再骗她亲自来解么?
便是算准时机,故意让她在月夜下撞见自己迷离的情态,以致心神不宁吗?
便是在幻境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诱使她心软动容么?
便是故意让自己被金莫荇抓走,临去前说什么“魂飞魄散”,骗得她道心动摇、咯出血来么?
她这徒儿,当真是好深的心机。
心中因她而生的愧疚、怜惜、担忧……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玉妍对着宗门起誓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敬畏?
她用那双清澈目光望着自己的时候,脑中想的究竟是崇敬,还是——
白妩清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
视线重新落回赵宋二人身上,“你们,不许再接近沈玉妍。”
“……是。”赵宋二人低声应下。
她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白妩清轻阖上双目。
识海深处,翻涌的心绪被一层坚冰骤然凝住,压在了最底层。
再睁开眼,眸底已无半分波澜。她依旧是那位无情无欲的道尊。
便在此时,破空声在身后落下,李志仙带人追了上来,急切道:“师姐!你不能独身前往金家,救人的事让我去吧!”
白妩清抬眸看向李志仙,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收紧了一瞬。
即便知晓沈玉妍对她心思不纯,她也并未改变主意。
这是她亲收的徒儿,纵使成了逆徒,也轮不到金家的人来动她。
她向李志仙道:“师妹,比起我,无情宗更需要你。《无情录》与聚灵珠的所在你皆知晓,若我此去不回……”
语气微顿,继而道:“你便是下一任宗主。”
李志仙瞬时怔住,未及反应,白妩清已大步踏入了金家大门。
…
与此同时,金家众人正聚集在祠堂前广场上。
金家祠堂修建得极尽恢宏,五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四周修士林立。从下往上,每一层都供着金家男先人的画像,直至最高处,唯有一座纯金塑像,底座上书昊天帝三字。
今日,摆在祠堂前的,不是三牲瓜果,而是整整齐齐的十四口漆黑棺木。
棺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让注视的人皆觉得不寒而栗。
廉繁武的孙女廉识坤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安静注视着这一切,只是她与旁人不同,旁人垂头丧气,而她却是笑着的。
她记得母亲曾说过,廉家一族曾位列九大宗上三家,声威赫赫,远非如今的金家可比。
可惜上任家主廉繁行意外身故后,继任的廉繁明无心族务,将家业尽数托付金莫荇代管,连祖传的《星辰诀》也都交给了金家。
金莫荇野心勃勃,不过数年,便将廉家吞噬殆尽,而她那位心高气傲的祖母,更是被挤兑得无处容身,以致郁郁而终。
偌大一个廉家,自此分崩离析,族人四散,血脉凋零。
到最后,只剩下她这一支还固守着祖地,在金家庞大的阴影里勉强度日,妄想还能有重振辉煌的那一日。
廉识坤自知晓这桩旧事起,便一直刻苦修炼《星辰诀》,希望能有一日打败金家。
她本以为,同是廉家血脉的廉红玉会懂得她的心志,却不料对方竟甘愿居于后宅,俯首低眉,甚至帮着金家和那些男人们一道,打压族中女子的志气。
廉红玉根本就不是个女人,她也不配姓廉。
她就是个叛徒!伥鬼!
因此,当她得知廉红玉最在乎的两个男人,金常英和金雨菱竟双双毙命,此刻就躺在金家祠堂前的棺木里,怎么能叫她不高兴呢?
廉识坤心知要装出几分悲伤的样子,可那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快意,却让她怎么也压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这笑意一直维持到金莫荇和廉红玉的出现。
让她觉得古怪的是,两人身后竟然跟着两个史家的人,他们不是已经死绝了吗?
却见金莫荇负手而立,对族人扬声说话。廉识坤听他将金常英等人的死,说成是为家族赴死,死得其所、死得荣耀,顿觉恶心。
过得片刻,心中涌起一股凄凉,她如今不过筑基,纵使再苦修五百年,也不可能胜过金莫荇。
她们廉家,或许真的就要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无人知晓。
真不甘心啊。
“……他们的血绝不会白流,我们必须要让无情宗知道,敢动我金家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
金莫荇的说话还在继续,沉重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
众人被激得热血沸腾,齐齐喝道:“让无情宗付出代价!”
“金家主,敢问你要本座付出什么代价?”一道如寒冰般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将在场所有的喧嚣尽数冻住。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却见一白衣修士从广场外缓缓步入,衣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不染纤尘。
白妩清在人群外站定,身姿笔挺如雪峰孤立。
“日前在仙盟秉公执政二位长老面前,金家主亲口承认,是金常英为一己私利在梦蝶谷设伏围攻我,并残杀了金乌仙卫,最终自取灭亡。怎么今日到了金家,你又换了一副说辞?”
她声音清冷,一字一句却饱含肃杀之气,穿透了整个广场。
众人听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全场一片死寂。
金莫荇脸色微沉,脸上再无往日的慈悲和善,唇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十四口棺木在此,白宗主还要与我狡辩?”
随即看向众人,猛地一挥袖,“既然白宗主亲自送上门来了,还不快拿下!”
祠堂前此刻有上百人,除了金家家老,还有其余小族的家主,其中亦有几位元婴境的高手。
因此,就在金莫荇话音落下的瞬间,上百道灵压瞬时爆发,法器飞剑冲天而起,各色霞光将金家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了异色。
悄悄退至金家外围,并未走远的赵月流和宋怜青被巨响震得一愣,愕然回望,“天……金家这是在围攻谁?”
几乎是同时,已率徒众退至远处高山上的李志仙也骤然抬头,“是宗主师姐——”
抬手祭出飞剑,就要往金家冲去。
众长老门徒拼命拦住,“宗主既已亲去救人,您若再去,若深陷金家,无情宗就真的没人了!”
李志仙神色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将飞剑收了起来,咬牙道:“走!回去守住宗门,以防金家带人偷袭!”
转身时,她再回望了一眼金家上方的漫天异光,喉头微哽。
师姐、沈玉妍,你们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金家祠堂前,廉识坤死死盯住战场中心的那抹白影,心高高提了起来。
白宗主是金家的仇人,那便是她廉家的恩人。
所以,千万别输啊。
然而下一瞬,那白影便被光华淹没了。
廉识坤呼吸都停滞了,忽听轰的一声巨响从光影中心爆开,各色法器飞剑纷纷飞溅四散。
随即月华般的寒芒闪烁不定,只见七十二口小剑浮现在白妩清周身,瞬息结成了一座精妙的剑阵,轻易便破了金家众人的围攻。
廉识坤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白影动了。
仿若一道白练,径直飞入人群,所过之处,只听得此起彼伏的炸裂声与惨叫。
不过顷刻间,金家众人所持法器飞剑变都成了残骸废铁,散落一地。而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众男修,此刻竟无一人站立。
白妩清停在十三口黑色棺木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金莫荇脸上。
她轻声开口,语气不见波澜,“金家主,我的徒儿,你将她关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金家的剧情快写完了,然后就是师徒感情线啦[撒花]
感觉大家好像不太喜欢看剧情[托腮]
后面会尽量减少一点,加快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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