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莫荇见族中众人齐力,都伤不了白妩清分毫,脸色骤然一沉。
不过元婴境末阶,也敢在他的地盘撒野么?
很好,既然白妩清伤他族人在先,即便他此刻杀了她,料想仙盟也挑不出错处。
他冷声道:“白宗主,你这话就问得晚了。你那个阴险卑鄙的徒儿,已经被我们斩下脑袋,供奉在祠堂前了。”
话音未落,他已扬手祭出镇域碑,碑身迎风便涨,直冲天穹,轰然镇落在金家祠堂高楼之前,汹涌的灵压如席卷开来,瞬息笼罩了整个金家。
白妩清再次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凝滞感,周身灵力运转陡然沉重起来。
她听到对方将沈玉妍死状说的如此惨烈,心中犹自不信,却仍止不住心神一震。
“既如此,就拿你的命来祭她吧!”
寒光闪烁,七十二口冰魄剑齐出,裹挟着凌厉的威势,向金莫荇急刺而去。
这冰魄剑是她的本命剑器,历经百年心血炼化,早已与她神魂相融,人剑合一。平时隐于体内,对敌时则可分化出七十二道剑光,结成杀阵。凡是得罪冒犯过无情宗的修士,尽皆成了这七十二口灵剑的剑下亡魂。
可而今,剑势虽依旧凌厉,但在镇域碑的威压笼罩下,她只觉体内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这镇域碑由金莫荇亲自催动,竟比金常英施展时还要恐怖数倍。
金莫荇只抬手虚空一按,一道护盾瞬时凝实,将七十二道剑光尽数敌住。
随即飞身掠上高楼,凌空而立,衣衫无风自动。他双手结印,骤然催动星辰诀。
刹那间,白天变作黑夜。
一股极其强烈的星辰威压陡然荡开,沉沉笼罩在整个金家上方。
只见天穹上空万千星辉仿若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指引着,化作一根根的金色光矛,撕裂长空,向着白妩清轰然坠落。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蔚为壮观的一幕,纷纷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这就是化神境的威力吗?
抬手间,移山倒海,斗转星移。
即便是不可一世的元婴修士,在化神境面前,也不堪一击。
廉识坤仰头望着漫天的星光倾泻而下,眼中倏地涌出了泪水。这引动九天星辰的功法,本是她们廉家先祖——是她祖母的祖母,一代又一代廉家女子耗尽心血的传承,可如今,却落到了金莫荇这个男贼手里,照亮了他金家的门庭。
浑身血液倒流,心口一片冷寂、无力。
手指死死掐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冲上前的冲动。
元婴与化神之间的战场,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小小筑基可以干涉的。
白妩清亦被这磅礴的星辰之力震慑住,若是能展开无相领域,或许还有一搏之力。可如今,连灵力都被压制住了。
眼见那片壮丽而恐怖的流光已无限接近,周身七十二块冰魄剑应念骤起,剑光闪烁间,已凝成一道厚如坚冰的屏障,护在头顶。
下一瞬,星光撞上剑光。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华光炸开,屏障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星屑,纷扬洒落。
七十二道剑道齐齐哀鸣,光芒黯下的同时,合为一柄长剑,倒飞落回白妩清掌中。
白妩清感受到剑身的惊颤,胸口亦如遭重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方才那一下,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灵力。
她忍了忍,终究没有扛住,身子轻轻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咳……”
口中吐出鲜血,血中竟凝着寒霜,溅在素白的衣摆上。
刺目,惊心。
廉红玉见状,眼中爆出一阵狂喜,“爹爹,且饶她性命!正好拿她献祭,为常英招魂复生!”
金莫荇动作一顿,随即微微颔首,“好,便拿她试一试史家的招魂秘术,若不成……”
他目光扫过廉红玉身侧的两人,“这两人也不必留着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手凌空一压。
白妩清顿觉周身一沉,仿佛千万大山当空镇下,挺直的身形向下一屈,如同覆满厚雪青柏般向下弯去,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再难动弹分毫。
紧接着,史家那两人缓步上前,口中喃喃诵念着什么。
一个银色的法阵随即从她脚下无声展开,纹路十分古朴简单,却隐隐透出一股远超于此界法则的气息,莫名令人心悸。
这究竟是什么?
她盯着脚下宛如浮雕般立体的银色暗纹,努力辨认,脑海中却蓦地传来一阵闷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去探知。
还未等她从眩晕中缓过神来,眼前寒光一闪,手臂传来一阵锐痛。却见鲜红的血液沿着指尖滑落,流过冰魄剑黯淡的剑身,最终没入地面的阵纹中。
刺目的红色沿着阵纹飞速扩散开。
“阵成了,摇招魂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如同一根细针,倏地扎入白妩清的识海,让人心魂惧碎。
她只觉灵魂仿佛被什么钩锁钩住了,硬生生被拉扯着,同肉。体剥离开。
痛……
视线开始涣散……意识也逐渐变得蒙昧不清……
这就是……所谓的献祭……么?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师尊。
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遥远的彼岸,正静静地望着她。
师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和。
她看见师尊向自己招了招手,似是在呼唤她过去。
白妩清眼眶骤然一热。
她想开口,想对师尊说,徒儿有负重托,未能光耀宗门,亦未能护住门徒周全。
若她能将《无情录》修至第十层,金莫荇又岂能折辱她至此?
可是这最后一层……她穷尽心力,却始终参悟不透。
师尊,求您告诉我——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做到真正的忘情?
师尊望着她,似乎已洞悉了她所有的困惑与挣扎,她并未言语,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
那是什么意思?妩清不明白啊!
白妩清想要奔上前问个清楚,耳边却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将她涣散的神识骤然拉回现实,“师尊!”
她猛地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对方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温热的呼吸急促地拂过自己脸颊,触感清晰。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魂魄归位时冷寂倏地消散。
“玉妍……”她轻声唤道,并未察觉自己的语气有多么的柔软,近乎情人的低语。
沈玉妍此刻蹲在她身侧,一眼瞥见她血流不止的手臂,惊道:“师尊,你受伤了。”
说着,伸手将白妩清打横抱起,飞身向后退开,转瞬便到了广场边缘,寻了处平地坐下,小心将人揽在怀中,另一手取出伤药来,就要给她包扎。
便在这时,白妩清骤然清醒,眸光转冷,近乎本能地将沈玉妍的手往外推,“你……松开!”
她先前听到赵宋二人的话,便已决意待将沈玉妍救出金家后,要狠狠惩罚这逆徒。二十下鞭刑自是免不了的,之后更要将其逐出宗门,以正宗规。
但此刻死里逃生,望着沈玉妍那饱含担忧的眼眸,竟狠不下心了,连推开她的力度都不怎么坚定。
沈玉妍并不知她心中的纠结,只道她因为自己先前以身犯险、临去前又说什么魂飞魄散的浑话,怒意未消,才对自己这般抗拒。
立时以退为进,软声道:“师尊,是徒儿错了。日后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但眼下,先让徒儿为你止血,好么?”
白妩清心口蓦地一颤。
分明知晓不该,可或许是伤重神涣,又或许是别的缘故,她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从沈玉妍担忧的眼眸移下。
紧抿的薄唇、纤长的脖颈、微微起伏的胸脯……不知不觉间,徒儿已经长高了许多,不再像当初那般单薄嶙峋。
此刻靠在她怀中,感受到衣衫下女子独有的温热柔软,脑海中竟浮现出那夜看见的莹白……她这是走火入魔了么?
这时,沈玉妍似是见她沉默不语,竟径自抓住她的手腕,低头为她包扎起来。
白妩清深吸了口气,却没能压下心头的那份悸动。
她终究没能将手臂抽回来,身体倚在沈玉妍怀中,悄然软了几分。
而此刻的金莫荇,眼睁睁看着沈玉妍破阵救人,将白妩清抱走,虽惊怒不已,却也顾不上她们了。
因为在沈玉妍之后,另有两人,缓步踏入了广场。
来者一是年轻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另一个却是老者,步履迟缓。
金莫荇心中顿觉惊愕,她们三个,如何能从那地底脱身?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发问,廉红玉见招魂中断,急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白妩清和沈玉妍一并拿下!”
老者闻言,低低冷笑一声,“想动她们,可得先问过我。”
她这句话声音并不高,却似有万古星辰的重量,沉沉碾过广场。众人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修为低些的,耳膜竟直接被声音刺穿,鲜血直流。
众人大吃一惊,一时间,竟都不敢妄动。
廉红玉怒极,“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金家放肆?”
老者缓缓掀起眼皮,望向她的眸底凝结着寒霜,“你就是廉家如今的后人?按辈分,你该恭恭敬敬底叫我一声老祖宗。”
语音微顿,唇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是说,跟了金家,便连自己的血脉姓氏,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廉红玉猛地想起一个人来,瞳孔震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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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处刑
她颤声问道:“你……难道你竟是廉家上代家主廉繁行?”
“原来你还记得,”廉繁行冷冷道,“我只当你这背族忘恩之徒,早已将什么都忘了呢!”
廉红玉脸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
其余人听到这个早已消失了两百年的名字,竟皆愕然,一时间场上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出声。
唯有站在广场角落里的廉识坤忽然奔上前来,欢喜叫道:“姨姥姥!您原来还活着!”
廉繁行目光转到她身上,仔细端详,似要从她眉眼中辨认故人的模样,“你是……?”
“我祖母是廉繁武,是您的三妹!”
廉繁行笑问:“你祖母还好么?”
廉识坤神色一黯,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自从姓金的贼人强令自家男儿改廉为金,又逼迫廉家嫁女联姻后,祖母极力反对不得,未等我出生,便郁郁而终了。”
廉繁行与廉繁武感情甚笃,听闻此话,不禁浑身一颤,悲怆道:“三妹……竟已经去了?”
金莫荇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思及自己当年修为远不及廉繁行,如今不知对方深浅,还是先不轻动的好。
他悄然从半空飞落,立在楼檐一角,面上不动声色。方才与白妩清那一战,他虽胜了,但耗损也不少,趁这空隙正暗暗运转功法,回复法力。
不妨廉繁行忽地看向他,目光如电,厉声喝道:“金莫荇,你这无耻贱人,竟强娶廉氏女子,怎么还敢活在这世上?”
金莫荇一声冷笑,“强娶?你怎么不去问你的廉氏后人,嫁入我金家,可是心甘情愿?”
廉识坤忍廉红玉很久了。
从前她家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只能忍气吞声。此刻有廉繁行在,她终于能够大声说出来了。
“姨姥姥,我廉家女子个个铮铮铁骨,何曾向金家低头?偏偏她廉红玉,为了攀附金常英的权势低位,不顾阖族反对,毅然嫁入了金家。”
“若她真是为了廉家忍辱负重、意在颠覆金家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只顾自己的荣华,卖族求荣!”
她倏地望向廉红玉,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廉夫人,你处处打压廉家,却一味地提拔外男;你写下族训,苛责规训本家女子;你要我们不得争强好胜、修炼剑术,只消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取悦男人……你做下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当年背弃廉家祖训毅然外嫁金家,没有错!”
廉红玉多年来披金戴银、绸缎裹身,自谓活得无比风光。但此刻这身华丽的衣衫竟被一个小辈当众撕得粉碎,崩断的金丝银线下,竟是纸糊一般的体面,不堪至极。
她浑身发颤,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大声叫道:“是,我是自愿嫁入金家,但我有什么错?!”
“我自幼丧母,从小活得连金府的婢女都不如,谁不想锦衣华服、活得风光体面,被人伺候、被人敬畏?我教你们学得文静贤淑,日后攀个上宗才俊,一朝翻身,不必再过苦修的清贫日子,又有什么错?”
廉识坤只是冷笑,“你所谓的风光体面,不过是仰仗金家鼻息,谄上欺下换来的施舍吧?我廉家女子承天道、掌族运,何等的风骨?你自甘堕落也就算了,还要我们放弃修炼,自折脊梁,甘为男人附庸,岂止是数典忘祖?根本就是要绝了我廉家母系传承的根脉!”
“我廉识坤即便是死,也做不出如你这般背刺母族的事!”
此时广场上,其余小族的人都默默退开了。金家众人,但凡有些修为的,都知道他们本家是吸血了廉家而起,此刻见到廉繁行重现人间,心中惊惧,哪里还敢出声叫嚣。
而原先被挤在角落里的廉家一支,此刻都激动不已,纷纷拥上前,高声声援廉识坤,对着廉红玉与金家破口大骂。
有几位曾与廉繁行相识的老者,极热切地挤上前,她们紧紧握住她的手,还未寒暄几句,眼中便涌出热泪,终是泣不成声。
白妩清的冰魄剑受损不轻,此刻,她手臂上的伤口虽已被沈玉妍仔细包扎妥当,但受损的心魂却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
心中只盼这位姓廉的前辈能够一举击败金莫荇。
她靠在沈玉妍怀中,倒未急着起身,只在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曾听你师祖提起,当年她亲设桃花宴邀廉前辈赴席,以贺她继任家主之喜,未料等来的却是她意外身亡的噩耗。实未想到,廉前辈竟仍存活于世。”
说罢,轻叹一声,“可惜我生得晚了些,待接掌无情宗时,金家早已如日中天。”
沈玉妍感觉到耳边拂过的清冷吐息,心下微微一紧。
她低声道:“廉前辈被她亲妹妹背叛,在地底石牢中被生生关了二百年。”
白妩清虽修的断情绝欲之道,听闻此话,亦是一阵骨寒,“为了一个男人,背叛自己的亲姐姐么?实在令人难解。”
无情宗收容天下女子,她也看尽了世间女子的悲苦。其中有些人确是可叹可怜,而有些人,却不过是自讨苦吃。
明明身为女子,一朝生下男儿,心思便全歪到了男儿身上,母族可以不要,姐妹亦可背叛,唯独男儿的利益,要百般维护。
沈玉妍眸光轻鄙,“说到底,不过是又懒又蠢,只想坐享其成,根本想不到什么家族荣辱、同性尊严。可笑世上总是蠢人多,那些人的蠢心思,又岂是我们能猜透的?”
白妩清沉思半晌,轻声道:“自作聪明的蠢人,远比坏人可怕。”
话音落下,忽然想到自己依偎着的这个女人,便是个满嘴谎言、居心叵测的坏人,立时从她怀中脱出。
沈玉妍不明所以,“……师尊?”
白妩清目光冷冷地望着她,凉声道:“有些错为师可以容你,但有些错却不可饶恕。你若有一日,敢为外男背弃宗门,为师必亲手废了你的灵根。”
沈玉妍神色陡然一僵。
忽听廉繁行厉声喝道:“金莫荇,你这窃取廉家传承的男贼,还不快速速就死?”
右手一抬,金家祠堂前的镇域碑陡然震动起来,碑面金光乍现,“家镇域碑”前面那个被抹去的字竟逐渐复原。
待光芒淡去,众人才看清那最上方的大字,赫然是一个廉。
原来这件克制白妩清的法器,真正的名字是——廉家镇域碑。
金莫荇脸色倏变,正想施法将石碑收回来,那石碑却兀自缩小,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廉繁行的手中。
却听她冷笑一声,“你该不会忘了,这座镇域碑是我亲手所炼吧?”反手祭出石碑,朝金莫荇兜头砸落。
当初令白妩清灵力运转凝滞的沉重威压,此刻尽数笼罩在金莫荇周身。
他万未料到,自己也有被这碑镇压的一天,这下可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雀啄了眼。
金莫荇心中震惧,这廉繁行被关在石牢中两百年,怎么修为不见倒退,反倒比当年更深不可测了呢?
他立时将袖袍一抖,放出一团裹挟着烈雷之力的光华,将已压至头顶的镇域碑敌住。
同时,口中急念咒语,再次运转起星辰诀,万千星辰撕裂虚空,裹挟着不世知威,朝廉繁行倾泻而下。
站在流星落点的廉繁行却仰起脸,望着那漫天坠落的流星,唇角扬起一抹如见故人般的温柔笑意。
“两百年了……”她轻声叹息。
只轻轻一拂袖,那漫天的星辰流光便似认主一般,齐齐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朝金莫荇疾攻而去。
金莫荇瞳孔俱震,满目骇然,“这、这不可能!”
待他回过神来,欲要化作流光遁逃时,却已经晚了。
流星轰然撞上他身前的烈雷光华,青白两色异芒炸裂交织,瞬间形成一团巨大的光球,所过之处,灰飞烟灭。
祠堂前的那十四座棺木,连同里面的尸身一起,顷刻间化成了飞灰。
廉红玉连掉眼泪的功夫都没有,若非她躲得及时,只怕此刻她也早已魂飞魄散了。
待光芒敛去,众人才看清,金莫荇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祠堂那已经化作焦炭的门柱上,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阵抽搐,爬不起来。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廉繁行的眼中尽是恐惧。
毕竟在普通修士眼中,化神境修士早已是肉身难毁、近乎不死不灭的存在,而今却扛不住廉繁行的一击之力。
此等实力,实在可怖。
金莫荇望着缓步逼近的廉繁行,心中只觉惊惧、愤怒、不甘、难堪,百般激绪难以平复。
他怎能死在这里?他还未练成星辰诀最后一层,以至于大乘未入,天劫未渡!他还要庇佑金家世世代代永垂不朽!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那只被他捉住的仓鼠。
“站住!否则我立刻掐死她!”金莫荇将铁笼拿在手上,手指发力,铁栏杆向里扭曲。
笼中那只本是圆滚滚的仓鼠,一身蓬松的紫色绒毛已凌乱地耷拉下来,它蜷缩在角落,两粒圆眼睛里满是惊惧。
廉繁行脚步顿住,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只半妖。
她不愿伤害无辜者的性命,但要她就此放过金莫荇的性命,却更是不可能。
金莫荇见她迟疑,眸光陡然一厉,袖中一道流光倏地飞出,化作巨剑向廉繁行直斩而去。
但有人比他动作还快。
一道巨影从半空轰然压下,五层高的祠堂应声坍塌,将他直接埋在了断柱乱石之下,铁笼脱手飞出,滚落在一旁。
他挣扎着伸手去够,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尊纯金塑像从天而降,将他手臂整个砸断,裂骨声清晰的让他牙根发酸,几欲昏厥。
塑像底座上“昊天帝”三字,撞进他血红的眼中,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是他亲自为金家先祖昊天帝塑的金像!
金莫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见压住自己的巨石,正是当年从廉繁行哄骗来的那块五色石。
再抬头看向铁笼,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将它轻轻拾起,栏杆在她指尖下,应声而断。
那仓鼠似是吓坏了,瑟缩着扑入对方怀中,修长手指温柔抚过它颤抖的背脊,将凌乱的绒毛一点一点梳顺。
“没事了。”声音含笑,带着轻软的安抚。
金莫荇艰难地将视线上移,血污模糊中,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心中随即爆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尖叫,怎么会是她?
沈玉妍!
区区一个炼气境,怎么可能驱使得了五色石!
沈玉妍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只专心捊着怀中的毛茸茸的小可怜。
谁能想到,昔日嚣张跋扈的慕容文君大小姐,此刻竟乖乖蜷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地渴求一丝安抚呢?
“仙师姐姐,这是你养的宠物吗?”云澈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声音轻贴着她耳畔响起。
沈玉妍心尖微颤,却并未回头,只轻声道:“是,这是我的小仓鼠,好不容易才养熟呢。金莫荇要杀她,就是找死。”
说话的同时,视线从被压在五色石下的金莫荇身上掠过,看到了一旁的金色塑像,目光一凝。
“……昊天帝。”
云澈见沈玉妍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目光不由得一黯,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廉繁行的声音喊住,“云澈,你过来。”
她回身看去,只见昔日目下无尘的大夫人廉红玉,此刻正狼狈地跪在廉繁行身前。
刚走近,廉繁行便将一把刀塞到她手里,“好孩子,你不是说她一掌打死了你的娘亲么?现在,是你亲自手刃仇人的时候了。”
娘亲……
云澈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娘亲用身体死死护住尚在襁褓中的自己,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刀。
廉红玉神色惊惧,哑声道:“不!你不能杀我,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要我死,唯独你不可以!”
云澈唇角紧抿,眸底闪过一丝森然冷意,“就因为我是金家的下人,我娘抢走了你的丈夫,夫人便觉得我合该认命,连以下犯上的念头都不该有,是么?”
廉红玉看着云澈的脸,忽而低笑了一声,“不,是因为我才是你的生身母亲。”
云澈陡然睁大双眼,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更了很肥的一章,四千字[撒花][撒花]
第63章 弑母
她冷冷的道:“你说你是我娘?这不可能。”
“你这丫头,可真是同我一样的冷血啊,”廉红玉嘴角扯出一抹勉强却难掩惊惧的笑,声音嘶哑,“可你再冷血,也不能弑母,除非你想一辈子背负弑母的罪名!”
云澈安静的瞳孔微微睁大了。
廉红玉颤抖着手,将凌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因养尊处优而过分精致的眉眼,果然与云澈有几分相似。
她颤声道:“当年,金常英负心薄性,与婢女有了苟且。我不顾全族反对嫁入金家,却落得如此下场,又岂能甘心?”
“我为了报复他,也在外面有了人,后来就有了你。生下你那晚,金常英逼我亲手了结你,正巧那婢女也生下个男孩,我便将你们调了包。”
“我亲眼看着金常英掐死了那个男孩,他以为自己除掉了孽种,却不知是掐死的正是他自己的孩儿,而我则佯装大怒,上门打死了那婢女,只留下你,在金府做了最低等的婢女。”
她微微喘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意。
这件事,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却也是她最隐秘的骄傲。在心底埋了几十年,如今说将出来,难堪的同时,竟也觉得痛快。
云澈听到这里,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了血色。
“你说谎,你不是我娘!我的母亲分明是金府的婢女,她疼我爱我,甚至为了护我丢了性命!”
“云澈,你是我的女儿啊!”廉红玉失声喊道,猛地扑上前,将她握刀的手腕死死攥住,眼中泪光闪动,“我忍了这么些年,眼睁睁看着你在府中受苦,我心中又何尝好受?”
云澈甩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廉红玉踉跄一晃,重重跌坐回地上。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金雨菱欺负我?看着我二十年来为仆为婢,任人欺凌!你少在这里演戏了,这些年你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当我看不见么?你又何尝想过有我这个女儿呢?”
云澈愤怒大喊,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廉识坤等人听着,顿生同情。若是她们知道她是廉家的骨血,怎么也不可能放任她在金家受欺负。
廉繁行本就想收云澈为徒,而今听到她竟是廉家骨血,心中更是一喜,只是见她神情痛苦恍惚,顿生担忧。
她上前将手搭在云澈单薄的肩上,目光如刀般刺向廉红玉,“你让这孩子受尽欺凌,几度求死,若非遇上我,她早已成了孤魂。你所犯的罪简直是罄竹难书,作为廉氏后人,你背祖忘宗;作为人母,你丧尽天良。今日,我便以廉氏家主之命,判处你死刑!”
目光随即转向云澈,声音温和下来,“好孩子,有姥姥在呢。她既未尽母亲之责,你也不必认这个娘,杀了她,一切痛苦便可到此为止了。”
云澈顿觉浑身血液倒流,握住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哪怕再晦暗无光,她心里仍然有一小块地方,燃着温暖的火光,那是她母亲用命护住她的爱。
无论金雨菱如何唾骂母亲卑微不堪,她始终深爱着,也深信着,这世上有一个人,曾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拼尽全力也想她活下去。
她一直都记得,自己是如何抱着母亲的牌位,念着心中的这一点暖,熬过无数个冰冷痛苦的寒夜的。
可现在,廉红玉却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云澈咬紧了牙,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脸颊,她望着廉红玉,眼中尽是哀求。
“我娘不是你,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把那个疼我、护我的娘还给我……好不好?”
廉红玉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只是冷笑,“说一千道一万,我都是你亲娘。你杀了我,便是弑母,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话落,四周一片死寂。
纵使廉红玉坏事做尽,可是母子人伦,弑母大罪,如山岳一般沉重,谁又敢质问半句呢?
众人尽皆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但听风轻轻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天地不容,我无情宗可以容。”
廉红玉猛地抬头,瞪向缓步走近的白妩清,“你是要叫我女儿连禽兽都不如么?”
白妩清神色未变,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让女儿为仆为婢,自己却锦衣华服、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连禽兽都不如的人,是你才对。”
廉红玉被她说的语塞,涨红了脸,却无可反驳,只憋出一句,“你、你——!我廉家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说!”
白妩清眼眸望向云澈,“我无情宗修的是无情大道。你若愿意入我宗门,便可斩断凡俗尘缘,从此,她便不再是你母亲。即便你要杀她,也无人能指摘半句。”
云澈低了头,只是不语。
却听廉繁行摇头笑道:“白宗主,你这话可不对了。云澈是我廉氏子孙,你当着我这姥姥的面挖人,可不合适。若你师尊还在,我少不得要找她理论。”
白妩清神色自若,只微微颔首,“师尊生前,的确曾多次提起廉老前辈的风骨。”
廉繁行不禁想起与好友漫步桃花林中、清谈论道的美好时光,长叹一声,“可惜,斯人已逝。”
转而望向廉红玉,语气骤然一沉,“既然云澈下不了手,我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处置她母亲。识坤,你先将她押下去,容后再处置。”
廉识坤应声上前,袖中飞出一根细绳,瞬时将廉红玉绑住。
廉红玉死里逃生,也未挣扎,只道:“云澈,你可要记着,我是你娘!你若不顾我,便是弑母——”还没说完,便已被强行带下去了。
此刻广场上已是一片狼藉。
金家见大势已去,早已遁逃,未及逃脱的也都负伤殒命。
廉繁行神色凛然,目光扫过众人,道:“金家乃我廉氏死敌,昔日踩着廉家吸血而起,今日之后,他们最好是苟且偷生,否则若叫我看见,见一个,杀一个。”
接着话锋一转,向其余依附金家的小族道:“至于你们,这些年若仗着金家势力作恶多端,便趁早离开云梦泽。若无大恶,尚可留下,只是得听从我廉家的规矩。 ”
廉家众人神情激昂,眼中郁气一扫而空。
其余家族则是面色如尘,唯有几个如廉氏一般无奈屈于金家淫威的小族,纷纷附和道:“廉老前辈明鉴,这金家作恶多端,合该有这一天。我等都愿遵守廉家规矩。”
廉繁行望着她们恭敬的面容,只微微颔首,随即一扬手,收了星辰诀的神通。
黑夜褪去,灿烂的朝阳洒在云梦泽这片土地上,照亮了廉繁行坚韧不拔的身躯。
她安静立在金家的废墟之上,犹如万古青山。
人群中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也不知是哪家的少年,在低声感叹。
“云梦泽,要变天了。”
被压在岩石下无人注意的金莫荇听到这话,挣扎着抬了下手指。
沈玉妍佯作惊讶,“原来你还活着。”
金莫荇嘴边吐出血沫,艰难喘息道:“你……你放了我,我可以立下魂契,奉你为尊……任你差遣……”
“金家主许诺的这些,还真是令人难以拒绝呢。”沈玉妍目光微微闪动。
金莫荇眼中瞬时爆出喜悦,他暗藏一门逆转秘法,只要契约成立,运转此法,便可反客为主。
然而还不等他祭出此法,一柄水剑便洞穿了他的喉咙,鲜血沿着脖颈滴落,痛彻心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玉妍,却见她已收回手,手指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紫毛鼠,垂眸望向他的眼中尽是讥讽。
为什么?这人为什么可以不受诱惑?
沈玉妍微勾唇角,眸光冰如寒潭,“可惜我最讨厌昊天帝,更讨厌他座下的走狗!”
金莫荇目眦尽裂,汹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中迸出。但最终,他只能绝望而不甘地闭上眼睛,在五色石的镇压下,连魂魄都无法逃出,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检测到目标人物金莫荇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金莫荇
种族:人族
年龄:260岁
灵根:雷灵根(资质不错)
境界:化神境初阶(战力强大,少有敌手)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星辰诀(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星陨天罚、斗转星移、逆转契约、(高阶神通,威力巨大,请谨慎使用)
沈玉妍满意而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没想到从金小剑那里得到的神通,竟如此好用,也不枉费她从地牢里走一遭了。
金莫荇这等大能的恨意值可不好获取,若是没有五色石,她也不能够有如此大的收获。
想到从五色石那里得到的信息,她眸色暗了一瞬。
没想到昊天帝竟是金家的祖先,难怪一脉相承,都是欺世盗名之辈呢。
方才救下白妩清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一丝神界的气息,那两个招魂摇铃的人,尤其可疑。只是当时情况危急,容不得她深究,而今,这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难道神界已经派人下界,来追杀她了吗?
沈玉妍目光落到金莫荇的高阶神通上,唇角微勾,此刻就算是严半通那个贱人亲自下来,也只有向她痛哭求饶的份呢。
她将已经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仓鼠拢入袖中,随即收起五色石,转身正见廉繁行在与白妩清叙话,欲要走上前去,忽见云澈神色空洞地自她面前走过,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玉妍眉梢微动,她要去做什么?该不会又打算寻死吧?
思及此,提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回评论:
作者为什么不写女反派?
因为我的主角就是一般作品里的反派啊[吃瓜][吃瓜]
我喜欢女性反派角色,所以在别人文里只能当反派的,在我这那必然是主角,在别人文里只能是反派团的,在我这是主角团。
总而言之,我的主角就是最厉害的BOSS,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了[撒花]
而且一本书的反派,作为和主角立场对立的人,是根据主角来定的。
我的主角作为被压迫的一方,毅然踏上复仇之路,不择手段地施展报复,可以说殷素真等人都是主角前期要面对的反派。
只是在这个男权的世界里,纵使她们曾反目成仇,但终究会殊途同归。
所以在我文里,有魅力的女性角色那只会是主角的同伴。
另一个,反派的下场基本都是死,我很不想写死女性角色,就算是廉红玉,要我来写她的结局也是很纠结的。
而且作者写这样的反派主角,虽然已经尽可能规避道德争议了,甚至很多过分的情节都不敢写,但还是被很多人骂主角反派坏人、三观不正。
之前就有男的在首章发癫骂人,上一本的《继母》也被举报过,婙姐也被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角色,没什么道德。
但是,凭什么女性反派只能当被打倒的反派,不能当主角?
作者就是喜欢让反派当主角啊,她们有野心有实力有手段,且不用被批判也不会被打倒。
所以,大家喜欢反派角色的话呢,就请多多支持主角吧[撒花][撒花]
最后,月底啦,有多的营养液可以灌溉哦,不要浪费啦[比心][比心]
第64章 奖励
云澈走进地牢,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顶上的油灯用细链悬着,昏暗的光芒摇摇晃晃,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脚踩在地上,却像是踩在云端,飘忽无力。
如果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不曾被任何人期待,也没有人爱她、在乎她,那么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明明一直以来,都期待着金家覆灭。可而今,所有的仇人都死了,心中却没有欢喜,只有无止境的茫然,以及对未来的厌倦。
无论是修炼血蛊术、还是和廉家其余人打交道……想到这些便觉得好疲累。
母亲是廉家的罪人。姥姥要她杀了廉红玉,可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即便廉家没人因此迁怒自己,但自己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廉家的庇护呢?
像她这样懦弱无用的人,除了让姥姥失望,还有什么用呢?
回想过去,也没有片刻的美好时光,是值得回味的。
明明在梦蝶谷,在仙师大人面前,她还曾那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还幻想过救出姥姥后,她们可以寻一个僻静之所,过上与世无争的安稳生活。
可如今,才知道这些念头有多么可笑。
再继续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吧?
从前,还觉得一切都可以好起来,但现在,一切都没办法好起来了。
除她之外,大家都过得很好,要说辛苦,金府的下人同她一样,都很辛苦。但她们都活得好好的,唯有她一个人,怎么也没办法坚持下去。
所以,是我的问题,是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云澈站定在牢门前,抬眸时,黑而大的眼瞳里一片森然阴冷。
那就让我杀了她,再杀了我自己。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云澈,”廉红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见娘受苦的!”
她修为被废,此刻与寻常凡人无异,面上添了皱纹,鬓边也生出了白发。
见到云澈出现在牢门前,似是以为是来救她出去的,语气十分欢喜。
云澈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当然,你是我娘,即便你丧尽天良,这份罪孽,也该由我来背。”
廉红玉眼中闪过一丝得救般的欣喜,急切道:“好孩子,娘就知道你心软善良!到底还是女儿贴心,知道心疼母亲,你快去、快去替我向家主求求情,救娘出去!娘发誓,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待你!”
云澈抿紧唇,袖中的手无声地握紧了那柄短刃。
没有以后了,你和我都没有以后了,因为我会把这条命还给你。
正要动作,下一瞬,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
“你想救廉红玉出去?”
云澈身体陡然一僵,仙师大人?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沈玉妍站在她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她,头顶灯光摇晃着,将她的神色笼罩得越发晦暗不明。
“还是说,你想和她一起死?”她冷然开口,一语道破了她将要付诸实践的危险想法。
云澈心中一紧,寒意骤然从脊背窜起。
她怎么将仙师大人的话忘了呢?
“——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不许受伤、不许自残、更不许寻死。”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惊惧,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云澈只是苦笑,她当然记得,那句在旁人听来近乎威胁的话,落在她耳中,却是过往黑暗人生中唯一的暖语。
她那时在心里想,被种下主仆契,也很好。
这样的话,就算这世上没人会在乎她的死活,至少,她的主人会在乎。
若是她死了,主人也会像是失去一件自己的物件那样,为她感到一丝难过吧?
那便够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不正常,却无法自控。
心底那点支撑着她的光已经被廉红玉摧毁了,只剩一片望不见边的漆黑,她总得抓住些什么。
可是,仙师大人也不需要像她这样无能的仆人吧。
云澈垂下眼眸,低声道:“仙师大人,对不起。”
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哪怕是一丝的鄙夷。
然而,冰冷的手指却不容抗拒地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仙师大人的动作一点都不粗暴,反而十分轻柔,但她却无法挣扎半分。
视线对上那双漆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早已沉到谷底的心,却在此刻,狠狠抽动了一下。
明明知道对方并不在意自己,可是这样近乎缠绵的触碰,让她很难克制不心生依恋。
下一瞬,那双眸中寒意顿消。
对方似是看透了她心底的渴求,知道怎样才最能蛊惑住她,微微弯起唇角,笑意温柔,“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只要你听我的命令,我可以给你一个奖励。”
云澈眼睫微颤,空洞的眼眸似被什么点亮了,“……奖励?”
沈玉妍点头,指尖托着她的脸转向牢中,温热的脸颊贴上她冰冷的肌肤,语笑嫣然,“我的命令是,杀了她。”
云澈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苍白的脸颊涌上一丝病态的红晕。
廉红玉骤然色变,厉声叫道:“我是她娘,你要逼她亲手弑母吗?沈玉妍,你这个疯子、恶魔,害死雨菱还不够,连我女儿也不肯放过吗?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沈玉妍笑意愈发温柔,“是啊,我会遭报应的。可云澈,我可怜而无辜的仆人,不过是屈从我的命令罢了,就算她杀了你,也无须背负任何罪责。”
她双手捧起云澈的脸,在对方近乎迷离而依恋的眼眸中,一字一句的,轻声蛊惑道:“你不过是在遵从主人的命令,不是吗?”
云澈点了点头,眼神亮得惊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口吻,“是,主人。”
“我会杀了她。”
【检测到目标人物云澈对你产生执念值……】
沈玉妍听到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松开了捧着云澈脸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她早就无法再相信任何一个人。
但她可以相信主仆契。
所以,她又怎么能允许云澈擅自决定自己的生死呢?
你的命可是属于我的。
沈玉妍只一眼,便看得出来云澈想要什么。这可怜的人啊,就跟前世的她一样,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平淡安稳的生活。
可若她手染鲜血,杀了自己的母亲,成了彻头彻尾的罪人,内心又怎么可能重归平静呢?
这便是云澈选择走向自毁的原因。
沈玉妍当然可以做一个拯救者,将处在悬崖边缘的云澈拉回来。但那对她而言,毫无好处。
比起拯救者,她更喜欢做那个摧毁一切,然后在废墟重建阁楼的人。
她要彻底占据云澈的意志,做她精神世界唯一的神明。
如果说主仆契是身体上的烙印,那么这次的命令,便是精神上的支配。
沈玉妍打开牢门。
廉红玉惊惧地望着云澈一步步走近,她眸色黑沉无光,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欢喜,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
诡异得不似常人。
“不,你不能杀我!你疯了吗?为什不信我,而去听那个恶人的话?”
云澈不语。
沉默片刻后,她在廉红玉身前缓缓跪下,伸出手,轻柔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躯。
廉红玉僵了一瞬,眼底随即涌出侥幸的泪光,她就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割舍下血肉亲情。
然而,下一瞬,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廉红玉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澈,而她的眼神却依旧平静。
“你说错了,主人不是恶人。我抱你,也只是不想让主人被血溅到。”
廉红玉身子一软,缓缓倒在云澈怀里,睁大的双眼中尽是震惊与不甘。
若此世能够重来……她绝不会……
让云澈这个逆女活下来……
云澈若是听见她心中的遗言,在从前,定要心神俱碎,但现在,她再也不会了。
因此她灰暗的心中,已重新亮起一簇温暖的光,只属于她的光。
云澈转过去,看向走至身前的沈玉妍,仰起脸,用一种等待被夸赞的目光,安静地看着她。
沈玉妍向她伸出手,修长的指间拈着一片雪白。
“这是奖励。”
云澈依旧半跪在地上。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去接,只微微仰起脸,贴近去,用齿尖咬住了那片雪白。
甜的。
是云片糕。
心尖,蓦地一颤。
那薄薄一片,很快便在舌尖化尽了,她不满足地抿了抿唇,目光落回那仍残留着甜香的指尖。
胆大包天地,她启唇将那两根手指轻轻咬住,含进嘴里,舌尖舔去上面的甜意。
眼角余光觑向沈玉妍,却见她神色淡淡,并未制止,也并未允可。
云澈蓦地想起那日在胡府,看见赵月流接住从秋千上掉落的宋怜青,低头深深吻下去的那一幕。
她陡然开了窍,唇瓣贴着指尖往上,缓缓起身,最后,将那瓣双带着丝丝甜意、轻轻颤抖的唇瓣,轻轻贴住沈玉妍形状明显的锁骨上。
唇下传来清晰而温热的触感,云澈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逐渐激烈。
仅仅是这样贴着,她便已觉微微眩晕,呼吸错乱。若是亲吻、唇舌相接……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她想知道,也想和主人变得更亲密。
但是,她可以这样做吗?
正犹疑,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主人并没有推开她,反而微微后仰,将一段纤长而利落的颈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喉间极轻地滑动了一下,“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励?”
第65章 像谁
那……可以是奖励吗?
云澈想过会被拒绝,却从未想过主人会主动对她露出脖颈。
这是世间生灵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野兽猎杀时,往往会一口咬断猎物的脖颈,使其当场毙命。
原来,主人如此信任她吗?
刹那间,一种微妙的战栗感传遍全身,指尖微微发颤,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去触碰主人的身体。
她很清楚,不被允许的触碰,是一种冒犯。
曾有一次,她刚擦完地,浑身灰扑扑的,不小心碰到了金家某位少爷的衣摆,因此得到了狠厉的训斥与责打。
此后她愈发谨小慎微,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可能活成一道影子,缄默寡言,无人注意。
她从未得到过拥抱,亦不曾与人亲近,可是对于温暖的渴求,却近乎是人的本能。正如此刻,内心深处想要紧紧贴住沈玉妍,感受那一点肌肤暖意的冲动,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汹涌。
云澈听到自己略显急乱的呼吸,耳根一阵发烫,身体却僵住,不敢妄动分毫。
直到一只手摁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开,声音淡了几分,“不要就算了,我可没时间陪你玩。”
云澈立时伸手,将人紧紧抱住,对方被这力道压得向后倒去,她顺势将手垫在了她背后。
四目相对,映入眼帘的眼眸远比自己冷静。
她羞耻极了,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胸口,声音发颤,“要的。”
对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仿佛任她予取予求。
一缕极干净清淡的香气侵入鼻息,瞬时蛊惑了她的理智,带来一阵迷离的眩晕。
云澈呼吸一滞,随即像是着了魔,猛地吻上眼前的那片白,比方才更加用力。她毫无章法,只是如同啃食云片糕一般,用唇齿在肌肤上用力舔食厮磨,沿着脖颈一路吻上去,甚至忍不住轻咬了一口,才堪堪停住。
此时,她视线来到那两瓣淡红的唇上,微微顿住,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唇舌触过肌肤的滋味比比刚尝过的云片糕还要甜,几乎令人沉迷。
那嘴唇呢?会不会更甜?
她想要吻上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吻上的瞬间,一根手指轻轻地抵住了她的唇。
“这里不行。”沈玉妍的语气依旧冷静。
云澈身体轻颤,所有动作瞬时僵住。她倏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么逾越。
可旋即,混乱的思绪压过了羞耻,这明明是主人允许的奖励。
她听见自己困惑而委屈的声音,“为什么不可以?”
沈玉妍看到那双灰蒙蒙的眼眸中漫起水雾,顿觉无奈,“亲吻嘴唇,是彼此相爱的人才会做的事,我和你不是这种关系。所以,到此为止。”
其实,她并不抗拒和云澈接。
前世她活得太清心寡欲,这次她想对自己坦诚一点。
她是没有情,但并非没有欲,方才颈间的厮磨也难免在她心底撩起一丝热意。
可云澈那张脸……实在太像了。
掌书仙子是她的好友,于她更是恩重如山,与容貌肖似她的人接吻,感觉无异于乱。伦。
这样想来,自己还是有那么点道德底线在的。
然而,云澈却并未就此放弃,执拗地望着她,明明外表那般安静怯生,说出口的话却直白得惊人,“那要怎样做,主人才会爱上我?”
沈玉妍仰头望着牢顶上悬着的油灯,幽幽道:“除非时光倒流,光阴逆转,否则我绝无可能爱上你。”
换言之,永无可能。
她的心早已死在了前世那场雷劫之下,她不会爱上云澈,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
一切,都不过是错误时间里的,错误的人。
……
云梦泽边境,一艘仙舟正静静悬停在云海中。
船舷边立着两人,若是沈玉妍在这里,定然一眼认出,这二人正是仙盟专使秉公执正长老。
秉公无意插手金家与无情宗的恩怨。
只要不涉及资源与势力之争,仙盟都不会过问各派是非,非但如此,反而乐得见九大宗互相争斗,如此仙盟方能地位稳固。
要是九大宗一条心,铁板一块,那仙盟离倒台也不远了。
他本来是打算带了朱劳子的尸身,尽快回去仙盟复命,却未想还没驶离云梦泽,金家方向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般的打斗声响。
旋即,天色骤变,白昼成了黑夜,流星如瀑坠向凡间。
他惊呆了。
不就是对付无情宗那个炼气境的门徒吗?金莫荇用得着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就连一向沉静的执正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二人立时停船不走了,祭出巡视法器前往探查,不一会就看到了法器传回的画面。
影像所现,恰好是廉繁行现身的那一幕。
直到亲眼目睹金莫荇被压在五色石下,两人因惊愕而张大的嘴就再未合拢过。
执正皱眉,“这件事,仙盟要插手吗?”
秉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安危,“就算仙盟要插手,也不该是我们两个插手。”
廉繁行被金莫荇伙同亲妹背叛,在地牢被压了两百年,她们去了,难道还能阻止她报仇不成?
只怕对方盛怒之下,可不管什么仙盟不仙盟的,将他也一并打死了。
执正的注意力却全在沈玉妍身上,“区区炼气境,也能驱使五色石这等上古法器?白宗主这位高徒,实在不简单呐。”
秉公嗤笑一声,“你该不会连这个障眼法都看不破吧?那五色石可是廉家传承至宝,岂是沈玉妍那等小娃娃能使得动的?自然是廉繁行在驱使。”
执正心中微恼,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事的关键就在沈玉妍。
只是她拿不出证据,只能不理会秉公的讥讽。
直到沈玉妍蓦然抬头,视线直直朝巡天法器看过来,仿佛穿透画面看到了她们。
她陡然一惊,脱口而出,“是她!”
秉公神色不悦,“大惊小叫作什么?”
执正此刻却已顾不上生气,“你看不出来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尤其是刚才那眼神!”
秉公的视线随之落到影像中的沈玉妍脸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这个练气境修士的面容。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打了个寒颤,“真的很像,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淡疏离,又透着阴狠,活脱脱就是——”
执正骤然打断他,“不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那人手眼通天,可绝非虚言。”
秉公立时噤声,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眼中透出真切的惊恐。
执正沉吟道:“还是将此事报告给盟主,让他来定夺吧。”
顿了顿,又道:“可惜朱劳子没能抓住那魔修,只怕已让她逃回魔教了。”
两人乘着仙舟驶离了云梦泽,却全然不知,此时的魔教尊主,正乖乖待在沈玉妍的洞府里抄写《道德玄经》。
…
金莫荇乃化神境修士,他的陨落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金家的衰败也势必会影响九大宗的格局,此事根本瞒不住。
即便没有秉公执政的探查,仙盟也会很快知道此事。
因此,已在大厅上安稳坐定的廉繁行,自始至终都未想过要隐瞒自己重归人世、并直接铲平金家的事。
她也丝毫不为将来有可能到来的劫难苦恼,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廉繁行活了几百年,可还从未真的怕过谁。
眼下,倒有一件比这更要紧的事。
廉繁行看向坐在下方的白妩清,慈祥笑道:“白宗主,你当面招揽我孙云澈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不过,有一件事,你可得答应我。”
白妩清想到此番能与沈玉妍全身而退,全因廉前辈出手,便点了点头,“前辈请说。”心中想着,只要是她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廉繁行展颜笑道:“老身很是喜欢你那徒儿,不若你让她转投我的门下,我可将廉家的星辰诀传授给她。正好,我看她和云澈也投缘,大可让她们义结金兰,如此,她也算是我半个廉家人了。”
白妩清脸色微变,还未来得及思索,便已脱口而出,“不行!”
廉繁行缓声道:“白宗主,为何不行?你既得茂漪真传,修的无情大道,理应更懂得缘起缘灭,一切都不可强求的道理。如今既有更适合令徒的机缘,你合该放手成全才对。”
白妩清触到她那双洞视一切的眼睛,心中一震。
是啊,她为何不肯放沈玉妍离开?
明明在此之前,她便已决意要将这觊觎自己的逆徒逐出宗门,此刻廉家主主动将人要过去,不是正好顺了她的心吗?
她本该顺势同意,就此斩断与沈玉妍的师徒关系,如此才不至于真的乱了道心。
然而,纵使心中想得明明白白,待要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哑然。
沉默良久,她收敛了心绪,重归平静,淡然道:“廉前辈说的是,若玉妍愿意转投廉家,我绝不会强留。”
心中却笃定,那孩子为了得到她的真心,连情毒的险都敢犯,如今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呢?
然而,下一瞬,便听一道清亮果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妍愿意,拜廉前辈为师。”
白妩清如遭雷击。
她僵硬地转过身去,却见沈玉妍牵着云澈的手,并肩走进大厅。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们十指交握的手上,竟觉得。
无比刺目。
作者有话说:
问题来了,白妩清vs云澈,选谁好呢?[吃瓜][吃瓜]
第66章 惊心
廉繁行见到她们携手出现,举止亲密,当真如一对璧人般,心下更觉欢喜。
她笑道:“玉妍,方才寻你不见,我就猜你定是去安慰云澈这孩子了。”
又将目光转向云澈,问道:“云澈,你可好些了?”
云澈刚在地牢中被沈玉妍拒绝,心中难免失落,不料到了厅门前,正巧听见廉繁行那句“她和云澈也投缘,大可让她们义结金兰”。
她不由得看向身侧的沈玉妍,尚未理清楚心中思绪 ,手忽然被对方牵住,带着不容她抽离的力度,十指相扣,掌心牢牢相贴。
沈玉妍浅笑贴近,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云澈觉得,我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云澈眸光微颤,一股战栗自交缠的指尖窜起,直抵心口。
她整个人都是晕的,根本回答不上来。
直至步入大厅,听到廉繁行的问话,才回过神来,轻声应道:“云澈让姥姥担心了。有玉妍姐姐开导,我已好多了。”想到有外人在,并未将廉红玉已死之事说出来。
廉繁行微微颔首,转向白妩清道:“我就说这两孩子投缘。小沈既愿意拜老身为师,白宗主,这下你总该同意了吧?”
白妩清眉尖微蹙,并不应她,目光只锁在沈玉妍脸上,冷冷的问:“你果真要脱离宗门,投入廉家?”
沈玉妍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哑而清晰,“徒儿自知德行有亏,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终有一日,师尊将难以容我。”
说着,松开了牵着云澈的手,径自走到白妩清身前,双膝跪地。
“我想,与其等到那时,劳烦师尊亲手处置,不若就请师尊现在,按宗归惩处我。徒儿甘愿领罚,只求,师尊放徒儿就此离去。”
云澈见沈玉妍猝然跪地,心头一紧,当即将恳求的目光投向廉繁行。
廉繁行却不动声色,只看白妩清要如何做。
白妩清想起方才在广场上对沈玉妍的警告,只道是自己吓住了她。此刻见她跪地求去,叛宗之意决绝,心中不禁怒意上涌。
只是她修行无情道多年,早已习惯将一切都情绪都压下不发,因此面上仍旧淡淡的。
她将目光落到沈玉妍发顶,耳中听到自己冷静至极的声音,“你虽犯下大错,未必就不能改。你若此时肯回头,一切尚可挽回。”
继而又道:“只要你肯改,为师甚至可以将衣钵与无情录都传给你,立你为宗门的继承人。”
这句话听得廉繁行都惊愕了一瞬,白妩清竟早已属意沈玉妍为继承人吗?只是不知沈玉妍犯了何错,她师徒竟要闹到决裂的地步。
随即又思及与无情宗师祖的情谊,顿觉自己此举,有失厚道。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挽回,便见沈玉妍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白妩清,声音决绝,“若徒儿说,即便师尊将我粉身碎骨、神魂破散,我也决计不改呢?”
白妩清眸光俱震。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简直是忤逆挑衅的狂言,可于她,却是誓死也要爱她的告白,实在惊心动魄。
刹那间,识海深处,那面百年来澄澈明净、始终如一的澄心镜,竟清晰映照出一张清雅而疏离的面容。
是沈玉妍。
白妩清眼中的寒冰骤然裂开,惊觉失态,立时错开视线,冷声斥道:“这些话,你还是去戒律堂对着师祖神像说吧!”
说完,她猝然拂袖转身,大步踏出大厅的瞬息,身影便已化作一道流光,遁光远去。
竟似是落荒而逃。
跪在地上的沈玉妍身形未动,只是低下头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她要的,正是如此。
她要白妩清的道心为她动摇,更要那无情无欲的道尊,对她生出无法磨灭的情愫。她要这场情爱的游戏,最终以白妩清道基的崩毁惨烈收场。
以此,血偿前世之仇!
现在,她已经成功让前世不染纤尘的无情道尊为自己破例,让她破戒情动,甚至让她对自己许下继承者之位。
可这还远远不够呢。
一味的紧逼只会适得其反,她要借这个机会冷一冷她那高高在上的师尊。她要让白妩清在这之后,尝尽辗转反侧、神思难安的滋味。
到时候,白妩清便会明白,离不开的、主动来求的人。
是她白妩清。
而不是她沈玉妍。
“玉妍姐姐,快起来吧。”云澈上前,将沈玉妍搀扶起身。
她目光清亮,期待地问:“白宗主走了,你以后,是不是就能留在廉家了?”
沈玉妍不欲与她解释太多,只含糊点了点头。
云澈心中顿时无比欢喜,她心思细腻,自然看得出来,主人在人前虽时时挂着温柔的笑,独处时眼中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落寞。
她暗自猜想,主人必定也有一段极伤心的过往,才会对她说出“除非时光倒流,光阴逆转,否则我绝无可能爱上你”那般决绝的话。
瞬时,遭到拒绝的失落被细细密密的心疼取代,恨不能时光倒流,早日陪伴在主人身边。
可转念又想,彼时自己不过是一个婢女,尚且深陷水火,即便早早相识,只怕也不能为她做什么。
思及此,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在袖中暗暗捏紧。
看来,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为主人破开一切障碍,才行。
纵使永远也无法得到主人的爱,她也要成为主人身边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廉繁行看到云澈近乎黏在沈玉妍身上的专注目光,略觉惊讶,是依恋么?还是爱慕?
她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看起来关系变得更亲密了,但又隐隐透出丝古怪。
若沈玉妍愿入她廉家,自是两全其美。可观白妩清与沈玉妍这对师徒方才的情形,只怕此事终究是不成。
那云澈便是爱上了一个修无情道的人,同为过来人,廉繁行深知其中苦楚。她虽感激欣赏沈玉妍,但也不忍见自己属意的后人重蹈覆辙。
廉繁行向她招了招手,“云澈,到姥姥这边来。”
云澈不想离开沈玉妍半步,却也不敢违逆廉繁行,只得依言走上前,“姥姥,你有何事吩咐?”
廉繁行尚未回答,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却是廉识坤带人进来,上前一礼。
“禀姨姥姥,你吩咐的事已办妥了。”
“金家殒命者共六十四具尸首,均已收敛,此外擒获重伤者二十三人,已封禁修为,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其余溃逃者,已遣人追踪驱离云梦泽,确保他们再无反抗之力。另外,金莫荇的尸身已单独收敛,这是他随身的储物袋,请您过目。”
廉识坤极利落地汇报完,将储物袋呈上。
廉繁行目露赞许,没想到廉识坤办事竟如此利落,相比之下,云澈便显得过分优容寡断了。
但这也怪不得云澈,她自小为婢,又备受欺凌,行事难免谨小慎微,自然不能与在廉家用心培养下长大的修士比较。
她接过储物袋,扫了一眼,沉声令道:“将金莫荇连同其余人的尸身,尽数焚毁烧化,以免金家又使招魂的邪术,死灰复燃。”
廉识坤应下,正要请示廉红玉该如何处置,忽听沈玉妍出声问道:“廉姐姐,敢问那六十四具尸首中,可有史家那两个人?方才就是他们,在使招魂铃给金常英招魂。”
廉识坤摇了摇头,“并未看见,许是趁乱逃走了。”
云澈在旁听着,心中一动,想起先前在胡府的事,接口道:“这两人之前去过胡府,但被胡夫人当成江湖骗子拒了。我猜,他们也许是又逃回四海镇了。”
沈玉妍眸光一亮,那就没错了。
这两人绝对和神界脱不了关系,去胡府肯定是为了给金小剑招魂。
于是向廉繁行道:“廉前辈,这两人作恶多端,不可放过,容我去把他们抓住。”
云澈立时撇下廉繁行,“我和姐姐一起去。”追上沈玉妍的步伐,与她并肩走出大厅。
廉繁行看着两人背影,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沈玉妍和云澈出了府门,正要放出飞行法器,赶往四海镇,忽见两道身影疾步走来,正是赵月流和宋怜青。
两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魂未定,“小师姐!云澈!你们没事吧?方才那样大的阵仗,我还以为……”
宋怜青接口道:“是宗主和金家家主打起来了吗?威压实在恐怖,我们都不敢靠近。”
沈玉妍轻轻颔首,“我们没事,具体的路上再说,先回四海镇。”
宋怜青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小师姐,你见过宗主没有?方才我们不小心说漏了嘴,你对宗主一见钟情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
沈玉妍轻“咦”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她还道为何给白妩清上药时,她会忽然出声,用那样严厉的语气警告自己不许犯错。
原来是早就知道此事了。
但她本来就是要让白妩清知道的。
毕竟,她要演的,便是这样一个表面装的恭敬,实则对师尊情根深种,日夜图谋不轨的逆徒啊。
她几乎可以想见,此刻的白妩清有多么的煎熬了。
到底是纵容徒儿的觊觎,还是严惩这大逆不道的徒儿呢?的确很难选择呢。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淡声道:“噢,知道了。”
宋怜青和赵月流顿时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就、就这?
小师姐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点?难道被吓傻了?
就在她们惊疑不定的时候,站在沈玉妍身侧的云澈,已经快心碎了。
难怪主人会拒绝她,原来她早已心有所属。
白妩清,无情宗至高无上的宗主,清冷绝尘的谪仙。
而自己呢,就是个出身不堪,微末如尘土的凡人,连仰望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她怎么敢妄想主人喜欢自己的?
简直是自取其辱。
作者有话说:
云澈2票,师尊2票,居然旗鼓相当耶
不过本文才写了不到1/4,后面应该还有四十万的剧情,所以不着急定,还有人物没出场,但也快了[撒花]
第67章 噩耗
四海镇,胡府庭院深处,静静摆放着一副水晶棺,四周垒满了灵石,灵气如薄雾般萦绕着棺身。
棺内男子面容平静,似乎只是睡着了。
一个男修抱剑站在棺材前,百无聊赖地绕着棺材走来走去,薄雾般的灵气被他搅扰得凌乱。
他原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因在赌场欠下巨债,走投无路之际,遇上了胡多欢。对方见他长相周正,料定是个好人家出身,只是一时糊涂,便出手替他还了债。
从此,他便留在胡府,成了一名门客。
本来日子顺风顺水,可自从少爷金小剑被史诸害死,金家上门来找麻烦后,一切就都急转直下了。
胡多欢终日以泪洗面,无心打理家中产业,还把大笔的钱财送给了无情宗,以求庇护。甚至信了沈玉妍那个婢女的鬼话,耗费数以万计的灵石护住金小剑的尸身不腐,只等她寻来传说中的菟丝阴魂,施法令金小剑还魂复生。
为此,他不得不日夜看守在金小剑的棺木前,以备不测。
但他总觉得金小剑的死有蹊跷,尤其是那个沈玉妍,蠢笨木讷,毫无天资可言,竟摇身一变成了无情宗宗主的高徒,其中肯定有鬼!
可惜他一个门客,人微言轻,除了在心中替金小剑痛惜,也无法可想了。如此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好男儿,就这样殒命,实在令人扼腕。
正想着,院门前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胡多欢领着两名身形瘦削、脸色煞白的黑衣男匆匆走进来,不由得目露疑惑,“夫人,这两位是……?”
胡多欢看到他,眼睛一亮,“赵四,我平日待你不薄吧?”
赵四恭敬道:“夫人的恩德,赵四没齿难忘。”
“好,眼下就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夫人尽管吩咐。”
“小剑的尸身需要耗费大量灵石方能维持不朽,如今府中收入大减,开支又重,我只怕他撑不到寻来菟丝阴魂藤的那天了。”胡多欢语气担忧。
继而压低声音,急声道:“所以我特意请来这两位高人,提前尝试为他招魂,只是这招魂法阵需要同等修为的人献祭,方能够成功。赵四,此事还劳烦你帮忙。”
赵四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顿时怔住,“夫人,我不过才练气三层,只怕、只怕是有心无力啊。”
胡多欢瞬时变了脸色,厉声道:“你竟然不愿意为小剑献祭?别忘了,要不是我出钱替你还债,你早就在赌场被人打死了!”
赵四退后一步,“夫人,少爷早早殒命,我是很痛惜,但这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性命赔上去!”
然而话音未落,胡多欢已等不及了,伸手便向他胸口拍来。
她早已筑基,这一掌自然非同小可,赵四还没来得及拔剑格挡,人已经被击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顿觉五脏六腑都裂开来,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挣扎不起。
胡多欢立时看向史家父男,“快!祭品已到位,赶紧为小剑招魂吧。”
赵四见两人走近,其中一人手上拿出一枚银色铃铛,上面散发的气息竟令他神魂动摇。
他恐惧不已,瑟缩着向后挪去,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救命……谁来救救我?
“哎呀,我来的不巧了,胡夫人这是要改修魔道了吗?拿门客的命换自家男儿复生,可真是残忍呢。”
似是听到了赵四的求救,一道戏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赵四惊喜抬头,却见刚被他暗自腹诽过的沈玉妍正站在院门处,而她身后另跟着三人,看起来排场不小。
胡多欢神色虽警惕,说话却软和下来,“沈仙师,你知道我绝不能失去小剑,看在我供奉那么多灵石的份上,你就当做没瞧见,好么?”
赵四只恐沈玉妍当真应下,也不知道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竟猛地从地上跃起,撞开史家二人,踉跄扑跪在沈玉妍面前。
“沈仙师,求您……救救我。”
沈玉妍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可还不等赵四扬起嘴角,下一瞬,心口骤然一凉。他慌忙低头看去,一柄清透的水剑已悄无声息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他难以置信,“为、为什么?”
沈玉妍指尖轻扬,水剑散去,她面带困惑地看着赵四,“是我理解错了?让你免受那献祭之苦,不就是在救你么?不必谢了。”
赵四哪里还说得出半个谢字,喉间仅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胸前鲜血流了一地。
沈玉妍出手实在太快,胡多欢还未及反应过来,赵四已然死了,可只有活着的赵四才能献祭啊,人死了,自然也就没用了。
她扫了一眼沈玉妍身后三人,不过几个炼气境,并非自己对手。大不了等救活金小剑后,立刻带他逃出云梦泽,远走高飞。
思及此,她不再忍耐,怒道:“沈玉妍,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何偏要来坏我的好事?!”
沈玉妍却懒得与她啰嗦,目光转向史家父男,“这话,你为何不去问问他们?”
史家父男,不对,应该说是那两位神界男天兵,他们可不是胡多欢,自然知道沈玉妍身怀息壤神通,他们绝非她的对手。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瞬,一人踹开棺材,另一人捞起金小剑的尸体,扛在肩上,双双纵身跃上屋檐,飞逃而去。
胡多欢骇然失色,叫道:“放下小剑!”飞身追了上去。
那两人在金家折腾半天,法力本已耗费大半,因此飞出没多远便已无以为继,只得在镇外树林中降落,寻了个僻静处藏身。
史珍香松了口气,喘息道:“她们已追不上来了,我们赶紧救活金太子,再想法子杀了沈玉妍,夺回息壤神通。”
史珍恬恶狠狠地应和道:“不错,只要救活金太子,就沈玉妍那点修为,杀她十次都不够!”
两人正说得狠厉,忽听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我人就在这里,为何还不动手呢?”
史珍香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却不见人影。
他慌忙祭出防御法罩,同时飞剑出鞘,向着周遭树木一通砍刺,颤声道:“有、有本事你就出来!”
话音未落,法罩轰然炸开,紧跟着手上骤然一轻,飞剑竟已断成两截,还未等他做出反应,膝盖处便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整个人砰地跪倒在地。
低头看去,那截断剑竟直直钉入了他的腿骨,刀上鲜血淋漓。
一旁的史真恬暗道不妙,急忙抱起金小剑的尸身,便要离开。
却听那道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想走么?晚了。”
沈玉妍不知何时竟到了他身前,只轻轻一挥手,数道裹挟着星辰之力的光刃瞬间贯穿他的四肢,将他钉跪在地上。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两个蠢货,还以为她用了隐身术,想靠剑光逼她出来,却不知她用的是刚从金莫荇那得来的“斗转星移”,可以瞬间移动,这才能这么快追上他们,又怎么会被他们那拙劣的剑术伤到呢?
廉繁行一现身,这两个男天兵就跑路了,自然不知道沈玉妍已得到了金莫荇的神通,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史真恬还心存侥幸,以为沈玉妍没猜到他们天兵的身份,咬牙道:“沈玉妍,你害死了我史家族人,我恨不得将你碎尸——”
话还未说完,他的脑袋已凌空飞起,随着沈玉妍指尖落下的动作,砸在地上,躯体被血泊淹没。
沈玉妍转眸望向史珍香,“你呢?怎么说?”
史珍香看着咕噜噜滚到面前的人头,骇然失色。
要知道他若是死在下界,便会魂飞魄散。苦修多年才得以飞升上界,谋得这份天兵之职,可就都成一场空了。
他立时道:“我说!是严半通,是严半通命我们来的。他要我们用招魂铃救活金太子,然后再杀了你。”
沈玉妍满意点头,又问:“那天帝呢?”
史珍香苦笑,“如此大错,严半通岂敢让天帝知道。”
沈玉妍猜也是这样,严半通奉天帝之命为金小剑策划了这样一场成神大戏,结果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哪敢如实上报啊?自然得欺上瞒下,拼死补救。
这样正好,倒给了她变强所需的喘息之机。
虽说她已经获得了金莫荇的神通,但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神界,还远远不够。
不过神界一日,书中十年,她还有的是时间。
但除了天帝,她还有一个人要问,“掌书仙子呢?她还好么?”
史珍香脸色一白,却不敢说慌,“掌书仙子,她、她已被严半通诛杀,魂飞魄散了。”
周遭骤然一静。
史珍香忐忑抬头,正对上沈玉妍的眼睛,那双眼眸中一片死寂,无波无澜。
随即,她轻笑了一声。
“那你去陪她吧。”
话落,他的脑袋随之滚落在地。那双瞪得极大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绝望。
“玉妍姐姐!”
同赵月流和宋怜青稍迟一步赶到的云澈,正看见沈玉妍身形一晃,仿佛就要倒下,急忙冲上前将她扶住。
不料沈玉妍双目陡然睁大,一把将她紧紧抱住,随即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声音轻颤:“阿昔……”
“太好啦,你还活着。”
云澈陡然僵住,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到一张梗图【被刀傻了】,真的很适合云澈——
云澈抓着扎进心口的刀柄,迷茫低语:“……是刀?”
她摇晃着继续向前,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我不信……我肯定可以让主人喜欢我!”
“好疼啊……坚持住……马上就走到主人面前了。”
终于,她踉跄停在沈玉妍眼前,颤颤巍巍地抬起染血的手,却听她笑着喊出了别人的名字,“阿昔。”
回评论
1.不可以全要吗?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嘿嘿[比心]
2.不要师尊,主角像冷脸洗内裤
主角怎么可能冷脸洗内裤呢?[爆哭]
师尊冷脸洗内裤还差不多!
3.要主角喜欢的
目前还没有,主角目前是不谈只睡的渣女。
感觉要等她复完仇,了结因果,才可能有闲心去思考感情的事吧[撒花]
第68章 逆天
神界的荒山,也不过是座光秃秃的荒山,无甚景致。
沈玉妍奉命在此种花,可种下的花,却总是活不长久。
百年过去,荒山依旧荒芜,花只开在零零星星的几处。
掌书仙子却总会不知从何处寻来名贵的花种,托她栽种照料。
“这样名贵的花,不应该种在荒山上。”
“那应该种在哪里?”
沈玉妍望着光秃秃的荒山,轻声道:“种在瑶池苑,众神云游之所。”
掌书仙子望向她,眸中淡淡欢喜,“可我就偏爱你这里。我总想着,待到荒山开满鲜花那天,能与阿妍一起坐在花海中,看夕阳沉入天河,想来一定很美。”
沈玉妍被她热切的视线望得无所适从。
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微末小仙,为何执掌紫府书库、坐拥三千世界的浩瀚典籍的掌书仙子,会对她如此青睐,一次次主动来寻她说话。
“掌书仙子若想看日落,何必舍近求远呢?天河尽头,每当落日熔金时,两岸的紫蓟花被照亮,远比我这美。”
“好啊,那阿妍可以陪我去天河尽头,看一回落日吗?”
沈玉妍自是婉拒,“我还要种花,只怕抽不出空来陪仙子。”
掌书仙子脸上的笑意淡了,神色落寞,“为何这样生分?就不能喊我的名字吗?”
沈玉妍不由得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那日,在众神之间,掌书仙子一眼便望见了躲在角落一处的她,径直越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眉眼含笑:“我叫扶昔。是月神常羲的后裔,紫府书库的掌书仙子。”
她顿了顿,笑意愈深,“你呢?”
沈玉妍将目光转向别处,假装她在问别人。
掌书仙子怔了一瞬,随即轻笑道:“我知道,你是拾芳仙子,沈玉妍。我在仙籍名册上看过你的名字了。”
她向前一步,挡住沈玉妍的目光,不给她半分装傻的余地,“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往后我便唤你阿妍,好不好?”
沈玉妍想说不好,却也捂不了别人的嘴,便只能由着掌书仙子这样唤她了。
直到掌书仙子不再满足于此,也要她唤她阿昔。彼时沈玉妍早已在心里将她视作好友,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终究是唤不出口。
神仙不老不死,沈玉妍总以为她们还有漫漫无尽的时光。她想着,若有一日能够重回神界,定会陪掌书仙子去天河尽头看落日。
无论看多少回,她都愿意。
可现在,当她终于能唤出那声“阿昔”时,怀中抱着的,却是云澈。
掌书仙子再也听不到了。
而沈玉妍,却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她不容许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丝毫真实的脆弱。
不等云澈提醒她认错了人,她便已先一步抬起头,松开了手。
“云澈,将这三具尸体处理了吧。”
她声音沉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与失态,从未存在过。
云澈自然不敢追问,那声“阿昔”究竟喊的是谁。
她看向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瓦罐,放出里面的食尸蛊。
食尸蛊的气息引来成片的蝇群,蝇卵在尸身上孵化。
不一会,尸身上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它们蠕动着,从鼻孔、眼窝、伤口等孔窍钻入,那些尚且新鲜的血肉便如桑叶一样,在窸窸窣窣的响声下,飞快消失。
赵月流和宋怜青在旁边看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下只觉无比恶心,连忙背过身去。
未料刚转过身,视线便与半路跟丢、最终循着蝇群踪迹追来的胡多欢对上了。
她们这段时日住在胡府,到底与胡多欢有几分情谊在。宋怜青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胡夫人,别再过去了。”
赵月流跟着劝道:“胡夫人,你男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牵连无辜了。”
胡多欢执念颇深,哪里听得进劝阻,一把推开两人,便看到了金小剑被蛆虫彻底吞没的一幕。
她怔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凄厉的喊叫,“小剑!我的小剑啊——!”
不管不顾地扑向尸身,双手疯了一般去扒拉那层厚且蠕动着的蛆虫。
胡多欢虽有筑基修为,终究是血肉之躯,即便有灵气护体,但也只撑了不到半盏茶功夫,那一层薄薄的灵光便彻底溃散。
蛆虫群一滞,随即涌动起来,沿着她的手臂疯狂爬上。
转瞬,她便被蠕动的白色虫海彻底吞没。
这时,胡多欢才害怕起来,叫道:“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宋怜青正要上前相救,却见沈玉妍已先一步走了过去。
她冷声道:“胡夫人,我本可以救你。只是,金小剑是我杀的,救了你,只怕你转头便要来向我寻仇,还是不救的好。”
胡多欢听到这话,过往种种如走马灯掠过,瞬间恍然。
原来从一开始,沈玉妍就在骗她。
她张了张嘴,却连半句诅咒都来不及说出口,眼中的光,便猝然消失了。
一柄星辰之力凝成的光刃洞穿她的心口,替她结束了被万虫噬咬的痛苦,随即散作点点星光。
沈玉妍收回手,轻整袖口,淡声道:“回去了。”转身便走。
云澈收回蛊虫,紧随其后。
宋怜青见沈玉妍对昔日主家下手竟如此利落,心中不由得一寒。但听方才的对话,也隐约猜出这两人之间,定然结着一段极深的仇怨。
不经她人苦,莫劝她人善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何况,小师姐对她们恩情更重。
宋怜青终究只是长叹一声,唤上赵月流,默默跟了上去。
虫潮退去,树林深处,仅余四具白骨。
夜色降临,月光冷冷地穿过枝叶间隙,照在被啃的坑洼的白骨上,愈发幽冷。
…
“废物!”
一声厉喝,跪在地上的男天兵被当胸一脚狠狠踹翻在地。
这还不够,严半通握紧打神鞭,狠力一挥,殿中跪伏在地的男天兵们身上铠甲瞬时裂开,皮开肉绽。
“完了,一切都完了!”严半通早已没有当初的从容气度,犹如一头笼中困兽,在神殿内发疯发癫。
男天兵们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忽然,严半通神色一厉,“必须杀了沈玉妍!只要她死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男天兵们慌忙伏地应声,“是!!”
严半通又是一脚踹过去,吼道:“是什么是?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杀她?”
众人一阵嗫嚅,终究无人敢应声。
严半通脸上阴云密布,在殿前来回踱步,“必须想个办法,必须得想个办法,若想逃过天帝降罪,除非我舍掉神位不做。”
他低声喃喃,眼中血丝弥漫。
这“司命”神位,是他耗尽心血才挣来的,执掌下界生死命数,权柄何其大?岂是能轻易舍弃的?
“至少,在那之前,怎么说也得把息壤神通,从沈玉妍手里抢过来。”
…
沈玉妍回到廉家屋内,没有去见廉繁行,也未与云澈交代半句,关上门,褪下外衫,径直躺上床,沉沉睡去。
从她跟随白妩清进谷采药,到金家覆灭,不过三日时间。但这三日内发生太多事了,她只觉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愿再去想。
若是,她从来就只是荒山上那个无人问津的神明,就好了。
可她心里却清楚,时光不可倒流,光阴亦不能逆转,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阿妍,你知道月神常羲的故事吗?”
“传说她诞下了十二个月亮,执掌十二月相轮回。紫府书库的古籍上记着,若能集齐十二月相之力,或许便能探寻得知时光逆流的秘密。只是自月神神格于千年前陨落至今,便再无神仙能复现此等神通了。”
恍惚中,她又见到了扶昔。
她依旧坐在她身畔,声音清越如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上古传说。
扶昔身为紫府书库掌书,坐拥三千世界的浩瀚典籍,三界诸法、上古秘闻,皆能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彼时,沈玉妍静坐荒山之巅,看着云起云落,云卷云舒,心如止水。
她自然恨天界不公,怨天帝不平,可恨又能如何呢?以凡人之身飞升神界,在下界是威震八方的仙道巨擘,到了这昆仑虚,却不过是仙籍名册上最末行的微末小仙,不值一提。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神界有神界的规矩。
不想被踩在脚下,就只能凭命往上爬,但她真的累了。
在这荒山做个花匠其实也不错,乐得自在。
只是她未想到,即便只是做个花匠,也有被金太子碰瓷的风险。
曾经她也以为是扶昔送的那株凌霄金盏,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直到在金家地牢深处,见到了那方上古神器五色石,她才明白,纵使没有凌霄金盏,金太子也会找到别的理由,将她打入天牢。
从头到尾,都是她连累了扶昔。
可梦中的扶昔并不知道。
此刻坐在她身畔,以惭愧而柔情目光凝望着她的沈玉妍,来自遥远的未来。
她仍在轻柔地讲述着,“两千年前,九州大地天崩地裂,大火蔓延不息,洪水泛滥不止。人类始祖女娲不忍生灵涂炭,于是炼五色石补天。”
“她向极北深渊之下,镇守永夜的冬神玄冥,借来了黑石。”
“向扶桑烈日之巅,有火凤相随的日神羲和,借来了赤石。
“向月宫清晖之中,司掌十二月相的月神常羲,借来了青石。”
“向幽冥忘川之畔,执掌轮回的死神司命,借来了白石。”
“向大荒战场之上,宁死不屈的战神刑天,借来了黄石。”
“自此,五色石得以练成,苍天得以修补,人间重新恢复太平。”
“……后来呢?”
最后这句话,并非沈玉妍所问,而是沉睡在五色石中的器灵,在补天救世的两千年后,发出了这声轻问。
沈玉妍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梦中扶昔的容颜,眼前的画面便骤然破碎,化作一片朦胧的混沌。一道青白色的虚影,静悬于她身前。
当时在地牢深处,她们对五色石无计可施。沈玉妍便以幽冥梦蝶的“入梦引”冒险一试,居然真的潜入了器灵的梦境中。
听到五色石这一问,沈玉妍万幸自己曾从扶昔那里听来的上古传说。
“后来,女娲娘娘被人间男皇亵渎,她遣妖族降罚,反触动杀劫,最终神隐。此战后,旧神黄昏,新神崛起,以昊天帝为首的一众男神自此统御了昆仑虚两千年。”
器灵的神力已近乎干涸,闻听此言,青白色的虚影剧烈震颤,一股冰冷而悲愤的气息荡开来,令沈玉妍几乎站立不住。
最终,它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神亦如人,神权终是人心所向。而今人界沧海桑田,我不过一介残灵,垂垂老矣,此事……已非你我可改。”
沈玉妍难以置信,连女娲补天的神石之灵都要屈服在昊天帝的权柄之下,此世又有何人能替她伸张这血海深仇呢?
她咬牙道:“若我偏要改这天,逆这道呢?”
器灵沉默良久,虚影周围浮光掠影,无数画面闪过,似是在算她未来的命数。
最终,万千画面淡去,器灵发出一声温柔的低语,似穿透了两千年的光阴。
“天命虽难改,却也并非全无可能。你既承女娲神息,又入我梦境,便是合该有这一缘。我愿以神力相托,望你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玉妍得到了五色石的执念值。
【检测到目标人物五色石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五色石残骸(上古法宝)
种族:未知
年龄:未知
灵根:五行俱全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七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掷山填海,天命指引,万象归源(天机难测)
沈玉妍心中惊诧,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五色石要把它的神通给她?
但不等她问出口,一股温厚的气息扑来,将她推出了梦境。
沈玉妍倏地睁开双眼,头顶的帘帐映入眼帘。
先前她忙着救廉繁行,未曾细想。可此刻,梦中器灵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为何会被流放荒山?金小剑为何会诬告她失职渎守?天帝又为何会选中她这个微末小仙,拿去给金小剑当垫脚石?
又为何,前世她已修为尽失,金小剑却仍不肯放过她?
不就是因为唯有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对金小剑的恨意才会达到巅峰么!
那么,当时拥有复制系统的金小剑,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是神格?还是天命?
五色石会将神通托付给她,正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命数。
那昊天帝呢?他是不是在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命数?
沈玉妍喉中发出一声冰冷的笑。
原来如此啊。
昊天帝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未来,才会对她百般打压。
想要逆天而行的不是她沈玉妍,而是那个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卑鄙无耻的昊天帝!
作者有话说:
又更了很肥的一章,全是剧情,收了下前面的伏笔[撒花][撒花]
第69章 质问
沈玉妍正凝眉思索,一张脸骤然在她眼前放大。
“你终于醒了,我等了好久。”
慕容文君?她为什么在这?
沈玉妍恍惚片刻,这才想起自己将慕容文君从金莫荇手中救走后,她便陷入了昏迷,随后自己就将她拢入了袖中。
当时,怕惊扰吵醒她,自己还特意在她周身布下了一道隔音罩,确保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你怎么不回无情宗?”沈玉妍问她。
慕容文君脱口而出,“你在这里,我怎么回去?”
她脸色微红,慌忙错开视线,解释道:“你和宗主的事,我听她们说了。你要留在廉家,我便陪你留下。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说到最后,声音已轻不可闻。
沈玉妍神色未变,淡声道:“不用谢,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罢了。”
慕容文君脸色瞬间变得惨淡起来。
她想起在地牢时,沈玉妍看到化作妖形的自己很是爱不释手,甚至还亲了她的脑袋,和眼前这副冷淡疏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慕容文君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对沈玉妍到底有几分喜欢。她自小在慕容家长大,大家族里没有脉脉温情,唯有捧高踩低,若不学得嚣张狠厉,便只会被旁人狠狠踩进泥里。
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对付那一大族的人上,哪有心力去思考,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当初,她看着殷素真一步步为沈玉妍沦陷,心中只觉得荒谬可笑,却不知终有一日,这样荒谬的事情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这才恍然,喜欢这件事,毫无道理可言,也由不得人控制。
慕容文君素来自私,可面对沈玉妍,却只恨自己此刻竟无一物可以拿来讨她欢心。
她目光重新落回沈玉妍脸上,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可是……你不是拿到了丹珠仙草,将要筑基了吗?我已将筑基丹所需的辅药都采齐了,可以帮你炼丹。”
沈玉妍点头,“草药留下吧,至于炼丹的事就不辛苦你了。你虽只是无情宗的挂名门徒,但外出太久,终究不妥,还是先回去吧。”
慕容文君瞬时哑然,缓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不惜顶撞宗主也要留在廉家,就是为了那个云澈,对吧?”
沈玉妍眼中写满疑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傻,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慕容文君见她仍在装傻,瞬间想起她在殷素真面前也曾是如此,装的天真无知,实则步步为营。
难道在她心里,自己连殷素真都不如吗?
“看见这个!”她说话的同时,伸出手,猛地将沈玉妍的衣领扯开。
果不其然,颈侧和胸口处,几处清晰的咬痕赫然映入眼帘,令她呼吸一滞。
沈玉妍眸底疑惑愈深,偏头看她,“所以呢?你也想咬?”
慕容文君脸色倏地涨红,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可以如此随便?”
沈玉妍看着她羞愤不已的反应,竟被逗笑了,真是单纯得可以。
她语气慵懒,玩味道:“文君姐姐,难道你是第一次认识我?”
指尖状似不经意地拂过颈侧的齿痕,抬眼望向慕容文君时,眼中像是藏着细小的钩子。
慕容文君喉间一紧,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正欲再说什么,房门却在此刻被敲响了。
她一把压住沈玉妍的手,将她领口拉拢。
进来的正是沈玉妍颈侧那几处咬痕的罪魁祸首,云澈。
她手上端着热水与帕子,显然是来照料沈玉妍的,远比自己这个两手空空的人要细心。
慕容文君不想与这人共处一室,但也寻不到理由赶她走,只好冷冷地瞪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沈玉妍从床上坐起身,看着慕容文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眸底一片冷淡。
她素来不喜慕容文君,只是看在她尚可利用,加上妖形还算可爱的份上,才答应与她合作。此番被金莫荇抓到地牢,确实多亏了她舍身相救。
但她们的关系,也仅此而已了。
“主人,我替你擦擦脸吧。晚膳也已备好,你是在这里用,还是到外面大厅去?”
温柔话音响起的同时,一方温热湿润的帕子递到沈玉妍眼前。
她抬眸,见云澈正微微倾身,灰蒙蒙的安静眼眸中透出欢喜的光芒。
沈玉妍不过是心情郁郁,又不是手断了,哪里用得着她服侍?
她伸手接过帕子,淡声道:“就在屋里吃吧。另外,你以后不要主人、主人的喊我。”
云澈轻眨了下眼,目光受伤,“主人不喜欢么?可是,正因你是主人,才显得我们关系特殊……我于主人,与旁人不同。”
沈玉妍望着她的脸,忽而一阵恍惚,她和记忆中的扶昔,真的好像。
“……你可以不要总是叫我阿妍吗?”
“阿妍不喜欢?”记忆中的那人温柔轻笑,“可我们不是好友么?唤你‘阿妍’,才显得我们亲近……我于你,和旁的神仙不同啊。”
沈玉妍想起这些往事,斯人已逝,心下又是一阵悲痛,无力再与她计较,轻声道:“随你吧。”
擦过脸,云澈便收拾了水盆出去。沈玉妍索性穿衣起身,不多时,云澈又端了饭菜进来。
沈玉妍并未辟谷,只是此刻没什么胃口,饭菜只略动了动筷子,唯有一道喜欢的五香笋云,多吃了几口。
自她重生以来,步步算计,鲜少有真正松懈下来的时刻。在其她人面前,总要戴着面具周旋,虚与委蛇,唯有此刻面对云澈,或许是因为主仆契的束缚让她不用再担心被背叛,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她可以放空一切,什么也不用去想,心中难得平静下来。
饭后,沈玉妍同云澈一起收拾了碗筷。
云澈如今已经开始随廉繁行修习引气入体的法术,同时也没有放下《血蛊术》的修炼。
人要吃饭,这些蛊也必须得饲喂。
沈玉妍对这些蛊虫颇感兴趣,便随她一起去瞧了眼下养着的那些。
云澈从前住在下人房里,蛊虫都拿瓦罐养着,藏在墙角下。而今换了大院子,她特意辟出一间蛊室,用来安置这些蛊虫。
沈玉妍进到屋子,目光扫过木架上陈列的各色器皿,有的蛊虫仅米粒大小,安静不动,而有的蛊虫则大如蝉蛹,发出连续刺耳的叫声。
云澈对这些蛊虫很是珍视,像是孩童展示心爱的玩具般,小心捧起器皿,逐一向沈玉妍介绍,素来平静的语调里,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也唯有这时,她安静得几近的死寂面容,才终于浮现出几分鲜活的生气,使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人。
沈玉妍想起当初在梦蝶谷,她向自己献上的那对情蛊,开口问:“为何不见情蛊?”
云澈轻声道:“情蛊需以最赤诚的爱意为食,我耗费了半年时光,也只炼成了那一对。”
沈玉妍暗想,对白妩清的攻心之策,眼下才成功了一半,若能有情蛊相助,此事必定事倍功半。
遂向云澈道:“那便再炼制一对吧,我有用处。”
云澈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暗,却仍是乖巧应下,“是。”
沈玉妍见蛊虫都看完了,再无别的,便欲离开蛊室。
“主人。”才转身,云澈又喊住了她。
她脚步微顿。
云澈端着器皿的手微微收紧,但还是鼓足勇气,问出了口,“你……是打算把情蛊,用在白宗主身上吗?”
沈玉妍转身,眸光冷冷如霜,“有问题?”
云澈被她冰冷的目光刺得心脏微疼,她本想问,主人是不是真的喜欢白宗主?此刻却不敢问,也不必问了。
她低垂眼帘,轻声道:“我修为低微,如今仅能炼制出最低阶的蛊虫,只怕对白宗主不起作用。”
“无妨,你练便是了。”放下这句话,沈玉妍转身走出了蛊室。
次日,沈玉妍去见了廉繁行,婉拒了拜师的提议。廉繁行似早有预料,并未强求。听说她炼制筑基丹,便特意将府中的丹房拨给她用。
一周后,沈玉妍筑基成功。
也是这时,无情宗那边再也按捺不住,找上门来,“请”她即刻回宗。
“她如今便在你院中等候,”前来传讯的廉识坤问道,“沈仙师,你当真要回无情宗,不留在廉家么?”
沈玉妍笑意轻浅,眼中却一片平静,“师尊对我有再造之恩,世间只有师尊不要徒儿,岂有徒儿背弃师尊的道理?”
心中却暗暗思量,白妩清素来孤高清冷,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时间,便服软来廉家请她,这可真不像她的作风。
难道她终于狠下心来,决意要逐自己出宗?还是说,她终于承认爱上了自己,要低头屈服了?
无论是哪种,沈玉妍都有办法应付。
可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不是白妩清。
立在院中等候的,是林羡风。
她一身素色衣衫,身形瞧着比往日更清减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唇角扬起一抹淡雅温和的笑意。
“师妹,别来无恙?”
沈玉妍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假笑,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凝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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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情蛊
两人在屋内落座。
林羡风目光落在沈玉妍脸上,便似被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这半月来,师尊罚她面壁,连梦蝶谷之行也未让她去。可她虽日日念着《清心咒》,脑海中却无时无刻不想到师妹。想到月夜下互诉衷肠,桃花林中相伴练剑,还有擂台上沈玉妍为解她心结,冒险挑战殷素真的那一幕。
终是思念成疾,日渐消瘦。
师尊肯放她出来,并非因她已斩断了情丝,而是怕师妹这样好的根苗,真叫廉家给抢去了。
此前,师尊曾听宗主说要逐沈玉妍出宗,便问过她,沈玉妍究竟犯了何错?
宗主却避而不答,只道需闭关疗伤,随后便待在常年积雪的千白峰峰顶,闭府不出,连师尊也不见。
师尊实在无法,这才遣她来廉府一趟。毕竟宗门之中,唯有她和师妹关系最为亲近,能问个清楚。
但林羡风却不是为师尊的嘱托而来。
她只为见她。
可林羡风却未想到,沈玉妍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若师姐是奉师尊之命,来抓我回去的话,便请回吧。”
林羡风眸光微微一颤,心似是被针刺中,密密麻麻的疼。
她一直以为,师妹待她那样好,定然有着和她一样的心思,只是碍于宗规,不敢开口表明,所以那晚她才敢借着酒意告白。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懊悔,为什么当时不听师妹回答,若能得一句回应,她甘愿受鞭刑之罚。
来之前,她已在脑海中预设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师妹或许会欢喜地冲过来抱住她,或许会有满腹委屈要向她诉说,甚至有着欲说还休的羞涩……却从未想过,会如此刻这般冷淡疏离。
林羡风静静瞧着她,耳边听到自己声音无比涩然,“难道师妹竟以为,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
沈玉妍似是十分意外,“若我说我要留在廉家,师姐也站在我这边?”
林羡风毫不迟疑,“自然,我情愿陪你留在廉家!”
沈玉妍怔住,她比谁都清楚,林羡风对宗门荣辱看得有多重,可如今竟愿为她背弃宗门,她何德何能,值得师姐为她至此呢?
她不禁问道:“师姐,你还是喜欢我吗?”
林羡风听她问得这样直白,心中一震,旋即迎上她的目光,“是。这半月来,我只后悔没听到你的答案。我总想着,或许师妹也……”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是问出了那句令她煎熬已久的话,“师妹,那你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风吹在窗纸上,轻轻作响。
林羡风望着沉默不语的沈玉妍,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她动了动唇,正要挣扎开口,却见对方忽然站起身,“天气冷了,我去给师姐倒杯热茶来吧。”
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便已然分明。
林羡风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若被拒绝,便可斩断情念,一心向道。可此刻,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她竟觉心如刀割。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她想追上去,紧紧抱住那个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身影,想用尽全力求她留下来。
想抛下所有的尊严哀求她,哪怕施舍给自己一点点情意才好;想求她告诉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得到她的心。
但最终,她只是呆呆坐着,任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因过分用力而至泛白。
林羡风以为沈玉妍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惊喜地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身穿藏青色衣衫、领口高掩过颈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你是……?”
“仙子唤我云澈便好,姥姥有事将玉妍姐姐唤去了,我来为仙子奉茶。”
云澈斟好茶,将茶盏推到林羡风面前。
林羡风接过茶盏,道了声“多谢”,杯沿刚触到唇边,还未饮下,忽听云澈轻声问道:“仙子可知,玉妍姐姐最爱喝什么茶?”
林羡风动作一顿,疑惑抬眸,“什么?”
云澈笑意轻柔,“其实姐姐不喜欢喝茶,至于我,更是没尝过什么好茶。只是因为这茶叫云山雾尖,我才喜欢。”
她目光落在林羡风手中茶盏上。隔着袅袅的热气,林羡风看到她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里,透出一丝真切的欢喜。
“姐姐说,凡是我喜欢的,她便也喜欢。她还说,只要我想她留在廉家,她便会一直留在这里。”
“仙子,这便是姐姐的回答,你明白了么?”
林羡风听她说了这样一番话,端着茶盏的手瞬时僵住。
原来,师妹竟是为了这人,才执意留在廉家的么?难怪宗主那般讳莫如深,只道她犯了错。
她垂眸看着茶盏中上下起伏的茶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明白了,多谢告知。”
举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连茶叶都嚼碎了咽下,口中漫开一股涩意。
真苦啊。
嗒的一声轻响,茶盏落回桌上。
林羡风抬眼看向云澈,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多谢云澈姑娘款待,这茶……很好。”
她站起身就要离开,只怕自己再待下去,便要失态了。
然而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伸手摁住桌面,勉强站稳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澈,“你这茶……”
还未说完,眼前已彻底陷入黑暗,整个人软软地倒伏在桌上。
云澈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
目光安静地落在林羡风无知无觉的脸上,低声叹息道:“仙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爱上主人。”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两枚蛊虫。那虫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如雪莹白,唯有心口处一点血红。
蛊虫落在林羡风眉心。
随着云澈念动咒语,丝丝缕缕的白雾从林羡风周身浮起,迅速被蛊虫吸入。那并非灵气,而是因沈玉妍而生的情愫,在此刻被蛊虫贪惏吞食。
蛊虫心口那点血红瞬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直至两枚蛊虫都变得通体血红,晶莹如血玉,云澈才停下来。
她脸色已近苍白,低声喃喃,“如此,你便不会再爱上主人了。”
指尖向林羡风眉心伸去,正要收回那对蛊虫,忽听身后响起一声轻咳。
云澈惊诧转眸,却见沈玉妍正站在门边,不知已看了多久,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主人。”她颤声道。
…
仙盟,天律宫。
殿内寂静无声,四面的青铜魂灯幽幽燃着,映着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影浮动。
殿首高座上,玄色帷幕沉沉垂落,一道身影静坐着,上半身都隐没在阴影中,唯有一截搭在扶手上的手腕露出,白如冷玉。
低沉的声音自高处压下,“这就是你们亲去云梦泽一趟,最终却空手而归,只带回了金乌仙卫尸首的原因?”
秉公执正立即将头垂下了。
秉公腰躬得更低,“是属下无能,未能及时赶到,救下金乌仙卫,也未能将金常英活着带回来。但廉繁行已重现世间,如今金家,已彻底覆灭了。”
“廉繁行?”高座上,轻扣扶手的动作一顿。
阴影中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低语,“看来……九大宗该变一变了。”
执正沉声道:“盟主,还有一人值得留意,便是无情宗宗主新收的那位高徒沈玉妍。属下怀疑,正是她放出了廉繁行,一手推动了金家的覆灭。”
不待盟主回应,秉公已急声道:“荒谬!执正这话简直是异想天开,那沈玉妍不过区区炼气境,哪有这样的大本事?我看你也是越发会当差了。”
他转向高座,道:“盟主,云梦泽这边实在不足为虑,廉家落魄多年,纵然有了廉繁行,也不过是风中残烛,难复当年声势。属下认为,当务之急仍是追剿魔尊,此魔身负重伤,正是千年难逢的良机,若叫她逃回老巢,喘息后卷土重来,只怕仙盟将永无宁日。”
“沈、玉、妍?”
帷幕后的声音缓缓重复这三个字,似是在唇齿间回味着什么。
下一瞬,那道身影猝然站起,冷玉般的手将帷幕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清丽至极的脸,眼眸如烟笼水,温婉如兰。
可当她抬眼看向座下二人时,眸底深处却似淬着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魔尊自然得抓,但这沈玉妍,也不可轻易放过。”
秉公看清她那张脸,神色瞬变,双膝下意识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夫、夫人?怎么是您,盟主他——”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青丝,缓声道:“盟主闭关了。自今日起,仙盟一应事务,皆由我代掌。清楚了么?”
…
朱劳子奉命带人到云梦泽搜查魔修下落,却突然和金家起了冲突,在梦蝶谷打得天昏地暗,最终两败俱伤,无一活口。
捉拿魔修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出,最高兴可不是廉家和无情宗,而是魔教。
魔教众人与魔尊失联,本就忧心。因云梦泽众修士搜查得紧,她们起初不敢入境,直到接到这个消息,右护法阴九幽立时带人潜入,与魔尊接上了头。
“教主,你此刻身在无情宗,实在危险。一旦身份暴露,以你尚未恢复的修为,只怕难以应付众修围攻。属下已派人探明情况,仙盟短期内不会再加派人手追查,依属下之见,咱们最好即刻启程,返回圣教。待您养好了伤,我等便可重振旗鼓,再图大业!”
“唔,你说的有理,”钟离影指尖轻抵唇角,笑意幽深,“不过还需等上几日,有一个人,我要将她一起带回圣教。”
阴九幽眸光一亮,“敢问教主,是我圣教又要再添一员大将了吗?”
钟离影摇头,唇角笑意愈深,“她可未必愿意。此人是无情宗宗主的高徒,素来秉持正道,良善刚直,只怕,是瞧不上我这圣教教主的。”
阴九幽看她眸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顿时明白教主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无情宗修得是断情绝欲之道,教主却偏要将其宗主高徒掳回圣教,往日圣教和无情宗并没有什么冤仇,经此一事,只怕也要结下梁子了。
可转念又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圣教树敌太多,也不怕再来一个无情宗。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替那位不幸的仙子哀悼了,谁让她,偏偏被圣主看中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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