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只黄褐色的麻雀躲避着人族气息,悄悄飞入梦蝶谷时,并未料到自己会瞧见了这胆战心惊的一幕。
只见常年隐匿于深谷中的幽冥梦蝶,此刻竟在阳光下舒展开幽蓝色翅膀,翩翩起舞。
而进谷采摘灵药人族修士,就在蝶群间穿梭,她们偶然停驻观赏,还有的玩心大起,追逐着蝴蝶扑戏,清脆如铃的笑声在谷中轻轻回荡。
雀洺浑身羽毛都要炸开了。
她压低身形,倏地窜入狭窄谷。道,翅膀紧贴着石壁,径直飞入幽谷最深处,在那株千年古树前落下。
脚触到地面的瞬间,身体已化作人形。
白色羽衣恰好遮蔽住身体,肩头仍覆盖着一层褐色羽毛,如披了一件到腰部的斗篷。一头黄褐色头发,夹杂着几缕白毛,鬓边还留着几片飞羽。
妖族不喜人形,大多幻形时,都如雀洺这般固执地保留着几分妖形特征。
“王蝶,你怎么能允许族人与人族共处!你忘了过去被人族残害的事了吗?!”
话音还未落下,幽冥王蝶已在雀洺面前现出身形,纤长的触角轻触了下她的额顶,“来自扶桑之巅的使者,请代我族,向凤皇与少主问好。”
旋即抬起头来,温声道:“前些时日,我族与一位名唤沈玉妍的人族修士达成契约,她承诺会在有生之年庇护梦蝶谷的安宁,并替我们解决掉宿敌金家。而今金家确已覆灭,谷外那些修士,皆是她所属无情宗的门徒,她们待妖族一向友好,无需忧心。”
雀洺难以置信,“无需忧心?人族的话也是能信的?”
她咬牙恨声道:“我今日前来,正是因为妖族遭逢大劫!有贼人潜入扶桑之巅,盗走了少主新诞的凤凰蛋!少主已派人潜入人境追查。王蝶,你族有入梦窥心之术,若探得任何线索,请务必立即传讯给我!”从肩上拔下一根羽毛,递给王蝶。
王蝶接过羽毛,眸中幽光震颤。
凤凰乃上古圣族,曾随日神羲和巡天,执掌涅槃真火,浴火而生,不死不灭,世代为妖族共主。然而其血脉繁衍困难,当世仅余凤皇与少主两只凤凰相依。
要知道,凤凰一生仅能诞下一枚凤凰蛋,若此凤凰蛋有失,那曾庇护万妖的凤凰一族,就真要如日神沉落一般,从此沦为传说了。
她猛地掐紧了手心的羽毛,沉声道:“是,我必会发动全族之力,助少主寻回凤凰蛋。”
雀洺轻点了点头,眉心仍紧锁着,“那人族沈玉妍,或许此刻看来无害,但是王蝶,人心瞬息万变,不可不防。”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麻雀,转头飞离了幽谷。
…
云澈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沈玉妍吓了一跳,正惊疑不定,便听她沉声问道:“我吩咐的事,都办好了?”
“是,情蛊已然练成,”她将练成的蛊虫小心收入器皿,拢入袖中,垂眸轻声应道,“林仙子情丝既断,往后,再也不会纠缠主人了。”
顿了顿,终究没有提及自己刻意说给林羡风听的那番话。她的确是奉命而行,用林羡风的情愫来炼蛊,但也的确存着私心。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主人待她,和旁人是不同的。
她属于主人。
而主人,也该独属于她。
隐秘的独占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疯狂滋长。
云澈上前挪了半步,停在沈玉妍身前,微微仰脸,眸底漾起一层水光般的期待。
声音轻软,“主人,这次……没有奖励么?”
沈玉妍并未答话,指尖拈着一枚蜜枣,轻轻递到她唇边。
云澈张嘴咬住,舌尖状似不经意地舔过对方手指。
很甜,比上次尝到的还要甜。
沈玉妍却不容她品尝更多,便已抽回手。她取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上的湿痕。
“好了,下去吧。”
云澈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悄声退了下去。
她回味着唇齿间的那点甜意,心中生出更为大胆的欲求。真想知道,主人的唇,尝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林羡风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师妹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师姐,你醒了。”沈玉妍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声音轻柔,“想来你近日过于劳累,才会晕过去。”
林羡风一时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晕倒的了,便只点了点头,接过茶杯,指尖相触时,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奇怪。
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她又想不起来。
“多谢。”林羡风喝了口温茶,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想起自己是受师尊之托,来请沈玉妍回宗的。
但不等她开口,沈玉妍便已轻声说道:“师姐不必为难,玉妍已经决定,明日便回宗门,在师祖像前自请责罚。”
“如此就好,”林羡风点了点头,像真正的师姐叮嘱师妹一般,语气温和持重,“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宗主很看重你,定会念在你是初犯,宽宥你的过错。只是回宗后,切莫再意气用事了。”
沈玉妍望着她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眸,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么?
师姐,原谅我擅自取走你的感情,可于你而言,唯有放下我,才是最好的。你是宗门大师姐,肩负大任,不能因我以致多年苦修毁于一旦。
因为她已不能、也不敢再去爱任何一个人了。
“我明白,多谢师姐提醒。”沈玉妍垂下眼眸,敛去一切情绪。
林羡风起身告辞。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一切寻常。
或许,真是因为她太劳累了吧。
沈玉妍安静望着林羡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唇间不禁溢出一声叹息。
“也好……”她轻声低语,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这屋里,好像有些闷了。”
忽然转过身,走到紧闭的窗前,抬手猛地向外一推。
砰——!
一声闷响,窗外同时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呼。
沈玉妍垂眸看去,只见慕容文君正捂着额头,半蹲在窗下,指缝间透出一丝红痕。
她语气惊讶,“我还以为是小偷呢,原来是你呀,文君姐姐。”
慕容文君站起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摁着泛红的额角,下唇咬得发白,“我、我才刚来……只是听说宗门来人了,过来看看。所以,你明日当真要回去?”
沈玉妍轻轻颔首,“嗯,我不是早让你回宗了吗?”
“知道了,我会回宗的,”慕容文君应得很快,有些仓促地退后两步,似是在害怕什么,“那我先走了。”飞速消失在窗外。
沈玉妍目光落回窗下,望着慕容文君方才所站之处,那里有一片零落的花瓣,若有所思地低语,“原来……是敲山震虎么?”
慕容文君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才停下脚步,背在身后的手无力松开,那束精心挑选的花掉落在地。
她低头看了一会,接着抬脚狠狠碾了上去,红的白的花瓣被碾碎,汁液溅上白色的鞋面,一片脏污。
慕容文君不是刚来,她全都看到了。
殷素真曾为沈玉妍神魂颠倒,结果却被她当众抢走榜首之位,颜面尽失,狼狈离宗;而今林羡风也为了沈玉妍日渐消瘦,结果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蛊虫抽空了情意。
沈玉妍,我知道你狠,但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她冷眼看着地上那束早已看不出形状的花,复又抬脚踩上去,恶狠狠道:“沈玉妍,我才不会喜欢你,一点也不!”
…
无情宗,终年覆雪的千白峰峰顶。
洞府内,外人眼中冷如冰霜、无情无性的无情道尊白妩清,正闭目盘坐塌间,潜心运转着《无情录》。
然而下一瞬,她便猛地睁开眼睛,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是第七日。
她无法再完整运转《无情录》的第七日。
沈玉妍那句“即便师尊将我粉身碎骨、神魂破散,我也决计不改呢?”,不断在她识海深处回响,一字一句,叩问着她的道心。
她越是抗拒压制,道心的反噬便越是猛烈。
识海内似有大火燃烧着,澄心镜被火光映的一片赤红,上面浮现出沈玉妍浅浅微笑的脸,目光一如初见那般平静,又带着一丝令她心悸的固执。
没来由的,白妩清再次想起了月夜下那一幕,潺潺水声下压抑的喘息如魔音般挥之不去。
她当时并未看到沈玉妍的脸,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去想,那时,徒儿脸上究竟会是什么神情?
这念头一经浮现,便彻底摧垮了她的理智,如星火燎原,一股陌生而强烈的空虚感,从玉关处传遍全身。
静室一片死寂,只余白妩清压抑的喘息。
良久,她指尖轻颤,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触手生温的玉铃。
灵力注入其中,“叮”的一声,清越的铃音在耳边响起来。
刹那间,千白峰百年来的苦寒与孤寂,如潮水般离她远去了,曾在幻境中感受过的肌肤相亲暖意,将她的神魂包裹住。
“呃……”
一声压抑的、近乎低泣的呜咽,从白妩清那被咬得泛白的唇边,逸散而出。
她仰起脸,冰冷的眸光已被搅碎,只剩一片迷离。
作者有话说:
少主终于要出场啦[撒花][撒花]
后面就没有新人物了
虽然喜欢主角的人很多,但原定能选的股就这五支[吃瓜][吃瓜]
第72章 反攻
翌日,沈玉妍辞行回宗。
她原以为自己答应后又反悔,廉繁行定然心中不快,没想到对方将她送到门口时,却说:“玉妍,若白宗主容不下你,就到姥姥这来。”
沈玉妍心下顿生暖意,回以一笑,转身欲走,却又被云澈紧紧抱住,“姐姐,让我跟着你。”
廉繁行慈爱的目光投来,沈玉妍颇为不自在。早知云澈如此歪缠粘人,当初在地牢就不招惹她了,可惜这时候后悔也晚了。
正要推开云澈,却见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正盈盈地望着自己,神色动人,又俊俏可怜,本已抓住她胳膊的手不由得放轻了力气。
轻声道:“好啦,若有事便传讯给我,不是已给了你玉符么?你且同姥姥好好修炼,待我有空再来看你,好不好?”
云澈自幼孤苦,自得知生母是廉红玉,这十八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后,心下早死寂无光。是沈玉妍替她点亮了唯一的光。
如今她片刻也不忍与对方分离,可主人吩咐,又岂能违背?便紧紧抓住她手,眸光含泪,切切道:“那你一定别忘了我,还有那情蛊须得小心使用,中蛊者会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只有我才能解。”
沈玉妍点头,“知道了,即便是为了你的蛊术,我也不能忘了你不是?”
云澈闻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我新练的盲蛊,若是遇上危险,可以用它暂时迷盲对方双眼。”递到沈玉妍手里。
沈玉妍心下无奈,她虽只有筑基初阶,但自从得了金莫荇的神通,实力已可堪比元婴,此界能让她陷入危险的人,还真没有几个了。
这盲蛊对她自然无用,但见云澈神情恳切,她也不好拒绝,只得接过收好。
旋即果断将她手推开,御剑而去。
…
“沈玉妍已回宗了,一回来便在传宫殿的祖师像前跪着,怎么劝也不起,问她缘由也不吭声。你们师徒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我不管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这样好的苗子,绝不能让廉家抢去了!师姐,要不,你去跟她道个歉吧?”
屋里的白妩清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她一把推开房门,直直看向院中的李志仙,“你让我……给她道歉?”
李志仙却振振有词,“不然呢?若不是沈玉妍,梦蝶谷如今能归咱们无情宗?她立下这么大功,你不赏就算了,还将人吓得不敢回宗,一回来就跪下请罪。师姐,不该你道歉,还能是谁?”
这样好的徒儿,换她早就供起来了,师姐还要与这孩子置气,这么大的人呢,咋还这么不懂事呢?
白妩清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将眼前这人一掌挥落千白峰的冲动。
沈玉妍功劳是不小,但她犯的错可一点也不轻。
觊觎师尊,不知悔改;勾结被逐出宗的旧徒,招摇撞骗;还故意身中情毒,骗她……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死死踩在她的底线上。
若换了旁人做出这些事,她早就废其修为,驱逐出宗了。
可偏偏是她,偏偏是她沈玉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无可奈何的逆徒!
这七日,并非是她留给沈玉妍选择的时间,而是她留给自己迟疑的时间。
她不能再容忍沈玉妍动摇她的道心。
或许,唯有彻底了断这份牵扯,她的《无情录》才能更进一步吧?
白妩清终于在心中做了决断,眸底的波澜重归平静。
“我明白了,”她声音冷若冰霜,“此事,我会处置好的。”
李志仙闻言,还以为她接受了自己的提议,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师徒俩重归于好的画面,顿时露出一个满怀欣慰的笑容。
真是宗门有望,后继有人啊!
她欢喜地告辞离去。
几乎是前后脚,李志仙刚离开,白妩清便已遁光飞下千白峰峰顶,径直至桃花宫传宫殿。
却见殿门开着,一道身影正静跪在祖师的鎏金铜像前,她长发结成一股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腰后,背脊挺得笔直。
一点也不像是要认罪的样子。
白妩清倏地停步,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真的要逐她出宗吗?
沈玉妍总是如此,看着柔弱乖顺,实则固执疏离,仿佛所有人都走不进她的内心。
可偏偏,她会向自己露出毫无阴翳的灿烂笑容,漆黑如墨的眼眸,仅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但同样的,她也会用这样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自己,请自己将她逐出宗门。
就好像,那些决绝的话并无半分重量,一切深情都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这让白妩清感到一阵混乱和痛苦,她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期盼沈玉妍爱她,还是不爱她。
赵月流和宋怜青说,沈玉妍对她一见钟情,她下意识只觉得荒谬,后来却渐渐觉得这话并不可信。
或许真如她们所说,这不过就是沈玉妍的玩笑之言。
沈玉妍对她的恭敬是假的。
对她的爱自然也是假的。
百年来冰冷无情的道心,竟头一次燃起不可磨灭的怒火。可她并非是在气沈玉妍,而是在气自己。
纵使沈玉妍真的有过不轨之心,那也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真正的错,在于她这个师尊,是她先一步乱了方寸,动了道心。
正因如此,当沈玉妍在廉家向她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时,她甚至不敢再多看沈玉妍,几乎是仓皇逃离了现场。
情之一字,注定是她证道路上的绊脚石。但只要她亲手斩断这份孽缘,便可勘破此关,从此仙途通顺。
师尊临终前,曾对她说过,“妩清,无情道注定要孤独一世,为众生不容,甚至是背负天下骂名。你真的能够担起这副担子么?为师真为你担心。”
彼时,她跪在师尊面前,以道心起誓,“师尊放心,妩清此生绝不动情,绝不为情所困!纵使恩断义绝、臭名昭著,也必斩断尘缘,修得无情大道,以护宗门周全!”
师尊并未露出笑容,反倒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为师知道你心智坚定,可我只怕……”
师尊是怕她步自己的后尘,还是怕她为情所困,以致连累了整个宗门呢?
这句未尽之言,白妩清至今也未猜到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因为一个沈玉妍,负了师尊重托。
恰在这时,殿内传来沈玉妍的轻声低语,“祖师婆婆,玉妍自知觊觎师尊,罪该万死。我不敢求您宽恕,更不敢让师尊为难,只是纵使令我粉身碎骨,我爱师尊这件事,我也永不悔改。”
“只求我走之后,宗门昌盛,师姐妹们仙途顺遂。这便是罪徒沈玉妍,唯一能为师尊……做的了。”
话音刚落。
沈玉妍指尖寒光一闪,一柄寒意森森的短刀出现在她手中。
她缓缓抬手,刀尖直对准了心口。
白妩清脑中嗡的一声响,霎时空白。她想也未想,身影便已闪至沈玉妍身前,一指点出,灵力裹挟着霜气,叮的击中刀面。
短刃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重重钉入不远处的梁柱上,刀柄仍震动不止。
足以可见白妩清惊慌之下,用了多大的力道。
沈玉妍猝然抬头,双眼睁得极大,眸中倒映出白妩清惨然失色的脸,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旋即,那惊愕转为了狂喜,“师尊……”
白妩清立时错开视线,喉间斥责的话本已涌到嘴边,却硬生生哽住。
沈玉妍眉心那道鲜艳欲滴血色无情印,仿佛一团燃烧着的火,倏地刺入她眼中,狠狠烧到了她心里。
那是沈玉妍爱她的铁证。
她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将心中所有翻涌着的情绪,乃至是悸动,通通压下去,以免一念之差,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沈玉妍却不许她保持理智。
“师尊,你心里果然有我,对不对?”
得不到回应的逆徒得寸进尺,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滚烫的身体紧贴上来,夹杂着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潮湿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冰凉的颈侧。
白妩清身体骤然绷紧,她本该推开沈玉妍,可理智却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贴上她唇角的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一股细密的战栗自接触的地方蔓延开,双腿竟不受控制的一软。
百年来,以无情道心铸就的冰封高墙,在此刻轰然倒塌。
“唔……”
等白妩清从那天旋地转般的沦陷感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已跌坐在地。
而沈玉妍,则跨坐在她腰间,微微俯身,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自上而下,一瞬不瞬的凝望着她。
那视线犹如实质,仿佛要将她冰冷的外壳尽数烧化,看到被衣物覆盖的每一处。
白妩清眼睫轻颤,素来冰封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与无措,她抬手抵住沈玉妍肩头,力道轻的像在欲拒还迎。
“不、不行……师祖看着呢……”
然而,沈玉妍却不容她推拒半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过头顶。
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一声轻笑,“别担心,很快,师尊就没空去想师祖了。你只需看着我,也只能看着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头也不回地一挥手,厚重的殿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关上。
殿外,传来一声疑惑的轻咦,“今日传功殿,怎么这么早就关上了?”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白妩清紧咬的齿间溢出,“逆、逆徒……”
第73章 盲蛊
沈玉妍将从云澈那里要来的情蛊,用在了自己身上。
在她掏出刀柄对准心口之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过是在演戏。
为爱赴死极端么?的确很极端。
但唯有如此极端,才能真正攻克白妩清的心防。
要想骗人,就得先骗过自己的心。
无情印对她来说,不过是件死物。她的心早已不会再为任何人悸动,所以,她才必须给自己种下情蛊。
唯有让无情印在白妩清眼前亮起来,才能让她相信,自己是真的爱她。
否则,她只会冷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何无情印从未亮过一次?”
一句话,便可问得她哑口无言。
沈玉妍绝不容许自己的计划,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正因如此,在她眼中倒映出白妩清惨然失色的脸时,先是惊愕,而后才是狂喜。
因为中蛊者会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
此后,才是她的情难自抑。
我爱师尊,我怎么会不爱师尊呢?从初见那一眼的惊为天人起,我便已深深爱上她了。
自从拜入宗门,我在师尊面前向来乖巧听话、侍奉无微不至,内心却无时无刻不想将她占为己有,想让她那张冰冷如霜的脸,只为我一人意乱情迷。
沈玉妍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白妩清尚且混乱时,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的唇角。
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在心底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喟叹,师尊看起来那样的冷冰冰,唇却软的不可思议。
唇分,对方却似是不知足般,又追了上来。
沈玉妍凝望着师尊被自己吻得宛如春水融化的模样,心中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伸手,将人轻轻推倒在地,径直跨坐上去。
师尊这时才似是回过神来,抬手虚虚抵住她的肩膀,绯红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忙无措,“不、不行……师祖看着呢……”
这时才想起来拒绝么?已经迟了。
沈玉妍将她双腕扣在一起,压过头顶,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一声轻笑。
“别担心……很快,师尊就没空去想师祖了。你只需看着我,也只能看着我。”
厚重的殿门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轰然关上。
眼前骤然一暗,殿前的长明灯映亮了师祖那双无悲无喜的镀金眼眸,也映亮了身下白妩清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沈玉妍不喜欢花,她喜欢青翠的竹,然而此刻她却想到了玉兰。白色玉兰花高高的开在树上,散发着皎洁的光芒,不可攀折,不可亵渎。而今,却在她指尖的拨弄下,颤巍巍的,于边缘处透出一层薄薄的淡红,满枝春意迷离。
“师尊,我不过吻了你一下,怎么连耳朵都红透了?”
她轻咬住那泛红的耳朵,在齿间含糊低笑:“你喜欢我这样对你,是么?”
“逆、逆徒……”一声破碎的呜咽从白妩清紧咬的齿间溢出,含羞带怒,“住口!”
沈玉妍才不会听她的,伸手抵在她心口,掌心下传来急促的跳动。
“可师尊心跳得好快,明明就很喜欢吧?”
“你、你从我身上下去!”白妩清眉尖紧蹙,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沈玉妍收回手,用了很大的定力,才松开了齿间那泛红的耳垂,而不是将它咬下来。
她直起身,垂眸俯视着身下的人,脸上平静无波。
“是么?那师尊选一个吧。是要我停下,还是……自己把衣服脱了?”
恰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重响。
“还是打不开呀——喂!里面有人吗?”
白妩清身体猛地一僵,被压住的双手无意识挣了一下,目露羞愤。
沈玉妍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伸手将她脸侧凌乱的发丝拨开,“师尊,你说若我现在把殿门打开,会如何?”
白妩清在她身下挣了挣,但并非真要挣脱。被亲手教导的徒儿这样压在地上,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体面、威严早已碎了一地。可在感到愤怒错乱的同时,竟有一丝隐秘的兴奋窜上背脊。
她不愿被看出来,只将脸偏向一侧,低声道:“不……不要……”
沈玉妍气定神闲地俯视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最后没入她发丝间,捧起她的脸。
竟有些晕眩了。
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暴虐的冲动,齿尖发痒,想要狠狠咬上去,将眼前这张白里透红、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连皮带肉一寸寸咬碎,撕开,含着血咽下去。
但最终,她还是克制住了,淡声道:“那师尊究竟要我如何?”
白妩清呼吸略有些急促,似乎已经无法再忍受她的折磨,近乎羞耻道:“……吻我。”
沈玉妍满意极了,轻声笑问:“吻哪里?”
白妩清缴械般闭上眼睛,长睫轻颤,颤抖的唇瓣溢出一声低吟,“……全部。”
…
午后,沈玉妍从传功殿回到三春山。经过林羡风洞府前时,她再一次仔细理了理衣衫,确保它看起来依旧整齐端正、一丝不苟。
府门恰在这时打开,一人迈步而出,见到她便是眼睛一亮,“师妹,你回来啦?如何,宗主那边可原谅你了?”
沈玉妍略一回想,唇角便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自然。师尊那般看重我,又怎会真舍得生我的气呢?”
“原只是师徒闹别扭呀?倒让我师尊担心了许久。这下了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师尊,省得她一直挂心。”林羡风说着,便放出灵剑,望空飞去。
高处随风飘来她带笑的声音,“师妹,你离宗许久,咱们可好久没聚了。今晚备些酒菜,可得陪我好好喝一杯哦!”
沈玉妍正要应下,却见她已去得远了。她望着天际的浮云,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奇怪,为何心中竟觉得空落落的呢?
沈玉妍抬手轻摁了下额角,将心头那抹异样挥散。
她已与师尊心意相通,师姐也恢复了从前的欢快模样,这一切不都很好吗?
可为何总觉得,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被自己忘了呢?
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沈玉妍走到自己洞府前,推门进去,却见钟离影站在院中,好似早知道她此刻归来,于是候在那里。
“仙师大人,你这几日去了哪里?真教我好等。你要我抄的《道德玄经》,我已全部抄好了。”钟离影将厚厚一叠纸递上前来。
沈玉妍这才记起,自己曾吩咐过她抄书的事,但那也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廉家事务繁忙,我在那里耽搁了几日。”她随口敷衍道,伸手接过她手上的那沓抄纸。
随即在院中石桌边坐下,将纸张铺开,一页页看过去,字迹虽然肆意狷狂,但确实抄写的认真,一字不漏,整整抄写了七七四十九遍。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变态魔尊吗?
钟离影顺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她,缓声道:“仙师大人,我明白你让我抄这书,是想让我做个好人。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能否请你指点?”
沈玉妍心里微微一紧,这人一向不爱多话,此时突然好声好气的请教自己,只怕是有坑。
她眼也未抬,只淡声道:“你说。”
“你总要我做个好人,可为何我看这世间,却总是苛待好人,宽待坏人呢?”
沈玉妍抬眸,只见她半边烧伤的脸仍触目惊心,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芒。
静默片刻后,才发觉她在等自己开口。
“这话怎么说?”
钟离影道:“好人做一件错事,便是原形毕露,坏人做一件好事,却是浪子回头。既如此,我为何还要做个好人呢?”
说着,脸上那副柔顺的神情骤然一收,唇角勾起,露出一抹满是邪气的笑容。
沈玉妍心下一惊,她这是打算图穷匕见了么?
果然,下一瞬,钟离影掌心火焰翻腾,倏地化作一柄灼灼燃烧的巨刀。灼热的压迫感随着刀锋压至她面前。
“仙师大人,”她笑声里掺了几分森然,“既然你这般喜欢劝人向善,不如就随我回去,做我的人,将这道德玄经上的话,日日夜夜,都说与我一人听吧!”
沈玉妍下意识便要出手,转念又想到绝不能在钟离影面前透露本性,否则,这游戏就不好玩了。
她便只茫然了一瞬,随即像是瞥见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洞开的院门,一声惊叫,“廉前辈,您、您怎么来了?”
钟离影立时色变,猛地回身望去,却见院门处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心中恼怒不已,沈玉妍竟敢戏耍自己?可还不等她发作,两道裹挟着星辰之力的光刃已破空而至。那上面属于化神境的威压令她神魂一震。
她重伤未愈,对付一个炼气境自是绰绰有余,可要面对廉繁行这样的老怪物,就不行了。
钟离影立时挥动巨刀,勉力将光刃斩断,毫不犹疑地纵身飞起,就要跑路。
沈玉妍望着她飞至半空的背影,暗暗冷笑。她心念转动,一面施展星辰诀,一面取出云澈送给她防身的盲蛊。
指尖轻弹,蛊虫瞬时化作一点白光,无声没入钟离影的后心。
但见钟离影身形猛地一滞,随即直直从半空坠下。
院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后,随即便是她的失声惊叫,“我的眼睛……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回评论:
官配还没有定哦
不过这文买股的话,主角就是……嗯……会和很多人……嗯……发生关系的……[害怕]
如果觉得主角和师尊有过两次太多的话,那作者只能端水,后面让主角和其她四个都睡两次了[托腮]
之所以先写师尊,只是因为现在在走师尊的剧情,还没到其她人的剧情而已,但也快了……
作者也很想快点,因为后面真的还有很多剧情,本来师尊剧情应该十万字早就写完的,但就是快不起来X﹏X
第74章 攻心
此前钟离影孤身潜入仙盟天律宫,欲杀苗荭春,不料苗荭春的实力远超预料,加上他夫人从旁相助,她力战不敌,虽拼死重创了苗荭春,但自己也代价惨烈。
她神识几乎被震毁,受损严重,仅能感知到周身几步的灵力波动。
本就和盲人无异,此刻双目失明,眼前更是彻底化作一片漆黑。
只隐约感觉到身前不远处有团漆黑的人形轮廓,恐怖的威压气息扑面而来。
钟离影深知此刻绝不能硬碰,她虽未见过廉繁行,但对她们廉家人颇有了解。星辰神君当年泽披众生,自然不可能对她这等修炼炼魂邪术的人有什么好感。
不过有一点,她自认她们是相通的。
便不等廉繁行再度出手,立时开口:“廉前辈,晚辈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修为高深、气度非凡。说来惭愧,晚辈也是近日才知晓,这两百年来,前辈竟一直被金家那伙贱人囚禁在地牢里。”
说着,缓缓站起身,勉力站定,续道:“我素来对修真界那些道貌岸然的贱人恨之入骨,既如此,你我何不联手,推翻仙盟,另立新天?”
却听对方声音沙哑,嘶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一身魔气,也敢碰我玉妍孩儿,还想与我联手?”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如山的威压已倾覆而下。
钟离影悚然一惊,刚想运力抵抗,可念头方起,受损的识海便传来一阵剧痛,额间瞬时沁满了汗珠。
紧接着,威压犹如实质般压上她的双肩,她只听膝骨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再次向前扑倒。
她慌忙倒转刀柄,刀尖刷地插入身前的地面,单手死死扣住刀柄,硬生生撑住身躯,才没有跪伏下去。
可喉间还是涌上一丝甜腥,随即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但听那声音冷笑道:“我廉繁行纵使再看仙盟不顺眼,也绝不会与魔教为伍。”
钟离影心下猛地一沉,顿觉无比懊悔。
早知会遇上廉繁行这个老怪物,她当初真该听阴九幽的,早早离开无情宗,而不是为了一个沈玉妍留下来冒险。
眼下可真是色令智昏,自寻死路了。
她不敢再起身,喘息开口:“廉前辈,您误解我们圣教了。仙盟称我们为魔教,实属污蔑。”
“其实我教真名乃渡世圣教,教义为‘引迷途者登彼岸,渡浊世魂脱苦海’,我一向教导教众以渡化世人为先。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受尽金家之流修真者欺压、走投无路的百姓,主动来到我教门下,求我们渡其脱离苦海。”
钟离影说得十分恳切,却全然不知,此刻被她认作廉繁行,正低声下气求饶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让她色令智昏的沈玉妍。
沈玉妍听着她一口一个“前辈”,心下暗自好笑,再听她说什么“圣教渡化世人”的鬼话,不由得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嗤。
该说,不愧是钟离影吗?
即便她的恶行早已是罄竹难书,纵使天下人都道她万死难赎其罪,她照样坦坦荡荡,将所有的罪孽,都说成是渡世功德。
仿佛错的不是她,而是这天下人。
她前世之所以会在一开始,将钟离影视作知己,正是因为对方的这份坦荡自洽。只是她未曾想到,这份自洽之下,掩藏着远比她想像中更变态的疯狂。
“前辈若不信,不妨亲至我教总坛附近村落间一问,当地百姓人人都赞颂我圣教所为。至于玉妍仙子,晚辈是见她为人良善,求贤心切,想请她往圣教做客一叙,绝无冒犯之意。”钟离影面不改色道。
绝无冒犯之意?也难为你说得出这话。
钟离影听廉繁行沉默下来,心中不由得一阵忐忑。她虽自认与此人并无冤仇,却也怕对方自诩正道,要诛她向仙盟请功。
道德?正义?
她最恨的便是这些被仙盟之流把持定义的东西,若有一日她圣教能执掌修真界的权柄,她定要宣告天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道德!
顺逆由心,成王败寇,才是正义!
却听廉繁行语气一缓,疑惑道:“哦?玉妍,她说的可是真的?”
钟离影听她如此问,本该悚然害怕,可她却心跳加速,激动万分。
她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那双被蛊虫致盲的眼眸深处,竟也涌现出一丝疯狂的幽光。
沈玉妍,现在就让我来看看,你究竟是好是坏吧!
这世上哪来大爱无私的善人?人性卑劣至极,无人不在这肮脏的地狱中挣扎,你沈玉妍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你若替我圆谎,虽是心存良善,却也是撒谎包庇恶徒,白璧微瑕,终究算不得十全十的好人。
可你若说真话,那便是要置我于死地,见死不救,足见心肠冷硬,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并无二致。
若我活不成,那我便是拼死也能拉你垫背,黄泉路上有你沈玉妍陪我作伴,倒也不寂寞!
正期待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柔清润的声音,“姥姥,你虽说音儿她是魔修,可她或许也只是一时糊涂,误入了歧途。这些时日,她在无情宗安分守己,还将《道德玄经》抄写了七七四十九遍,足见向善悔过之心。”
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她如今已看不见了,也算是受到了惩罚,您就饶过她这回吧。”
钟离影垂眸,那声近乎哽咽的求情钻入耳中,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纤细的东西拂过,蓦地一颤。
现在她确信,沈玉妍真的是个大好人了。
一股奇异的自心口泛起,但很快,便被冰冷的思绪压过。
她明明现在就可以借廉繁行的手除掉自己,免除后患之忧,结果却选择了替自己求情。
……这还真是,天真的让人可笑。
沈玉妍啊沈玉妍,你以为这就是慈悲吗?不,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简直是愚不可及。
好人没好报,我敢保证,这份善良,不会让你得到好报的!
“音儿,还不快告诉姥姥,说你只是一时糊涂!”沈玉妍声音急切,几乎是同时,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将她胳膊紧紧攥住。
钟离影身体微僵,随即望向廉繁行的方向,从善如流道:“廉前辈,沈仙师仁善高义,这些时日晚辈受益良,此后必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廉繁行没有回答,等了一会,那股恐怖的威压消失了,四周风声寂寂,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饶是钟离影心理强大,此刻后背也不由得沁出一身冷汗,四肢发软,几乎跪立不住,她连忙抓紧了沈玉妍的手腕,将大半身量都倚靠过去。
一股草木清香萦绕鼻尖,瞬时令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心中平静。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身旁这人散发着温暖和煦的光芒,即便她心底万般不愿承认,在这一刻,也唯有这一人值得她信任凭依。
沈玉妍望着钟离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依恋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笑意。魔尊大人,仅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便让你动摇了吗?那还真是……
可怜呀。
她将钟离影扶起,走进内室,让她在榻边坐下,随后指尖轻拂,一个清洁术落下,对方身上的血迹和污垢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沈玉妍自然不会因为心软而饶过钟离影。
她方才接连施展“斗转星移”的神通,数次瞬移,硬是让钟离影在被蛊虫致盲的情况下,误以为廉繁行和自己两人同时在场。
可实则,从未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这化神境的神通太耗费法力,她支撑不了太久,这才出声以求情收场。好在钟离影并未看出端倪,甚至还因为对她流露出了那丝可笑的依恋。
瞥见复制系统适时弹出的字符,她唇角的笑意愈深了。
<目标人物>
姓名:钟离影
种族:人族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四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别看钟离影如今这般狼狈,若在她全盛时期,便是与大乘境的仙盟盟主交手,也能打得有来有回。她所修炼的那门炼魂大法更是诡谲莫测,防不胜防。
反正技多不压身,沈玉妍当然不会觉得复制到手的神通太多了不好。
正因此,她不仅要报复钟离影,让她一尝自己的前世之痛,更要在那之前,把她的神通全部哄骗到手。
思及此,沈玉妍放柔了声音,“你为何非要掳我去圣教?你若是好生与我商量,我未必就不会答应。”
钟离影在心中无声嗤笑,你会同意?你在这无情宗前途远大,人人敬你重你,又怎会心甘情愿,跟我这个面目可憎的魔头离开?
她立时撇过脸去,冷声道:“好,那我现在问你,若我说我喜欢你,要你此生都只能与我为伴,你会答应么?”
沈玉妍一怔,顿觉意外。
真是奇怪,自己既未责打她,也未辱骂她,不过是罚她抄了几遍《道德玄经》,这也能被她看上?
真叫她空有百般手段,却毫无用武之地了。
钟离影见她沉默不语,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冷厉,“沈仙师不答,是厌我容貌丑陋,不堪入目吧?果然,嘴上说得再好听也都是假的,心里只怕正在嘲笑我痴心妄想!”
沈玉妍见她神色冰冷,可那双蒙着灰翳的眸中,竟似透出一丝极淡的哀伤,心下一动。
这可是个攻心的好机会!
她毫不犹豫俯身上前,双手捧住钟离影的脸,对着那苍白而紧抿的唇吻了下去。
钟离影蓦地睁大了眼睛,因失明而无神的眼眸骤然瞪圆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作者会努力更新哒,么么哒[亲亲]
第75章 难处
过了片刻,钟离影才意识到沈玉妍在吻她,唇上触感柔软温热,真实得过分鲜明。
但沈玉妍只是轻轻贴了下她的唇,便退开了。声音轻轻的,“你看,我就不在乎你的脸。”
仿佛这个吻,仅是一次温柔的善意,只为告诉她不必因容颜而自卑,并无它意。
钟离影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堂堂魔尊,何时需要如此廉价的安慰?
她此刻虽看不到沈玉妍的神情,但也能想见,那人眸中,肯定又充满了令她厌恶的怜悯。
思及此,胸中便是一阵躁郁,膝上指节缓缓收紧,苍白的手背上浮起青色筋脉。
沈玉妍又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位是杀人如麻的存在,凡是曾敢对她容貌露出一丝异样的人,都已成了她手下的亡魂。
她又怎么可能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呢?
沈玉妍只是在冷静地观察她脸上每一寸的神情变化。
她发现钟离影脸上掠过一丝薄红,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那半张满是疤痕的脸,隐隐透出几分狰狞。
像是羞愤交加。
沈玉妍微微挑眉,真是奇怪。前世时,魔教右护法阴九幽明明告诫过她,钟离影有过许多情人,那些情人无一不下场惨烈……可为何此刻,仅是这样轻浅一吻,便能让她露出近乎羞愤的神情呢?
或许,能将痛苦视作欢愉的人,早已失去了正常人的情感。所以哪怕只是一个轻吻,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也绝非是温情,而是……羞辱?
沈玉妍正思索,钟离影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下一惊,这人不是看不见吗?难道蛊虫这么快就失效了?
下一瞬,一股力道迫使她俯身,钟离影仰首,微凉的唇瓣便抵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又急又重,唇齿间尽是强势掠夺的力道,几乎不容她喘息。
沈玉妍被那迫人俯身的姿势弄得难受,索性单膝一抬,压上榻沿,径直抵入钟离影腿间。
对方陡然一僵。
怎么?难道她以为自己会被一个吻吓退吗?
沈玉妍勾唇浅笑,看来她必须得让钟离影明白,此刻谁才是掌控者。
她抬手压上钟离影双肩,将人往后压上床榻,随即反客为主,以舌尖撬开她的唇缝,长驱直入。
钟离影下意识想要退开,沈玉妍却单手扼上了她脖颈,力道恰到好处地控制住她的呼吸,窒息般的压迫感漫涌而上。
钟离影还从未被如此蛮横对待过。即便她曾容许旁人亲近,也无人敢如此逾矩冒犯。刹那间,内心深处那渴望被肆意蹂躏的欲。念叫嚣起来。
早就在初见沈玉时,她便从这外表和善的修士眼中看出了她的强势与控制。此刻,她终于如愿以偿,身体近乎失控般战栗起来,酥麻感窜过四肢百骸,犹如过电。
她被这一吻彻底攻陷。
可沈玉妍却似乎只是无意,指尖力道一松,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抱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钟离影双目微微失神,仍贪恋着方才那股近乎失控的欢愉,不愿那战栗就此消失,指尖软绵地攀上沈玉妍后颈,“不……沈仙子,我很喜欢。”将唇再次贴近。
可这次,却被干脆地推开了。
沈玉妍将她松开,声音退到了床的另一边,“不行,我不能和你这样,这是不对的。”
钟离影心头一沉,“你果然还是——”
“我是无情宗修士,”沈玉妍打断她,似是难以启齿,“怎么能与你……苟且?”
钟离影差点忘了无情宗修士是不许动情生念的,她屈肘撑起身,正要说“那你就随我回去圣教”,却忽然顿住。
偏过脸,听着院门方向的动静,断言,“有人来了。”
沈玉妍声音惊慌,“一定是我师尊,你得赶紧躲起来!”
…
白妩清本不该来的。
毕竟一个时辰前她才将人放走,此刻又来到徒儿院门前,实在太荒唐了。
沈玉妍会怎么想她?
会不会在心中嘲笑,原来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师尊,脱下那身端庄的白色仙衣后,也不过是个口是心非的凡人。
如此食髓知味、欲壑难填,还配修无情道么?
白妩清不敢深想,若是等会推开门,却在沈玉妍那双总是热切望着自己的眼眸中,看到一丝了然的鄙夷,自己会多么不堪。
但最终,想要见到沈玉妍的念想还是占了上风。
她抬手推开眼前的那扇门。
屋内,只沈玉妍一人。她坐在床沿整理衣襟,纤长手指仔细抚平领缘褶皱。黄昏的霞光透过窗户,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映照得清晰,看得人心口无端发烫。
沈玉妍闻声抬眸,望向自己的眼中并没有她预料的鄙夷,仅有一丝惊讶,“师尊,你怎么来了?”
白妩清自是不愿被她看出心思。
她敛了神色,端出往日惯常的清冷模样,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你先前夺得青云榜榜首,按例可入宗门禁地修行一月。如今修为既已至筑基,为师想也是时候传授你《无情录》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打算何时开始?”
“无情录?师尊真的以为,我还能修习无情录么?”沈玉妍语气疑惑。
白妩清见她仍坐在床沿不动,也未像往日那般迎上来,望向自己的目光还有些闪烁不定,心中难免添了一丝惊疑。
她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轻声道:“其实,当年你师祖之所以会创下《无情录》这门断情绝欲的功法,并非是出于无情,恰恰相反,是太过深情。”
沈玉妍讶异,“竟是这样么?”
“是,你师祖并非生来就修无情道。她少年时鲜衣怒马,仗剑走遍天涯,后来结识了一位挚友。那人一心向道,立志救济世间困苦女子,十六岁便抗婚离家,踏上漫漫仙途。二人意气相投,自此结伴同行。”
“那不是很好么?法宝易求,知己难得。”
白妩清轻声叹道:“若能止步于知己二字,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无情宗了。师尊与挚友携手共赴极北雪山,寻访上古真神玄冥的传承,竟真在秘境深处得了十部仙书。此后百年,两人便在冰崖之上共同修炼,朝夕相伴,双双踏入元婴境。”
“两人本欲携手入世,以这身修为济世救民,做一番匡扶苍生的大业。可你师祖却在那漫长岁月里,对其情根深种,待她吐露心声,那位挚友却无比震怒,斥道‘我视你如手足姐妹,你竟对我怀有如此龌龊的心思,与当年逼我嫁人的无耻亲人又有何异?’至此,故交成了陌路。”
“这……何至于此呢?”
“你师祖求而不得,痛苦不堪,这才决意斩断红尘,创下无情一脉。然而,直到她入魔身陨那日,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那位故交好友。”
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耳畔,“师尊同我说这些,是要告诫徒儿,莫要重蹈师祖的覆辙吗?”
不知何时,沈玉妍竟已站到了她身后。
白妩清喉间微微发紧,唇角漫起一丝苦笑。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立场去说莫要重蹈覆辙?
她克制住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暮色。怕自己一转身,望见沈玉妍那双已经恢复冷淡的眼眸,会像之前那样,再一次丢盔弃甲,求她亲吻自己。
哑声答道:“不是。”
沈玉妍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那是为什么?”
白妩清心脏骤然一紧。
为什么?她这样聪明的人,还能不知道是为什么么?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后悔了?尝过那场云雨,才发觉自己这个师尊果真乏味,所谓的情爱也不过如此,根本不值得她为此付出性命。于是决意收心,回归正途了?
也是,少年人本就心性不定,今日尚且海誓山盟,明日便可转瞬既忘,她早该料到的。
“你若是只想玩玩,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
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上她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落耳边。
声音轻柔,“我没有,我只是担心……师尊会后悔。”
白妩清顿了顿,声音跟着软了几分,“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即便心中有情,也与修炼无情录无碍,不过修行进境快慢之别而已。为师天资有限,能至第九层已是尽头,所以,没什么可后悔的。”
沈玉妍却似仍在担心,“可是,难道这不会动摇师尊道心么?”
白妩清沉默一瞬。
她的修为早在今日之前,便已经难以寸进,即便没有沈玉妍,那道瓶颈也横在那里,毫无松动的迹象。
若从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此刻,却是亲自将这希望掐灭了。
白妩清转回身,认真看着沈玉妍,郑重道:“不会。”
沈玉妍没有再问。
她忽然发现白妩清对自己过于认真了,难道师尊已经想到一生一世这种事情了吗?
那可真是令人沉重啊。
她确实爱上了师尊,但要她为此一心一意,全然放下前世的恩仇,却是绝无可能。
她放不下。
白妩清却已经松了一口气,柔声道:“晚上要去我那吗?”
沈玉妍眸光微颤。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从未踏入过白妩清的房间,心中竟有些期待。
但她还是拒绝了,“我答应了林师姐,今晚要陪她喝……陪她练剑。”
说到一半才意识到林羡风已经辟谷,严禁进食,更遑论说饮酒了。
白妩清倒未留意这个,只是心中有些失落,但她也不好让要求沈玉妍今晚必须去她房间,那未免也显得太迫不及待了。
“那为师先走了,你记得早些休息,也无需修炼太过。”白妩清走到门口,忽又回眸道,“还有一事,我已命人将半数丹珠仙草留种,种植在梦蝶谷。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
沈玉妍点了点,用目光催促她离开。
白妩清眸光微微一黯,难道是自己性子太过冷淡,沈玉妍才连片刻都不愿她多留?
虽活了百来年,却毫无谈情说爱经历的白妩清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沈玉妍看白妩清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还好师尊没有发觉,自己床下还藏着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正要唤钟离影出来,猛一抬头,竟对上一双饱含怒火的眼睛。
沈玉妍莫名有些心虚,“你眼睛能看见啦?”
钟离影低低一声冷笑,眸光冷冽,“沈玉妍,原来你们无情宗修士,嘴上说着不能动情生念,背地里却连师徒乱。伦也不管不顾吗?”
沈玉妍低垂眼眸,轻叹一声,“你不知道,我有我的难处,还请你守口如瓶。”
钟离影一怔,满腔怒火都熄了,难处?
难道还能是白妩清强迫她不成?
第76章 巧辩
“要我守口如瓶也可以,前提是,仙子得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此刻,钟离影对沈玉妍的好奇已远远胜过一切,她想了解这个人,从身到心,都想知道。
若是阴九幽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定会觉得自家教主被夺舍了。
毕竟,钟离影素来看不上这些正道人士,更何况是沈玉妍这样柔善到会为魔修求情的“蠢货”。
这种人,只会被她无情的玩弄。
沈玉妍不过是随口敷衍钟离影一句,哪里想到她会刨根问底。
她支支吾吾,“这……这个……”
钟离影看着她,眸中已泛起冰冷的光芒,“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看来仙子已经做好准备,要让自己与白宗主这段师徒不伦恋,”她抬手握住沈玉妍胸前的长辫,力道渐重,目光扫过对方蹙紧的眉尖,眸色更深,“成为人尽皆知的笑谈了。”
沈玉妍的确被她惹恼了。真是太不听话了,方才在床上,怎么就没有掐死她呢?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干脆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吧。
她还记得,当初救下赵宋二人时赵月流所说的那番话,宋怜青被其感动得眼泪涟涟,眼下倒正好能用上。
沈玉妍抓住她作乱的手,眸光哀怜,“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在外面乱说。”
钟离影被瞧得心烦意乱,反手将她手扣住,五根手指都拢进掌心,压低了声音,“好,你说。”
沈玉妍任由她抓着,懒得挣扎。
她温声道:“你原是魔修,所以不知道。要想突破《无情录》最后一重,必先斩情。然而,若心中无情,又如何断情呢?因此,必需得有人做其证道途中的情劫,这便是我主动招惹师尊的缘由。”
顿了顿,眼睫轻颤,续道:“待师尊亲手斩断这份情,她也就能证得无情大道,踏入化神境了吧。”
等钟离影弄明白这段话的意思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失声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就为了帮白妩清证道,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沈玉妍微微一笑,“比起宗门众徒的命,我的命不算什么。若舍我一人,能换得她们所有人平安,我甘之如饴。”
白昼最后一缕阳光斜穿入户,落在她脸上。额前发丝随风轻扬,脸上的笑容纯净无暇,不含丝毫阴晦。整个人彷佛被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浑身散发着悲悯而柔善的光芒。
钟离影心脏砰砰直跳,搏动的力道重得心口发痛。那张纯净无暇的脸几乎盈满了她的眼眸,竟令她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她宁愿沈玉妍只是出于卑鄙的私情,只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白妩清,若如此,她便可不择手段地将她从这无情宗夺走,带回圣教,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可偏偏不是,她无私得几乎像个疯子,仅是为了守护无情宗众人,便甘愿牺牲自己。
钟离影过往的人生中,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令她无法掌控,也难以理解。
她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脑中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个天真的想法。
倘若十岁那年,也曾有人如沈玉妍这般,以全然无私的姿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如今的她,是否就不会在这黑暗的炼狱中挣扎了?
但这念头仅存在了一瞬,便被汹涌的恨意吞噬。她恨白妩清有这样的徒儿,更恨无情宗有这样的门人。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值得沈玉妍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守护?凭什么被那样护着的人,不能是我?!
钟离影看向沈玉妍,眸底已染上眸中偏执疯狂的情绪。
既如此,就干脆把沈玉妍毁掉吧,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怎么了?是眼睛不舒服么?要不要我替你仔细看看?”沈玉妍关切道,似乎对她眸中暗涌的情绪浑然未觉。
温柔的话音就像是一道温暖的光,陡然照进了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钟离影猛地松开了握住沈玉妍的手,似是被那光烫到了,“我没事。”
她别过脸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冷嗤,“仙子,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沈玉妍笑意愈发温柔,“多谢夸奖,你没事就好。”
她趁热打铁道:“对了,过两日我可能要闭关修炼月余。这《清心诀》虽是最基础的功法,却最能宁神静心,净化灵力。”从一旁书案上取过一枚玉简,递到钟离影手中。
旋即放柔声音,淳淳叮嘱,“你既已答应廉姥姥要痛改前非,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可得好好修炼。等我出关,便正式为你引荐入门,到时候,你就不再是魔修了。”
钟离影捏紧了手中那块符玉,心下只觉得可笑,她堂堂圣教至尊,用得着修炼这样垃圾的功法?
可目光触动沈玉妍,心口却蓦地一颤,好似被什么紧紧攥住,涌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却并非是她熟悉的能带来快意的疼痛,更像是冻僵的人蓦然被温暖的火光包裹,所能忍受的幸福的疼痛。
但这对深处炼狱的钟离影来说,却是致命的。
沈玉妍见她缄默不语,只用情绪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心底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这就被她驯服了吗,魔尊大人?
世上最残酷的悲剧,莫过于将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而像钟离影这种深陷炼狱的人,早就扼杀了自己的心,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与她无关。她笃信人性卑劣,只想将世人都拉到跟她一样黑暗的处境里。
所以,就算沈玉妍杀了她,也诛不了她的心。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让身处黑暗的人,看见光,并拥有光。
让她相信,这世上真有无私付出的良善,有舍己为人的情义,以及一份足够真挚的爱情。让她死掉的心重新活过来,开始期待并贪恋光的温暖。
然后,再亲手将那束光熄灭。
从云端跌落炼狱的感觉,肯定会很痛吧?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危险而迷人。
这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
无情宗禁地,便是供奉着聚灵珠的地方,其实在天清潭下面。
沈玉妍前世受金小剑胁迫寻这聚灵珠,始终没有找到,却不想此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彼时,白妩清隔窗听见她向金小剑承诺将这聚灵珠盗来给他,震怒不已;而今,白妩清却亲自将她带到谭边,说出这聚灵珠的秘密所在。
沈玉妍此刻真是爱她都来不及,如何还会恨她呢?
“这是避水珠,含在嘴里,可以在周身撑开一个气罩,水不沾身。”白妩清将一枚青色圆珠递给她。
沈玉妍接过,正要含在嘴里,忽想起来之前带了几块梅花糕,一直想让白妩清尝尝。
她自然清楚白妩清早已辟谷不食,可她偏就爱看师尊为自己破例的样子。
只是灵力刚探入储物袋,却先摸到了一张薄纸。
拿到手上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十分熟悉,竟是她自己的手笔。
“找云澈拿情蛊解药,切记切记!”
沈玉妍脑子嗡的一声响,一丝彻骨的寒意漫上脊背?她竟然忘了,自己是因为蛊虫才会爱上白妩清的。
恰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贴近她耳畔,“怎么了?玉儿不敢入水么?”
这是白妩清第一次唤她玉儿,往常她都极冷淡的唤她玉妍。
可惜沈玉妍此刻心乱如麻,并未察觉变换了的称呼,以及白妩清那早已红透的耳根。
她将纸片在掌心捏作碎屑,毁尸灭迹,随即取出一块梅花糕,递到白妩清唇边,若无其事地笑道:“师尊快尝尝,我亲手做的。”
白妩清想到上次吃的烤鱼,犹豫了一瞬,还是启唇就着沈玉妍的指尖,将梅花糕咬下一口。
清甜软糯的糕点在口中化开,甜津津的。
沈玉妍仰脸凑近,“好吃么?”
白妩清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唇上,喉间微微滑动,轻声道:“好吃。”
但更想尝点别的。
沈玉妍却不解风情,张口吃掉剩下的半块糕点,随即将避水珠含在口中,含混道:“那便入水吧。”一个鱼跃,扎进幽谭中,一丝水花也没溅起。
至于纸条上的那行字……等闭关出来,若她还记得,再去找云澈也不迟。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情蛊对她并没什么影响,眼下与师尊心意相通,便已很好。
岸上,白妩清见沈玉妍身形没入谭中,怕她在水下迷失方向,旋即纵身跃入,紧随其后。
…
东庭湖,廉家。
自从廉繁行重现于世的消息传开,当年出走云梦泽的族人纷纷归来,各宗门也纷纷送上拜帖,家族上下热闹非凡。
但这热闹却与云澈无关,此刻她正站在蛊室内的阴影中,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黯然无光。
她捏紧了手中的传讯玉符,指尖陷入掌心。
十日了,它还是没有亮。
主人明明说过不会忘了她的。
是因为自己太无能了,还是主人已经借情蛊得到了白宗主,就将她抛之脑后了呢?
她回想起在地牢里,主人给她的奖励,随即又想到,主人也会让白宗主亲吻她的脖颈吗?
肯定会的吧,毕竟主人那么喜欢白宗主。说不定还会让对方吻她的唇,胸脯乃至更隐秘的地方。
云澈被这些想法折磨得快要疯了。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亲手将情蛊交给了主人,胸口便是一阵胀痛。
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想要把那些折磨人的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她才是主人心中最特别的那个,主人怎么可能忘了她?
她咬紧下唇,眸底染上一丝偏执。
她已经练成了血蛊术,只要能帮到主人,无论多么危险邪诡的蛊术,她都愿意去学,都可以学会!
主人肯定是太忙了,等过几日就会联系她了,倒时她便能将这好消息告诉她。
就这样又捱了十日,传讯玉符已被她磨得愈发温润,但依旧没有亮。她的心已渐渐陷入绝望,那点赖以支撑的微弱火光也已摇摇欲坠。
云澈终日只是修炼、炼蛊、等待,修为虽提升不少,人却日渐沉默,如长在冬日中的树苗,日渐枯萎。
廉繁行见状,不由得摇头叹息。廉识坤等人偶尔来拉她出去散心,她也不去,只是守着她的蛊虫和那枚玉符。
直到第四个十日的深夜,被她握在手心的玉符猝然亮起。
云澈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黯淡已久的眸中,放出狂喜的光芒。
第77章 警告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暮冬残年。
年关将近,廉家上下都热闹起来,四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和彩纸,窗户上也贴了鲜艳的窗花。
廉繁行想到大仇已报,想到廉家重又兴盛起来,想到廉识坤等优秀的年轻族人,还有各宗送来的堆积如山的拜帖,心中便是一阵火热,只觉无比快慰。
南方的冬天十分阴冷,这处府宅又紧邻东庭湖,空气愈发潮湿。
但她已入化神之境,早已不惧人间严寒。此刻正端坐在桌案前,神采奕奕地处理着族务。
直到她展开一封金红的拜帖,上面印着慕容家的家徽。他们邀请她年后,赴东川参加万兽盛典。
廉繁行眸光骤冷。她年少时曾被妖族相救,对于那些将妖族残害驯化的人,从来都深恶痛绝。
为了驯服妖兽,那些驯兽师使尽了卑劣的手段。
他们会把妖兽用玄铁锁紧紧绑住,再派数名修士轮番看着它,日夜不休地加以折磨,不给吃不给喝,也不让它闭眼安睡。
等到妖兽彻底受不了,就算用鞭子抽打,它都无力躲闪时,妖兽一身的野性傲骨便算是彻底摧垮了。
这时候,御兽师只要给妖兽喂上一点食物,便可将它驯服。
可即便御兽师契约了妖兽,也绝不会让它们吃饱,而是会令其长期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让它们时刻保持着强烈的攻击性。
只是世间妖兽远比人类要更有血性,它们大多宁折不屈。然而,即便以死亡做抗争,尸骨最终也会沦为修士们炼器炼丹的耗材。
廉繁行思及此,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母亲,若你早知道人族会贪惏卑劣至此,当年,可还会选择以性命相护?”
她正欲合起请帖丢在一边,忽瞥见末尾的一行字,眸光一颤。
“……届时将公开拍卖上古神兽凤凰蛋,恭候仙驾莅临。”
这群疯子,居然连凤凰蛋这种东西都弄来了!
她将请帖扔在桌上,再未看上一眼,站起身,走到屋外,一阵寒风扑面而来。
廉繁行忽然想到:“也不知云澈那孩子睡了没有,她最近一直郁郁寡欢,我真为她担心。或许,年后带她去东川走走也好。”
她当即来到云澈屋前,还未敲门,门便从里面打开来,一道人影直直扑入她怀里。
“姥姥……?”怀中人仰起一张苍白的脸,正是云澈。
廉繁行见她衣衫单薄,捏了下她的手也是凉的,微微皱眉,“大冷天的,怎么连件衣衫也不穿就往外走,你是要去哪里?”
云澈急着去见沈玉妍,她心中欢喜,哪里还感觉得出冷热?
“是玉妍姐姐。她方才传讯与我,说这些日子都在闭关修炼,现已出关了。我想见她去。”
廉繁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替她紧紧裹在肩上,“就算要见她,也不能深更半夜,衣衫单薄着去。再说,你就这般喜欢她,连一夜也等不得?天明再去也不迟啊。”
云澈垂下头,手指攥紧披风衣领,抿唇不语。
廉繁行看她眼光中暗藏执拗,便知劝不动,心下不由得叹气。
忽而,身后院中传来一声轻笑,一个清越的声音道:“玉妍不请自来,姥姥可还欢迎?”
廉繁行转过身去,温和一笑,“玉妍,你来了。”
院中梅树下站着个青衫女子,檐下灯笼的光映亮了她半边素净的圆脸,眉眼淡雅而俊秀。
她看起来比数月前成熟不少,乌黑长发用一至竹节玉簪束起,清冷温润,只是眸光中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疏离。
廉繁行见沈玉妍亲至,展颜笑道:“欢迎,如何能不欢迎呢?我巴不得留你在廉家过年呢。”
沈玉妍走上来,行了一礼,笑道:“那我可当真了。”
廉繁行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惊诧道:“这才月余未见,你竟已到筑基末阶了?”
沈玉妍谦虚道:“不过是借了丹药之力,才有这样的进境速度。”
廉繁行道:“那也是你有天分。”心中暗暗惋惜,怎么这样的好苗子竟不是她的徒儿呢?
想让她拜师是不成了,那还有什么法子让她心甘情愿离开无情宗,转投她廉家呢?
目光随即转向云澈,这傻孩子正两眼明亮地呆望沈玉妍呢。心下不由得叹气,这孩子不被沈玉妍拐走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她将人拐来廉家?
沈玉妍莞尔笑道:“云澈都已练气九层了,可远比我有天赋。”
廉繁行笑着摇摇头,“她呀,每日除了修炼便是养蛊,心无旁骛,可不是个痴儿么?”语气中却尽是赞赏。
云澈这时才从乍见沈玉妍的巨大欢喜中回过神来,轻声道:“玉妍姐姐,你好久没来见我,我好想你。”
沈玉妍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盒,递到云澈手里,“你既要筑基,这几枚筑基丹正好用得上。”
云澈将盒子紧紧握在手里,那双灰蒙蒙的眼中亮起喜悦的光芒,“多谢姐姐。我这些时日新练了几枚蛊虫,姐姐要看看么?”
难道沈玉妍半夜来访,就是为了看她的蛊虫吗?
廉繁行不禁失笑,温声道:“你们姐妹许久未见,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讲,我这就回去了睡了,不在这儿打扰你们。”转瞬便消失在两人眼前。
云澈立时上前紧紧搂住了沈玉妍,颤声道:“主人,我还当你已把我忘了。”
却听沈玉妍低声道:“快给我解毒。”
“主人中毒了?什么毒?”云澈吓得立刻放开手,慌忙将她上下打量。
沈玉妍叹道:“是情蛊的毒,我来不及与你细说了。”
云澈浑身一震,什么意思?主人居然中了情蛊,那她现在……究竟爱上了谁?
但她不敢多问,生怕这一问,主人想起那人来,在情蛊的作用下,宁可不解这毒了。
她甚至无法想象,主人究竟拥有多么惊人的意志,才能与情蛊相抗,独自来到她这里。
云澈引沈玉妍回到屋内,让她坐在桌边,随即以灵力划开指腹,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我以血饲蛊,主人只要饮下我的血,便可解毒。”将手指送到对方唇边。
沈玉妍迟疑的看着她,正当云澈以为她想要反悔时,对方蓦地咬住她的手指,舌尖吮去血珠的触感异常鲜明。
抬头去看沈玉妍,却见她眸光渐渐变得无比冰冷,里面燃烧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下一瞬,沈玉妍忽然扣住她手腕向前一拉,她毫无准备地跌入对方怀中。
紧接着,颈间一热。沈玉妍将脸埋在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汲取着什么力量。
云澈欢喜的心都快跳停了。
但仅一瞬,沈玉妍就放开了她,平静道:“我该走了。”
云澈急道:“可主人不是才说,会留在这里过年的吗?”
沈玉妍怔了一瞬,温声解释,“那不过是句客套话,姥姥不会当真的。”
云澈静静凝望着她,眸光幽幽,“可我会当真,主人真的,不能留下来么?”
沈玉妍望着她执拗的眼神,心头忽而掠过扶昔的身影,可随即又暗自摇头,扶昔虽也热切,却从不会如此固执地纠缠,她总是温柔的、体贴的。
比起留在这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妩清每日晨间都会来陪她用早餐,她必须赶在天明前回宗。
其实,她在天清潭下修炼的月余,几乎要将情蛊的事抛在脑后了。
直到回到洞府,她发现钟离影已经不辞而别,只是留下来一枚信物,附言道:若在无情宗无处容身,可执此物来圣教寻我。
这倒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收下信物,顺手销毁了纸条。这让她猝然想起不久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那张过去的自己亲手写下的纸条,就被她以同样的方式销毁了。
她本不愿质疑自己对师尊的真心,但比起白妩清,无可否认的是,她终究还是更愿意相信过去的自己。
于是,她联系了云澈。
云澈见她沉默不语,便轻轻拽住她衣袖,哀求道:“那就一晚,主人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就当是奖励。”
沈玉妍抽回衣袖,神色疏冷,凉声道:“你若再这样不懂事,不必再叫我主人,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云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可十几年的婢女生活,就算再愚钝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主人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她微微咬紧下唇,将脸上那点撒娇般的哀怜神色敛去,神色平静道:“是,云澈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
沈玉妍看她恢复如常的克制姿态,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毕竟她在炼蛊上的天赋和造诣,旁人实在难以企及。
她向云澈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开,回了三春山。
次晨,白妩清果然早早就来院中寻她,二人一同用过早饭,白妩清又约她晚间在桃林西面的风月坡见面。
沈玉妍想到自己情蛊已除,得尽快让白妩清把无情印也除了才好,免得被她看出端倪。
因此夜间,早早就到了风月坡下的亭子里。
而另一边,李志仙也找到了林羡风,“最近有人举报,说夜里风月坡总是人影成双,举止亲密。这些人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犯禁!看来赵月流和宋怜青的教训还没够。”
“今晚你随我去风月坡蹲守,我非逮住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可!”
第78章 龌龊
林羡风看着怒气冲冲的师尊,只微微一笑,“或许是误会呢?谁都有一时冲动犯错的时候,改过便好了。”
李志仙冷哼一声,“你当谁都像你似的,说改就改?天知道你当初跑来跟我说喜欢沈玉妍,气得我恨不得当场打死你。”
林羡风摸着鼻子尴尬地笑,“师尊,那次是我喝醉了。”
李志仙打量眼前这徒儿,知道她从不对自己说谎,心里安定些许。毕竟一边是她最疼爱的徒儿,一边是她最寄予厚望的门徒。
这两个人,她哪个也不想出事。
夜里朔风渐紧,林羡风随李志仙来到风月坡,掩身在一株树后。为防打草惊蛇,将周身气息都敛去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风月坡下那亭子的帷幔被风吹得不住翻卷。而亭子里,果真坐着两个人影,一旁火光融融,将背坡处的薄雪映得闪闪发亮。
夜风送来烤肉的香气,林羡风吸了吸鼻子,居然还有酒香。冬夜围炉,温酒炙肉,这两人可真是会享受。
李志仙脸色早已铁青,咔嚓一声,摁在树干上的手便已将一块树皮攥成了齑粉。
她正欲上前将亭中人抓个正着,忽听亭中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师尊快看,这儿有几株梅花,开得好生齐整。”
李志仙瞬时愣住,借着亭间那点火光,凝神看去,却见一人徐徐起身,身形高挑修长,白袍曳地,昏光中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
不是她师姐白妩清,又是谁?
李志仙脸色转缓,原是是师姐与玉妍啊,倒是她虚惊一场了。
只是这般偷偷背着人烤肉吃酒就太不该了,为人师长当以身作则,岂能带着徒儿一同犯戒?
思量间,白妩清已伸手折下亭外一支梅花,插在了沈玉妍的发间。
她目光柔柔地落在沈玉妍脸上,“好看。”
沈玉妍仰起脸,颊边似是被火光烤久了,红扑扑的,“那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李志仙微微皱眉,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师徒两个是在做什么?
“自然是我的徒儿好看。”白妩清轻声说着,便往沈玉妍颊边吻去,却被她抬手挡住了。
沈玉妍道:“别,再这样我无情印又要发作了。师尊,你给我解了这印记好不好?若让李长老看见,她定要打死我的。”
白妩清想起当初李志仙亲自上门,让她跟沈玉妍道歉的情景,不禁失笑,“师妹最看重你,她哪里舍得动手?”
沈玉妍软声道:“那我也不想李长老对我失望呀。”
白妩清轻轻一笑,“好,我替你解了。”伸手在沈玉妍眉心一点,一道红光从中浮出,转瞬消散如烟。
继而在沈玉妍唇角轻轻印下一吻,满心柔情。
她还欲深吻下去,一道冷冽的声音忽从亭外传来,“深更半夜,师姐竟同玉妍在这里温酒炙肉,实在是潇洒,怎么不叫我一起呢?”
帷幔被一阵疾风掀起,待垂落时,李志仙和林羡风已经踏入了亭中。
白妩清心下一惊,放开了沈玉妍,“志仙,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李志仙并不答话,目光先看向炉上温着的酒,又去看沈玉妍,直看得她眼睫低垂,这才转向白妩清。
她缓缓的道:“门中有人向我举报,说这风月坡入夜后总是人影成双,举止亲密,我特来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白妩清听她语气,便知自己方才与沈玉妍亲密的情状已全被她看在眼中,心中一阵难堪,竟无言以对。
反倒是沈玉妍抢上一步,抢先道:“李长老,这不关师尊的事,全是我一人之错——”
李志仙冷声打断,“羡风,带你师妹回三春山,我有话要单独与宗主师姐说。”
林羡风应声上前,不顾沈玉妍挣扎,将她带离此处。
亭中只剩下了白妩清与李志仙两人,相对而立。夜风穿亭而过,掀起两人衣衫,炉中火苗也被吹得明灭不定,映得两人眸色晦暗难明。
自与沈玉妍在一起之后,白妩清最害怕见到的,便是这位相伴多年的师妹目光。昔日自己有多光风霁月,而今便有多羞愧难堪。
她轻叹一口气,未作辩解,“此事,是我的错。”
李志仙冷声道:“当然是你的错!白妩清,你已过百岁,玉妍才多大?她还不到二十,入门也才一年!”
“你是师,她是徒,你还记得什么叫做为师之道吗?她可以懵懂冲动,但你若放纵却不加制止,那便是龌龊!”
“龌龊”二字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白妩清的脸上。她心头一震,只觉心中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全都被生生扯出,晾在这火光下,任人审视。
但她又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轻声道:“我只是……真切的爱她,而她也顽固的爱着我。”
李志仙声音愈厉,“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从前,是谁告诫我,情之一字乃万恶之源,一切丑陋的欲望都奉它之名?怎么轮到你自己,却偏偏知错犯错呢!”
她逼视着白妩清,字字如刃,往她心口扎进去。
“你与她是师徒,又隔着近百年的年岁鸿沟,她的灵魂是新生之芽,而你的灵魂已是暮年古木。你要是因此接受她的爱,那便是借情之名,行龌龊之实!若你还想拿沈玉妍证你的无情道,更是卑劣至极!”
白妩清本就羞愧难当,听到这些话,更觉锥心刺骨。袖中手指寸寸收紧,连声音都有些发涩,“我从未想过要用玉儿证无情道。”
李志仙目光转缓,叹了口气,道:“以后,不要再见玉妍了。正好下月万兽盛典,我会带她去东川,你留在宗门,好好想清楚吧。”
说罢,转身往亭外走去,忽又顿足,回过身来深深看了白妩清一眼,“师姐,我只盼你……别落得跟师尊一样的下场。”
刹那间,白妩清只觉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又回到了师尊临去时的那个寒冬。
彼时的她并不知情为何物,却在师尊面前立下绝不动情的誓言。
直至遇上沈玉妍,曾以为绝计不会动摇的誓言,却在对方的一个轻浅笑靥下,瞬时灰飞烟灭。
“师尊,我真的不该再见她吗?”
白妩清站在亭中,仰头望着寒夜的淡月,良久,方低喃出声,“玉儿,玉儿……”
却不知,亭中发生的一切,已被并未走远的沈玉妍,尽收眼底。
没想到,李志仙竟表里如一,是个严肃正经的好人。可对方的维护,也不过是看中了她的实力,想让她为宗门所用罢了。
前世她实力微贱时,又何曾得过对方半分青睐呢?
但她还是得感谢李志仙,禁止她和白妩清见面。
毕竟感情是不会因为分别而变淡的。
若朝夕相对,反而有相看两相厌的风险,可若长久别离,思念便会如燎原之火,愈烧愈烈。
到那时,便是她收割白妩清执念值的时候了。
爱的越深,才会恨的越切,不是吗?
沈玉妍微微笑着,回头看向林羡风,“师姐,咱们回去吧。”
林羡风怔了一瞬,奇怪,师妹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忧,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见沈玉妍走远,忙抬脚追了上去。
…
与此同时,远在东川的殷家,也有一个人,正于睡梦中念着沈玉妍的名字。
殷素真只觉周身笼罩着一团迷雾,恍惚间听见自己语气不悦地向慕容文君说道:“文君,你为何总对玉妍师妹冷嘲热讽?她并没未得罪过你,反倒处处忍让。”
慕容文君也没好气道:“素真,她一个五灵根的废材,也配让你另眼相看?难不成,你真喜欢上她了?”
殷素真耳尖微红,抬手轻抚脸颊,“连你也看出来了?可玉妍为何就像块木头,任我百般暗示,也无动于衷呢?”
慕容文君一声冷笑,“这还不简单?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不过是瞧着你殷家大小姐的身份,勉力讨好罢了!”
殷素真皱眉,“你说她不喜欢我?这不可能。”
可随即又想到,这些日子她刻意与沈玉妍亲密,时不时从身后环住她,或悄悄牵住她的手,与其十指相扣,对方总是惊多于喜,甚至一日比一日疏离冷淡。
每每上门相邀,沈玉妍总推说修炼要紧,闭门不出,显然是在躲着她。
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一颗心沉了下去。
慕容文君似见她烦忧,压低声音道:“其实,要知道她心中究竟有没有你,我替你问一句便是。素真,不若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沈玉妍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若是假意,你从此便于她断了来往,专心修炼。”
“若她,真心喜欢我呢?”
“那我便跪下来,向那沈玉妍道歉,总行了吧?”
殷素真摇了摇头,“你向她道歉便好,何必跪下?”
眼前浓雾倏地漫起,视野中一片茫茫的白,待雾气再次散去时,她站在沈玉妍院门附近,藏身于树后,看着慕容文君独自上前敲响了门。
院门打开,沈玉妍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冷淡,“你找我什么事?”
殷素真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只听慕容文君道:“沈玉妍,你天天缠着素真不放,总不会是暗恋她吧?”
沈玉妍脸色骤然一冷,冷声道:“慕容师姐,还请你慎言,我对殷师姐一向敬仰,从无它念!”
“那你敢不敢发誓?说你沈玉妍心中,从未对素真有过半分不轨之心!”
“有何不敢?我沈玉妍发誓,从未对殷师姐动过心思,一丝一毫也没有,你可满意了?”
殷素真垂在袖中的手猝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半分疼。
因为心更疼。
原来如此,原来沈玉妍对她说的那些温言软语,在她面前展露的那些笑容,全都是假的!
枉费她亲自教她识字,陪她练剑,为她的忽冷忽热而辗转发侧,暗暗生气,对方却无动于衷。
她何其高傲,平生第一次捧出一颗真心,却被人弃之如履。更耻辱的是,践踏这颗真心的,竟是远远不如她的沈玉妍,一个出身微贱天赋平庸的废柴!
殷素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汹涌的恨意,望向沈玉妍的目光却彻底冷了下去。
第79章 后悔
“师妹近日修炼如此勤勉,想必定然进境不小,可要跟我比一比?”
殷素真目光落到沈玉妍那面无表情的脸上,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不露丝毫破绽。
只是在瞥见对方手上那枚金色剑穗时,眸光微凝,这样的颜色还真是俗气得让人想笑。
她肯定是瞎了,才会对如此庸俗的人动心。
沈玉妍似是察觉到她眼中的鄙夷,将剑穗往背后一藏,轻声道:“好啊,师姐想比的话,我自然奉陪。”
周围响起一阵讥笑声。
殷素真看着沈玉妍拔剑出鞘,神色认真的望着自己,不知为何,心口竟是一阵酸楚。
她想起自己陪师妹在桃花林练剑,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精妙剑法都倾囊相授,可对方不过敷衍了几日,便借口资质平平学不会,不再与她对练。
又想起某日对奕,她故意将棋局拖到夜深,留师妹同宿,可惜殷虹寒毒提前一日发作,终究未能成事。
后来,师妹待她愈发疏远,再不复当初亲密。
直到昨日,亲口听她说出从未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这才明白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便在此时,沈玉妍已经出剑。殷素真瞧她使的竟然是自己当年在桃花林教她的剑招,心中更觉悲愤交加。
她手腕一沉,剑光疾射而出,如鸿鹄惊飞。
铿的一声,那长剑在她眼前直飞出去,远远落在地上。
周围的讥笑声更大了,人群一阵骚动。
她看到沈玉妍眼中的惊诧,心中竟升起一丝报复得逞的扭曲快意,好像唯有如此,才能找回那被对方轻视践踏的自尊。
殷素真抬起下巴,目光傲慢而矜持地看向沈玉妍,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师妹,像你这种毫无天赋的蠢货,再怎么刻苦修炼也不过就是个笑话。”
话落,她如愿看到沈玉妍的脸骤然苍白如纸。
沈玉妍什么话也没说,捡起长剑,转身离去。
殷素真瞧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十分难受,只想追上去将她拉住,向她赔罪。
可转念又想,何苦去追她呢?
你当众将她剑挑飞,又说那样一番刻薄的话,只怕她心中已恨死你了。
再说,你堂堂殷家大小姐,难道还要不顾体面,学那些俗人,伏低做小以求一份施舍的垂怜吗?
她缓缓缩回伸出去的手,终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可是,为何心会那么痛呢?就像是空了一块,寒风呼呼往里灌,无力填补。
她好难过。
明明已经报复了沈玉妍,也保住了她宗门贵女的体面,可为何,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姐姐!”
殷素真陡然睁开眼睛,身体一阵轻颤,梦中的悲伤仿佛延续到了这具身体上,眼泪难以抑制地涌出来,无声滑落脸颊。
她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胸膛一阵剧烈起伏。
“姐姐,你又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在喊小师姐的名字,”殷虹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是又梦见青云大比的事了么?”
殷素真脑子正一片混乱,听到这话,猛地醒过神来,将思绪尽数压下,抬手擦去眼角泪痕,哑声道:“没有的事,你听错了。”
她才没空去想沈玉妍。
今日,是父亲以廉家家主身份开启剑阁的日子。要想成为下任家主,就必须入剑阁,试剑心。
传言剑阁中悬着一柄上古神剑,乃上古战神刑天所用,千百年来从未有廉家人能使其认主。她曾听父亲说过,若有谁能收服此剑,即可号令殷家,莫敢不从。
而在这个家族中,能有资格进入剑阁接受试炼的人,唯有她和其弟殷承志。
本来,殷素真从未将殷承志这个草包放在眼中,家主之位,本就非她莫属。
可自从她在青云大比上落败,逃回家中后,一切都变了。
殷承志去了几年九霄剑宗,修为竟已踏入筑基中阶,都快要赶上她了。
素来以她为傲的母亲,如今提起殷承志来,眼中的欣喜比当初更盛,而父亲见她只是闷头练剑,常叹息劝她不必如此刻苦。
族中同辈看她的目光也都变了,她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背后嘲笑,“……当初吹什么剑道天才,谁知道,连个炼气境都打不过。”
“要不说家老们都开始押宝承志少爷呢?怎么说也是男孩子,终究是大器晚成。”
殷素真并未上去与这些人争辩,那不过是自取其辱。她只是将剑柄握的更紧,昼夜不休的修炼。她要世人都知道,她殷素真,绝不会再输!
然而,她的剑心终究是乱了。修炼数月,玄天剑决也再无寸进。
目睹这一切的父亲难免对她露出失望的神色。最终,他定下了今日这场她与殷承志的比试,赢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剑阁。
殷素真可不觉得自己会输。
她换上箭袖紫衫,长发高束,最后拿过青泉剑,走出屋子。
殷素真和殷虹到达比试的场地时,擂台边已经聚满了殷家族人。殷承志和他那位九霄剑宗的师兄赵欢欢也早已到了。
看到她出现,人群瞬时一阵骚动。
母亲宋无悔迎上来,唇角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婉,“素真,放宽心。不过是一场比试,无论你和承志谁赢,娘亲都高兴。”
殷素真微微颔首。
父亲殷无康也带着殷承志缓步走来,语重心长道:“无论你们姐弟谁日后执掌家主之位,我都希望另一人能全心辅佐。殷家的昌盛,终究需要你们姐弟齐心。”
殷素真垂下眼眸,轻声道:“女儿明白。”
心中却冷笑,什么时候殷承志这个草包也配让她辅佐了?没关系,反正最终赢的人只会是她。
之前输给沈玉妍,不过就是个意外。
无论她方才所做的那个梦是真是假,待来日重逢,她仍会是那个让对方只能仰望的殷素真。
师妹,到时,你可会后悔?
殷素真看向殷承志,沉声开口,“请吧。”转过身,飞身上了擂台。
殷承志脸色一阵铁青,他这位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啊,明明连个炼气境都比不过,还要在他面前强撑。
站在他旁边的赵欢欢却微笑道:“师弟,令姐如此风姿,你怎么只跟我说她剑法了得?”
殷承志一直活在殷素真的阴影下,听到赵欢欢称赞她,脸色更加难看,“师兄有所不知,外人都道她是天才剑修,其实不过是年少虚名。”
赵欢欢哈哈一笑,“也是,昙花再美,也不过一现,终究比不过师弟你松柏长青啊!”
殷承志脸色转缓,想到昨晚父亲交代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神色。
他恭维道:“若非师兄悉心教导,承志也不能有今日。”
见对方向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踏上擂台。
比试开始,殷素真便以玄天剑法相探,数招过后,她察觉到殷承志剑路确与过往大异,俨然有了几分剑意。但也仅此而已了,终究不是她的对手。
她剑势一转,正欲使出斩惊鸿,识海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梦中沈玉妍那句冷漠绝情的话,又再度在脑中炸响。
“我沈玉妍发誓,从未对殷师姐动过心思,一丝一毫也没有……”
紧接着,眼前划过自己一剑挑飞沈玉妍长剑的画面。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对方苍白的脸上是何等的震惊怨恨。
那张脸猝然在眼前放大,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冷硬刺耳,“殷素真,我恨你。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我都绝不会再原谅你!”
刹那间,她心神巨震,失声叫道:“不、不要!”
等回过神来,腕间骤然一麻,手中青泉剑脱手飞出,但见它在空中划出一条青色的弧线,随即向擂台外坠落。
殷素真神思恍惚,竟飞身过去,徒手去接。
噗嗤一声,长剑穿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只手都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如注。
四周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阵欢呼。赵欢欢大笑上前,“恭喜师弟!”
殷无康亦缓步上台,拍了拍殷承志的肩膀,“承志,好样的,不枉我送你到九霄剑宗进修的苦心。”
唯有殷虹一人扑到殷素真身前,担忧道:“素真姐姐,你还好么?”
见殷素真只是怔住跪坐在地上,仿佛魂魄已经出窍,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她只得咬牙拔出长剑,将她血流不止的手捧起来,取出伤药,颤抖着为她止血敷治。
刚包扎好,殷承志便走了过来。
殷虹还以为他是来道歉的,却听他得意洋洋的笑道:“姐姐,承认了。剑阁路远,我不好耽搁,就先走一步了。”转身扬长而去。
殷虹气结,“你——!”
随即,殷无康走过来,目光落到殷素真失神的脸上,沉声道:“素真,为父一直以为,赢的人会是你。”一声长叹后,拂袖离去。
宋无悔跟在殷无康身后,果如她方才所说,眼中是掩不住的高兴,只匆匆向殷虹叮嘱一句,“好孩子,劳你照顾你姐姐,她一向要强。”追着殷无康离去了。
其余人纷纷离场,临走前,还不忘投给她们一个或轻视或怜悯的目光。
殷虹想起从前这些人是如何地围在殷素真身边恭维讨好的,便气得要死,险些将后槽牙都咬碎了。
但她更担心的,还是殷素真。
她看向对方,小心翼翼道:“姐姐,你别太难过。”
却见她缓缓勾起嘴角,那笑意破碎得让人胆战心惊,“有什么可伤心的?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失败者的下场。”
这就是她为何她宁死也绝不让自己输的原因。
因为一旦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的爱,父亲的器重,族人的仰望……
还有,师妹的心。
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了,那是她的前世。
难怪师妹那时会说,“师姐,你信么?曾经……我真的可以为了你去死。”
她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才知道,原来师妹也曾如她一般,将整颗心都捧出来给她,却被她肆意践踏。
现在好了,她真的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了。
殷素真仰起脸,脸上再不见往日的高傲矜持。她放声大笑起来,眼泪滚落脸颊,一滴一滴地砸溅在地上那片鲜红里,宛如血泪。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殷素真记起前世的记忆啦[撒花]
第80章 大典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前往东川参加万兽盛典的日子。
沈玉妍盘坐于室,又将功法运转了一个周天,待一缕缕细如发丝的灵力自指尖收回体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曾经主修的《敛芳诀》,一门可以寄生万物吞噬灵魂的木属性功法,正邪之界,全在修士的一念之间。
一念可成神,一念可成魔。
沈玉妍心中冷笑。
自己靠那复制系统掠夺了那么多人的神通,肯定是成不了神的。她也不屑于成神,她想要的,只有复仇。
她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要的,是裁决的力量。
之前在天清潭底,沈玉妍随白妩清修炼《无情录》,在聚灵珠的辅助下,修为突飞猛进,不过短短月余,便已至筑基末阶。
这让她不禁生出了将聚灵珠据为己有的心思。
只是聚灵珠是开派祖师洛茂漪自极北雪山取回的宝物,数百年来一直镇压在无情宗的地底深处,为桃花源汲取源源不断的灵气。若真取走它,只怕桃花源很快就会成为一片死地。
她虽深恨白妩清,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毁掉整个无情宗,毕竟林羡风她们也会因此受到连累。
至少现在,还不想。
沈玉妍内视识海,只见识海深处,细如游丝的灵力正缠绕在澄心镜的四周,缓缓飘荡。
《敛芳诀》的第一重神通,“缠丝”已成。
接下来,她需寻到一株本命仙藤炼化入体,才能继续修炼后续功法。
复制神通虽然厉害,却有被比她更强大的存在夺走的风险,她暂时还不能明目张胆的使用。且随着获得的神通愈多,所耗费的法力更是成倍增加,她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上一次,严半通仅派两个男天兵下界,便险些复活了金小剑。想来,神界那边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了。
听闻东川毗邻妖族之境,与妖族群居之地的扶桑之巅,仅一水之隔。那处古木参天,灵植遍地,或许可以寻到一株合适的仙藤。
不过,话又说回来,殷家就在东川,这次的万兽盛典,殷素真肯定也会出席的。
但她与殷素真仇怨已了,再无纠葛,即便此刻想到她,心中也再无波澜。若再相逢,形如陌路便罢了,她只怕殷素真要来寻她的麻烦,真要如此,她可不会手软。
恰在这时,林羡风推门而入,“师妹,该出发了。”
沈玉妍起身,余光瞥见一旁的镜子里,照出她的侧影。
镜中人影清冷,一袭天青色长衫,衣摆绣着几枚淡淡的竹叶,长发用一只碧玉青簪固绾着,无一丝乱发。
她抬手理了理端正无比的领口,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淡然的笑,“好,走吧。”
…
与此同时,东川白河城,慕容家。
家主慕容伍德站在檐下,抬头望着天上接连不断掠过上空的仙剑流光,沉声问道:“各宗各派,都邀请到了吗?”
慕容少仁站在他身侧,恭声道:“回族长,都请到了。仙盟、九霄剑宗……还有廉家的人,也都已到了。”
慕容伍德微微颔首,“你性子是软和些,办事倒一向稳妥,交给你,我很放心。不过——”
他顿了顿,“你那个女儿,慕容文君呢?”
慕容少仁似是有些惊讶,怔了一瞬,方道:“文君她,大抵是要随无情宗一道来。”
慕容伍德脸色一沉,“殷素真都已回了殷家,她还留在无情宗做什么?”
慕容少仁低了头,不敢应声。
慕容伍德见他如此恭谨,语气缓和了些,“她也到年纪了,听说九霄剑宗此次来了不少才俊,让她去见见。若有合适的,正好联姻。”
慕容少仁不敢辩驳半句,恭声应下,“是,族长。我一定好好劝她,她若能进九霄剑宗,自然比在无情宗白白蹉跎要好。”
慕容伍德轻“嗯”了一声,再次问道:“盛典的场地可布置好了?”
慕容少仁:“已按照族长您的吩咐,都布置好了。只是,族长,您当真要契约凤凰为宠?”
慕容伍德:“凡是御兽师,谁不想契约上古神兽凤凰?有凤凰蛋在这里,这万兽盛典她一定会来。”
他眼中放出野心勃勃的光芒,“到时,我慕容家有凤凰镇守,便可号令妖族,纵使要与九霄剑宗一争高低,又有何不可?”
慕容少仁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慕容伍德冷眼看向他,“怎么?你又要对妖族心软了?当年派你剿杀紫毛鼠,你却私自放走那只妖的事,我可没忘。”
慕容少仁脸色一白,“我……我最后不是把她们都杀光了吗?”
慕容伍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眸光沉沉,“正因如此,你今日才能站在这里。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慕容少仁躬身退下,到了门外,才直起身,后背却已经汗湿一片。
难道族长已经察觉到慕容文君身上的妖族血脉?不然他为何忽然提起紫毛鼠的事情呢?
如此,让慕容文君借联姻离开慕容家倒是件好事,若能真寻个稳妥的倚仗,让她后半生有靠,的确比留在慕容家稳妥。
思量间,他已在心中做了决定。
…
由李志仙带队的无情宗一行人到达白河城的时候,城中早已是人流如织,街上是各宗各派的修士,空中又有各色剑光划过,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沈玉妍懒得与与李志仙一同去应付慕容家那套虚与委蛇的客套应酬,索性拽了林羡风溜到街上来。
只是还未走出几步,方被她爹喊走的慕容文君也从后头跟了上来。
林羡风笑道:“慕容师妹,你可是东道主,这白河城的好风景,少不得要请你带我们去看看了。”
慕容文君却是脸色沉沉,“好风景?这白河城可没什么好风景。你若是要看妖兽,倒是多的是,有开屏供人赏玩的孔雀之王,还有被剁碎烙成薄饼的蛇妖肉。你若想要买只妖兽当灵宠就更方便了,只要出得起价,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都能买到!”
林羡风怔住,师妹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她何时得罪她了?
沈玉妍在旁听着,冷声开口,“文君姐姐,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说话,大可以不说。如此,也不至于讨人厌了。”
慕容文君瞬时满面羞惭,低垂眼眸,轻声道:“我、我又不指望讨人喜欢……”
林羡风并不知她们私下的关系,生怕她们在大街上吵起来,正要劝和,忽听一道包含讥诮的声音传来。
“慕容文君,原来你今日回来了。我听说你至今还未契约灵宠,想来在无情宗几年也是不学无术,只等着攀九霄剑宗的高枝了?”
林羡风抬头看去,只见两名尖嘴猴腮、脸色黝黑的男子朝这边走来,他们胸口衣襟上都绣着慕容家的纹样,赫然是慕容家的人。
她听这两人说话如此难听,顿时皱紧了眉头,难道说话夹枪带棒就是慕容家的家风?
慕容文君早已收起了脸上的惭色,一声冷嗤,“呵,殷五殷六,你们自己满肚子龌龊,就看谁都想攀高枝?可惜了,就算你们买一送一倒贴入赘,九霄剑宗也不要,毕竟拿你们当门神都怕惊着人呢!”
林羡风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沈玉妍也不禁扬起了唇角,心想慕容文君这张嘴,也不是全无好处。
殷五殷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黝黑嶙峋的面容,越发显得可怖,让人不忍细看。
他们欲要教训下慕容文君,但想到旁边有无情宗的修士在,不好发作,便只讪然笑道:“文君妹妹,这点话也值得动气?我们哥俩不过是同你开玩笑。”
殷六接话道:“就是就是,你如此动怒,岂非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慕容文君冷脸道:“你们既知自己是个笑话,还不闪开?”
“你——!”殷六立即攥紧了拳头,殷五却先一步伸手摁住他肩膀,随即另一手在腰间灵兽袋上一拍。
只听一道锁链碰撞声响起,紧接着,一只颈上套着缚灵索的雪狼幼崽摔在地上,银色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它脖子被缚灵索勒得深深陷进去,像是葫芦,两头大中间细,仿佛要断掉了。但它望向殷五殷六的目光仍然凶狠。
慕容文君虽只是半个妖族,但见到同类如此惨状,仍不禁浑身一颤。
殷五见她神色不忍,眼中闪过一丝冷笑,随即一脚踹在雪狼脑袋上,笑道:“文君妹妹,这狼性子跟你一样烈,咬伤了我好几个仆从呢,要不是看它血统还算纯正,我也懒得留它。你看这样如何?我把这只雪狼送给你赔罪,你就收下它当灵宠吧。”
殷六跟着附和,“是啊,咱们殷家可是御兽世家,谁不会随身带几只灵宠撑场面呢?你要是还推辞,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你是你爹和妖族生下的杂种?”
慕容文君脸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止不住颤抖,“我、我才不是杂种。”
然而语气早已没有了方才的狠厉气势,莫名让人猜疑,难道传言竟然是真的?
恰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说起来,我倒是一直挺想契约一只灵宠。”
慕容文君倏地抬头望向沈玉妍,却见她神色淡淡,眸中却不见玩笑之色,似是十分认真,心下不由得一痛。
沈玉妍明明知道她的秘密,难道此刻,她也要跟这些人一样来羞辱她吗?
殷五见到她主动搭话,自是十分高兴,忙殷勤道:“不知仙子喜欢什么样的灵宠,我立刻让人给你寻来。”
沈玉妍目光平静地落在殷五的脸上,仿佛再打量一件货物,片刻后才缓声道:“若说喜好……我倒觉得,契约人来当灵宠,才显得独一无二,别具一格。你虽然长得丑了点,倒也五官俱全,四肢健在,勉强有个人样。既如此,不若就你吧。开个价,我买了。”
殷五听她话里话外,都拿他当灵宠来羞辱,还骂他丑,顿时气得头顶冒烟。
“你——!你们无情宗的修士懂不懂规矩?我们御兽师只契约妖,不契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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