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许诺


    半日前,白妩清远远望见沈玉妍的元婴虚影,心中震惊不已。


    她既为沈玉妍突破神速而欢喜,又恐她孤身在妖族遭遇不测,忙加快速度,向前飞去。


    途中,却见众妖似是得了什么召令,竟纷纷朝着扶桑神木的方向蜂拥而去。


    白妩清心下一沉,妖族如此大的动作,莫非是为了纠集起来对付玉儿?


    她一路疾行,生怕去迟一步,见到的便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场面。岂知到了神木前,入目却是篝火燃燃、载歌载舞的热闹景象。


    更令她惊愕的是,歌舞一歇,那位被簇拥在众妖中央的妖族少主,竟当众向沈玉妍屈膝跪下,为她献上本命凤翎,求她为偶。


    白妩清心中只是冷笑。


    玉儿神清骨秀、不同凡俗,你会爱上她也在情理之中。可惜她已心有所属,此生唯我一人,自然不会答应你。


    但她环视四周,众妖虎视眈眈,只恐沈玉妍迫于形势不敢拒绝,当即不再犹豫,现出人身。


    她从树梢飘然落地,一身素白长袍、衣决飘飘,分开众妖,径直走向广场中央。


    “她不愿意。”


    白妩清走到沈玉妍身侧,面色冰冷如霜,凉声道:“玉儿她不愿意。”


    花尽染盯着眼前这位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听她亲昵地唤沈玉妍为“玉儿”,眸色骤然阴沉,“你是谁?”


    白妩清声音平静,“我是她的师尊。”


    随即看向沈玉妍,轻轻牵住她的手,方还凝着冷霜的眼眸,倏地化作温柔的春水。


    “别怕,为师在这。我这就带你离开。”


    沈玉妍有些惊讶,“师尊不是留在宗门了么?”


    即便她接到自己的消息,从云梦泽赶来相救,也不至于来得如此快啊。


    白妩清柔声道:“我心中放你不下,特意来白河城寻你,哪知你竟被妖族掳走了,让我好生担心,万幸你没事。”


    花尽染虽非人族,却生性敏锐。她见白妩清眼神间满是柔情,哪里像是师尊看徒儿的目光,看情人的还差不多。


    她出声问道:“你果真是她师尊?”


    白妩清回眸扫向她,冷声道:“是又如何?你若不愿放我们离开,便请动手吧。”


    挥袖间,寒光闪现,数口冰魄小剑飞出,环伺周身,剑尖直指花尽染。


    一众妖族顿时色变,獠牙毕露,喉间发出低沉威慑的嘶吼声,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花尽染却抬手向下一压,众妖只得收敛杀气,不敢再妄动。


    “前辈说笑了,你既是玉妍的师尊,我又怎敢对您动手呢?人族和妖族近年来虽势同水火,但也曾有过亲密无间的时期。”花尽染唇角轻扬,眸底却不见笑意。


    她向前半步,“我对玉妍一片真心,我俩的事,还请师尊成全。”


    白妩清脸色微变。


    她倒宁愿这妖族少主是个不讲理的,可对方偏偏如此客气坦荡,不由得令她心生羞愧。


    羞愧在,她不敢坦然承认与玉妍的关系。


    纵使她已下定决心,但真要她当众说出这份逾越了师徒情分的私情,却是难以启齿。


    白妩清缓了片刻,方道:“在我们人族,若要结为伴侣,须得是两情相悦。若是一厢情愿,便与强迫无异。”


    花尽染:“师尊如何知道,我与玉妍不是两情相悦?”


    自然是因为玉儿她爱的人是我!


    白妩清险些脱口而出,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淡声道:“你和她才认识几日?何来一片真心,只怕是见色起意。”


    花尽染笑意愈深,径直上前,执起沈玉妍另一只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与玉妍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何况,我们早已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甚至她腹中还有我的孩子。敢问师尊,这不是两情相悦又是什么?”


    白妩清闻言愣了一下。


    她看向沈玉妍,却见她神色平淡,目光低垂似在沉思,竟无开口反驳之意,心中不由得惊疑起来。


    难道这妖族少主说的竟是真的?她果真与对方有了肌肤相亲?就像她们曾在传功殿前做过的那般,缱绻缠绵?


    仅仅是想象,她便觉心口像被冰锥刺中,疼得她浑身一颤。


    白妩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玉儿,她说的是真的?”


    沈玉妍这才投眸看向她,将手从她掌心抽了出来,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对不起啊,师尊。”


    白妩清眸光颤动,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那个对她一见钟情的玉儿、为她挡下情毒的玉儿,为护她主动被金莫荇带走的玉儿,在金家跪下说誓死也不改的玉儿,还有传宫殿师祖像前为她就死的玉儿、在情事上肆意坦荡的玉儿、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破戒终至深陷其中的玉儿……


    究竟是如何,才能笑着说出如此可怕的话呢?


    不对,玉儿肯定是在骗她。


    她对自己那般痴心,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相识几日的妖族背叛自己?


    她定是气恼自己这一个月都不去见她,才故意与这妖族演戏,来气自己。


    白妩清心神稍定,强行忽略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这一个月对你不闻不问是我的错,可我只是怕我的私心,会误了你的前程。”


    语气稍顿,终于忍不住心底满溢的爱意,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都说将出来,“可我已想明白了,纵使宗门不容,世人皆阻,今生今世,我都要与你在一起。”


    说完,沈玉妍还未反应,花尽染便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眸色又沉了一分。


    可惜白妩清眼里根本看不到她。


    即便玉儿真与这妖族有什么,那也不过是为了气自己。她根本不信,曾为了她费尽心机誓死不改的玉儿,会移情别恋。


    玉儿当初做尽种种,不就是为了得到她这一句承诺吗?


    如今,她终于愿意给出许诺,玉儿定然很欢喜吧?


    白妩清心中如此想着,望向沈玉妍,却见她脸上笑意依旧,可那笑里却不是欢喜,而是满满的讥讽。


    白妩清心尖倏地一痛,整个人都慌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上前拉住沈玉妍的手,“我们走吧,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沈玉妍笑道:“好啊,我可以跟师尊走,但前提是你还活着。”


    “什么?”白妩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恍惚低头,却见一截纤细的藤蔓,洞穿了她的心口,鲜血正顺着青翠的藤蔓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砸落在身前的地上,溅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好疼啊。


    但比起这微不足道的伤口,更疼的,是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头疼的厉害,更新有点少,明天补上[求你了]


    第92章 追问


    白妩清感到体内灵力正随着血液一同飞速流逝。


    那截没入胸口的藤蔓不过手指粗细,可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让她错觉连灵魂都要被吸走。


    若是平时,她一定能及时察觉躲避。但当攻击来自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她甚至连防御都忘了。


    万幸,澄心镜护着了她的心脉。


    只是在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先于身体碎掉了。


    最终,环伺周身的冰魄剑斩断了藤蔓,身前白衣却已被鲜血浸透。


    白妩清脸色煞白,捂住伤口,踉跄后退了半步。


    抬眸看向沈玉妍,压在喉间质问还未出口,却见对方偏头一笑,身后骤然爆出一团浓雾,独属于元婴境的威压如海啸般在广场上席卷开来。


    凤皇早已离开,而修为不及的众妖则是脸色剧变,仿佛被一拳头砸中,纷纷向广场外退去。


    她们震惊地看向战场中心,成百上千的菟丝阴魂藤犹如蛇影,从浓雾中疾掠而出,向那突然出现的白衣人族攻去,卷起的狂风将对方长发衣衫向后吹得猎猎作响。


    原来少主伴侣与这白衣修士有仇,人族之间的恩恩怨怨可真是难以理解啊。


    但不管她们如何猜测,心中都清楚元婴修士的打斗绝非她们能够插手的。


    至少在少主发话前,无一妖敢妄动。


    而花尽染刚替沈玉妍挡了六道雷劫,元气耗尽,纵使此刻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


    她并不清楚沈玉妍与这位白衣修士之间有何等过往,只是瞧着对方清冷若仙,与自己这般健壮粗犷的模样全然不同。


    单论形貌,那人与沈玉妍站在一处,的确般配,心中不禁一阵吃醋。


    但见到沈玉妍突然对那人毫不犹疑地出手,全然不像是有情意的样子,顿时狠狠松了口气。


    她并非那种热衷于掌控伴侣一切的人,见优势在沈玉妍,便只是袖手旁观。


    七十二口冰魄剑结成剑阵,凝成的光幕将漫天狂舞的菟丝阴魂藤敌住,剑光与藤蔓每一次交锋相撞,都发出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裂响。


    白妩清唇角血迹未干,但她终究是元婴境末阶,周身灵力如巍峨雪山般荡开,瞬时将沈玉妍初入元婴的那股锐气压过。


    境界的鸿沟,依然存在。


    若白妩清真有心痛下杀手,即便那千年阴魂藤再难缠,她也并非不能重创甚至击杀沈玉妍。


    但她做不到。


    哪怕沈玉妍步步紧逼,她也没有还手,只是步步后退。


    直到脚下一半已经悬空,转头看去,才发觉自己竟已退到了一处石台的边缘,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恰在这时,沈玉妍指尖灵力一收,暴动的纤细藤蔓倒卷回去,缠上她的手臂与腰身,翠绿的藤梢在她身后轻轻摇曳。


    白妩清顿住脚步,心中仍抱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深情凝视对方,轻声问:“玉儿,是妖族控制了你吗?”


    然而,沈玉妍却快意地扬起唇角,“没有,我此刻再清醒不过了。”


    白妩清顿觉心如刀割,眸底水光氤氲,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她颤声道:“那你可还记得在传宫殿前——”


    沈玉妍打断她,“我当然记得,那时我在师祖金像前忏悔对师尊的妄念,情愿自绝谢罪,是师尊你出手救了我,还与我有了一夜之欢。”


    白妩清眸光颤动,一行清泪滑落脸颊,“你既然记得,为何又要对我下死手?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吗?”


    声音渐渐哽咽,“玉儿,我答允你,从此往后都不会再与你分开。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好不好?”


    沈玉妍脸上笑意敛去,只余漠然。


    “不好。”


    她冷声道:“白妩清,我本不想这么早对你动手,可谁让你偏要寻来,撞破我与她人的私情呢?如今我已踏入元婴,也无需再伪装了。”


    白妩清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冷漠的表情,脸色瞬时苍白,“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沈玉妍轻轻一笑,眸底却冷得可怕。


    “不明白么?那我不妨再说得清楚些。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爱过你,传宫殿前那场自绝谢罪的戏,不过是演给你看的,我早就知道你在门外了。”


    她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白妩清震惊到已近乎麻木的脸,唇角笑意愈深。


    俯身凑近,声音压低了,“我沈玉妍何德何能,竟能让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尊,为了我动情破戒,在我身下辗转求欢呢?那副模样,还真是令人愉悦至极啊。”


    “你——!”


    白妩清伸手欲要将她扣住,沈玉妍却已先一步退开。


    同时,身后菟丝阴魂藤齐出,将她逼停在原地。


    白妩清早已深深爱上了沈玉妍,正因如此,她才会不顾凶险,只身踏入妖族境地寻她。


    方才沈玉妍对她动手,她虽然伤心难过,心底却仍存着一份侥幸,以为对方只是恼她怨她,而非对她无情。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到那句“从未爱过”的话,才知道她真的对自己竟真的全无情意,从前种种,不过是算计。


    这一念,顿时如万箭穿心,令白妩清痛楚万分。


    她气息骤乱,道心震荡,一股热血逆冲喉间,猛地喷出一口猩红。


    白妩清只觉身在梦中,周遭一切都成了空白,耳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是在做梦么?这一切怎么会是真的?


    她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飘在空中无处依存。许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而涩苦。


    “……为什么?”


    “你若从未爱过我,为何要那般费尽心机地,让我以为你痴心于我?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


    沈玉妍偏头,目光落在白妩清脸上。刹那间,她好似穿透了眼前这张悲怆欲绝的脸,看到了前世那位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无情道尊。


    彼时,她跪在白妩清面前,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直至鲜血渗入砖缝。


    宗门上下被此处打斗的动静惊动,纷纷赶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向白妩清苦苦哀求道:“师尊……玉妍知道错了,我不该隐瞒金小剑以主仆契要挟我的事……可我是怕您知道后,会将我逐出宗门……”


    抬起脸,眼泪混着血痕往下流,“玉妍从未想过要背叛您、背叛宗门……方才假意答应金小剑,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是真的要盗取聚灵珠……求您信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见到白妩清神色冰冷,眸光深处却似有什么轻轻一颤,有那一瞬,她好像看到了上冻多年的冰层,正在化开。


    心中惊喜,几乎要涌出泪来,立时膝行上前,紧紧抱住白妩清的腿,脸颊贴上冰冷的衣袍,颤声道:“师尊,徒儿听话……徒儿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


    却听白妩清冷声道:“你私通外男,背师弃祖,依门规,当废去灵根,逐出宗门。”


    只一句,便宣判了她的死刑。


    接着,她被一脚踢开。


    身体伏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周遭的目光和议论耳语都远去了,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无力感涌上来,令她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关心,明天尽量多更,么么哒[抱抱][抱抱]


    第93章 回忆


    好半晌,沈玉妍才挣扎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人群,在触到殷素真那张脸时顿住,对方躲开了她的视线。


    真是可笑啊。


    明明已经这般努力,最终还是沦落至此。临了,这偌大的宗门,竟连一个为她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一片死寂中,竟是与她关系素来冷淡的林羡风站了出来,“宗主,我素知师妹品性,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废去她的灵根,这惩罚未免太重了,还请您三思,收回成命。”


    沈玉妍心中一颤,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然而,林羡风的求情,却未能动摇白妩清分毫。


    白妩清并指如剑,寒光骤现,一道凌厉无比的白芒,笔直刺入她丹田深处。


    刹那间,体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去了,曾温养着灵根的识海被搅得凌乱不堪,仅余一片混沌。


    沈玉妍伏在地上,嘶声哀求,“不、不要……师尊,我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徒儿再也不敢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错了”,希望可以使师尊回心转意。


    然而,白妩清从始至终都是那般的漠然,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沈玉妍只觉身体被硬生生抽空,仿佛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多年苦修的灵力溃散流出,任她如何挣扎,都抓不住、留不下一点。


    废去她的灵根后,白妩清便再未看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去。似是多留一会,都会玷污了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这之后的三天三夜,沈玉妍跪在山门前的青石上,求白妩清不要逐她出宗。


    那时正值隆冬,刚被废去灵根的她比凡人还虚弱,寒风刺骨,她被冻得数度晕厥,又挣扎醒来。因此落下了腿寒的毛病,每逢阴雨便刺骨的疼。


    可直到钟离影现身将她带走,白妩清都始终未曾出现。


    所以,你问我理由是什么?


    我又为何要对白妩清算计至此呢?


    沈玉妍思及前世做下的那些蠢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最后抬眸望向白妩清,讥诮开口,“算计你,需要理由么?”


    “我就是喜欢看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尊跌落凡尘呀。看你堕落成爱和情欲的俘虏,在我身下动情失态、辗转求欢,师尊不觉得这很有意思么?”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磅礴的威压自白妩清周身轰然荡开,沈玉妍竟被震得后退数步。


    此刻的白妩清已全然不见平日冷心冷情的模样,她双眸赤红,状若疯狂,被辜负被背叛的痛楚尽皆化作彻骨的恨意。


    她冷声笑道:“沈玉妍,你很好,你可真好啊!”


    声音并未拔高分毫,但却以灵力透出,从石台上远远传开。


    天问台底下是深谷,四面全是山,顷刻间回声四起,“你可真好啊”的凄笑声在山谷中不断回响,久久不绝。


    众妖站在扶桑神木下远远看着,听到这声音,无不心底一震。


    花尽染见白妩清神色凄怆,眸底隐现癫狂之色,似是入魔之兆,她暗道不妙,只怕沈玉妍要遭她所伤。


    正欲展翼飞向天问台,却听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冰封无相。”


    一股凌冽的寒意瞬时席卷开来,空中凝出万千冰晶,雪花纷扬落下,笼罩了整个天地。


    花尽染灵力一滞。


    数片雪花落在她身上,竟如冰锥刺入,一阵剧痛。这才惊觉,这漫天纷扬的并非真的雪,而是灵力幻作的利剑。


    居然是极寒领域么?


    天问台上,只一刹那,所有逼至白妩清身前的菟丝阴魂藤尽数被冻住,七十二口冰魄剑剑指沈玉妍,暴雨梨花般向她激射而来。


    这一下若是挨实了,沈玉妍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沈玉妍却面不改色。


    就在白妩清念出法诀的同时,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白妩清


    种族:人族


    年龄:136岁


    灵根:冰灵根(上品)


    境界:元婴境末阶(高阶修士,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大道忘情录(天阶上品)


    精通法术:冰魄剑、澄心镜、冰封无相(威力强大)


    眼见七十二口冰魄剑裹挟着刺骨寒意逼近,眉睫都结了冰霜,沈玉妍却倏地勾起唇角。


    她无声开口,“冰封无相。”


    刹那间,另一重极寒领域从她周身轰然展开,两股凌冽寒潮撞在一处,漫天的雪花冰晶炸成了碎屑,迸溅四射。


    菟丝阴魂藤猛地一震,周身碎冰簌簌而落,它抖了抖蔓条,随即万千枝蔓乱舞,将七十二口冰魄剑一齐缠卷住,狠力倒掷而回。


    冰魄剑在半空合而为一,落回白妩清手中。


    菟丝阴魂藤紧随其后,再次逼住白妩清,将她四方去路尽数封死。


    白妩清攥紧剑柄,一身灵力却已尽数耗尽,再无法可施,震怒的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无相领域?你的无情录明明才到第三层!”


    沈玉妍不答,只是轻抬指尖。


    刹那间,极度刺骨的寒气向她扑面涌来,她已退无可退,正欲抬剑破冰,握住剑的手臂连同半边身躯便被冻住了。


    透明的冰层内,仍可瞧见白妩清的眼瞳在轻轻颤动,神色黯然。


    沈玉妍分开藤蔓,走近前,望向被冰封住的白妩清,轻声道:“师尊,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但我也不能放了你。这下面是万兽谷,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造化了。”


    冰层之中,白妩清的视线仍凝在沈玉妍脸上,目光似怒似怨,似哀似伤,似有无尽的深情,又似有无尽的凄怆,复杂难辨。


    沈玉妍静静望着这张与前世记忆里别无二致的清绝容颜,不由伸手,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隔着冷冽的冰面,她凑近,在对方唇角位置落下轻轻一吻。


    “师尊……若还有来世,我们别再做师徒了吧。”


    话落,双掌摁上冰面,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推,那道冰封的身影便径直坠下了深谷,没入云雾之中。


    沈玉妍站在台边好半晌,才隐隐听到谷底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以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嘶吼声。


    但又似是错觉。


    沈玉妍眸底浮着悲悯,唇边却无意识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


    师尊,如今你终于也尝到了,这痛不欲生的滋味。


    花尽染说过,这万兽谷底全是修行千年的大妖,你落入谷中,定会被那些野兽撕得粉碎,绝无生还可能。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你尽管放心,此后,我会代你执掌宗门、承你衣钵,在无情宗所有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重情重义、天赋卓绝的宗主高徒沈玉妍!


    沈玉妍曾苦苦思索,为何无论她怎么解释,白妩清都不愿意相信她。


    究竟是因为白妩清生性冷酷,还是因为自己资质平庸、不讨她喜欢呢?或许,她早就存了将自己逐出师门的念头。


    但前世的沈玉妍啊,总不愿相信师尊心中厌她至极的事实。


    就在金小剑找上宗门的前夜,她于梦中惊醒,竟发觉素来对她严苛且冷厉的师尊,正站在她的床前,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她。


    沈玉妍心中一惊,下意识便要起身,却被师尊抬手轻轻摁回床榻,只听她柔声道:“我听闻你近日修炼勤勉,需知劳逸有度,早些歇息吧。”


    随即转身离去。


    若非房中还残留着千白峰顶特有的冷冽梅香,沈玉妍真要以为,方才不过是自己所做的一场梦。


    她抿了抿微湿的唇,久未被人关心的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她想,师尊终究还是关心她的,等明日突破筑基,师尊定然也会为她感到高兴的。


    那时的沈玉妍满心欢喜,从未想过,翌日的自己会被敬重的师尊亲手废去灵根,就此堕入深渊。


    真是讽刺啊。


    沈玉妍垂眸望着眼前的深谷,心底一片坦然,白妩清,无论你是厌我还是恨我,我都不在乎了。


    执念消散,因果已结。


    你我两世师徒,就到此为止了。


    她转过身,正要走下天问台,却对上一双怒气勃发的金瞳。


    沈玉妍眸光冷冽,看来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都被花尽染看在眼中了呢?


    如今花少主也总该明白,自己是怎样一个卑劣狠辣的人了吧?


    或许此刻,她心中正懊悔不已,为何偏要要当众向我求偶结契。


    但那又如何呢?她们本来就只是露水情缘,她沈玉妍可不欠她什么“善良讨喜”。


    沈玉妍冷声道:“像我这种背师弃祖的人,劝你最好离远些。”步下石阶,径直从花尽染身侧走过。


    手臂却倏地被抓住了。


    她脚步一顿,冷冷回眸,却见花尽染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方才为何要吻她?”


    沈玉妍怔住。


    …


    人将死之时,过往种种会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


    白妩清从天问台坠下时,她以为自己会想起师尊洛茂漪,会想起师妹李志仙,会想起那个她曾苦苦支撑的宗门。


    但是没有。


    坠落的那一刹那,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竟仍是沈玉妍。


    这个只在她过往百年人生中占了一年,连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女子。


    可那些记忆的画面,却又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像是属于另外一个人。


    “你跟我回桃花源吧。”


    “那时的她,就像是雨后蘖壳的新竹……我实在好奇,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初时不解其意,此刻方知。


    原来一见钟情的,从来都是她白妩清,而非沈玉妍。


    所以,她才将一个资质平庸的婢女带回宗门,收为门徒。


    然而记忆的走马灯到了此处,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与沈玉妍并未能变得亲近起来。对方资质依旧平庸,未能突飞猛进,也没有赢得青云榜首,唯有一日复一日的勤勉与缄默。


    偶有几次,她从桃花林经过,总能望见到沈玉妍和殷素真在林中对剑,沈玉妍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


    她觉得那笑容太过刺眼,连带着对沈玉妍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来。


    可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心中竟暗自期盼起那一旬一次的教学日来。明明心中渴望小徒儿能够依赖信任自己,可每每相见,面上却仍是那副冷酷严厉的模样。


    而沈玉妍待她,也越发恭谨畏惧。


    梦蝶谷一役后,她身负重伤,道心亦因此动摇,对外只说要闭关修炼,再不见人。


    她独坐千白峰顶,默默疗伤之际,投眸时正望见天边孤月,素来平静的心底竟生出孤寂之感,挥之不去。


    蓦地,沈玉妍那张含笑的面容浮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她在深夜悄然来到沈玉妍的房中,于床前静立,望着她的睡颜,直到天明。


    那是第一次,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她只是站在床边默默凝望着她,孤寂的心便被填满了;而后渐渐坐到了榻边,指尖轻抚她的发丝;再后来,小心翼翼地握上了她的手。


    但这越来越不够了,她开始渴求更多,想要得到回应,想要看她对自己笑,想要拥她入怀,然后……


    无情道师尊,竟然对徒儿生出觊觎的妄念。原来她竟如此龌龊不堪。


    终于在某个夜里,她情难自抑,俯身吻上沈玉妍的唇。


    下一瞬,沈玉妍于睡梦中惊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很多[撒花]


    师尊当然没死,后面还有一场大戏要演,嘿嘿[墨镜]


    第94章 诞生


    “……师尊?”


    沈玉妍眼神朦胧,声音含着倦意,尚不清醒。


    白妩清强摁住狂乱的心跳,面上强作镇定,抬手将她轻摁回床榻,声音低柔,“我听闻你近日修炼勤勉,需知劳逸有度……早些歇息吧。”


    说完,不待她应声,便立时转过身,近乎逃离般离开了她的房间。


    自始至终,都未敢看她眼底的神色。


    白妩清回到洞府,罕见地心乱如麻,那孩子定然是知道了,方才不过是在她面前装傻吧?


    师尊临终前将宗门托付给她时,她曾立誓此生绝不动情。可如今呢?她既未能肩负起宗门重任,将梦蝶谷拱手让给了金家,也未能守住道心,竟对自己的徒儿生出不。伦的心思。


    简直是无可救药。


    她曾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动摇她的心,直到遇上沈玉妍,才知什么是一败涂地。


    偏偏金家在旁虎视眈眈,若再这般下去,师尊一手创立起的无情宗,恐怕就将要毁在她手中了。


    除非,她能突破《大道无情录》的第十层,踏入化神之境。


    “可是师尊,究竟要如何做,才能突破无情录的第十层呢?”


    白妩清站在传宫殿金像前,抬眸望向洛茂漪那双依旧凌厉的眼睛。


    可惜,师尊再也不能回答她了。


    师尊生前,自始至终都未能放下那位故交好友,她绝不能再重蹈师尊的覆辙,步其后尘。


    那么,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彻底斩断这份情。


    心中情难断,眼前人却可以让她彻底消失。


    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次日夜里,她再度来到沈玉妍房外,却意外听见了金小剑要挟沈玉妍盗取宗门至宝聚灵珠。


    金家,当真是欺人太甚!


    她勃然大怒,当即破门而入,要将金小剑一剑杀了,奈何旧伤未愈,灵力滞涩,终究让那贱人遁逃而去。


    沈玉妍跪在她身前,向她哀求饶过自己这一回。


    白妩清看她神情惊慌害怕,不禁心生怜惜,但仅一瞬,眸光便冷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正是逐沈玉妍出宗的好机会,如此便可使对方彻底从眼前消失。


    可若她另投别的宗门,难保日后不会再遇见,不如直接废去她的灵根,令她永世不得修炼,如此便可永绝后患。


    反正,若没有她白妩清,沈玉妍至今也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低微婢女罢了。


    就这样,她废去了沈玉妍的灵根,将她逐出了宗门。


    可纵使她已做到如此狠绝的地步,还是未能突破《无情录》的第十层。


    冰层之下,白妩清的目光猛地一颤。


    这是她前世的记忆。


    下一瞬,砰然巨响。


    ——坠地。


    封住她的坚冰,与那颗已沉寂百年的心,一同四分五裂。


    …


    天问台上,冰雪已经尽数消散。


    朝阳初升,春日明媚的阳光斜射入林,残留着碎冰的青石地面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沈玉妍垂眸,漆黑的眼底倒映出一点雪光。


    她望向自己被花尽染扣住的手腕,心中一阵好笑。


    方才她与白妩清从天黑到天亮,打得天昏地暗,结果花尽染居然只在意那个吻。


    她挑眉,唇角笑意轻松,“花少主,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做什么,何时需要同你解释?”


    花尽染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苍白脸颊上,不见一丝血色。


    她自知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但听到沈玉妍与她撇清关系的话,实在无法再保持从容。


    “你是我的伴侣。”


    沈玉妍微顿,“我可没有答应你。”


    明明是极平淡的语气,花尽染却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脸上表情骤然裂开。


    目光极具占有与侵略性的盯着眼前的人族,声音却发紧,“那你为何要与我……双修?”


    沈玉妍脸上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不过是睡了一觉,花少主莫非还要我负责?若真如此,我该负责的人可就太多了。”


    花尽染此刻才终于意识到,那次在她看来近乎缔结契约的双修,在人族眼中,不过就是睡了一觉的事情。


    这太荒谬了。


    凤凰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而人族呢?她知道人族有成婚一说,但那与其说是婚契,不如说是主仆契。男尊女卑,仆随主便,颠倒阴阳,女人间的情谊被视作禁忌,不可言说。


    难怪,沈玉妍会觉得她们不过是睡了一觉。


    然后呢,她还可以回归正途?


    这正是人族最令她憎恶的地方,虚伪矫饰,明明做着最无耻的事情,却拿道德正义为自己标榜。


    她原以为沈玉妍是不同的。她行事大胆不羁,坏得坦坦荡荡,像是不属于人间规训的野草,无知无畏,随意生长。


    可如今看来,终究没什么两样。


    花尽染不禁心生悔意。


    当初为何不直接将凤凰蛋取走?如今沈玉妍既然翻脸无情,自然也不会乖乖将凤凰蛋还给她。


    她实在不该因为一时情动,便将孩子托付给一个人族。


    人族的背信弃义,难道她见的还少么?


    沈玉妍见她默然不语,只道她已经与自己达成一致,正想挣开她的手,离开此处,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下一瞬,花尽染忽然将她拽到身前,手扣住她的腰,低头,狠狠覆上她的唇。


    沈玉妍微挑眉稍。


    但仅困惑了一瞬,花尽染那与过往不同的娴熟吻技,便蛊惑住了她的心神。


    该说是进步神速么?


    沈玉妍从善如流,颇为受用地接受了这个意外之吻,任由对方急促地撬开牙关,将她舌尖缠住,在口中近乎报复一般激烈地掠夺。


    只是,她并非轻易屈服的人,片刻后便反客为主,以更强势的力道吻了回去,唇齿厮磨纠缠,将这个吻变得格外漫长。


    直至花尽染气息紊乱,眼睫微微颤动着,俯首轻抵住她的额头,沈玉妍这才不紧不慢地退开,结束了这个吻。


    “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吻就能使我改变主意吧?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


    花尽染眼窝深邃,平日望向她的热切目光,此刻却十分疏冷,“别误会,既然你觉得睡一觉实属平常,那不如再来一次。之后,我绝不再纠缠你。”


    沈玉妍颇觉稀奇,当初还需她百般引诱的人,怎么突然如此主动了?


    她承认这个提议很诱人,只可惜方才为了对付白妩清,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她此刻困倦的很,连指尖都懒得多动一下,实在没心思和她再大战一场。


    沈玉妍推开她,懒声道:“还是算了,改日吧。”


    花尽染皱眉。


    她之前从不会这样冷淡,也不会露出如此倦怠的神情,时不时便找机会触碰她。


    现在如此抗拒,那只能是一个原因。


    她不想将凤凰蛋还给自己,而是想将其占为己有。


    虽然沈玉妍已至元婴,凤凰蛋本身对她的修为助益已然有限,但蛋中蕴含的磅礴灵气依然能让人族修士趋之若鹜。更何况,到手的东西,谁会想再让出去呢?


    思及此,花尽染不由得怒火中烧。


    沈玉妍并不知她心底的波澜,正欲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凤凰蛋你上次忘记拿走了,现在还给你吧。”


    反正她已不再需要这凤凰蛋,看在花尽染曾为她挡雷劫的份上,就不难为她了。


    她微微张口,一道流光从丹田胞宫内飞出,落在掌心。


    光芒敛去,一颗白色巨蛋映入眼帘。和之前比起来,蛋壳的颜色浅了不少,近乎莹白,内里透出的金色光芒却愈发耀眼夺目。里面仿佛藏着个小太阳,就要将蛋壳烧化了,传出的灼热温度令手心一阵发烫。


    沈玉妍双手捧过凤凰蛋,递给了花尽染。


    却见她呆住不动,脸上看不到丝毫欢喜,反倒透出一丝古怪,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中,眸底掀起波涛骇浪。


    沈玉妍只当她是欢喜太过。


    她正要开口打趣几句,耳边却听到几声咔嚓细响。


    却见那莹白蛋壳的表面忽然出现好几道裂痕,转瞬,蛛网般纹路布满了整个蛋身,内里的金光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这是……碎了?”沈玉妍一惊,“我可什么也没做,别怪到我头上来。”


    连忙向后退开数步,心中想着,若是花尽染发难,正好方便跑路。


    岂知下一瞬,白色巨蛋顶端处的蛋壳从里面被顶开,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奋力钻了出来。


    花尽染垂眸看着,眼中已经盈满了惊喜的泪水,“是小凤凰,她破壳了。”


    沈玉妍暗暗松了口气,不是碎了就好。


    随即抬眸打量那只新生的凤凰,只见她挣出蛋壳,似乎是累极了,踉跄了一下,才在花尽染手心站稳。


    花尽染掌心虚虚环拢,一层淡金色的温暖光罩浮现,将小凤凰护在里面。


    小凤凰眨了眨尚且懵懂的金色眼瞳,好奇地转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四处张望。最后,她目光落在沈玉妍脸上,停住不动了。


    花尽染望向她,眸底一片柔软,笑着问:“要摸摸她吗?”


    沈玉妍下意识退后一步。


    这小凤凰看起来可爱而脆弱,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给捏死了,届时只怕整个妖族,乃至是凤皇,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沈玉妍摆了摆手,声音冷淡,“还是免了吧,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顿了下顿,目光从那只小凤凰身上移开,续道:“既然小凤凰平安诞生,我就告辞了。”转身便走。


    然而,还未走出半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细弱的鸣叫,紧接着,那稚嫩的鸣叫竟变成了两个短促的音节。


    “……妈妈。”


    沈玉妍瞳孔一震,脚步猛地顿住。


    第95章 忌恨


    沈玉妍下意识以为小凤凰是在喊她,但转念便反应过来,那是在喊花尽染。


    花尽染才是小凤凰的亲生母亲。


    她唇角勾起一抹讪笑,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随即拾阶而下,走下天问台。


    扶桑神木前的广场上,众妖早已为她的实力所折服,见她走近,纷纷向两侧退开,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唯有一只青鸾鸟旋身化作人形,顶着一头翠色毛羽,拦在她身前。


    沈玉妍认出这妖,正是前日来她窗前,讥讽她“连根漂亮羽毛都没有,不知道少主喜欢你什么”的那位。


    沈玉妍挑眉,这是又要为她少主打抱不平了?


    却见青鸾鸟露出一抹明丽的笑,指尖轻抚过尾羽,“你既拒绝了少主,那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沈玉妍怔在原地。


    姐们你当着一众妖族面挖自家少主的墙角,就不怕被打吗?


    但不等沈玉妍开口,一道低沉优雅的声音便从她身后传来,“是我平日太宽纵你们了吗?”


    青鸾鸟脸上的笑瞬时僵住,声音慌乱,“少、少主,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转身便溜进了妖群中,不见踪影。


    一抹阴影笼下,花尽染已走到她身前。


    她将掌中的小凤凰递向她,嗓音无比低柔,“她在喊你,抱抱她吧。她虽由我所生,但在你腹中待了数日,灵力相融,现在,她只认你的气息。”


    沈玉妍垂眸看去,小凤凰毛绒绒地缩成一团,湿漉漉的眼睛四处张望,口中细弱鸣叫着,似是十分无助和害怕,听的人心尖发紧。


    “妈妈……妈妈……”


    沈玉妍手指微微收紧,瞥了眼花尽染,淡声道:“抱可以。但话说在前头,我从来都不喜欢小孩,别指望用她留下我。”


    花尽染默默注视着她,良久,才终于妥协般,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沈玉妍这才放心,伸手抱过小凤凰。


    那团温热落入怀中,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隔着轻薄的衣料,一股陌生的暖意透进胸腔,冷硬的心莫名软化成水。


    小凤凰似是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立时安静下来,小脑袋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衣领,便乖乖趴在她怀中,不动了。


    沈玉妍不由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花尽染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侧,将一枚软糯的红色浆果递过来,缓声道:“她应该饿了,要不要试试看,喂她吃些东西。”


    沈玉妍并未意识到此举有何不妥,顺手接过来,喂到小凤凰喙边。


    这时,雀洺越众而出,脸上满是喜色,笑道:“恭喜少主!小凤凰安然诞生,凤凰血脉得继,天佑妖族!”


    众妖亦恭声附和道:“天佑妖族!”声震云霄。


    与此同时,身后的扶桑神木绽放出温润而耀目的光辉,将沈玉妍花尽染小凤凰两大一小的身影笼住,仿若在为刚刚诞生的小凤凰赐福。


    小凤凰叼住沈玉妍手中的浆果,吃了下去。


    沈玉妍看着怀中的小家伙,唇角不自觉的扬起,而一旁的花尽染,目光轻柔地落在她的笑脸上,无限深情。


    看着眼前这一幕的雀洺抬手轻捂住心口,“哎呀,多么有爱的一家人,沈仙子和咱们少主,可真是般配。”


    话音刚落,一道幽冷的声线便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呵,一点也不般配。”


    雀洺惊讶转身,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的?却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只见那人脸上,一双如狼般的冰灰色眼瞳尤为沉静,但雀洺在她身上嗅不到丝毫同类的气息。


    心中不禁一凛,这是个人族!


    另一边,沈玉妍并未注意到妖群中的异动,她正忙着给小凤凰喂食。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雕从高空飞下,落地时化为一名身姿挺拔的女子,走到二人面前,说凤皇要见小殿下,便将小凤凰接去了。


    沈玉妍松了口气,心中却怅然若失,眸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柔软。


    花尽染轻声道:“要不要多留几日?小凤凰若是见不到你,会伤心的。”


    留在妖族吗?


    沈玉妍竟有一瞬间的动摇,毕竟她刚突破元婴,境界尚未稳固,若此刻回去,慕容家的人定然会来找她麻烦,她可懒得应付。


    若能在妖族休整一段时间,潜心巩固修为,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但不等她答应,一道身影忽然从妖群中走出,冷声道:“主人,这妖族少主如此殷勤,只怕是不安好心。”


    沈玉妍有些惊诧,“云澈,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正是云澈。


    那日在白河河岸,她远远望见沈玉妍渡雷劫,忧心不已,当即租了艘船形法器,独自渡过界河,冒险进入了妖族腹地。


    然而,真见到了沈玉妍,心底却有些怯了,只怕她又责怪自己自作主张。


    便只淡淡的道:“姥姥很担心你,所以遣我来寻你。”


    旋即微微一笑,续道:“恭喜主人,突破元婴境。”


    沈玉妍并未被她平静的神色骗过,即便廉繁行担心她,也不可能遣云澈孤身一人前来妖族涉险。只怕是云澈自己放心不下,悄悄冒险寻来的。


    念及此处,心下不由得一颤。


    她背负两世记忆,素来独来独往,竟忘了她与云澈间还有主仆契。若自己在此次渡劫中失败,云澈也会随她一同殒命。


    但她私心,并不愿意放走云澈,这毕竟是她唯一可相信的人。当初若非有云澈的蛊术,凤凰蛋可未必能偷到手。


    沈玉妍上前,抬手摁在她肩上,微笑道:“多谢,难为你了。”


    云澈眸光微动,眼中猝然涌上欢喜。


    忽又想起来什么,道:“主人,白宗主与慕容少仁先我一步来寻你,你见过她们了吗?方才我来时,只见到急匆匆离开的慕容少仁,却不见白宗主。莫非出了什么事?”


    沈玉妍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慕容少仁来了此处,却未现身便急匆匆地走了?莫非他看见我将白妩清推下天问台,自知不敌,便赶回慕容家报信了?


    若真如此,事情就棘手了。


    看来,她的确没有休息的时间了。慕容家此刻定然对她恨之入骨,慕容少仁岂会放过此番打压她的机会,少不得在众人面前添油加醋一番。


    如此一来,她别说继承白妩清的衣钵、执掌无情宗了,只怕才突破元婴,便要成为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寸步难行了。


    更何况,她还惦念着那颗聚灵珠,想要将之据为己有呢。


    元婴修士在修真界,虽然已经称得上是一方强者,可在修仙世家与仙盟面前,终究还是过于单薄无力。更别说她真正的敌人,是神界诸神。


    思及此,沈玉妍眸光一厉,凡是阻拦她复仇的人,都得死。


    哪怕是慕容家,也一样。


    心念转动间,她已有了个好主意,转脸看向花尽染,“花少主,要不要陪我干一件大事?”


    “……”


    花尽染听完,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妖族与慕容家的确积怨已久,但母亲一向主张谨慎,不愿轻易与人族冲突,伤及族人性命。此事需得请示她,但我只恐她不会同意。”


    沈玉妍轻轻一笑,笃定道:“这你就无需担心了。凤皇还欠我一个承诺,她必然应允。”


    ……


    白河城,慕容府。


    今日原是拍卖会召开之期,仙盟秉公执正两位长老携金乌仙卫到场,九霄剑宗、无情宗、殷家、廉家等各派亦都齐聚于此。


    偌大的厅堂内人头攒动。


    慕容伍德率先起身,大声道:“诸位道友,今日原邀各位共襄盛会,将那凤凰蛋拿出来供大家一观。可如今凤凰蛋被盗,拍卖会其余物件只怕也难入各位法眼,扫了诸位雅兴,我实在惭愧。为表歉意,慕容家愿为在座道友送上一只珍稀妖兽幼崽,聊作补偿。”


    这话一出,原本还心存不满的众人,顿时平息了大半,只是仍有部分修士暗暗鄙夷,区区一只妖兽幼崽,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只是慕容家终究是御兽世家,实力不容小觑,慕容家主既已当众给出补偿,自然无人敢当场发作了。


    一时间满堂皆寂,各派纷纷将目光投向仙盟的秉公执正两位长老。


    秉公低叹一声,“好好的御兽盛典,竟搞成这样,可惜了。”


    慕容伍德沉声道:“秉公长老,此事你也亲眼目睹,盗走凤凰蛋的正是无情宗白宗主座下高徒沈玉妍。无论如何,无情宗都给我慕容家一个交代!”


    李志仙立时忍不住了,起身喝道:“你倒是说说看,想要什么交待?”


    慕容伍德大声道:“自然是赔偿我慕容家的损失,凤凰蛋这等宝物,恐怕也只有贵宗聚灵珠方能抵过了。”


    李志仙冷笑,“慕容家主这算盘也打得太响了,你怎么不说干脆把无情宗全都赔给你好了!”


    纵使她觉得沈玉妍盗取人家的凤凰蛋不妥,但在外人面前,她必然是要护着自家门徒的。


    慕容伍德道:“李长老言重了,我可没有这样说。贵宗若真舍不得聚灵珠,倒不如让沈仙子转投我慕容家,犬子正当青春,尚未婚配,两人结成道侣,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此,此事便可两全了。”


    李志仙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这老登哪里是要交代,分明是看准沈玉妍刚踏入元婴境,便想将人绑在慕容家,榨干她的价值。


    可无情宗百年来才出了这么个惊才艳艳的门徒,她还指望着沈玉妍能光复宗门呢,怎么可能将人让出去?


    “痴心妄想!就凭你那不成器的男儿,他也配?!”


    未料话音才落,一道男声忽然响起,“慕容家主,你这般说可就是趁火打劫了,区区一枚凤凰蛋,怎可与元婴境修士相提并论呢?”


    慕容伍德转头去看,竟是九霄剑宗的赵欢欢,心中一阵窝火。区区小辈懂得什么?这凤凰蛋本身自然不值,但它却是慕容家掌控妖族的关键,又岂是一个元婴修士抵得了的?


    李志仙却是暗暗纳罕,九霄剑宗的人平日里鼻孔朝天,怎么忽然转性,说起人话来了。


    却听赵欢欢续道:“李长老也莫动气,若是贵宗瞧不上慕容家给出条件,不若让沈仙子转投我九霄剑宗,凭她元婴境的修为,在我宗做个长老,那也是绰绰有余。”


    李志仙这下不只是生气,而是惊怒了。


    九霄剑宗乃九大宗门之首,天下修士心向往之的证道之地,他们伸出橄榄枝,难保沈玉妍不会动心。


    可这还没完,一直端坐上首的执正长老,此时竟也温声开口,“若沈仙子有意,仙盟亦虚席以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但这便是修真界,实力为尊,其余一切皆可退让。


    李志仙顿时语塞,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


    无情宗屈居末流,除了那点微薄的情分,还有什么能拿来留住一位元婴修士?


    难道真要靠白妩清来绑住她?早知当初撞破她们师徒私情的时候,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恰在这时,一道人影跌撞着闯入大厅,“族、族长,不好了!”


    李志仙循声看去,这不是慕容少仁么?难道师姐与沈玉妍也一同回来了?


    立即抬眼往他身后望去,却不见人影。


    只见慕容少仁走到慕容伍德身边,附耳低语几句,慕容伍德先是面露惊讶,“果真?”


    随即朝李志仙看过来,眼神意味深长,“李长老,你何必要护着一个弑师的叛徒呢?”


    李志仙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慕容少仁冷笑,“沈玉妍勾结妖族,亲手杀害了白宗主,行事残忍比魔修还要更甚,这等人,难道贵宗和各派也要争相招揽吗?”


    众人皆惊。


    殷承志本来见沈玉妍备受追捧,连赵欢欢都出言招揽,仿若又见到了另一个殷素真,心中忌恨不已。


    当即道:“如此欺师灭祖的败类,留之必成祸患!不如就地诛灭,以正修真界风气!”


    话音刚落,脚上忽然被什么缠住狠力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一道沉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究竟是谁,在此造本尊的谣?”


    这声音听着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众人耳中,清亮冷冽,令人心神一震。


    殷承志脸色骤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道无形威压牢牢按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狼狈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沈玉妍指尖一缕翠绿藤蔓一闪而过,一身青衫,竹簪束发,姿态疏落。


    她身后跟着云澈,两人缓步走入大厅。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天卡文了,今天有多更哦[害羞]


    【补个小剧场】


    某作者:主角大人,其实菟丝阴魂藤除了杀人,还能用来玩藤蔓play。你想选谁一起试试呢?


    沈玉妍:好主意。那么,该选谁呢?


    第96章 皈依


    殷素真站在殷承志身后,甫一听到沈玉妍声音,心神便是一阵剧震。


    待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眼前人风姿卓然,仿佛被辉光笼罩,更甚往昔。心头那点欢喜,瞬时被汹涌的酸楚淹没。


    在对方盛大光华的映照下,此刻的自己实在太渺小灰暗了。


    她本已想好,若此番师妹能平安归来,她定要将那些前世记忆和盘托出,以求一个迟来的谅解。如此,她们两人,或许真的还有重修旧好的一天。


    可如今,对方已步入元婴,而自己呢,却连一把剑都握不住。


    犹如天堑般的差距,让她所有的妄想都成了空,心中只剩下了羞愧卑怯。


    此时此刻,她才真的顿悟了前世的真相。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前世的沈玉妍明明倾慕自己,却至死不肯吐露一句“喜欢”。原来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人可以如此低矮卑微,比泥尘还不如。


    殷素真再不敢抬眼相望,低垂了眸,悄然退到阴影处,既盼沈玉妍能看到自己,又盼她不要看见自己。


    沈玉妍并不知殷素真心中的波澜起伏,她没有理会殷承志,也未往她这里看上哪怕是一眼,先上前见过了秉公执正。


    数月前在梦蝶谷初见,沈玉妍不过是个炼气境修士,秉公并未将她放在眼中。而今再见,她竟已是元婴修为,与他的实力相差无几。这等恐怖的进境速度,简直令他悚然心惊。


    反倒是执正,她早就看出沈玉妍绝非池中之物,此刻虽也惊讶,但也坦然接受。正因这一分赏识,她才在刚才提出要招揽沈玉妍入仙盟。


    执正向沈玉妍稍稍颔首,道了声恭喜。


    沈玉妍方谢过,林羡风与慕容文君便已上前,一左一右拉着她,眼中俱是欢喜。沈玉妍与她们匆匆叙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廉繁行与李志仙。


    廉繁行见到她与云澈皆安然无恙,自然安心。


    李志仙并未将慕容少仁的话放在心上,望向沈玉妍的目光中满是自豪。


    略作寒暄后,才问起:“师姐去妖族寻你,你们未曾遇见吗?”


    沈玉妍转身望向慕容少仁,眸光冷厉,“这便要问一问这位了。云澈说,师尊是与你一同前来妖族寻我,为何回来的人只有你一个?”


    慕容少仁闻言,险些气笑。


    她这三言两语的,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把杀害白妩清的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来。


    他不禁大声怒道:“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我一个筑基境,还能害了白宗主不成?”


    沈玉妍冷笑,“慕容家的御兽术名动天下,谁敢小觑?你虽是筑基境,焉知暗地里没有契约了什么大妖?在妖族地界驱使妖兽行凶,事后便是死无对证!”


    她眸光陡然一厉,续道:“这算计实在高明,可惜,你太蠢了,蠢到竟想栽赃我,妄图挑拨离间。试问,我若真背了这弑师的罪名,无辜殒命,无情宗上下失首,岂不正遂了你慕容家之意,任你们拿捏了吗?”


    慕容少仁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偏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此前撞在蛛网上,好不容易才脱生。岂料沈玉妍已成功突破元婴,原定杀她报仇的计划就此落空。


    心灰意冷地赶至扶桑之巅,谁知竟撞上她与白妩清斗法,还将其推下了天问台。他心中先是震惊,接着一阵暗喜,这下还怕对付不了沈玉妍么?


    但他生怕泄露气息被察觉,不敢动用丝毫法术留影存音,只能匆匆赶回来报信。


    慕容少仁本以为此事他亲眼所见不容反驳,岂料沈玉妍竟面不改色,反倒还质问起他来。


    简直是欺人太甚!


    沈玉妍沉声道:“慕容少仁,你害死我师尊,是自行了断,还是等我来取呢?”


    慕容少仁陡然瞪大了眼睛,“你、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众人见沈玉妍所言条理清晰,而慕容少仁则言语苍白,心中顿时有了偏向,一时皆默不作声。


    李志仙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白妩清并未出事,听到此处,不禁浑身一颤,叫道:“慕容少仁,你果真害了我师姐?”


    慕容少仁还要争辩,却苦于拿不出证据,言语愈发支吾不清。


    慕容伍德见状,心知不妙,顿时一声怒喝,“够了。少仁,我知你因凤凰蛋一事对沈仙子心怀怨恨,但你也不该编造此事来污蔑她。白宗主究竟身在何处,你实话说了吧!”


    他这番话就是要卖了慕容少仁,以求大事化小,不要牵连到自己身上。


    毕竟沈玉妍如今已踏入元婴,若他们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即便是仙盟也不会站他们的。


    然而慕容少仁又岂能甘心背下这口黑锅?


    他猛地抬头,厉声道:“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李长老若不信,何不现在就去扶桑之巅天问台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白宗主的尸首呢?!”


    抬手指向沈玉妍,近乎癫狂地质问,“而她,若非早就与妖族有了勾结,岂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破元婴,又岂能从那妖族少主的手中安然无恙的归来?”


    李志仙本已准备动手,听他立下如此重誓,神情全然不似作伪,不由得顿住,心下一阵惊疑。


    厅内众人也是一阵骚动。


    慕容少仁见扳回一城,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深知若此刻退让了,今后他在慕容家将再无立足之地。


    因此,他绝不能退。


    慕容少仁用挑衅地目光看向沈玉妍,他赌定对方不敢当众杀他。若她真这样做,便是心虚灭口,不打自招,以后也别想在修真界混了。


    沈玉妍当然不会动手杀他,想杀他的另有其人。


    她此刻正在看复制系统。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少仁


    种族:人族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五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她眉梢轻挑,居然才五星吗?没想到慕容少仁的仇恨值还挺难拉的。


    既然你要自寻死路,就别怪她出手狠绝。


    “你说我勾结妖族,可我怎么听说,你才是那个与妖族有了私情,事后为了掩人耳目,不惜杀妻害子、灭尽满门的人呢?”沈玉妍唇角微扬,眸光却如淬寒冰。


    慕容少仁脸色剧变,“什么?”


    沈玉妍转眸,看向慕容文君,“文君姐姐,报仇这种事情,自然得亲自动手才算痛快,你说是不是?”


    慕容文君眸光颤动。


    她从未想过这一天,可以来得这么快。


    怔怔地看着沈玉妍,明明心中知道她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圣人,她机关算计,步步为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甚至……白妩清很有可能真的已经死在她手中了。


    可偏偏此时此刻,对方垂眸望来,唇边笑意清浅,彷佛浑身笼罩着一层温柔而璀璨的光晕,如同救世的神子,悲悯而圣洁。


    慕容文君从不信神佛,也不信好人有好报那一套,她只知道,唯有手中的剑和心里的恨,才是真的。


    但此刻,她被深深动摇了。


    若在九天之上真有那济世的神明,那么,她情愿皈依沈玉妍。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有宝子选魔尊的啊,她心理扭曲,绝对会爽到的


    还是选师姐吧,嘿嘿[害羞][害羞]


    第97章 小偷


    慕容少仁见慕容文君站到沈玉妍身侧,心中震怒,只恐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他大声喝道:“逆女,谁许你上前来的?还不退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慕容文君神色冰冷,“慕容少仁,你果真人如其名,少仁寡义。当年,你明知我母亲是妖,却与她结下私情,许诺护她族人周全,可转身,你就屠尽了她全族性命,真正该死的人分明是你!”


    “住口!”慕容少仁目眦尽裂,抬手祭出长剑,“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心软留你性命。”


    话音未落,长剑已如闪电般飞出,直取慕容文君心口。


    慕容文君虽早有防备,但见他这一剑来得如此狠绝,心头仍不由得一凛。正欲挡下这一剑,却见一道翠色藤蔓疾掠而出,竟将那威势惊人的剑身紧紧缠住。


    只听铿的一声,那长剑已被凌空倒掷而回,刷地贯穿了慕容少仁的右腿。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眼见那藤蔓尖端逼至眼前,慌忙大叫,“族长!族长救我!”


    慕容伍德抬手一挥,一道金色护罩在慕容少仁面前陡然张开,他沉声道:“沈仙子,无论少仁做错何事,这都是慕容一族的家事。似乎还轮不到外人插手吧?”


    菟丝阴魂藤在护罩前停住,刺尖幽光闪烁,令人为之胆颤。


    慕容少仁死里逃生,一时大悲大喜,满腔愤恨涌上心头。


    他怒目瞪向沈玉妍,嘶声道:“不错!妖就是妖,天生低人一等,即便我把她们都杀光了,也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慕容家其余男人亦振振有词,“人妖有别,杀就杀了。”


    “慕容文君,真没想到你竟是个半妖血脉。不好好藏着掖着,反倒敢与你爹叫板,真是不知羞耻!”


    “就是,弑师弑父那是十恶不赦,至于杀妻杀子嘛,那叫大义灭亲!”


    慕容文君气得脸色煞白,连指尖都在颤抖。


    慕容一族驭兽数百年,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可就是如此卑劣的慕容一族,却在修真界高高在上、风光无限,至今屹立不倒。


    可是,凭什么呢?


    她母亲和族人尽数丧命于慕容少仁之手,她在慕容家苟且偷生二十年,没有那一日不想着手刃仇敌。


    可恨她无能也无力,想凭一人之力推翻这庞大的家族,真如蚍蜉撼树。若无沈玉妍,她终生也无望。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道呢?


    如此卑劣无耻的人族,竟也能成为万灵之长?真是荒唐可笑。


    这时,沈玉妍脑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慕容少仁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少仁


    种族:人族


    年龄:68岁


    灵根:四属性缺水(资质很一般)


    境界:筑基境末阶(已在此境界停滞近三十年,突破无望)


    执念强度:六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太古契妖录(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幻形术、御兽术、三合剑诀


    沈玉妍目光冷冷地从慕容众男脸上扫过,唇角勾起一丝鄙夷的笑。


    这些男人可真会为自己辩解,纵使坏事做尽,也可以说是情有可原、逼不得已,而若是女人作恶,那便是死不足惜了。


    是啊,当你开始跟他们讲道德时,他们却亮出刀剑,可等到你也能举起刀剑时,他们却开始大谈道德了。


    所以,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在道德上压慕容家一头,她要他们,全都去死。


    待到人走茶凉,试问又还有谁,还会为他们叫魂呢?


    慕容伍德其实并不愿与一位元婴修士为敌,无奈面子大过天,人都踩到他脸上来了,他若不将慕容家今日受的委屈从沈玉妍手中讨回来,往后整个修真界,恐怕都要耻笑他们了。


    他沉声道:“沈仙子,旁的事我们可以不提,但你盗取凤凰蛋,却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实,今日必须给我慕容家一个交代。 ”


    众人闻言,顿时回过神来,尽皆望向沈玉妍。


    对啊,旁的事大家不清楚,且不站队,但这事却是你理亏,总该有所赔偿吧?


    沈玉妍冷笑一声:“听慕容家主这话,难道那凤凰蛋是你生的?依我看,真正盗取凤凰蛋的人,是你慕容伍德。我不过是将它物归原主。”


    慕容伍德顿时愣住。


    慕容文君立时在旁附和道:“小师姐有所不知,这慕容家的男人最擅长的可不是御兽,而是偷东西。明明是女人十月怀胎的孩子,偏要说是自己的血脉,明明是妖族诞下的蛋,偏要抢过来说是自己的东西。简直是公鸡下蛋,笑死人了!”


    话落,众人明知不该,可一想到慕容伍德被骂作“公鸡下蛋”,终究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慕容家一众男修顿时气得脸色铁青,纷纷拔剑出鞘,欲要教训教训慕容文君这个叛徒,偏在这时,一股磅礴威压陡然压下。


    呛啷呛啷数声响过,众人手中的剑竟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尽皆掉落在地。


    一众男修瞬时色变。


    只见廉繁行缓步上前,朗声道:“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修真之人本当心怀慈悲,可你慕容一族却以御兽之术残害妖族,实是令人发指。今日更是无理取闹,竟逼迫将凤凰蛋物归原主的玉妍仙子补偿你们,老身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这一声蕴藏着数百年功力,自丹田迸发而出,真犹如雷音贯耳,顷刻间响彻整个大厅。各宗各派闻之,无不心下骇然,纵使心下不以为然,也不敢插口。


    慕容伍德见廉繁行将他们一族打为凶恶之徒,心下不由得一沉,“廉家主可真会强词夺理!自古以来,人族修士便是与天争命,御兽术乃我慕容家立足之本,敢问何错之有?”


    转而看向仙盟那两位,正色道:“秉公长老,执正长老,如此争论下去,只怕难是非对错。还请二位依照仙盟律令裁断!”


    执正眉头紧锁,她心底虽认同廉繁行所言,可依照仙盟律令,错却不在慕容一族,而在擅取凤凰蛋的沈玉妍。


    秉公长老对沈玉妍这般进境神速的天才十分不喜。想起自己为求突破,九死一生,而沈玉妍轻轻松松便踏入元婴,仿佛上天都要眷顾她几分。


    此刻见她被慕容家针对,心中不由得暗喜,巴不得她被打压。


    他故作沉吟,随即道:“仙盟律令之中,从未禁止诛杀妖族。否则世间修士何以猎杀妖兽、炼制法器?妖族本就属于无主之物,能者得之,这凤凰蛋既是慕容家主千辛万苦所得,沈仙子便不该不问自取。”


    慕容伍德脸上掠过一丝得色。有仙盟此言,难道廉繁行与沈玉妍还敢违逆不成?


    他笑着望向沈玉妍,本欲从她脸上看到灰败的神情,不料对方神色自若,眉眼间甚至透出几分喜色。


    她难道是疯了?


    再去看廉繁行,却见她也是神色从容,唇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


    至于慕容文君就更夸张了,简直忍俊不禁,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吗?


    慕容伍德听到周围的小声窃笑,心中不明所以,不禁满心烦躁。


    这时,一旁将腿上长剑拔出,草草处理了伤口的慕容少仁勉强站起身,朝他看来,蓦地瞪大了眼睛。


    “族长,你——!”


    “我什么?”


    慕容少仁支支吾吾,就是不说。


    慕容伍德可没耐心听他说,转而冷目看向沈玉妍,“沈仙子,秉公长老的话,你可都听见了?现在你总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沈玉妍笑道:“当然。既然秉公长老言明仙盟律令从未禁止诛杀妖族,那我此刻便杀了你慕容伍德这只猪妖,想来也不会有人制止吧?”


    “什么?”慕容伍德瞳孔一震。


    随即意识到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镜子,往脸上一照。


    只见镜中那人,竟赫然长着一对招风的猪耳朵,一只硕大的猪鼻子,形貌怪异丑陋,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这是……幻形术?


    可是,能将幻形术使用得如此不着痕迹,叫他这元婴修士都未能察觉的,除了慕容少仁,还能有谁?


    但还不等他质问慕容少仁,慕容文君已拍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咱们慕容族长,竟然是只猪妖,大家快来看呀!”


    沈玉妍冷声笑道:“慕容伍德,我只当你是畜生不如,原来你竟是真的畜生,还不快快伏诛?”


    【目标人物慕容伍德对你的执念值正在飞速增加】


    慕容伍德一声怒喝:“沈玉妍,我念你同为元婴修士,好声好气地与你商量,你却如此羞辱我,今日便休怪我无情了!”


    一翻手,便祭出御兽塔。


    霎时间,塔内飞出五兽,雕、蛇、蟾、虎、猿,齐齐向沈玉妍扑去。


    当初追赶花尽染,慕容伍德只放出一只大雕,而今却是五兽齐出,足可以见其怒火之盛。


    慕容伍德眼中凶光毕露。


    这五头妖兽,每一头都拥有金丹甚至是元婴境的修为,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擒来的。此刻它们被饿了多时,谅那沈玉妍再强,也会被它们撕成碎片。


    然而下一瞬,那五兽竟齐齐停住了。


    只见沈玉妍掌心浮起一片金色凤翎,散发着璀璨而耀目的光芒。


    众人目光剧震。


    那……那竟是妖族至尊,凤凰的本命凤翎!


    第98章 跪下


    “你们真要听从慕容伍德的指使,来与我为敌?他手上沾染了多少妖族的血,你们真就甘心背弃妖族么?”沈玉妍冷声道。


    为首的大雕看着她手中的金色凤翎,目光动摇了一瞬,随即哑声道:“仙子,难道我们可有选择?若不听他慕容伍德的,便只有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雕、蛇、蟾、虎、猿五兽,已嘶吼着,再度向沈玉妍扑杀过来。


    沈玉妍身形如风,倒掠出厅,如一片竹叶飘入厅外院落,虚空而立,身前菟丝阴魂藤瞬息暴涨,化作万千细丝,向五兽骤然攻去。


    刹那间,罡风四卷,院中石狮应声碎裂,地砖被尽数掀起,四溅飞散。


    厅内众人蜂拥而出,纷纷仰首看向院中的战局。


    慕容伍德解掉身上的幻形术,这才缓步走了出来,其余男修簇拥在他身后。他一手托着御兽塔,站在阶下,目光看着五兽与那沈玉妍厮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这五兽凶悍异常,沈玉妍一个元婴修士可绝非是它们的对手。


    今日,她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瞬,便听一道厉声长啸,那大雕从半空疾坠而下,轰然砸穿地砖,尘土飞扬。


    慕容伍德脸色骤变,却见沈玉妍手中的菟丝阴魂藤竟如青色灵蛇一般,幽光连闪,便将剩余四兽的攻势全部封死。


    随即藤身暴涨,遮天蔽日,如同一座巨大的森林牢狱,将困在其中的四兽紧紧缠缚住,不断缩紧,接着狠狠摔砸在地。


    慕容伍德大惊,怒骂出声:“废物!”


    但不等他反应,那藤蔓本体竟又分出一条粗如蟒蛇的分枝,末端尖锐如剑,散发着恐怖的威慑气息,撕碎空气,直贯他咽喉而来。


    慕容伍德慌忙祭出本命剑,抬手格挡,哪知藤剑相撞,他竟被巨力震得倒飞入人群,将那一众男修尽数撞飞,场面一片混乱。


    另有十余男修同时抢出,将手一挥,妖兽们嘶吼着从灵袋中窜出,正欲扑向沈玉妍,但一触到她手中凤翎散发出的金色光芒,顿时凶相毕收,呜咽着瑟缩不前。


    沈玉妍轻笑一声,“好端端的,何必自寻死路呢?”


    众男修闻言,顿时露出惊惧之色,颤声道:“你、你不能杀我们,你若杀了我们,这些契约妖兽会一同殒命!”


    他们见到她手持金色凤翎,便当她与妖族必定关系匪浅,必然不忍牵连无辜妖兽丧命。


    沈玉妍脸上果真露出了踌躇之色。


    众人面色一喜,下一瞬,便听她轻声道:“……那我便为它们哀悼吧。”


    只见藤丝如青色灵蛇般窜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心口骤然冰凉。低头看去,十数条细藤早已贯穿心口,轻轻一绞,心脏便掉出了体外,鲜血飞溅而出。


    众男修喉咙中发出咯的一声响,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契约的妖兽亦纷纷毙命。


    在场的人见状,无不震惊悚然。


    秉公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涌,沈玉妍竟敢当着他的面杀人,分明是没把他这个仙盟长老放在眼里!


    他踏步上前,厉声喝道:“沈玉妍,你今日之举,是要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吗?”


    沈玉妍垂眸望来,轻笑道:“秉公长老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方才分明是慕容伍德先对我痛下杀手,我不过自保罢了。倒是长老如此护着慕容伍德,莫非,他床上伺候得你很舒坦?”


    秉公还在愣神,执正已忍不住嗤笑出声。


    待反应过来,秉公整张脸涨得通红,恼怒欲狂,“胡说什么?我看你是想找死!”


    话音未落,便已抬掌向她拍去。


    掌风散发出极为恐怖的气息,巨大的威压笼罩全场,令在场众人心神都为之一颤。


    都暗暗思量道,仙盟统御修真界数百年,沈玉妍如今得罪了这秉公长老,纵使她能接下这掌,往后这修真界又岂会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廉繁行素来欣赏沈玉妍的胆识与谋略,知她若非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贸然与慕容家撕破脸。可此刻见到这威势十足的一掌,亦难免皱起眉头。


    但不待她出手相助,一道灰色身影已飞掠而出,挡在了沈玉妍身前。


    廉繁行瞳孔一震,竟是云澈!


    她掐诀欲阻,却已经晚了,那掌风转瞬便已逼至云澈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藤蔓如灵蛇般缠上云澈腰际,将她向后一带,拉入沈玉妍怀中。同时,沈玉妍另一手凌空拂出,一股森白寒气骤然生出,与那掌风悍然撞在一起。


    只听轰的一声,寒气与掌风当空炸开,凌厉的掌风竟然瞬间便被森然寒气吞噬,紧接着,寒气无声蔓延开,顷刻间便覆满了整个庭院。


    秉公竟感到自身灵力有一丝凝滞。


    这怎么可能?这人不是才刚踏入元婴之境,怎么便掌握了如此骇人的领域神通?


    而李志仙却是激动万分,这、这可是无情录的第九重神通冰封无相,无情宗振兴有望了啊!


    沈玉妍唇角微勾,仅仅是这样,便觉得匪夷所思了么?好戏可还在后头呢。


    她垂眸,望向怀中脸色苍白的女子,一缕藤丝轻拂开她脸侧的发丝,语气轻柔,“不用担心,就凭他们,还伤不了我。”


    云澈看到沈玉妍那抹轻浅的笑意,呼吸一轻,素来阴柔的面容如春风化水,眸底泛起狂热而崇敬的光芒,“主人。”


    沈玉妍现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心中颇觉受用。


    曾经任人欺凌的婢女,如今却被这般高高在上的仰望,这滋味还真不赖呢。


    她轻轻放下云澈,步履从容地走至秉公面前,唇角笑意犹在,看在秉公眼中,却只觉得刺目。


    沈玉妍垂手理了理袖口褶皱,方抬眸,慢条斯理道:“我不过是要慕容家主就诬陷我盗窃一事,当众赔罪。秉公长老,连这也要阻止吗?”


    秉公还未应声,执正已抢先开口,“沈仙子请便。”


    沈玉妍笑着,微微颔首。


    秉公见执正竟不站自己这边,当即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此刻极寒领域的威压令他灵力滞涩,心知硬拼不过,索性借坡下驴,阴沉着脸退到一旁,“最好是这样。”


    慕容伍德受伤不轻,此刻正被寒气冻得瑟瑟发抖,见沈玉妍走近,不禁浑身一颤。


    他竭力克制着害怕,强作镇定道:“沈仙子,我等既同为正道修士,何必为了妖族闹得如此难看?不如、不如各退一步,那凤凰蛋,我也不要你赔了。”


    沈玉妍浅笑道:“好啊,只要你跪下,向本尊磕三个响头,说你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再把慕容少仁的人头亲自呈上,本尊便勉为其难,退这一步。”


    慕容伍德勃然色变,“你——!”


    声音戛然而止。


    菟丝阴魂藤直接停在了慕容伍德身前半寸之处,周身幽光闪烁,令人胆寒。


    慕容家一众男修纷纷拔剑,手边妖兽露出利齿,但不等嘶吼出声,一股悍然威压猛地压下,周身寒气暴涨。


    众男修只觉如负山岳,骨骼被挤得咔咔作响,扑通跪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同时,藤蔓缠住了慕容伍德的四肢,压着他屈膝。


    堂堂一族之长,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无情宗这个下三家的宗门修士低头下跪,这比让慕容伍德死了还可怕。


    四周一片死寂。


    殷无康看不过去,正欲上前阻止,却被殷素真一把拉住,“爹,你平日总是抱怨咱们殷家处处低慕容家一头,又何必在这时强出头呢?”


    殷无康低声骂道:“蠢话!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也不懂?平日的抱怨都是牢骚话,哪能当真?我们与慕容家同为世家,岂能见死不救?”


    他满腔怒火,正义凛然地冲上前,“沈玉妍!你休要猖——”


    还没说完,沈玉妍一挥手,一股寒风凭空在他身前炸开。


    “啊——!”


    他整个人被掀得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三道青石院墙,才堪堪打住。


    九霄剑宗的赵欢欢本欲上前,见此不禁却步,就犹豫的这会儿功夫,慕容伍德已被压得跪倒在地。


    慕容家的人瞬时目眦尽裂。


    与此同时,沈玉妍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慕容伍德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伍德


    种族:人族


    年龄:168岁


    灵根:金土双灵根(资质还行)


    境界:元婴境中阶(已在此境界停滞近六十年,突破无望)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太古契妖录(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太古盟契、御兽术、三合剑诀


    沈玉妍目光定在“太古盟契”四字上,唇角微勾,终于拿到了。


    …


    与此同时的城门口,两头雌狮正盘踞在阴影中,皮毛暗淡,神情颓靡。


    值守的两名男修靠在一旁打盹。


    不远处的黑暗中,忽而响起一道包含愤恨的声音,“少主,那是大荒原的两只狮子。当年慕容家为了驯服她们,当着她们的面,屠尽了整个狮群,连幼崽都没有放过!”


    花尽染哑声道:“我知道,那是朔狰和朔狞。”


    每当妖族有幼崽诞生,族中长者都会将它们带到扶桑神木下,接受阳光的赐福。


    花尽染站在一旁微笑注视。


    她是妖族的守护者,她清楚记得每一个妖族的名字。


    雀洺咬牙,“可恶!若是杀了这两人,朔狰和朔狞也会死的。”


    这便是她们无法向慕容家动手原因。


    这时,一道幽沉而古老的声音在夜空中荡开。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如同沉寂千年万年的魂钟,在此刻被咚的敲响,余声不绝。


    整个白河城,都因此被惊醒了过来。


    “女娲神言: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凡盟结灵契,必得灵兽心甘情愿。若灵兽亲言‘不愿’,契约自消。日月为证,天地共鉴。”


    花尽染猛地抬头望去,深邃眼眸中是难以遏制的狂喜。


    她真的做到了!


    第99章 夜袭


    靠在城门口打盹的两名男修被那道声音惊得猛然醒过来。


    “吵死了,哪个不长眼的——”正骂骂咧咧,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妖瞳如鬼火般层层亮起,摄人心魂。


    “妖、妖族来犯!”男修声音直发抖,反手一鞭,抽向身前的两只狮子,“废物!还不快给我挡住它们!”


    鞭子还未落下,雌狮已霍然转头,一爪将鞭子拍飞,“听从你这种垃圾的指使吗?我——不——愿!”


    话音如雷轰鸣,震得二人一阵胆颤。


    紧接着,两道黑影骤然暴起,二人只觉胸口一沉,不等反应,脖子处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颈骨断裂声。


    临死前,他们只听到自己的血肉被撕扯并吞咽下的黏腻声音。


    …


    与此同时的慕容府。


    “原来如此。”沈玉妍垂眸望向手中的御兽塔。


    这件慕容伍德用来镇压众兽的法器,此刻周身的黑色纹线已被涌动的金光尽数吞没,塔身嗡鸣不止。


    而慕容家的一众男修皆神情痛苦,仿佛灵魂正在承受不为人知的拷打与折磨。


    慕容伍德眼神震撼而惊恐,颤声道:“你……你为何能使出我族秘而不传的太古盟契录?!”


    沈玉妍可没那个心情为他解疑答惑。


    她冷笑一声,“慕容家的传承中,明明就有太古盟契这样平等的法门,你们却放着大道不走,偏要选择用最残忍最下作的方式驯服它们。”


    “真是恶心。”


    沈玉妍将手中的御兽塔抛回慕容伍德怀中,缠绕他四肢的藤蔓随之松开。


    慕容伍德身上一轻,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就这样?她竟然不杀他?


    他抱紧御兽塔,摇晃着站起身来,四周风雪已停,体内被藤蔓吸收枯竭的灵力也在慢慢恢复。


    慕容伍德环视四周,只见各宗各派的目光都变了,或轻视或鄙夷,连曾为他说话的秉公,此刻也是脸色铁青,眼中只剩下明晃晃的失望,似是在骂他没用。


    他低头压下眼底的那抹恨意。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沈玉妍也不敢对他下杀手。既然如此,他总有能把一跪之辱讨回来的那一天。


    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立刻用御兽塔把那些将要突破契约的妖兽压制住。


    慕容伍德望向庭院中被沈玉妍砸入深坑的五兽,一声大喝,“不中用的孽畜,还不快给我回来!”


    他正欲将御兽塔祭出,深坑中陡然冲起一道巨影,竟是那只大雕。


    大雕厉声长鸣:“我——不——愿!”


    咔的一声,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枷锁从它身上断开了。


    下一瞬,它挥动巨翼,掀起的罡风将御兽塔碎成了齑粉,其余四兽紧随其后,一齐冲出深坑向慕容伍德扑来。


    慕容伍德脸色巨变,惊恐大叫,“你们想造反吗?”


    他转过身,疯了一般飞逃,身形几乎化作了虚影,然而兽影却比他更快,转瞬就追上了他。


    惨叫声自半空响起,又猝然消失。


    众人只见一团血雾从慕容伍德身上绽放开,在白色雪地上撒下一抹温热的红,接着,便是几块辨不清形状的残肢,吧嗒吧嗒摔在了地上。


    慕容家的其余男修被吓得脸色苍白。


    却见那大雕悬停在空中,向他们身侧的妖兽道:“大家还等什么?这些人的血债,此时不讨,更待何时?”


    众男修心道不妙,正要动作,方还乖乖趴在脚边的妖兽骤然暴动,施加在它们身上的契约印记,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我不愿”,接连溃散。


    下一瞬,所有妖兽齐刷刷掉转头颅,看向那些曾无比傲慢的人族。


    “啊——!”


    “救命——!”


    惨叫声与撕咬声同时响起,瞬时充斥着整个庭院。


    没有妖兽倚仗的男修们,就如同被拔去了爪牙,手中长剑被兽爪轻而易举地拍飞,叮叮当当掉落一地。


    沈玉妍连头都未回,仿佛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过是寻常的玩闹。


    云澈安静跟在她半步之后,也是一样的云淡风轻,目光所及唯有身前那人,周遭一切尽是虚影。


    众人一时竟都僵在原地,仙盟未有发话,谁也不想、也不敢去当这个出头鸟。


    沈玉妍微弯唇角,向各宗众人淡声道:“诸位应该都瞧见了,慕容家主的性命,可不是我害的。”


    殷无康拖着伤腿踉跄上前,指着她哑声质问:“沈玉妍,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若不是你暗中作梗,慕容家的妖兽又怎会失控?你根本就是想借妖族,灭了慕容家满门!”


    沈玉妍转眸看向他,视线掠过一旁神色局促的殷素真,却不作停留,唇角笑意未减,“方才施法时灵力失控,原以为是扫着了什么碍事的东西,不想竟是误伤了殷伯父,真是抱歉呢。”


    殷无康气得脸色铁青,“你——!”


    沈玉妍却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身子微斜,倚上身侧的云澈,轻声道:“云澈,我累了。”


    云澈神色微顿,“那……要去我房中休息么?”


    殷无康见她们将自己晾在一边,旁若无人地说话,气得浑身发抖。


    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将他摁住。


    “爹爹,仔细身子,你刚受了伤,何必此时与师妹计较?”


    殷无康却毫不领情,甩开殷素真的手,喝道:“你晓得什么!”


    殷承志上前一步,沉声道:“爹,先相救慕容家要紧,不必与她们纠缠,日后再算账也不迟。”


    殷无康望向殷承志,脸色稍霁,“还是志儿识得轻重缓急,不像你姐,愈发不懂事了。”


    殷素真脸色煞时一白,再抬眼看向沈玉妍,对方却已与廉家那位眉目精致的女子走到一旁,慵然坐下了。


    这一幕实在刺眼。


    殷素真仓促移开视线,想到方才自己那般狼狈的一面尽数落入她们眼底,脸颊不禁一阵发烫,心下羞窘而不堪。


    若是从前,不等殷无康开口,她便早已上前,义正言辞地阻止沈玉妍对慕容家下手了。但此刻,殷无康待她的冷硬态度,已让她再清楚不过,自己不过是一枚家族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只觉心灰意冷,不愿再淌浑水。


    “是,我不懂事。反正我连剑都握不住,你们自去救人,我先走了。”殷素真说完,转身纵起,轻捷如燕越过院墙,旋即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殷无康面色阴沉,此刻却无暇顾及她,眼见一只妖兽猛然将慕容家一位家老扑倒在地,就要咬断他的脖子。


    他与殷承志立时飞身抢上,两道白色剑光破空斩去。


    “孽畜!休得猖——”


    还没说完,一股灼热烈风陡然在他身前炸开。


    “啊——!”


    梅开二度。


    两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狠狠摔落在断墙碎石之间,尘土飞扬。


    殷家一众修士见状,不禁骇然却步。


    殷无康从废墟中竭力抬头,只见慕容府上空赫然现出一只金色凤凰,身后万禽如黑云垂天,威视压得人不禁一颤。


    有那实力较浅的修士,早已支撑不住,踉跄跪倒在地。


    只听那凤凰清唳一声,冷声道:“今夜,我妖族只向慕容家讨还血债。白河城内,无关人等速速离开。若敢插手,杀无赦。”


    慕容家一众男修已经被妖兽团团围住,闻言不禁看向包围圈外的众人,厉声叫道:“秉公长老!殷家主!快救救我们啊,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秉公在心中盘算,妖族这阵仗分明是有备而来,全族尽出,以他眼下这十几个人手,硬抗那就是以卵击石,不如趁早退走为上。


    他朗声道:“诸位莫慌!我等即刻退出白河城,速往仙盟求援,请大家多坚持一会,援兵马上就到!”


    说完,朝身后的金乌仙卫使了个眼色,“快走!”


    转瞬,仙盟的人就走得干干净净。


    九霄剑宗的赵欢欢见状,亦扬声道:“诸位坚持住,我这便回禀告宗门长老,定携援兵速至!”


    说完,一众剑修御起仙剑,化作数十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其余各派见为首的仙盟和九霄剑宗都走了,哪里还敢多留,纷纷遁光御器仓皇逃离了白河城。


    殷家两大主要战力,殷无康和殷承志,被凤凰一击打出内伤,再也不敢多事,带着家族众人,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就跑了。


    慕容家顿时陷入了绝望。


    慕容文君在旁边看着,心中只觉痛快无比。好得很呐,你们当初肆无忌惮猎杀妖兽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最好,一个都别活!


    恰在这时,慕容少仁竟从妖兽的包围圈中踉跄冲出,大声叫道:“文君!文君!爹知道错了……求你救救爹吧!”


    慕容文君缓缓走上前去。


    慕容少仁眼中不禁涌起希望的泪光,然而下一瞬,却见寒光一闪,紧接着心口一凉。


    长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慕容少仁痛得五官一阵扭曲,难以置信地瞪着慕容文君,“你这、这——”


    还没说完,妖兽嘶吼着扑上,将他生吃了。


    慕容文君扔下犹自滴血的长剑,转而走到李志仙面前,屈膝拜倒,“尘缘已断,凡心可舍。求李长老收文君为徒!”


    李志仙怔了一瞬,随即低声叹道:“你既已为母报仇,斩尽俗缘,日后便随我修炼吧。”


    慕容文君深深俯首,“多谢,师尊。”


    无人察觉,她长睫掩映下的眸光,极轻地颤了一下。


    恰是一年前,沈玉妍初入宗门那日,慕容文君坐在院中的紫藤架下,向殷虹轻嗤:


    “还好咱们只是记名门徒,真要一直待在这,一辈子过这种清心寡欲的日子,我可不乐意。”


    谁曾想,一年后的今夜,她会亲手舍下慕容家大小姐的身份,跪在李志仙面前,求入无情宗门。


    昔年今日,竟是一语成谶。


    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人放不下。慕容文君起身,不自觉抬眸看向沈玉妍的方向。


    却见那凤凰已收拢双翼落,站在沈玉妍面前,她身形高大修长,深邃的眉眼中却尽是温柔。


    作者有话说:


    终于打完架了[撒花]


    第100章 约定


    沈玉妍起身,将金色凤翎交还给花尽染,笑问:“花少主,这桩大事的结果,可还满意?”


    这百年来,慕容家一直把持着东川,将境内妖兽扫荡一空,尽数驯为坐骑打手,使其饱受折磨。


    妖族因扶桑神木日渐枯竭,凤凰一族后继无人,始终不敢妄动。纵然花尽染有心相救,但妖兽们受制于契约,稍有异动便唯有死路一条。


    这份仇怨在她心中实在憋得太久了。


    今日得沈玉妍出手,不仅解了压在众妖身上的契约束缚,还诛杀了慕容伍德,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花尽染眸光亮起,欢喜笑道:“沈仙子,我该如何谢你呢?”


    “花少主何须客气,此前我飞升元婴,还多亏了你替我挡雷劫。今日之事,全当是我投桃报李了。”沈玉妍如此说着,语气却十分疏离。


    就像是此事一了,她们便两清了,再无瓜葛。


    花尽染由雷劫想到了那之后,两人的缠绵亲昵,心头蓦地一痛。


    她哑声道:“你走之后,小凤凰一直在找你,找不着便哭,你可还要回去看她?”


    这时,李志仙缓步上前,眼神狐疑,“我倒不曾想,妖族少主与玉妍竟有这般交情。”


    沈玉妍恐她看出端倪,温然笑道:“我与少主其实是一见如故。”


    随即转向花尽染,“少主想必也知道,我终究是无情宗门人,当断绝尘缘,心中虽挂念小凤凰,却也不该再见这孩子了。如今师尊行踪未明,我又开罪了其它门派,无论如何,我都得负起责任,护住宗门周全。”


    李志仙听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不由得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扬。


    花尽染此前并未听沈玉妍提过自己出身无情宗,对方那些撩拨勾人的手段,说是合欢宗的也不奇怪。


    她虽非人族,却也明白,沈玉妍此前与自己两度欢好,放在无情宗门规里,怕是堪比尼姑偷情,断不可声张。


    这下,她终于懂得沈玉妍为何不肯做她的伴侣了。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沈玉妍原以为自己这话定能堵住花尽染的口,叫她不说出与自己的情事。


    未料花尽染抬眸望来,眼神深情而坚决,“你既是因为无情宗门徒的身份,才无法答应我……那么,便让我成为你的灵宠吧。从今而后,我愿永世相随,不离不弃。纵使遇上最大的危险,我也会拼命护你周全。”


    沈玉妍眸光一颤,“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旁的李志仙与无情宗修士,以及廉家众人,纷纷惊掉了下巴,愕然不已。


    她们没听错吧?堂堂妖族少主、万禽之首的凤凰,居然要给沈玉妍当灵宠?


    还说什么永世相随、不离不弃,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却不知道,凤凰一旦认定了爱人,便绝不会变心。从花尽染在天问台上吻住沈玉妍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认定了这个人族,也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如今,既然做不成伴侣,做灵宠也无妨。既不违无情宗门规,又能名正言顺地守在沈玉妍身侧,寸步不离。


    这与相伴一生,也无分别。


    沈玉妍脸上却不见如何惊讶,淡声道:“你是要弃妖族不顾吗?”


    花尽染一脸平静,“我们凤凰长得快,小凤凰已足以接任我的位置,守护妖族。更何况,还有母亲在。”


    沈玉妍闻言,饶是淡定如她,也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小凤凰她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沈玉妍不禁在心中替她哀悼一声,年纪轻轻就背上如此重任,可怜呐。


    但认真来说,她的确被花尽染打动了。


    若真能契约一只凤凰,这修真界除了仙盟的那一位,只怕再无人敢与她为敌了。


    只是,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前世,想到了那个被母亲丢下独自挣扎着长大的女孩。


    她不想小凤凰因此失去花尽染的陪伴。


    沈玉妍叹息一声,语气轻柔,“回去吧,小凤凰比我更需要你。十年……若十年后,小凤凰长大了,而你依旧不改初心,再来找我。”


    花尽染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色渐深,“十年后若我来找你,你就会答应吗?”


    沈玉妍被她灼热的目光望着,心头微颤,竟有些不敢直视。


    她从未被人如此坚决的选择过,也从不认为,自己需要被人选择。


    她只需选择别人。


    但此刻,她的确被花尽染打动了。


    花尽染是很好。她认真赤忱、沉稳果断,亦不失强大,更难得的是,她从不因此倨傲自大,反而甘愿为心中所爱低头,并献上所有的忠诚。


    她几乎满足强大美好伴侣的所有幻想。


    沈玉妍也并不怀疑她此刻真心。


    只是真心易变,她并不觉得花尽染对自己的一时激情,能够经得住十年的孤寂岁月,即便这十年对强大的凤凰一族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若十年之后,花尽染仍如此坚定地选择她。


    她想,自己是会答应的。


    花尽染已被拒绝得近乎麻木,见沈玉妍沉默不语,苦笑了一下,便要走开。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一丝温热紧贴扇上跳动的脉搏,一触即离。


    只听沈玉妍轻声道:“花少主,若十年后你还记得今日的约定,我就答应你。”


    花尽染眼眸骤亮,心中一阵狂喜,恨不能立时将沈玉妍拥入怀中,吻住她的双唇。但碍于众人目光,她还是克制住了。


    握紧了微颤的指尖,低声问:“真的?”


    沈玉妍微微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花尽染想,这人族骗自己的事情可多了,但她情愿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急切的声音蓦地打断,“花少主,且慢——我有一件事相询,敢问你可曾见过我宗宗主?”


    花尽染颇为不悦,但见对方是无情宗长老,还是忍住了情绪。


    她心中清楚白妩清已经被沈玉妍推下了天问台,只怕是已经死了,却面色未改,淡声道:“从未见过。”


    李志仙闻言,心中一阵失落,脸上神色越发不安。


    沈玉妍见状,出温声劝慰道:“师姑别急,或许师尊确实来过扶桑之巅,见我安然无事,不好现身相见,便先回宗门了。不如我们且先回宗看看。”


    李志仙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将手一挥,招呼众修士跟她离开。


    沈玉妍向花尽染道了声告辞,亦转身离开。


    花尽染久久望着她的背影,目送她消失在视线中。


    廉繁行本来是怕沈玉妍有什么危险,才留了下来,无情宗这一走,她便紧随其后,一同向白河城外走去。


    云澈跟在沈玉妍身后,低声道:“那个妖族少主,似乎很喜欢主人。”


    沈玉妍低低“嗯”了一声,“或许是吧。”


    云澈眸光一黯,“那主人呢?你也喜欢她吗?”


    沈玉妍沉默片刻,“没有。”


    云澈垂了眸,灰蒙蒙的眼里浮起层水雾。


    她在心里琢磨这“没有”二字的含义,究竟是不喜欢,还是没有很喜欢呢?


    但想到主人拒绝了对方结契的请求,心中的那点难过便被欢喜压过了。无论那妖族少主如何纠缠,主人身边,终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呢。


    沈玉妍等人刚出了白河城,城内便燃起了滔天大火。火势愈演愈烈,顷刻间便映红了大半边天,房舍倒塌声接连不绝。


    曾威名赫赫,数日前还在筹备万兽盛典的慕容家,就这样于熊熊火海中,化作了一片焦土。


    无情宗与廉家众人站在白河河岸,遥望这场大火,恨不能拍手称快。


    慕容文君却已然平复了心情,她收回视线,向沈玉妍道:“师姐,临走前,我们去看看素真可好?”


    而一旁的李志仙却始终记挂着白妩清的安危,接口道:“不若我带人先回宗门,看看师姐是否已回去了。”


    沈玉妍心知她回宗也找不到白妩清,却也不打算阻止,正欲开口,一道刺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李长老,你不必回宗了,白宗主究竟身在何处,我最清楚不过了。”


    沈玉妍回头一看,只见秉公执正带着乌衣仙卫,以及九霄剑宗的人缓步走上前来。


    她冷声道:“你们不是去搬救兵了吗?怎么还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秉公抬手一扬,将一只白鸽子掷在她脚边。那鸽子浑身是血,唯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有一口气。


    “我们本来是要去搬救兵的,只是半途抓到这只妖兽,你猜它说了什么?”秉公语气低沉。


    沈玉妍心头骤然一紧。


    她杀白妩清的事,在场的妖族都看见了,但她已让凤皇下令封口,却没料到,仙盟这些人还会严刑逼供这一招。


    沈玉妍拾起鸽子,掌心轻贴,往它体内渡入一道温和的灵力,见它略略恢复了些,这才看向秉公,沉声道:“你们将它伤成这样,它也只能说些你们想让它说的了吧?”


    秉公道:“沈玉妍!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这妖族告诉我,是你亲手将白宗主推下了扶桑之巅的天问台!”


    赵欢欢讥笑道:“真是好一个弑师背宗、瞒天过海的沈仙子啊,如此心计手段,在下实在佩服!”


    沈玉妍一脸漠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秉公怒道:“好个不见棺材不掉泪!本来你弑师之罪不归仙盟管,但我不得不怀疑,是你伙同妖族灭了慕容家满门。如此滔天大罪,老夫必须将你押回仙盟,听候盟主发落。”


    他甩出缚灵锁直取沈玉妍,恰在这时,白河河面哗啦破响,一道冷冽白光从水中射来,叮的撞开了锁链。


    紧接着,一道冰冷而虚弱的声音响起,“谁敢……带走我的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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