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哀求


    半小时前。


    秉公执正一行人退出白河城。


    执正欲要回禀仙盟请求增援,秉公却道不若等慕容家被妖族屠尽,再报一个我等血战相助,终因寡不敌众,不得已撤走。


    二人正争执不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语,“不战而逃,虚报瞒上,你这仙盟正使可真是当得好啊!”


    秉公惊骇回头,只见一人身着湖蓝暗纹外氅,头戴慕篱,轻纱委地,身形冷肃。身后半步,站着一白衣侍女,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清清的眸子。


    “夫人,”他慌忙躬身,低声辩解道,“属下绝无欺瞒之意。只是那慕容家的御兽术既已被沈玉妍所破,留着也是无用。纵使仙盟费心去救,也不过是徒添伤亡。不若待妖族将他们杀尽,届时仙盟再出面收拾残局,将其地盘与资源收归所有,岂不是更好?”


    白纱下,传来一道轻浅低笑,“难怪你修为并非仙盟长老中修为最高的,荭春却最喜欢你,总是对你委以重任。”


    秉公脸上立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谄笑,“夫人言重,属下不敢。”


    执正在旁边只冷眼看着,默不作声。


    她在仙盟多年,早就看透了仙盟的本质。大义之下,全是利益的算计与衡量,盟主也好,红夫人也好,无论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因此她差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时也不急着出头。


    只听红夫人向秉公道:“就依你说的办吧。只是还有一事,那个沈玉妍,我要你将其带回仙盟。她有如此能耐,若不能为仙盟所用,便只能彻底除去了。”


    秉公为难道:“这、这沈玉妍实力难辨,更有廉繁行护着,若贸然动手,只怕难成……属下想,是否该想个什么正当的名目带走她才好呢?”


    红夫人轻声吩咐:“云梅,把那只鸽子给他。”


    侍立她身后的白衣侍女将手一扬,一团活物便向他身前落了过来。秉公伸手抓住,却是一只颈羽染血的鸽子。


    “弑师背宗,勾结妖族……这理由可够了?”红夫人隔着慕篱轻笑。


    话音未落,她与那侍女的身影已如烟般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秉公攥紧鸽子双翼,缓缓直起身,脊背衣衫竟已被冷汗湿透。


    其实这位红夫人被盟主带回仙盟不过十年。她修为虽不高,却耳目众多。曾有位金丹长老背地里说她坏话,翌日红夫人便将他叫走,将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那长老从此对她俯首帖耳,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自然,也有那不信邪的。有位元婴境长老仗着修为高深,功劳卓越,在一次仙盟大宴上借着酒意对红夫人出声讥讽。


    不过三日,此人便意外失踪,魂灯熄灭。红夫人派金乌仙卫探查,称他被魔修抓走炼魂,不幸殉道了。但盟中上下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也因此,秉公对红夫人的敬畏,甚至比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盟主更甚。


    他本来以为东川离仙盟甚远,红夫人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谁知她竟然亲自到白河城来了。


    难道红夫人也很想要那枚凤凰蛋?可惜那蛋最终落到沈玉妍手里,慕容一族也是死得凄惨。


    秉公压下心中思绪,又往白河城折回去,行至半途,恰好遇上九霄剑宗的人。为保任务顺利,秉公主动上前,将在妖兽口中听到的关于沈玉妍弑师的事说了,并邀其相助,赵欢欢欣然应允。


    于是两拨人便一齐等在城外,好等沈玉妍出城便将其擒住。


    秉公本以为只要将那鸽子摆出来,坐实她弑师背宗、勾结妖族的罪证,无情宗和廉家的便不会再插手阻拦,他必能将对方押回仙盟处置。


    但他如何能料到,白妩清竟然还活着!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从河中破水而出,她周身都裹着冷霜,长睫凝冰,随着走上岸的动作,冰屑扑簌簌掉落。


    她苍白面容上布着几道凌乱的血痕,触目惊心,但更令人惊愕的是,她左袖袖管竟空空荡荡,正随风无力轻晃。


    秉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失声道:“白、白宗主?你不是叫沈玉妍推下天问台,竟然还活着?”


    对方抬眸向他望来,眸中寒意森然,冻得他僵在原地。


    但不待白妩清开口,李志仙已抢步上前,将她一把抱住,颤声道:“师姐!师姐你的手……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真是沈玉妍她……”


    白妩清轻推开她,淡声道:“嗯,他们说的没错,是玉儿将我推下了天问台。谷底妖兽环伺,我为求生自断一臂,才换得逃脱的时机。”


    其实早在那妖族少主请求沈玉妍契约她时,李志仙便有所怀疑,只是不愿相信。此刻亲耳听到白妩清证实,心中无比惊怒。


    她猛地扭过头去,瞪向沈玉妍,厉声道:“沈玉妍!枉我那般器重你,你怎敢如此欺师背祖?”


    秉公见状,心中甚是得意,叫道:“现下你们都清楚我没冤枉沈玉妍了吧,她行事如此邪恶,弑师后竟面不改色,只当是家常便饭一般,快快将她交由我们仙盟押回严惩,否则只恐遗祸更甚!”


    本以为这话一出,白妩清纵使不感激他,也该出声附和。


    岂料她竟一声冷笑,“我何时说过,此事是玉儿的错?她将我推下天问台,推得好,那本就是我咎由自取。再说,我无情宗宗的门内事,还轮不到仙盟来指手画脚吧?”


    秉公人都傻了,怔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不是在说反话?还是说伤的不只是手臂,还有脑子?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丝声音,“白宗主,弑师可是大罪。”


    白妩清连眼睫都懒得抬,凉声道:“我心甘情愿,与你何干?”


    其余人也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呆了,眼见白妩清失了一臂,竟毫不动怒,还回护那逆徒,实在匪夷所思。心中惊疑不定,莫非她被下药了,失了神智?


    李志仙更是气得脸色涨红,喊道:“师姐,难道你真被她迷了心窍不成?她都敢杀你了,你还维护她什么?”


    白妩清却不理会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沈玉妍,目光如在梦中。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了谁,“玉儿,玉儿,你还好么?”


    沈玉妍陡然见到白妩清活着出现在眼前,心中着实一惊。


    她想着,白妩清既已现身道破真相,在场的这一干人断然不会放过自己,立即打定主意抽身先退。


    反正她已在无情宗完成了前期的修炼,如今成功突破元婴,再留下来也无用,反而备受掣肘。


    昔日与白妩清的冤仇也已报了,对方断这一臂,除非将来踏入化神重塑肉身,否则道途已绝。可惜她遭此打击,又身残至此,《无情录》的最后一层,只怕是这一生都修不成了。


    不过比起自己前世被废去灵根、沦为废人,这点伤似乎还是太轻了些。


    但她没想到,白妩清居然还会维护她。难道说,这其中藏着什么诡计?


    眼见对方苍白着脸走近,眸底满是凄然担忧,她不禁轻轻一笑,“师尊,瞧着不好的人,似乎是你吧。徒儿我,可是好的很呢。”


    白妩清瞧着她脸上那抹轻浅笑意,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前世记忆里,眼前人跪在青石砖上哀求喊痛的模样,心脏骤然一缩,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滚滚而落。


    “对不起,一切全是为师的错。”


    还未说完,她身形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竟是道心震荡,激得心魂剧痛,几欲晕倒。


    沈玉妍神情微怔,一时辨不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平静开口,“你果真觉得,我将你推下天问台,错在你么?也是,徒不教,师之过。从今日起,我便自请出宗,往后相见,你我便是陌路。”


    白妩清挣扎抬眸,伸手完好的右手,牵住她袖口,哑声道:“不……不要走……别离开我。”


    沈玉妍抽回袖子,语气疏淡,“师尊还是先起身吧,否则,旁人该说我大不敬,又要将我抓去严惩了。”


    白妩清脸色煞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在白衣洇开一团殷红。


    她颤声道:“你……你难道不想留下来?”


    沈玉妍望着那抹血色,眸中多了一丝兴味,“留下来?难道师尊要将宗主之位,让给我坐吗?”


    白妩清还未开口,李志仙已厉声喝道:“沈玉妍,你即刻给我离开,无情宗只当没你这个人!”


    她先前撞见白妩清与沈玉妍亲密,还当是白妩清贪恋沈玉妍的年轻,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而今看来,此事分明是沈玉妍的处心积虑。


    白妩清见沈玉妍当真转身要走,竟膝行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腿,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声道:“你不是爱折磨我吗?爱看我求你,看我痛苦不堪吗?留下来,留下来怎么折磨我都可以,只求你不要走!”


    沈玉妍垂眸,心中惊诧,白妩清这是疯了不成?


    不过,昔日冷若冰霜的无情道尊,此刻却衣衫染血,跪在自己身前苦苦哀求,如此破碎的情状,的确让人有些。


    兴奋呢。


    她俯身,指尖轻轻勾起白妩清的下颔,似笑非笑道:“师尊竟就这般爱我?徒儿还真是惶恐啊,我竟不知自己竟有倾倒众生的魅力。”


    指腹摩挲过对方染血的唇角,凑近耳畔,压低声音,“只是,你这修了百年无情道的宗主,此刻竟为了我这个逆徒,跪地祈求,颜面尽失,在场诸位只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白妩清似是被她的力道弄痛了,眉心微蹙,却反将脸更加贴近她的掌心,手握住她的手指,眼神近乎痴迷。


    “无妨,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颜面道统,统统都不及你。”


    她仰起脸,手指摁住的唇勾起一抹温柔到近乎诡异的笑,声音轻的像在诱哄。


    “我们成婚好不好?明日我便昭告天下,你不只是我的徒儿,更是我此生唯一的道侣。”


    沈玉妍眸光一颤。


    第102章 真相


    成婚?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无情道尊居然要与一个女子缔结婚约,而这个女子还是害得她自断一臂的徒儿。


    听到如此荒诞的提议,即便冷静如沈玉妍,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目光触及白妩清的凄然神情,心下微动。


    但不等她开口,李志仙已抢先高声喝道:“宗主受伤过重,已然神志不清,急需回宗静养。羡风,还不快护送宗主回去!”


    林羡风正震惊,闻言猛地回过神来,立时上前去扶白妩清。


    李志仙环视四周,朗声道:“望诸位知晓,我师姐和这逆徒早已恩断义绝,今日种种言语俱不作数,还请勿当真,免得坏了我无情宗百年的规矩。”


    廉家众人闻言,不禁窃窃私语。


    “白宗主修炼无情道,怎会向自己徒儿求婚?”


    “女人和女人也能成婚么?好奇怪啊。”


    廉繁行轻咳了一声,众人瞬时噤声。


    秉公冷冷嗤笑,“无情宗的规矩?我看不过是摆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知道如何呢?”


    李志仙脸色无比难看,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秉公冷笑道:“我说为何白宗主要护着她那逆徒。哼,她们师徒间那点龌龊,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还用得着我胡说?”


    李志仙气得手抖,“你——!”


    一旁九霄剑宗的赵欢欢瞧热闹不怕事大,哈哈一笑,扬声道:“什么清清白白的无情宗,我看就是个藏污纳垢之所吧,满门皆是磨镜之癖。不管师徒姐妹,全都胡乱厮混,要真这般寂寞难耐,还不如找个男人来的痛快。”


    他越说越来劲,“该不会,贵宗门人全是白宗主的裙下禁脔吧?如此说来便通了,原是沈仙子争风吃醋伤了白宗主,白宗主这才不追究,还不顾颜面跪地——!”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风过,赵欢欢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进河里,水花四溅。


    他狼狈爬上岸,抹去脸上的水,脸上刚露出怒容,还未骂出声,强大的威压陡然传来,骨节喀嚓作响,仅坚持了片刻,便被压得跪倒在地。


    赵欢欢勉力抬头,只见沈玉妍缓步走近,指尖漫不经心地拨过鬓边碎发,轻声问道:“方才风大,我未听清,你再说一遍。”


    他脸色煞白,心中一阵惊惧。


    金丹境和元婴境的差距犹如天堑,此刻的自己绝无反抗之力。况且,沈玉妍这疯子连师尊都敢杀,想来也不会忌惮九霄剑宗。


    “我、我是说……沈仙子和令师佳偶天成,实是神仙眷侣!”赵欢欢谄笑道。


    沈玉妍皱眉,“可是,女女成婚不是很奇怪吗?”


    赵欢欢满头冷汗,慌道:“女嫁男娶,不过是为的子嗣,与买卖何异?而如仙子与白宗主这般的两心相知,才是至诚至纯的真情,天地可鉴!”


    沈玉妍闻言,似是听见了有趣的笑话,嘴唇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既然我与师尊的真情天地可鉴,那么,婚礼便定在下月十五吧。正好诸位都在,便请做个见证。届时,还请各位务必赏光莅临,切记不要忘了备上厚礼。”


    “一定一定!”赵欢欢忙不迭点头。


    说完,笼罩周身的恐怖威压消散,身子陡然一轻。


    他死里逃生,心中窃喜的同时,又深觉羞愤,不愿多留片刻,借口宗门有事,便带着一众修士急匆匆走了,颇像是落荒而逃。


    其余人见状,皆是心头一凛,暗暗咽了口口水,再不敢多言。


    白妩清被沈玉妍撇下,万念俱灰,不妨听见这番话,心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狂喜。


    她踉跄起身,几步扑到沈玉妍面前,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玉儿,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愿意……与我成婚?”


    沈玉妍唇角含笑,眸光却一片冰凉,“师尊不是说,只要徒儿愿意留下,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本打算饶白妩清一命。


    可惜,师尊偏要死死纠缠,还妄想以婚契绑她在身边,既如此,便休怪她无情了。


    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软了。


    沈玉妍抬手,指尖轻柔拂过白妩清脸上浅淡的血痕,声音放轻了,“如此划算的买卖,难道我还有拒绝的理由?”


    白妩清瞳孔一缩。


    买卖?


    这两字如同锋利的刀子,狠狠刺痛她的心,瞬时如坠寒渊。


    “玉儿……”


    她曾以为沈玉妍至少对她有那么一丝的爱意,才甘愿倾尽所有去弥补,可原来,不是这样的么?


    那为何,又要答应她呢?


    白妩清想抱住对方,刚抬起手,便被轻轻推开了。


    沈玉妍淡声道:“我答应了文君,要与她同去看素真师姐。师尊既受了伤,还是趁早回宗养着吧。”转身招呼了文君便走。


    白妩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光渐深。


    殷素真。


    她喜欢的人是殷素真么?


    也是,她们年纪相仿,天资相当,皆如初升朝阳般青春正盛,比起自己这种枉顾师德身体残缺之人,自然,要般配得多。


    思及此,胸口骤然一疼,而早已断掉的左臂,也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幻痛。


    白妩清只觉那只手仍在那里,如同那段梦魇一般的前世记忆,久久地折磨着她。


    痛苦化作了杀意,漾溢在眸底。


    ……杀了殷素真吧。


    如此,沈玉妍便不会再离开,而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若是玉儿知道,她肯定会生气的。


    她已经做错太多事了,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反正,玉儿已经答应做她的妻子了,不是么?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白妩清敛去眸底的晦涩,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回身看向李志仙,“咱们回去吧。”


    李志仙脸色阴沉,到底没有当众发作,“好,回去再说。”


    无情宗众人御剑而起,化作数道流光远去。


    廉繁行也要走,回头却发现不见了云澈踪影,心下了然,那傻孩子应该又悄悄跟着沈玉妍去了。


    不由得轻叹了口气,这痴儿。


    随即招呼众人离开。


    秉公执正见计划彻底失败,心知单凭金乌仙卫这点人手是抓不住沈玉妍的,便也带人走了。


    不过片刻,白河河岸人影尽散。


    …


    殷家,殷素真正在院中练剑。


    殷虹推开院门时,只见昏暗光线下,殷素真一袭紫衫,手中长剑颤抖得厉害。


    她咬住唇,额前早已冷汗涔涔,双手握紧剑柄,指节崩得近乎惨白,但剑还是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上。


    殷素真死死盯着双手,眸中尽是厌弃之色。


    殷虹看得十分不忍,正要上前,忽见她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剑锋,掌心立即被剑锋划得鲜血淋漓。


    殷虹脸色一变,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她鲜血淋漓的手腕,一根根扳开她紧握住剑锋的手指。


    她颤声道:“姐姐,你松手啊!不过是一时拿不起剑,你何苦如此伤害自己呢?”


    殷素真目光空洞,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意,“一只拿不起剑的手,留着又有什么用?”


    殷虹夺过剑背在身后,随即拿出纱布替她包扎伤口。见她依旧是这副一蹶不振的样子,心中难受,却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


    “先不说这个了。”她刻意转了话头,“家主他们已经从白河城回来了,似乎受了些伤,姐姐要过去看看吗?”


    岂知殷素真听了这话,神色却愈发灰暗了。


    沉默半晌,方道:“爹爹受了伤,做女儿怎可不去看望呢?”


    她起身,如同一具游魂,缓缓飘出了院门。


    殷虹见状,愈发心痛,叫道:“姐姐,要不还是明日再去吧?”却见她脚步不停,只得提步跟上去。


    殷素真走到主院外,只见殷承志正搀扶着殷无康往里走,她不想见殷承志,便低了头,转而折向从侧面的小门,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呆呆站着。


    忽听屋内传来殷无康不悦的声音,“殷素真呢?我和志儿负伤回府,她竟连面也不露吗?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幸而当初没有立她为继任,让她进入剑阁。”


    殷素真咬紧了唇,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握紧了,伤口再度崩裂。


    却听殷承志低笑一声,“多亏爹爹安排,那日比试,若非你暗中施法,激起她内心魔障,孩儿还真赢不了姐姐呢。”


    殷素真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难道那日她之所以会输给殷承志,并非她一时失手,而是因为爹爹他在暗中操控?


    只听殷无康沉声续道:“够了,我费尽心思为你铺路,让你进入剑阁,结果呢?时至今日,你仍旧未能让神剑认主。”


    殷素真听到这话,眼泪倏地涌出了眼眶。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实力不济、心志不坚,才会输给殷承志。


    她认。


    可为何?为何那个教导她绝不能输的父亲,竟如此偏心那个从未赢过的殷承志!


    这时,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你也别太苛责承志,他还年轻,往后多历练几年,总会成长的。”


    殷素真已听出这是母亲的声音,一颗心陡然沉底。


    她难以置信,母亲竟然也知道此事。


    为什么?素日以她为傲的母亲,明明知道自己最在意什么,为何也要这样对她?


    殷素真浑身剧颤,再也忍不住,抬手一掌拍碎窗户,望着屋里三人,厉声道:“你们瞒得我好苦啊!”


    第103章 再逢


    屋内三人皆是一慌。


    殷无康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沉了脸,“放肆!这是你同父亲说话的态度?”


    殷素真盯着他的脸,竟在那上面看不到丝毫愧疚。


    过往那些被她视作温情的严厉教诲和赞许目光,此刻便如同一张张挡在眼前的薄纸,统统被撕得粉碎。


    脸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疼痛过后,心中涌起漫无止境的恶心。


    她有点想吐。


    殷无康心中的确没有半分愧意,他清楚殷素真的脾气,骄傲好胜,却从不敢逾矩,更不用说将这事闹开。


    纵使她知道了真相又怎样?


    他只需摆出父亲的威严,便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的委屈与不平,轻易压下去。


    却见殷素真抬眸,低低笑了起来。


    “父亲?你真是我父亲吗?你眼里分明就只有殷承志。你亲口说过,要争就争魁首,因为世间无人会记得第二是谁。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分明知道殷承志就是个扶不起的草包,却仍不惜给我种下心魔,也要扶他上位!”


    殷无康被她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还未开口,宋无悔已抢先呵斥道:“素真,承志是你的弟弟,你怎么能说他是草包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又有哪一点比得上承志?”


    殷素真听到这话,眸光震动。


    她想起上次输给沈玉妍后,翌日便收到了母亲来信,她本以为母亲会责怪自己,可母亲只在信上写,从未指望过她能得到师尊的重视。


    尽管当时,她已隐隐察觉母亲的态度奇怪,却仍欺骗自己那不过是母亲笨拙的安慰,不愿深想。


    呵。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安慰,而是母亲发自内心的实话。


    因为对方早就已把她全部的指望放在了殷承志,这个她从不觉得能胜过自己的草包身上。


    殷素真,你怎能直到今日才看清真相呢?可真是愚蠢啊。


    “母亲……”她声音骤然哽咽,眼中泪水盈动,“你真让我失望。”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吗?你曾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嫁给父亲后被迫放弃了修炼,连师尊所赠送的青泉剑也只能束之高阁。所以我日以继夜地拼命练剑,即使练到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也不敢喊一句累,一句痛,因为我想完成你的遗憾啊!”


    殷素真声音骤然嘶哑,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滚落脸颊。


    “我想让你扬眉吐气,我想有朝一日当我执剑走入剑阁时,你会骄傲地跟所有人说——瞧,那是我的女儿,天下第一的剑修。”


    宋无悔怔住。


    半晌,她才侧过脸,避开殷素真的视线,低声道:“我不记得跟你说过这些话,我与你父亲一直很幸福,没什么好遗憾的。”


    殷素真眼中的光彻底熄灭,泪水干涸在脸上。


    殷承志叫道:“姐,你要是真觉得不公,大不了咱们再比一次。其实,就算你能进去剑阁,以你现在的修为心境,也只会重伤败退,何必自讨苦吃呢?”


    殷素真冷冷看着他。


    她现在连剑都拿不起来,再比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好啊,要比可以。但要论公平,爹是不是得把给我种下的心魔拔掉呢?”


    “你——!”殷承志一时哑言,转头向殷无康投去求助的目光。


    殷无康递给他一个“不必但心”的眼神,缓声道:“素真,你太糊涂了。心魔心魔,因心而起的魔障,岂是外力能够拔掉的?想要重新拿起剑,唯有靠你自己。”


    殷素真眼眸漆黑,如同死水,看不到丝毫光亮。


    她已不再相信殷无康说的任何一个字,冷冷的道:“你说这么多,不就一个意思,不想给我解吗?”


    殷无康目光沉沉,“我可没有说不能解。得看这心魔是因何而起,若是因伤害她人而起,便需你去弥补过错,求得原谅。但为父猜你的心魔,便是想要夺得魁首的执妄吧,其实解法也简单,只要放下与你弟弟相争的念头,心魔自消。”


    要殷素真放弃与殷承志相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若能放弃,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殷无康对此心知肚明,说这话也并非是为了帮殷素真解除心魔,而是想劝她放弃挣扎,乖乖认命。


    他本以为殷素真还会再争辩一番,不料她听完,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转头就走。


    殷无康被她无视的态度激得怒火攻心,厉声喝道:“站住!你想去哪?!”


    殷素真头也不回,“去找能解我心魔的人。”旋即纵身飞过院墙,化作一道白光直往府外而去。


    殷无康一怔,难道这世上还真有修士掌握了拔除心魔的能力?他怎么不知道?


    等等——!


    莫非殷素真的心魔不是想夺得魁首,而是伤害了某个人?


    他立即回过神,向门外大声叫道:“来人!给我拦住殷素真,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是,族长。”几道黑影掠出,不过瞬息,便追上了那道白光,将其拦下。


    待殷无康、宋无悔与殷承志三人赶到时,只见后花园池塘水波翻涌,岸边草木都被灵力摧折了。


    殷素真正与那几位筑基下属打得激烈。


    殷无康面色暗沉,抬手便是一掌拍出,裹挟着凌厉气息的掌风猛地击中殷素真后背,她猝不及防,立时仆倒在湖边泥地上。


    殷素真挣扎撑起半个身子,转头看向殷无康,眼中尽是愤怒,“殷无康!你一定要做到这份上吗?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


    殷无康因她直呼其名,气得脸色铁青,喝道:“还不快把大小姐押回房,布下禁制,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半步。”


    两名男修正要上前去抓殷素真胳膊,忽听一声惊斥,“你们要做什么?”


    殷素真惊喜抬眸,却见殷虹快步向她奔来,殷承志手中长剑却在这时横伸出来,拦住了她。


    “殷虹妹妹,姐姐心魔难解,如今更是连剑都拿不起来了,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前途,何不弃暗投明呢?”


    殷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弃暗投明?殷家若是交到你这种人手里,才叫做弃暗投明呢!”


    话音未落,一股威压传来,殷虹身形一晃,她咬紧牙关,但抗不过片刻,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膝重重跪到在地。


    殷素真一声惊叫,“殷虹——!”


    殷无康声音冷肃,“这般言行无状,是该让你母亲好好教教你规矩了。”


    殷虹难以置信地抬头,“伯父……你难道忘了姐姐曾经有多优秀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殷无康神色不耐,“够了!你也说是曾经,殷虹,记住你姓殷,从今以后殷承志才是你的主子。”


    殷虹猛的瞪大了眼睛,“不,我只认素真姐姐!殷承志就是个——”


    殷素真出声打断她,“殷虹,不要再说了。”


    她已经落到如此地步,绝无翻身的可能,没必要再连累殷虹。


    殷素真眼神空洞,“父亲说的没错,我以后就是个废人,你没必要再维护我。”


    她没有再流泪,但脸上的表情去比哭还难看,灰败无光。


    摇晃着站起身,一身衣衫早已满是污泥,她推开男修的手,“不必,我自己会走。”


    殷素真知道,此番乖乖回去,往后便只能任父亲摆布,她再也走不出殷家了。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什么天下第一的剑修,什么殷家家主,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可笑的是,到了这般田地,她竟还妄想着能够再见师妹一面,她多想能求得一句原谅,听她说一句,“师姐,我已不恨你了。”


    但她心中清楚,沈玉妍已经再也不愿见她了。


    “这么晚了,怎的府上竟还如此热闹?”一道清透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殷素真猛地僵住,缓缓转过身,只见她朝夕暮想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青衫竹簪,疏落而雅致。


    她眸光一震,尽管已在心中幻想过无数次沈玉妍主动前来寻她的场景,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竟激动到一阵晕眩,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无法思考,无法言语。


    至于站在沈玉妍身旁的文君,殷素真则完全没注意到。


    还不等她从悸动中回过神,殷无康已语气不善地开口,“是啊,这么晚了,沈仙子还来做什么?”


    沈玉妍笑意温柔,“自然是来看望素真师姐,同门一场,总该来跟她道个别。”


    殷无康沉声道:“小女身体不适,不便待客,两位改日再来看望吧。送客。”


    殷素真堪堪平复心绪,闻言又是一阵激愤,正开口,却听沈玉妍淡淡道:“是我们来的不巧,既如此,就不打扰了。”


    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下去。


    师妹果然并不想看到她吧?即便她此刻出声挽留,也只会被拒绝。


    殷素真不自觉咬紧了唇,心再次坠入深谷,恰在这时,一道密语传入耳中,“师姐要我帮你吗?”


    “求我。”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起头,却见沈玉妍仍然站在月洞门下,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


    这是真的吗?师妹竟然要自己求她?


    若是从前,她宁死也不肯弯一下膝盖,可此刻,却成了迫不及待。


    殷素真一把推开身前男修,踉跄扑到沈玉妍面前。


    她仰起脸,一双被泪水浸红的眼眸里碎光闪动,唇瓣轻颤了颤,“求……我求你……”


    沈玉妍微勾唇角,“求我什么?”


    殷素真难以启齿,声音已近乎破碎,“求你……带我走。”


    这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


    下一瞬,腰肢被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道揽住,身体被带得向前,径直落入沈玉妍怀中。


    “殷伯父,师姐似乎有需要许多话要同我说,我便先将她带走了。”


    沈玉妍温声说着,目光掠过一旁被威压摁跪在地的殷虹,冷哼一声。


    紧接着,一股强悍数倍的威压落在了殷无康身上。


    殷虹顿觉浑身一轻,飞跃上前,“小师姐,我也跟你去。”


    第104章 折磨


    沈玉妍知道殷素真因为生了心魔,再也无法拿起剑,但她对此并不关心。


    她会同文君去殷家看望对方,也不是出于好心。


    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如今她已踏入元婴,昔日被称为天才剑修的师姐,却连剑都握不住。两人的地位来了个颠倒,她又如何能放过这个炫耀的好机会呢?


    杀人要诛心呀。


    殷素真此刻一定很难受吧?从前践踏过她真心的骗子,如今却胜过她百倍,那滋味,绝对是锥心之痛。


    一想到殷素真温柔矜傲的脸上,露出不堪折辱的神情来,沈玉妍便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师姐越是难受,她便是越是开心呢。


    但她并未料到,来到殷府后,竟会撞见那样的一幕。


    只见殷素真倒在泥泞之中。她向来爱穿紫衣,此时衣衫却被泥水浸透。月光下,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目红肿,眼中却什么也没有,漆黑的瞳孔似要消散的雾,一片虚无。


    沈玉妍不由得抿了下唇,这还真是。


    令人愉悦呢。


    她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欣赏了一会殷素真狼狈而破碎的样子。


    终于在对方摇晃着站起身,要走回去时,出声道:“这么晚了,怎的府上竟还如此热闹?”


    那人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肩头猛地一颤,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殷素真脸上破碎而绝望的神情,沈玉妍并未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以及那因过于愤怒而发抖的手指。


    仅仅是见到她,便如此生气了吗?


    看来上次栽赃她盗取凤凰蛋的事,让师姐对自己的恨意更深了呢。


    只是她此刻心如死灰的模样,反倒更让人怜惜了。


    沈玉妍忽然意识到,看高岭之花跌落神坛,连最后一点傲骨都被人碾碎,在泞泥中挣扎,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曾经,她是那么喜欢殷素真,甚至将她奉若神明,连自娱也不敢肖想她的眉眼,只怕亵渎了她。


    可如今,看着殷素真那张沾上泥泞仍不失俊美的脸,她却只想要她跪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露出再也无法承受的破碎神情。


    她假装要离开,却传音入密,“师姐,要我帮你吗?”


    “求我。”


    沈玉妍比谁都清楚,殷素真已别无选择。于此刻的她而言,比起被殷无康关到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向她这个仇人低头反而更容易做到。


    果然,下一瞬,殷素真如她所想的一样,向她奔来。


    那双嫣红的眼尾已被屈辱的泪水浸透,嘴唇颤抖着,吐出破碎的轻语,“求……求求你……”


    真好听。


    沈玉妍病态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还想要更多。


    她微勾唇角,“师姐求我什么?”


    随即便看到,殷素真苍白的脸颊上浮起恼恨的薄红,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轻轻颤动,声音更低,“求师妹……带我走。”


    纵使沈玉妍已经不再爱她,但对方如此彻底的屈服,还是极大地取悦到了她。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心头,心跳加速。


    她本来准备在殷素真抛弃尊严后,再讥笑着拒绝她,将其彻底推下深渊。


    但就在殷素真身子摇晃着,向地上软倒下去的刹那,她改变了主意。


    忽而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没有放开。


    沈玉妍就这样揽着殷素真离开了殷府,她们在不远处的镇子上找了间客栈入住。


    刚进房门,殷素真便将她的手推开了,低低道了声,“谢……谢谢。”


    沈玉妍轻笑,“别急着谢我,我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等会,我可是要向你讨利息的。”


    殷素真的脸色瞬时变难看了。


    沈玉妍不由得轻挑了下眉,怎么?刚脱身,便想起了向仇人低头的屈辱吗?


    可惜你就算再恨我,眼下也只能听从我的命令。


    沈玉妍手腕缠绕着一缕纤细的藤丝,指尖轻轻拨过藤稍,心底冒出一个跃跃欲试的念头,但很快就给她压下了。


    她不急。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便是说的此刻的殷素真吧。


    殷素真并不知道她内心的邪恶想法,殷虹对此更是毫无所觉。


    她欢喜道:“小师姐,你来得太及时了。我真没想到伯父会对姐姐那么狠心,姐姐,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君也是一脸担忧,“素真,你还好么?”


    殷素真强迫自己不去看沈玉妍,故作镇定地将自己偷听到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如今才知道,从前的自己有多么可笑。”


    殷虹气得跳脚,将殷无康和殷承志,连同宋无悔一起大骂了一顿。


    骂完,方担忧地看向殷素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殷家肯定是不能回去了。”


    殷素真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我……我还要回去殷家。”


    文君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道:“素真,你难道还妄想他们会翻然悔悟?依我看,不若就此跟殷家一刀两断,随我们回无情宗去。”


    殷素真摇了摇头,“不,无论怎样,我都想试一试,进入剑阁。”


    “可是剑阁由四位金丹末阶的修士把守着,没有家主命令,谁也不能进去。”殷虹道。


    殷素真眸光黯淡,低声道:“是啊,就算要硬闯,也非得是元婴境的高手才行。”


    话音未落,殷虹与文君已齐齐看向了沈玉妍。


    “小师姐,你能帮帮姐姐么?我、我可以将我全部的家当都给你!”殷虹最先说道。


    文君却知道这说服不了沈玉妍,除非诱之以利。


    她温声道:“师姐,素真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进入剑阁。而今慕容家已经倾覆,殷家将会是东川之首,若素真此去真能取得那把神剑,于她自是得偿所愿,于我们不也是在东川多了一份可以借助的力量?所以,帮她这一次吧,好么?”


    却听沈玉妍淡声道:“既要求我,怎么当事人却不开口呢?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放不下身段呢。”


    殷虹和文君听她这讥诮的语气,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难道这两人还没有和好吗?


    正欲再说些话劝合,殷素真却已开口打断,“殷虹,文君,你们先出去吧。”


    她转向沈玉妍,“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师妹说。”


    殷虹和文君退出了房间,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了殷素真和沈玉妍。


    明明只是独处一室,殷素真却莫名觉得空气稀薄起来,呼吸微滞。


    她已决意要为前世的事,向沈玉妍道歉。


    “师妹,我——”


    “你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也不想听。”


    沈玉妍淡声打断她,“现在,走过来,坐下。”


    她拉过一把椅子,摆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对方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冷漠至极。


    殷素真顿觉心口刺痛,呼吸愈发困难。但她难道能拒绝吗?她想求得师妹的谅解,那么,无论对方要她做什么,她都只能照做。


    即便师妹要羞辱她,她也只能乖乖承受。


    她垂下眼眸,依言走过去,安静地坐在那张背对沈玉妍的椅子上。


    身后一片寂静。


    看不到沈玉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无法观察她的眼神和动作,殷素真心中一阵不安。


    她正要侧身,肩膀便被摁住了,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没我的命令,不许回头。”


    随即,几缕冰凉的翠色藤蔓悄然缠上了她的手腕与脚踝,殷素真心中一紧,下意识便要挣开,转念又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求得师妹的谅解,便不再挣扎。


    果然是要折磨她吧?


    师妹或许比她更早地记起了前世的事情,才会设计夺走她的魁首之位,这实是她自作自受。


    自己前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本来就不该妄想得到谅解的。


    殷素真闭上眼睛,在心中告诉自己,无论接下来师妹要如何折磨自己,都绝不能喊一声痛。


    然而下一瞬,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光震动。


    “唔……别……”


    身体过分敏感,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背脊,声音陡然变了调,“那里……不行……”


    第105章 游戏


    一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师姐不愿意么?那便算了,我不喜欢强迫别人,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缠裹的藤蔓松开来。


    殷素真茫然了一瞬。


    强迫……强迫什么?不是要报复折磨她吗?


    沈玉妍此刻让她选择,但她真的还有选择吗?


    殷素真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急切开口:“不,没有……我愿意的。”


    无论是羞辱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求得师妹的谅解,她都愿意。


    沈玉妍一声轻笑,“师姐可真豁的出去呢,就为了求我帮你进入剑阁?”


    紧接着,手指摁住了她的后颈,如同对待猎物般,轻轻摩挲,一阵细微的战栗沿着肌肤扩散开。


    殷素真想说不是的,等还未来得及开口,柔软而冰凉的卷须已探入袖口,游蛇一般蜿蜒而上。初时只是一条,转瞬便已裂作无数细缕,肆意疯长,密密覆满全身。


    所带来的并非疼痛,而是比痛更难以承受的痒意。


    在这之前,殷素真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会如此敏感,敏感到只是轻微的触碰,便禁不住瑟瑟发抖。


    呼吸瞬时乱了。


    她紧紧咬住下唇,生怕泄露出丝毫怪异的声音,那未免太羞耻了。


    脑海中纷乱如麻,师妹为何偏要用如此亵狎的手段来羞辱她呢?这究竟是出于讨厌,还是出于在意?


    她不知道。唯一能明确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师妹至少对她的身体尚存着兴趣。


    殷素真想到此处,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眼下这情形,根本不容她分神细想,精神与身体双重煎熬,身上很快便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必去看,也能想象得出,衣衫之下是怎样的一种情状,只怕早被藤蔓磨出鲜红的印记,与凌虐无异了。


    殷素真齿间力道渐重,唇瓣被咬得泛白,强烈的羞耻感令她脸色涨得通红,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已经……够了吧……


    可沈玉妍依旧没有停手的想法。


    殷素真唯有庆幸,至少她还穿着衣裳,不至于将所有的情状与不堪,全都暴露于人前。


    但她很快就发现,高兴得太早了。


    方才的那点折磨似乎只是前戏。直到周身骤冷,她才发觉衣衫已散落一地。


    她下意识蜷身,冰凉的藤蔓却如绳索一般缠上腰身,将她牢牢绑在椅背上。抬手欲遮,手腕也被紧紧缠住,摁在膝上。


    仅剩下闭拢的双腿,来保全她最后的体面了。


    殷素真浑身一颤,明明看不到,她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饱含玩味,似是在欣赏一只被迫展览的灵宠。


    她感到异常羞耻,整个人都在发烫,眸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泪光。


    怎么可以……师妹怎么可以如此过分?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才肯谅解她吗?


    “把腿打开。”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抬起了她的下巴,那人就那样贴着她的侧脸,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


    “师姐想自己来,还是要我帮你?”


    殷素真心中骤然一紧,好可怕……真的要做到那个地步吗?


    但想到这是师妹的命令,若是此时拒绝,先前所有的隐忍便都便白费了。


    最终还是依言照做。


    即便她竭力隐忍,那过于强烈的刺激还是冲垮了她的理智,眼眶倏然一红,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可怕、欢喜、羞耻、痛苦、渴求……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难以言喻。


    但比折磨更难以承受的,是心底翻涌的贪恋,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切实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没有哪一刻,能如此刻这般,让她切实感觉到,她喜欢师妹,她想要她。


    但沈玉妍始终只是站在她身后,高高在上地看着,看她颤栗沉沦,却连触碰她脖子以外的部位都吝啬给予。


    “现在,你可以说了。”沈玉妍的声音依旧冷静。


    而她的声音已碎得不成样子,“说……啊……说什么……”


    “说你方才,想要告诉我的话。”


    身后的人再度贴近,指尖抚上她颈侧的肌肤。


    殷素真感到被手指抚过的皮肤一片战栗,她艰难喘息着,努力找到自己的声音。


    “师妹……其实我知道……你恨我……全因前世……我当众羞辱你……是个废物……”


    手指蓦地停住了动作。


    房中只剩她隐忍的喘息,在寂静中,显得尤为清晰。


    不知过了许久,那道冷静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继续说。”


    殷素真只能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等到将来龙去脉全部说清,她浑身都已被汗水浸透。


    “所以……师妹……”


    “我的心魔……从来都不是别的……”


    “……而是你。”


    声音在最后一刻戛然而止。


    缠裹的藤蔓倏然松脱,翠绿卷曲的藤稍上汁水淋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殷素真终于彻底崩溃,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她曲臂紧紧抱住自己,却见皙白的手臂上,遍布凌乱的红痕,刺目惊心。


    疼痛与冷意,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漫过犹自战栗的肌肤。


    她不敢回头去看沈玉妍的神情,生怕从那双清冽的眼眸中,看到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讽。


    只是垂了眸,低声问:“现在,师妹可以原谅我了吗?”


    回应她的,唯有沉默。


    本就已被摧折得破碎的心,立即沉入了更深的深渊。


    殷素真勾起一抹苦笑,这样的结果,早就预料到了,不是么?


    若解不了心魔,她也没必要去剑阁了,不过是自取其辱。


    脚步声哒的响起。


    沈玉妍似乎停在了她身后。


    殷素真浑身僵住,手指紧攥住地上破碎的衣衫,呼吸一滞。


    她看到地上的影子渐渐俯下了身,然后,身上蓦地一暖。


    沈玉妍将柔软的绸衫披在她身上,接着,抱住了她。


    这简直像是一场梦。


    殷素真不敢相信,声音发颤,“师妹……?”


    “师姐很乖呢,”沈玉妍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原谅你了。”


    殷素真怔住。


    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从师妹口中听到这句话了。


    困扰她多时的心魔,在此刻倏然消散,她能清晰感觉到神魂中某种沉重的东西消失了,灵台重复清明。


    身体也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却并非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欢喜。


    她依旧被沈玉妍环抱着,只能微微侧过脸,紧张开口,“师妹,前世我就喜欢你,今生……也是。”


    沈玉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我知道。”


    殷素真心尖一颤,这算是默许吗?毕竟师妹刚对她做了那么亲密的事情,她无法克制地生出了想要拥有她的妄念。


    她小心地开口,“那么……”


    沈玉妍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随即凑近了,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未尽的话被彻底封住。


    她脑袋瞬时一片空白,半晌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她们的初吻。


    师妹吻了她。


    这便是答案了吧?殷素真心中一阵狂喜。


    她生涩的想要回应,可沈玉妍的吻太过娴熟而绵密,不过片刻,她便被吻得失神,只能被动承受。待唇分,气息已是凌乱不堪,脑袋也一阵发晕。


    沈玉妍轻抚她的脸颊,轻声道:“你困了,早些睡吧,明日我再陪师姐去剑阁。”


    殷素真已经要幸福的要晕过去了,方才对她来说的折磨,此刻也成了甜蜜的回忆。


    她晕乎乎地点头,唇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神缱绻地粘在沈玉妍身上,舍不得移开。


    直到被妥帖安置在榻上,眼睫被对方指尖轻柔合上,这才收回了依恋的目光,沉沉睡去。


    因此,她并未看见,就在她闭目的刹那,沈玉妍眸底的温柔瞬间褪尽,只剩一片冰冷。


    和殷素真之间,的确是一场愉悦的游戏呢。


    但也仅此而已了。


    第106章 帮忙


    沈玉妍听到殷素真说,是殷无康故意施法为她种下心魔,才令她记起了前世记忆,心中的确有几分意外。


    当初她魂魄重回神界时,扶昔曾说过是她回溯了轮回神器“无字天书”三日时间,才得以让她重生一世。


    这意味着,殷素真等此界土生土长的修士,其轮回的轨迹并未被扰动,她们的前世,应该是另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而绝不会有她沈玉妍。


    那为何,殷素真会有关于她前世的记忆呢?


    沈玉妍垂眸,只见殷素真闭目安睡着,烛火透过素纱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衬得她容颜愈发清绝,浑不似凡尘之人。


    她眸光骤冷,的确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殷素真根本就不是此界之人,而是和她一样,也来自神界。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殷素真来自神界,同样随着天书的回溯重启了一世,只是记忆被暂时封印,直至遇到某个契机,前世的记忆才被唤醒。


    她是神界哪号神仙呢?


    说来也可笑,沈玉妍独守在荒山上百年,性情疏冷孤绝,除了扶昔,神界那些神仙竟一个都不认识。


    她努力回想半天,也无法将殷素真这张脸与神界那一众神仙对上号。


    但殷素真的坦白,倒是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妩清应该也想起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了吧?否则,凭对方那冷情冷心的性子,怎会在她亲手将她推下天问台后,转而跪地向她求婚呢?


    她那时以为白妩清是痴情得疯魔了。而今想来,或许不是疯魔,而是终于知道当初是误会了自己,所以……良心发现了?


    沈玉妍唇角掠过一丝讥笑,可惜啊,就算白妩清幡然悔悟想要弥补自己,也已经晚了。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沈玉妍了。


    什么婚契盟誓,不过是又一重束缚的枷锁,她早就厌烦这些了。


    不过白妩清既苦苦哀求,她也乐得陪她演一场,正好可以用这场婚事作饵,钓某个人她想报复的人上钩。


    沈玉妍心念一动,复制系统在眼前展开。


    无情宗的《大道无情录》、廉家的《星尘诀》、慕容家的《太古契妖录》、殷家的《玄天剑诀》……不知不觉,她已经拿到了四门天级功法。


    唯一可惜的是,殷素真如今只将《玄天剑诀》修炼到第三层,完全没有展现出这门功法应有的威力。


    因此,就算殷素真不求她,她也会助其进入剑阁夺回神剑,毕竟以殷素真的天赋,要突破境界绝非难事。


    目标人物境界越高,她复制得来的神通才会越强大,日后面对昊天帝,也就能多一分胜算。


    她指尖轻叩床沿,思索得更深,此外还有谁的神通值得夺取呢?


    凤凰一族的涅槃真火、魔教的炼魂大法、还有那位仙盟盟主,此界唯一的大乘修士,他的秘法绝对不可错过。


    只是凤凰那边倒好说,魔教那边也已有了计划,唯独仙盟那位,以她目前的实力,还得暂避锋芒,蛰伏些时日。


    梳理好思绪,沈玉妍起身走向门口。


    抬手刚碰到门扉,忽又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若说殷素真是神界的某位神仙,那云澈呢?她会不会也是扶昔的一缕神魂?


    若云澈真是扶昔的神魂,那是不是意味着,扶昔没有死?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恍惚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份狂喜与惊悸压了下去。


    得先想办法证实这件事。


    若云澈真的是扶昔,那么,无论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护她周全。


    沈玉妍压下心绪,打开房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人,一双安静的眉目,阴翳无光。


    “……云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一直跟着主人。”


    沈玉妍有些意外,她竟然没有察觉。


    想到云澈很有可能是扶昔,她喉间一紧,罕见地有些心虚,“那个,我……”


    难道要向她解释,自己虽和殷素真共处一室良久,但并未做什么不该做的吗?


    却听云澈问:“主人真的要与白宗主成婚么?”


    沈玉妍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扫了眼四周,随即拉过对方,进了隔壁的空房间,关门的同时布下一道隔音禁制,确保屋里的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去。


    沈玉妍并不想云澈误会,认真解释道:“我已害她断了一只手臂,又岂会真的跟她成婚?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引某个人现身。”


    云澈阴翳的眸子亮了一瞬,随即却又黯了下去,“主人想要引的,可是殷家大小姐?她们都说……你曾经很喜欢她。”


    “你听谁说的?”沈玉妍皱眉。


    “是文君……还有她身旁那位女子,”云澈低声补了一句,“她们议论的时候,我凑巧听见了。”


    沈玉妍只得叹气,“别听她们胡说。”


    云澈似是不信,安静望着她,“那,主人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请让云澈替你分忧。”


    沈玉妍本想告诉她,欲引之人是魔教尊主,还想让她将钟离影留下的信物送往魔教。但知道她可能是扶昔,她必然不能再让她涉险。


    只是,若不给云澈安排些事做,只怕她又要胡思乱想、自做主张了。


    便道:“那是我的一个仇人,修为高深,你并非其对手,此事不好让你去办。不过,另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是仇人,而不是情人?


    云澈心中松了一口气,两眼亮晶晶地望向沈玉妍,一脸期待,“但凭主人吩咐。”


    每次完成任务,都能得到主人的奖励。


    可上次她帮主人盗取凤凰蛋后,还没拿到奖励,主人就被那只该死的凤凰抓走了。那凤凰竟然还向主人求偶,幸好主人没答应她。


    看到凤凰吃瘪的样子,她可开心了,但很快她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没过多久,白妩清便当众向主人求婚,而主人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时,她站在人群听到那番话,只觉心都碎了,一度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要来抢主人?主人明明应该是她一个人的!


    可她不敢闹,主人不喜欢她这样。


    她只能默默跟上主人,却眼睁睁看到主人抱着殷素真从殷府出来,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天知道,当她看到文君和殷家的那个女子一起走出来,只剩主人和殷素真两人待在屋子里时,她有多想推门冲进去,将主人抢走,藏起来,谁也不许见。


    但她不敢,也不能。


    最终,只能像上次一样,痴痴守在门外,自虐般幻想着两人可能正在屋里恩爱亲吻,浑身发冷。


    当主人终于出现在门口时,她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压下想要质问主人和殷素真究竟在屋里发生了什么的冲动。


    只是小心开口,主人是不是真的要和白宗主成婚?


    她想好了,若主人答是,她便跪下来求主人别抛弃她,即便成婚那夜要她守在门口,她也会安静照做的。


    好在答案是不是。


    不过这次,主人会让她做什么呢?主人已经是元婴境,很多事她都帮不上忙了。


    也许主人已经不需要她了,她所说的帮忙,不过是要自己离她远一点。


    思及此,云澈的心狠狠向下沉。


    却听主人轻声道:“等我与师尊成婚那天,你来抢婚吧。”


    云澈猛地抬起头,眸光震动,什、什么?


    …


    翌日,殷家。


    殷承志见殷素真一夜不归,一大早就跑到殷无康房中,叫道:“爹,难道咱们真要让那个沈玉妍将姐姐带走吗?慕容家已经出了个不忠不孝的文君,我可不想咱家也出一个。”


    殷无康倒是沉得住气,“急什么?就算殷素真去了无情宗,到时候只需让人传信说你母亲病重,她还能不乖乖回来么?”


    殷承志神色顿缓,脸上浮起得意的笑,“还是爹爹高明。你上回可答应我了,要让姐姐当我的炉鼎,把她的修为都渡给我,反正她现在和废人无异,还不如人尽其用。”


    殷无康接过宋无悔递过来的茶盏,瞥了他一眼,“放心,少不了你的。”


    宋无悔在旁边听着,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昨天夜里,她一直在想殷素真同她说的那番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从前也想着,自己的女儿如此优秀,如何做不得殷家家主?但殷无康却总道,殷家那些男家老们,哪里肯听一个女子发号施令,到时素真定然疲于应付。再说,你忍心看咱们的承志碌碌无为、潦草一生吗?


    宋无悔觉得这话也有理,素真一个女子,何必争强好胜呢?即便她做不了家主,有殷家撑腰,照样能有荣华富贵的一生。


    可承志不同,承志若是输给了她,此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但此刻,听到他们父男连素真的那点修为都要夺走,她终于还是不忍,轻声道:“真要对殷素真如此绝情吗?”


    殷无康冷冷瞪了她一眼,“什么叫绝情?我养她这么多年,她回报殷家难道不是应该的?”


    殷承志跟着附和,“娘,你一个外姓人,也别多管了,咱们总归不会害了姐姐性命。”


    宋无悔被“外姓人”三个字刺得心口一疼,正要开口争辩,忽听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不、不好了!有人强闯剑阁!”下属惊慌失措地着奔来禀告。


    殷无康和殷承志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


    第107章 神剑


    剑阁从外面看上去,是一座九层的高塔,檐角悬挂着铃铛,随风作响。


    可一踏入剑阁内部,景象却和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眼前并不是殷素真所想像的悬挂着万千灵剑的塔楼,而是一片无边辽阔的荒漠。


    这里似乎是一处被时间遗忘了上千年的古战场,远处沙堆起伏,隐约可见倒塌的石墙,断折的铁剑,以及半风化的骸骨。


    斜阳低垂,昏黄光线笼罩了整个荒漠,残破的战旗在风中发出近乎呜咽的声响,给人以苍凉之感。


    殷素真下意识侧过脸去看沈玉妍。


    二人身影叠在一处,被拉成了一道细长的剪影,仿佛这偌大的天地间,只余她们二人相依相伴。


    她心中怦然一动,伸手去牵对方的手,指尖才将将碰到,对方便避开了,先一步往前行去。


    “走吧。”


    声音淡得像风一样,捉摸不住。


    殷素真怔在原地。


    昨夜被对方紧紧拥在怀中互相亲吻,难道只是她的幻想么?可身上仍清晰残留对方印下的红痕,那分明不是梦。


    她还以为她们已经和好如初,可为何师妹会突然换了态度,待她如此疏淡呢?


    殷素真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


    师妹始终是无情宗门徒,昨夜种种,于她不过是一场意乱情迷的意外,所以清醒过后,便立即与自己划清界限。


    对方待自己的疏淡态度,不过是在告诉她,停在师姐妹这一步就好,不要再过线了。


    但殷素真并不甘心。


    前世今生,她与师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叫她如何能甘心退回去?


    殷素真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拳头,只要能拿到神剑,号令殷家,她便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师妹身边。


    什么世俗成见,什么宗门戒律,都无须顾忌。


    到那时,谁也无法再阻拦她与师妹在一起。


    她也不相信,师妹心中没有自己。


    殷素真抬脚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深入了这片古战场的中心,直到踏上一处荒芜的高坡。


    沈玉妍忽然停住了脚步。


    殷素真随之驻足,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坡顶立着半截石碑,上刻大荒两字。


    却听沈玉妍轻声道:“这便是昔年战神刑天陨落的大荒战场?”


    殷素真轻轻颔首,“听族中老人说,我们殷家原是战神刑天的后代。”


    说着,她抬眸望向坡下,眸光瞬间凝住。


    那是怎样一副震慑人心的景象啊?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断剑残刃,遍布整个沙坑,层层苇草随风飞扬,呜咽作响。


    这分明就是一座万剑冢。


    而在剑冢的最深处,正静静插着一把剑,剑身黝黑,厚重无锋,表面上看不到一丝光彩。


    即便这剑看起来是如此的普通,但殷素真的心还是在看见它的一刹那,重重一跳。


    就是它。


    那把曾震慑众神、渴饮战血的上古神兵——干戚。


    她下意识抬步上前,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战意,恨不能立即将那神剑拔在手中,却在这时,猛地听见一声怒喝。


    “你敢再上前一步试试?”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剑坑深处爆开,她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踉跄倒退,脊背却猝然被人稳稳扶住。


    沈玉妍眸光微凝,低声道:“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坑中央猝然凝聚出一道黑色虚影。


    那虚影足足有几层楼那么高,通体漆黑,浑身散发着令人恐惧的煞气。更让人惊骇的是,她颈上空空,竟然没有头颅,而宽阔结实的胸前,本该是乳。头的地方,竟赫然睁着一双巨目,射出灼热的光芒。


    那是,战神刑天?


    难道当年陨落的战神刑天,其神魂并未彻底消散,而有一缕残魂,被被封印在了殷家剑阁里的古战场之中?


    殷素真心神一紧,立时上前半步,扬声道:“刑天前辈息怒!晚辈殷素真,乃殷家后人,无意惊扰前辈安眠。”


    但这时,那道虚影竟微微侧过身,胸前双目也转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哈哈哈……金昊啊金昊,我原以为你能与我争夺神位,凭的是真本事,谁知你竟窃取了女娲大人的息壤神通,还——”


    声音戛然而止。


    虚影忽然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颅,那里却已是空空如也。


    静默一瞬,紧接着,一道震彻天地的怒吼声从她胸腔中爆发而出。


    “啊——!金昊,我要杀了你!我必要将你斩于剑下!”


    整座剑坑都瞬时活了过来,沙石疯卷而起,成千数万的断剑残刃被狂暴的力量拔出,围绕着黑色虚影疯狂旋转。


    殷素真看着眼前已被断剑狂风遮蔽得密不透风的剑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如此恐怖的凶煞之气,她怎么可能拿得到神剑呢?


    正感到为难,肆虐的风暴骤然一停,断剑如受敕令,齐齐悬停,指着某处。


    却听那虚影问道:“你是谁?”


    似有人回答了什么,虚影厉声道:“好,殷咸,我记住你了。只要你能把我失去的头颅带回,我便将《玄天剑诀》赠与你。”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期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本已平静下来的虚影竟再次爆发出滔天怒意,“你竟敢骗我——!”


    “战神的后裔啊,请听我的命令,必要将殷家血脉,尽数斩绝,永堕无间!”


    悬停的万千断剑再次剧烈震动起来,风暴愈盛,黑沙席卷了整个天地,那跨越了上千年的恨意尽皆化作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殷素真被眼前的景象连同那丑陋的真相震得瞪圆了眼睛,头脑一片空白。


    若非沈玉妍及时在两人周身祭出一道防护光罩,挡下了漫天断剑,只怕她们真要葬身于此了。


    殷素真恍惚道:“原来殷家,不是战神后裔。就连《玄天剑诀》,也是殷家先祖从战神手中骗来的。”


    她想到殷无康希望殷承志能够契约神剑,光耀殷家的期望,便不禁低低笑出了声,“这简直这太可笑了。”


    沈玉妍一手撑着光罩,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着。她额间已渗出薄汗,闻言转眸看过来,平静道:“什么可笑?说来听听。”


    殷素真道:“我笑殷家世代,无一不想收服神剑,使其认主。但他们怎么不想想,神剑继承了战神的恨意,怎么可能认仇敌的血脉为主?”


    低声笑罢,却见护罩每承受一次攻击,光芒便黯淡一分,而沈玉妍脸色也愈发苍白,心中不由得焦急起来。


    连元婴境修士都承受不住,她一个筑基境难道还真能妄想收服神剑吗?


    “师妹,咱们走吧。我也是殷家人,不可能得到神剑的认可,你不必再为我费神了。”


    沈玉妍又不只是为了她,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再说,殷素真并不能算是殷家人,毕竟她还有着来自神界的一缕神魂。


    “既都来了,为何不试一试?”


    “难道师妹有办法?”


    沈玉妍抬眸看向半空中那道狂怒的无首虚影,勾唇轻笑:“既然千年过去,殷家仍在,那便说明战神后裔并未听命行事。你若此刻立誓,向这神剑许诺,终有一日,必将殷家血脉尽数斩绝,何愁它不会认你为主?”


    殷素真难以置信,颤声道:“这、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到?”


    纵使她已经见识过了殷无康的绝情,但要她立时视他为仇人,将其斩于剑下,那也绝非易事。


    她做不到如此狠心。


    却听沈玉妍一声讥笑,“是啊,殷家辱你、打你、算计你,师姐都可不计较。而我……”


    她顿了顿,续道:“你对我,倒是能狠心下手。”


    殷素真被这话刺得难受,心中羞愧,欲要辩解,却说不出来话来。


    沈玉妍却不放过她,见她语塞,目光更冷,“既如此,师姐何苦求我助你入剑阁?不如掉头回去,求你那位好父亲,不是更省事?”


    殷素真一阵苦笑。


    殷无康是好父亲么?或许是吧,他待殷承志还是很好的。


    心中随即想起昨夜在花园池塘边,若非师妹及时出现,她早就被殷无康抓起来锁在屋中了。


    而此刻,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她立誓为战神刑天复仇,那柄传说中的神兵便能为她所有。


    那为何不呢?


    正如师妹所说,难道她殷素真,真是什么良善之辈吗?明明早在无情宗时便用尽手段了。


    除了师妹,她心中唯二在意的,便是成为魁首,做那天下第一的剑修。


    为此,就算与战神盟誓又如何?


    等着吧,她要殷无康殷承志还有她母亲,统统都后悔,后悔当初抛弃了她。


    殷素真心意刚定,沈玉妍却已收手后撤,“真是无趣,我走了。”


    “等等——!”


    她急唤出声,正要追去,身后劲风袭来,瞬间将她掀翻在地。


    殷素真翻滚起身,眼见断剑风暴猝然袭至面前,她立时祭出仙剑格挡,但才挡得片刻,剑便应声而断。


    退路已绝,眼下,她最后一丝迟疑也没有了。


    电光火石间,殷素真向着那道黑色虚影大喊:“刑天前辈,我愿为你复仇!”


    万千断剑齐齐悬停在她面前。


    她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冷声道:“我殷素真在此立誓,必斩尽殷家血脉,否则天诛地灭!”


    第108章 调情


    话音落下的刹那,暴风停住了。


    殷素真死里逃生,一阵心悸,胸口不住起伏。


    只见漫天飞舞的沙石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倾盆沙雨。万千断剑齐齐一颤,随即失去支撑般,跌落沙石中。


    而天际那道黑色虚影也跟着缓缓淡去,如烟般消散无踪。


    万剑冢重新归于寂静。


    殷素真深吸了口气,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无事发生。


    她飞身跃下高坡,避开高低起伏的断剑,来到最深处,那柄神剑的面前。


    方才远远看着,便觉得此剑粗粝厚重,此刻离近了,更觉一股杀气战意扑面而来。


    她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向外一拔。


    本以为很难拔出,却出于意料的容易,仿佛这把剑本就在等待着被她拿在手中。


    力道落空,她身形向后一晃,险些跌倒。


    拄剑在地,才勉强站稳。


    下一瞬,一股蓬勃而浩瀚的力量,顺着手中长剑轰然涌入体内,身体仿佛要爆炸一般。


    扑通!


    殷素真单膝跪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另一边,沈玉妍并未走远。


    忽听轰的一声巨响,她蓦然回头,却见一道漆黑剑气当空凝结,直斩而下。


    她眸光微凝,这一剑,竟然有金丹末阶的威力。


    如此短的时间,殷素真竟已突破到了金丹末阶么?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不愧是剑道天才呢。


    旁人千辛万苦才能抵达的境界,于殷素真不过是轻而易举。对方如今有了干戚,结婴破境,想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此,她复制到手的《玄天剑诀》亦能水涨船高,威力倍增。


    这桩买卖还真是划算呢。


    还好殷素真在殷家和干戚之间,选择了后者。不然,纵使师姐没有死在那场风暴之中,她也不介意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若是一把剑注定要折戟,那么,不如让它折在自己手中。


    这便是她对殷素真——她爱过恨过的人,最大的敬意。


    好在殷素真没有愚蠢到自寻死路,否则她也要怀疑,自己当初为何会眼瞎看上她。


    只不过,沈玉妍看了眼殷素真此刻对自己的执念值,眉梢轻挑。


    九星。


    看起来已经极高了,但沈玉妍仍有些不满意。她想试一试,若能得到十星的执念值,会如何。


    只是,怎样才能得到殷素真的满级执念呢?


    是爱更简单,还是恨更简单?


    沈玉妍眼梢微弯,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试一试便知道了。


    刚突破升阶的殷素真对她的打算一无所知。


    她挥出那一剑后,心中激动不已,急欲与人分享,忍不住回声脱口呼道:“师妹!快看,我成功了!”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沈玉妍的身影?


    殷素真这才回过神来,师妹早已对她失望,转身离开了。


    心中的激动瞬时冷却下来,她收起干戚剑,飞身出了剑坑,朝沈玉妍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只盼师妹尚未离开剑阁,否则对方若是回了无情宗,以师妹那固执的性子,只要她不想见,便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殷素真往回走,一路寻至剑阁入口,也未见到沈玉妍的身影。


    她的心重重往下一沉,师妹果然还是走了,那件未能送出去的礼物,只怕也再没有机会送给她了。


    恰在这时,腰间倏然一紧。


    还有敌人?她正要拔剑,垂眸却瞥见一抹翠绿的藤蔓。


    心口猛地一跳,这难道是……?


    “恭喜师姐,喜得神兵。”一道清透的轻笑声从高处传来。


    殷素真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枯树上,站着一位一袭青衫的修士。


    她一身青衫如洗,腰束革带,长腿轻点枝干,正居高临下向她望来,唇角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往日被她驭使的凌厉藤蔓,此刻却温顺地环绕在她周身,轻轻晃动,衬得那张素来疏淡的面容,都添了几分暖情。


    殷素真怔住,师妹原来没有走……难道是为她而留下的吗?


    念头放弃,心口便被喜悦填满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沈玉妍从树上跃下,殷素真忙飞身迎上去,“师妹,方才是我错了——”


    “自然是你的错,”沈玉妍忽地板起脸来,双手抱在胸前,冷冷暼来,“若非你执意不肯立誓,我何必气到离开?若不离开,又怎么会踩在石头上,扭伤了脚?”


    “你脚受伤了?”殷素真闻言,神色立时焦急起来,“快让我看看。”


    沈玉妍依旧绷着脸,“怎么看?这满地沙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殷素真立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绒毯铺在树下,又脱下自己的绸缎外衫,仔细垫在毯上。


    沈玉妍这才不说什么,坐了下来。


    殷素真屈膝半跪在她身前,小心褪去鞋袜,却见一只光滑皙白的脚露出来,脚趾修长齐整,线条匀润。


    她反复看了几遍,也没瞧见哪处受伤,一点红肿淤痕都没有。


    反倒愈看,心口愈是发痒,喉咙发干,小腹处莫名生出丝燥热来,脑海中甚至起了俯身吻上去的念头。


    这也太荒唐了!


    她轻咽唾液,勉力压下心间的躁动,低声问道:“师妹,是伤在了哪里?”


    沈玉妍轻笑,“自然是扭到了脚踝,你替我揉揉呀。”


    殷素真便顺着脚底抚上去,指尖停在脚踝处,浅力轻揉,抬眸望向沈玉妍,“这样可好些了?”


    沈玉妍将身后仰,手肘撑在绒毯上,姿势半倚,本就宽松的领口自然滑开了。


    从殷素真的角度,可以看到那素来被衣衫折遮得严谨的脖颈,笔直的锁骨,以及下方微微起伏的柔白轮廓,正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


    她呼吸骤然一乱,目光像被烫到般慌忙移开,声音一阵发紧,“师、师妹,应该是好了,咱们还是早些出去吧。”


    说着,正欲松手起身,那脚却忽地一勾,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只见对方眼波横斜,“可你这一揉,倒带累得我心口也闷得厉害,师姐不如……再替我揉揉?”


    殷素真眸光微颤。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她若再不解风情,那真是个傻瓜了。


    殷素真轻轻托住搭在自己肩上的腿,俯身压近,灼热的气息扑上对方颈项,“我只怕手太重,弄疼师妹,若是用唇舌……师妹可允许?”


    沈玉妍微眯眼眸,风吹动她颊边碎发,唇角沁出一点小小的梨涡,“你不妨试试。”


    殷素真怦然心动,再按耐不住,低头便吻上了那点含笑的梨涡。


    脸颊蓦地燃烧起来,整个人如坠云中,飘飘然然。一股强烈的欢喜从心底涌起,直窜到头顶,激得她指尖一颤。


    四周的风声远了,荒漠也淡了颜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与怀中的这个人。彼此体温相贴,便已胜过世间万物。


    不知过了多久,殷素真咬住沈玉妍耳廓,缱绻问道:“师妹现在好些了么?可还舒服?”


    沈玉妍枕在她臂弯上,慵懒抬眸,喉间轻“嗯”了一声。


    殷素真顿觉欢喜,这可是对她最大的赞许了。


    她侧过身,将沈玉妍拢近些,柔声问:“那,你别回无情宗了,好不好?师尊她们可都是些老古董,若让她知道咱们的事,得气死去。”


    沈玉妍不置可否。


    殷素真只当她是默认,自然而然地将心中想法都说了出来。


    “等我将殷家的事料理妥当,咱们便住到一处去。你喜欢竹子,我便让人移几丛金镶玉竹来,就种在院子窗前。等到了夏天,我们坐在竹荫里煮茶对弈,岂不自在?”


    殷素真幻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只觉整颗心都泡在了蜜水里,甜得要命。


    她已拿到了神剑,又与师妹两心相悦,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幸福圆满的人了。


    殷素真忽然想到一事,撑身坐起,“对了,师妹,我……铸了一对同心戒。”


    她掌心托出两枚戒指,望向沈玉妍的眼中却添了丝卑怯与小心,声音低将下去,“你可愿意收下?”


    沈玉妍坐起身,从她掌心拈过其中一枚,放在眼前瞧了瞧,唇角忽然扬起一抹难辨喜怒的弧度,“这戒指,果然比草环珍贵得多呢。”


    殷素真神色一僵,那件事,师妹果然还记得。


    前世,偶有一日她与师妹练完剑,同坐在山坡上。师妹随手拔了几株野草和野花,缠成两只指环,一个套在她指间,另一只套在了自己手上。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稚气,“这样,师姐就永远和我在一起啦。”


    殷素真心下一动,但还未及应声,便见殷虹与文君走了过来。她们一眼便瞥见她指间的草环,顿时笑出了声。


    “素真姐姐,你怎么也学那些下等人捡野花野草来戴呀?这也太穷酸了。”


    殷素真脸上一红,立时将草环扯断,扔在地上,微笑道:“不过是随手玩玩的玩意儿。”


    那时,她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半分也不肯向沈玉妍俯就。


    可而今,即便要她当众跪下求沈玉妍谅解,她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师妹,对不起。”


    殷素真低下头,声音低低的,“从前是我不对,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辜负了你的真心。”


    “这枚同心戒其实我早就铸好了,但我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它再好再珍贵,也抵不过当年你为我编的那枚草环。”


    “如今……你还愿意让我弥补吗?”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


    殷素真抬眸看向沉默不语的沈玉妍,心中正忐忑不安,却见她忽然展颜一笑,“不过是枚不值钱的草环,我早就不记得了。”


    殷素真心口一松,忙拿过戒指,轻声问:“那……我替你戴上?”


    沈玉妍却似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嗤的笑出了声。


    “师姐不知道么?我已有婚约,下个月便要成婚了,如何还能戴你的戒指呢?”


    殷素真浑身一僵,瞬时如坠冰窟。


    第109章 不得


    剑阁外。


    殷无康率领殷家众人,布下密密麻麻的剑阵。只见剑光森森,剑阁被一众剑修围得密不透风。


    “这玄天剑阵,便是元婴末阶的高手来了,也难以无伤而退。沈玉妍既敢帮殷素真擅闯我殷家剑阁,可就休怪我无情了。”殷无康满脸狠厉,扫了眼旁边的殷虹和文君。


    她们此刻已被长剑架住,动弹不得。


    只恨他来得晚了,赶到时,沈玉妍和殷素真已经打伤四名看守剑阁的金丹男修,闯了进去。他便只抓着了这两人。


    殷无康在慕容家见识过沈玉妍的厉害,知道此刻若是孤身追进去,定然讨不到好处。


    更何况,剑阁里还有那样一位煞神的存在,他轻易可不敢进去。


    这才唤来殷家所有的金丹境以上的高手,布下这玄天剑阵,势要给沈玉妍一点颜色看看。


    至于那个逆女,到底父女一场,等修为全部渡给殷承志后,便留她一命好了。


    殷虹见到如此阵仗,心中一阵发怵,却不愿堕了威风,大声喊道:“我劝你们赶紧把剑放下!待姐姐拿到神剑,按照殷家祖训,你们全得听命于她!”


    “哈哈哈,你少在这里做梦了!就凭她一个废物,也配拿到神剑?简直是痴心妄想!”殷承志放声大笑起来,“可别到时候,直接死在剑阁里了。”


    “你——!”殷虹气得脸色涨红。


    心中拼命否认,有小师姐在,姐姐才不会有事。


    “希望她们两人都能平安无事。”文君也在心中暗暗祈祷。


    …


    “是师尊。她当着众人的面向我求婚,我只能答应了。”沈玉妍敛去笑意,淡声道。


    师尊?殷素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第一反应是廉家那位叫云澈的姑娘,接着是林羡风,甚至想到了文君,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师尊。


    殷素真印象中的师尊,冷情冷性,她老人家修炼无情道多年,平素连门徒偶然犯戒都要严惩,又怎会冒着败坏声名的风险,当众向师妹求婚呢?


    她实难相信,兀自笑了一声,“我知道了,师妹又在同我开玩笑了。”


    沈玉妍仍旧用那双疏淡的眸子望着她,“婚礼定在下月十五,你若是有空,记得出席。”


    殷素真这才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忽然想起一事。当初在天清谭边,她从师妹身后抱住她,恰巧被师尊撞见。事后,她便被罚往蝴蝶谷看守半年。


    那时她只当是自己犯错,惹了师尊生气。如今想来,只怕那时师尊便已对师妹动了心思,所以才罚她那样重。


    可若白妩清真当众求婚师妹,那为何文君不告诉自己?


    转念又想,自被沈玉妍带离殷府,她先是被师妹用藤蔓困住……次日醒来,用过饭,便直奔剑阁。


    那时她只当师妹已经接受了自己,欢喜甜蜜不已,满心满眼只有对方,竟未有与文君单独相处过。即便对方要说,自己也无暇顾及。


    其实,就算她早就知道此事,结果又能有什么不同呢?照样是师妹勾勾手指,她就欢天喜地、神魂颠倒地凑上前去。


    “可我不明白,你既已和师尊有了婚约,为什么还要与我……”思及方才的亲密,方才有多欢喜,此刻心就有多痛。


    沈玉妍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方幽幽道:“师姐真要知道么?还是不要知道了吧,你只当我是个坏人。咱们一报还一报,从此两清。”


    殷素真听得糊涂,大声道:“师妹,什么叫……从此两清?我不要和你两清。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你对我的喜欢都是假的,你心中真正喜欢的人是师尊么?”


    前世,她就是因为没能向沈玉妍问个清楚,才阴差阳错落到彼此仇恨的地步。这一次,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沈玉妍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之所以答应师尊,不过是为了忘记你。可我没想到,再次见到你,你会向我说出那样一番话。”


    她不再看她,声音放轻了,“师姐,我心底早就原谅你,对不起,我方才不该那样对你。毕竟我克制了那么久,终究还是——”


    最后几个字含在唇齿间,没了声音。


    殷素真既痛且喜地想,原来师妹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她忍不住拉住沈玉妍的手,紧紧攥住,生怕一松手对方就消失了。


    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殷素真颤声问:“那就拒绝师尊,好不好?”


    只要你说好,我就可以不顾一切地继续爱你。


    沈玉妍并未立即抽开手,任由她握住,可说出口的话却是那样冰冷,“师姐,师尊对我恩重如山,我不可能为你拒绝她。 ”


    殷素真呼吸一滞,胸口如砸重锤,闷痛难当,“有恩报恩,也不是非要以身相许啊!”


    然而,这次沈玉妍却不肯答了,“对不起,师姐,你还是将我忘了吧。恭喜你得到神兵,有了干戚,你以后定能得偿所愿。”


    说完,干脆利落地抽出了手,起身往前走。


    殷素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心痛得难以言喻。


    得偿所愿?没有你,哪来的得偿所愿呢?


    却不知道,沈玉妍转过身的瞬间,唇角便已悄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最深的执念,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爱而不得,恨而难偿。


    世上万事莫过于此,无论什么,一旦得到手,久了,便会觉得不过如此。唯有未曾得到手的,才会一直惦念,觉得那是世上最珍贵最完美的。


    感情亦然。


    所谓的执念,其实是妄念吧?执念深,从不在于爱得有多真,而在于得不到。


    所以,若想要殷素真对自己执念满级,那便唯有让她爱,而不得了。


    但也绝不能告诉她明确的答案,若让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她,那么在短暂的痛过之后,她或许很快就能放下这段被宣告死亡的感情。


    唯有给她希望,只差一点点就能得到自己的希望,她才不会放弃追寻那个未知的结局。


    此刻,沈玉妍已走到了剑阁的出口。


    她脚步微顿,下一瞬,腰身如预料的那般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贴在耳边,“师妹,不要走。我此生所求、心中所愿……唯有一个你。”


    沈玉妍唇角笑意加深,她并未回头,只低声道:“那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殷素真声音一阵发颤。


    我要你拒绝师尊的婚约,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你心中只有我一个人。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奢望。


    或许曾经,她有机会得到这一切,但是错过便是错过了,她再也没有资格向师妹要求这些。


    沈玉妍见身后人久久不语,正欲回头,便觉肩头一沉,温热的泪随即湿透了衣衫。


    “师妹,我怎敢要你承诺什么呢?”


    “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情人。不必名分,不求唯一,只要你肯时时见我,便够了。”


    殷素真已经将自己卑微到了尘土里,像乞丐一般奢求沈玉妍对自己的一点施舍如怜悯。


    若是殷虹与文君在这里,看到昔日矜傲的殷家大小姐这副模样,只怕也要惊掉下巴了。


    沈玉妍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感动至极的表情。


    她转回身,捧起殷素真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痕,极尽温柔道:“傻瓜师姐,我怎么舍得让你如此委屈呢?”


    殷素真眼泪落得更凶了,果然,师妹还是最在意她。


    师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笑话她,甚至连让她当情人都觉得是委屈。


    她将脸埋在沈玉妍手心,于悲伤中涌起一股真切的欢喜。


    如此便够了,她没有错付。


    与此同时,沈玉妍听到脑海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的执念值已达到十星,恭喜获得神通】


    她无暇细看,只浅浅一笑,抬手轻揉殷素真脑袋,温声道:“好了,我已知道师姐待我真心。现在该想想,给剑阁外那些人一个怎样的结局了。”


    …


    剑阁外殷无康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若非剑阁里的秘密不能让众人知道,他早就率众冲进去了。


    殷承志同样焦急不已,“若姐姐真的死在里面了,那我将要到手的修为岂不是也没了?”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殷承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承志愤怒转头,谁这么大胆子,也敢质问他?


    却见剑阁大门打开,两人并肩走出。其中一人背负重剑,周身浑身散发着恐怖深沉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瞳孔一震,难以置信,殷素真竟然拿到了神剑干戚?


    第110章 婚服


    殷承志还记得,第一次进入剑阁的时候,他差点死在里面。幸好他别的不会,金光遁这门逃命的本事,却最是擅长。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战神并非殷家的祖先,而是被殷家背叛的仇人。


    对此,他很快就接受了,谁让成王败寇呢?


    殷承志甚至为祖先能够骗到战神而倍感自豪,他只恨神剑干戚被战神刑天残留的煞气保护,无法接近。


    不然,那神剑早就是他的了!


    他忌恨地瞪着殷素真,双目几欲滴血,声音里满是不甘,“你、你究竟是怎么得到干戚的?这不可能,那个战神根本就是——”


    还未说完,一旁的殷无康便将他厉声打断:“够了。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这逆女拿下?!”


    转头,看向列开剑阵的众人。


    众修踌躇不决,一男家老迟疑道:“可、可是……族训有言,谁能拿到神剑,殷家便须奉其为主,听她号令。”


    殷无康脸色瞬时一沉,黑如锅底。


    他不想殷素真进入剑阁,除了她是女子,难当大任,更因她性格矜傲,必然看不惯先祖的卑鄙手段,迟早坏事。


    但若无先祖殷咸的阴险狠辣,哪来今天的殷家呢?


    只是没想到他千防万防,终究是还是让殷素真进去了剑阁,拿到了神剑干戚。


    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天道宠儿?他望着殷素真手中的神剑,心中那份记恨不甘,竟与殷承志如出一辙。


    却听殷素真冷笑道:“是啊,殷家族训。爹爹难道已忘了先祖殷咸的故事么?正好今日族人都到齐了,要不要我再说一遍,给大家听听?”


    殷无康早已与她撕破脸,也懒得再装慈父模样,“少说废话!你带着外人强闯剑阁,已是死罪一条。若肯交出神剑,我倒可以饶了你这逆女。”


    殷素真眸底掠过一丝憎恨。


    亏她心底尚念着几分亲情,没想到殷无康竟如此狠绝无情,竟在剑阁外列下玄天剑阵,等着她们出来。


    她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扬声道:“好啊。”


    看向殷承志,“弟弟,你不是想知道如何收服干戚吗?你走近来,我现在便告诉你。”


    殷承志眼中瞬时爆出狂喜的光芒,“真的?”


    殷虹急得大叫,“姐姐,不要交出神剑!”


    殷素真看了眼被长剑架住的殷虹和文君,心慌了一瞬。


    这时,肩膀一沉,一声轻笑贴着耳畔响起,“是啊,与其把神剑给殷承志这废话,还不如给我。”


    转头,却是沈玉妍半倚在她手臂上。


    殷素真嗅到她身上传来的草木清香,旋即镇定下来。


    她沉声道:“师妹,只怕我不交出这神剑,殷虹与文君会有危险呢。”


    殷承志大为惊喜,叫道:“没错,只要姐姐你愿意交出神剑,我便放了她们两个。”走到殷素真身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剑。


    殷素真冷声道:“神剑认主,法子只有一个。殷家先祖殷咸骗了战神刑天,窃取她的玄天功法后,便将其残魂镇守在剑阁之中。”


    她陡然拔高声音,“所以,想要使神剑认主,须得先立誓——灭尽殷家血脉!”


    这一番话灌注全身灵力送出,顷刻传遍整个广场,因此众人都听到清清楚楚。


    人群中一阵骚动,“什么?原来战神不是殷家先祖吗?”


    “这岂不是说,殷素真跟神剑签订契约,要灭尽殷家血脉?”


    殷承志悚然色变,一声怒喝,“殷素真,你简直大逆不道!若要学慕容文君那样数典忘祖,不若我先杀了你!”


    他拔剑出鞘,运起灵力便要向殷素真攻去,可剑势方起,便蓦地顿住了。


    殷素真的剑,比他更快。


    殷承志只觉心口一冷,低头看去,干戚已贯穿了他的身体,识海似是破了个洞,灵力正从那洞口处飞速流失。


    再去看殷素真,她神色冰冷,似乎早就有杀了


    他的打算了。


    殷承志难以置信,“我……我是你弟弟……”


    双膝扑通跪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似是母亲的声音,但他已无力转头去看了。


    殷承志绝望而痛苦,手指颤抖地抓住心口的剑锋,神剑……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殷素真拿到神剑了。


    他不甘心!


    殷素真眸光清明,“我不需要你这样无耻的弟弟。”


    “殷素真!你、你简直不是人!”一声悲凉的哭嚎从人群中传出。


    殷素真循声望去,只见宋无悔还未说完,便已晕倒在地。


    她眸光轻颤,心底某处狠狠痛了一下。


    母亲,我杀了你最爱的男儿,你肯定要恨死我了。


    只是……曾经那个深爱着母亲,一心背负着母亲期望前行的殷素真,也早已被你亲手杀死了啊!


    她收回视线,神色重归冷肃,抬手拔出干戚,抛向空中。


    “敢问神剑干戚,战神刑天,姓氏为何?出身何部?”


    神剑痛饮了殷承志的鲜血,剑身一片赤红,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旋即在空中笔走龙蛇,鲜血沿着剑尖滴下,悬而不落。须臾间,凝成了一个血字。


    姜。


    殷素真冷声笑道:“好,从今而后,我便是姜素真,不是殷素真!”


    她看向剑阁前的众人,昂首道:“上古部族,女生为姓,你们体内并非只流着殷家的血,自然也不必非做殷家的人。若此刻改姓,我可饶你们一命。否则,殷承志的下场如何,你们也都看到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有人动摇,亦有人愤怒。


    殷虹和文君趁势击开身前剑锋,闪身奔至姜素真与沈玉妍身旁。


    “姐姐姓什么我便姓什么,从今而后,我就叫姜虹!”姜虹大声喊道。


    殷无康早已气疯,提剑便向姜素真斩来。


    姜素真翻腕召回干戚,神剑凌空挡住殷无康的剑锋,爆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有了神剑干戚的加持,加上姜素真心魔已解,那惊人的剑道天赋被发挥得十足十,不过数招,殷无康便落了下风,全然不是她的对手。


    众人只见的一白一黑两道剑光在空中你来我往,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地面轰隆作响,一时间竟无人敢插手。


    却听铮的一声巨响,殷无康手中本命剑竟被干戚断成数截,飞落在地。而殷无康本人更是笔直坠下高空,重重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疼得五官一阵扭曲,心中惊怒不定,猛地一抬头,却见剑尖正对着自己面门,而姜素真正一脸漠然地看着他。


    “你——!”


    “成王败寇,这不你教我的么?爹爹,你该退位了。”


    殷无康眼见姜素真缓缓举起剑,便要刺下,恐惧得浑身发抖,“不……你不能杀我……”


    姜素真无悲无喜,手上动作未停。


    她就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剑修,要做威势无限的家主,殷无康早已不是她爹,他是踩在她头上的拦路虎。


    凡是阻碍她的人,都必须死。


    恰在这时,一声嘶喊传来,“不要——!”


    宋无悔不知何时醒了,跌跌撞撞地扑到殷无康身上,用整个身体护住了他。


    她转头看向姜素真,眼中尽是恨意,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疯了吗?这是你父亲啊!你若要杀他,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姜素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可当真触到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整个人仍为之一震。


    这一剑,她再也刺不下去了。


    手中干戚却猛地震动起来,似是在催促。见姜素真不动,黑色剑身陡然泛起红色的光芒,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自剑身渗出,沿着手腕,迅速向上蔓延。


    姜素真顿觉一股锥心的疼痛,脸色苍白无比。


    这时,沈玉妍走了过来,“是啊,师姐,那是你父亲,你怎么能杀他呢?”


    宋无悔看向沈玉妍,脸上露出感激而赞许的神色。


    殷无康眼中也流露出希望的光芒。


    然而,沈玉妍却走上前来,微微一笑,“宋夫人,他不是我父亲,那我总可以杀吧?”


    宋无悔整个僵住。


    殷无康更是惊惧不已,嘶声哭求道:“不——!不要——!我错了,我知错了,我可以改姓,这家主的位置就让给你们吧……别杀我……”


    沈玉妍可不是姜素真,会心慈手软。她手指轻抬,一根翠色藤蔓便如夺命利箭,直直扎透了殷无康的心口。


    宋无悔浑身一软,再度倒在了地上。


    沈玉妍转眸看向姜素真,颊边碎发轻扬,漆黑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师姐会恨我么?”


    姜素真张了张唇,却没有声音。


    …


    与此同时,云澈已回到了云梦泽。


    她拜见过姥姥后,便直奔云梦泽而去。


    谁也不会想到,无情宗宗主白妩清正在忙着布置婚房。


    云澈站在门口,看着满目的红绸,只觉得俗气至极,主人才不会喜欢这种庸俗的颜色。


    “白宗主,姐姐让我告诉你,她要过几天才回来。还有,她不喜欢红色,婚服不要备红的。”


    白妩清整理着红色婚服的手,瞬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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