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恳求


    云澈看着她回过头来,唇角抿出一抹极淡的笑,似有似无,却好看极了。


    满目的红衬着她一身白,仿若空谷中绽放的雪莲,清丽绝尘。


    而她那只断臂,袖管空空垂落,于清绝中平添一份破碎,实在美得动人心魄。


    她不由心想,这样的人,倒也算配得上主人。


    白妩清淡声道:“玉儿还是这般嘴硬呢,我陪她一起穿婚服,她怎么会不喜欢?”


    云澈一怔,声音低了几分,“反正她不喜欢。不管谁陪她穿,她都不喜欢。”


    “若她真的不喜欢,又怎么会答应与我成婚。”


    云澈哑了一瞬。


    她本想说,主人与你成婚不过是做戏,等到成婚那天,我带她私奔而去,你可就要丢脸了。


    转念又想,这是主人秘密叮嘱她的事,不可提前泄露,便闭口不言。


    她只安静笑笑,“白宗主既执意如此,那我便静候婚礼那日了。”


    白妩清并非听不出她话中带刺,不过以她的身份和年纪,懒得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而已。


    当初廉繁行提议让玉妍留在廉家,与云澈做一对异姓姐妹,她便觉出其中暗有撮合之意。此刻想起来,还真是令人不快。


    玉妍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素真是一个,云澈也是一个,还有那个妖族少主,竟也要向她求偶……定是玉儿总随意散发魅力的缘故吧?


    前世便是如此,只是那时,她没有立场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等成了婚,这些人都得断了。玉儿有她一个妻子就够了,往后,她会用尽一起去弥补、去对她好。


    白妩清抬眸看向云澈,眸底一片冰冷。


    “欢迎你来喝我们的喜酒,无论玉儿喜欢什么,只要我有,我都会给她。”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云澈只是安静看着她,眸中甚至闪过一丝怜悯。


    “原来白宗主对姐姐,是真的痴心。”


    白妩清微微皱眉,她对玉儿的真心,可还轮不到别人来妄加评判。


    “若无别的事,你请回吧。”


    云澈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那我去给姐姐把洞府收拾一下。”


    她走出院门,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满目红绸依旧,却没那么刺目了。


    主人那么好,自然是越多人喜欢越好,她怎能妄想独占主人呢?


    主人身边的人越多,她才越能够分得一杯羹吧?不然,她怎么配呢?


    她比谁都清楚,主人从来都不是专心的人,白宗主、林羡风、姜素真、妖族少主……她全都看在眼里。


    但只要不期望独自拥有,便不会再感到痛。


    那些人爱的,只不过是主人愿意示人的那一面,只有她,见过主人最真实的样子。无论主人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介意。


    所以啊,没关系,无论主人要和谁在一起,要和谁成婚,和谁拥有孩子……都没关系。


    能够做主人的仆从,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为她献上最忠诚的爱意,就已经很幸福了。


    “云澈小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将云澈唤回了神,抬眸一看,发现本该廉府的宋怜青与赵月流二人,此刻正并肩站在不远处。


    云澈有些讶异,“你们被允许回宗了?”


    宋怜青微笑答道:“是,今早宗主就派人请我们回来,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呢。”


    赵月流却是满脸钦佩,“还得多谢小师姐呢。听说宗主要和小师姐下月成婚,方召我们回宗帮忙,真没想到,小师姐还真将冷酷无情的宗主拿下了。 ”


    当初她们被逐出宗,哪里想到还有被请回来的一天?而这一切,可全是托小师姐的光啊!


    云澈扯了扯嘴角,“恭喜。”


    两人还想问她沈玉妍的所在,她却已阴着脸径直往前走了。


    她们说错话了么?两人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


    沈玉妍杀了殷无康后,问姜素真会不会恨她。


    姜素真心想,自己怎么会恨她呢?


    若非她及时出手,自己早已被神剑反噬而亡,更何况,正因为她那一击,自己才不必背上弑父的罪名。


    只是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单薄了。


    便只用目光脉脉地望着她,眸中,是诉不尽的感激与深情。


    然而,方才还因为姜素真手握神剑而踌躇迟疑的一众男家老们,此刻见殷无康已死,终于回过神来。


    “难道,咱们真要让殷家落在姜素真手里,随她改姓了姜吗?”


    众人纷纷响应。


    “没错,杀了这逆女,肃清门庭!”


    “什么战神?成王败寇,神剑本就归我们殷家所有。”


    刹那间,众人放出剑光。


    九九八十一道剑光直冲而起,于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铺天盖地向剑阁前的四人攻下。


    姜虹和文君率先变了脸色。


    如此众多的金丹境修士布下八十一道剑光的玄天剑阵,纵使是元婴境末阶的修士,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更别说,姜素真才只踏入金丹境,沈玉妍也不过是元婴初阶,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殷家众男也是这样想的。


    殷无康死了,谁若能拿到神剑,不就能做下一任的殷家家主了吗?


    因此,这一次,他们可以说是拼尽全力,毫无保留。


    而家族其余的女成员,大半的夫人们本就不姓殷,于改姓一事便说不上反对了。


    至于年轻一代,尚未接触到家族的权柄,不被重视,于家族大事也插不上手,接连目睹殷承志与殷无康的死亡,心中又惊又怕。


    但更多的,却如姜虹一般,素来视姜素真为榜样,都在心中暗暗祈祷姜素真可以赢,好好挫一挫这班老登的锐气。


    却见姜素真一扬手,一片金光将四人笼罩住,密密麻麻的剑光如雨般击上金色光罩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爆裂声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光芒闪烁,晃得人头晕眼花。


    为首的男家老眼睛一眯,透过摇晃的光芒,见到那片金光颜色正变得黯淡,料定姜素真法力耗尽,心中大喜,忙抬手向高空一点。


    那八十一道剑光瞬时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青虹,光华夺目,威势逼人。


    可不等青虹攻下,姜素真手中的干戚已从金色光罩中飞出,周身黑色光华大涨,猛地迎上那片剑阵。


    青黑两色剑光狠狠斗在一起,轰隆巨响。


    不过转瞬,黑光便渐渐黯淡,显出败弱。


    男家老见状,心中一阵狂喜,几乎将全身灵力都倾注出去。


    却听一声清喝,“谁愿借我灵剑一用?”


    他不由得一声怒喝,“我看谁敢帮她!”


    随即嗤笑道:“姜素真,快认输吧,这神剑落在你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话音未落,剑鸣铮然四起,清脆的应答声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素真姐姐,我借你!”


    姜虹和文君亦将手中长剑一抛,朝虚立空中的姜素真送去。


    沈玉妍眨了眨眼睛,神色微怔。


    她竟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剑意在体内横冲直撞,但她并非剑修。


    是因为那满星的执念值?


    复制得来的神通,终究隔了一层,便如同会被抢夺走的宝物,乃身外之物。但此刻,切身体会到的剑意,却真真切切属于自己。


    原来这才是复制系统真正的奥秘吗?


    但她已无暇细想。


    仰头望去,只见众人手中的长剑纷纷飞向姜素真,在她周身稍一盘旋,便狠狠撞入剑阵中。


    只听当当当,接连不绝的响声传出,无数剑光被折断,纷纷坠下地来。


    男家老们神色剧变。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剑修,早已人剑一体,剑身损伤,神魂也会遭到重创。当即跪倒一片,口吐鲜血。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纷纷收起剑光,转身便逃。


    不料才逃出半步,身后便有一阵寒气袭来,灵力瞬间滞涩,身体随之被冻住,一时间竟难以动弹。


    转头看去,便见姜素真将手中神剑一抛,干戚立时向他们飞了过来,发出一阵近乎怒吼的颤鸣。


    众人瞬时被吓破了胆,扑通跪地,连连求饶,“我错了!我愿意改殷为姜,做战神后人,替殷家先祖赎罪!”


    “我也是!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然而,已经晚了。


    神剑既出,还未饱尝仇人的血,又怎么会甘心鞘?


    只见干戚绕着众人疾掠一圈,所过之处,剑起血落。殷家一众男家老们立时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具尸体。


    干戚的黑色剑身也渐渐成了深红色,发出一阵愉悦的嗡嗡声。


    其余人见状,纷纷吓得扑通跪地,“姜、姜家主,我们不过是依附殷家的门客,实在不知殷家罪孽深重!求您饶命,我等愿从此效忠姜家,绝无二心!”


    方才将手中灵剑借与姜素真的数十位年轻少年,齐声欢呼起来。她们素来不服殷无康等人的蛮横霸道,更不屑屈于殷承志这等草包之下,一心只想做出一番事业。


    如今姜素真得了神剑,权柄在望,她们岂会不受重用?想到此处,如何不让人不振奋呢?


    然而,干戚却悬停在空中,久久没有动作。


    众人抬头看向姜素真,却见方才那个以一己之力颠覆了整个殷家的人,此刻正紧紧抱着那位青衫修士,伏在她肩头,声音发颤。


    “师妹,我好害怕。若非有你在,我定然已经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家主你方才的杀伐果断呢?这未免变脸变得太快了些吧?


    姜素真却已知道,师妹吃软不吃硬。她不愿舍掉家主之位,亦不愿放走沈玉妍。


    其实前世,她若肯向沈玉妍低一低头,又何至于今日这般下场?


    被师尊横刀夺爱,只能委曲求全。


    但她已不能争,只能求。


    她轻轻抓住沈玉妍手臂,眸光泪光盈动,“我知道,你下月便要与师尊成婚了。可在这之前,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沈玉妍看着姜素真那张矜傲的脸上,露出卑微的神色,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快意,甚至还有一阵微妙的悸动。


    但是,她并不打算给姜素真任何甜头。


    只是低叹一声,“师姐何苦如此呢?我说过,不能让你委屈自己。所以,之前的事就都忘了吧我不能为你留下来。”


    忘了?那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忘得了?已经动了心,又怎么可能收得回来?


    “不要!那我宁愿委屈自己。”她将沈玉妍抱得更紧。


    沈玉妍眉梢微扬,这可是你自愿的。


    一旁的姜虹向文君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小师姐真要和白宗主成婚吗?”


    文君垂眸,眼睫轻颤,“是啊,原来素真已经知道了。”


    姜虹冷哼一声,“白妩清真是坏透了,为老不尊!”


    …


    “你说什么?沈玉妍要与白妩清成婚?”


    仙盟天律宫内,陡然传出一声低喝。


    秉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回禀夫人,属下绝无半分虚言!若非白妩清突然出现,我早就将那沈玉妍抓回来了!”


    红夫人的脸藏在帷幔后的阴影中,神色难辨。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失手了。秉公,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秉公抬起头,急欲辩解,“夫人——”


    红夫人身旁的白衣侍女云梅冷声斥道:“还不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了!”


    在九大宗面前气焰嚣张的秉公,此刻却噤若寒蝉,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出了天律宫。


    执正亦感觉一股寒意窜上了背脊,连忙低了头,“那……属下也告退了。”


    红夫人声音轻柔,却不容质疑,“别急。东川的事情,你来替我收尾吧。执正,我相信你,会比秉公办得更好。”


    一向浑水摸鱼的执正,忽然被委以重任,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欢喜,反而倍感不安。


    但她也深知,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低声应下,“是。”


    另一边,刚离开天律宫的秉公正失魂落魄地走在日光下,忽然被人叫住,“长老留步,盟主要见你。”


    秉公猛地驻足,难以置信,“是盟主要见我?”


    得到肯定答复后,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欢喜。


    盟主已久不理事务,有时候他深知都怀疑,红夫人是不是已经用某种手段控制了盟主。


    此番若能见到盟主,向他陈情,自己绝对不会被撤职。


    思及此,秉公立时欢天喜地地跟着那人去了。


    他却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日光。


    第112章 苦果


    白河城被妖族攻陷后,东川大半领地都落入了妖族手中。


    昔日热闹繁华的白河城成为了废墟,唯余妖兽在城中盘旋不去。


    仙盟想要从妖族手中收回慕容家的灵山矿脉,怕是难免一场硬仗。


    执正的打算是联合殷家,将妖族驱逐到白河对岸。但没有了慕容家的御兽术,日后只怕很难管控妖族了。


    事实上,比起与妖族兵戎相见,她更希望可以和妖族和平共处。


    不过这事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而且,还不等执正动身前往东川,殷家长子夺权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如今已经没有了殷家,只有姜家了。


    听到执正的汇报,红夫人一阵沉吟,“按照规矩,姜素真该向仙盟请封。”


    执正垂眸,低声道:“这些日子,东川不曾有人来过仙盟。”


    红夫人冷冷勾唇,“很好,你便带一百金乌仙卫,替我去会会这个姜素真,看她是不是真心臣服仙盟。”


    执正应下,“是。”


    她正欲退下,红夫人又喊住她,“还有,慕容家名下的名山矿脉,连同白河城,都要尽数收归仙盟。”


    执正目露迟疑,“敢问夫人……若是姜家不从呢?”


    红夫人眉目一冷,薄唇微启,只吐出一句话,“她不敢不从。”


    执正顿觉脊背一阵发寒。


    其实此番妖族能攻陷白河城,全亏沈玉妍暗中促成。秉公贪生怕死固然有罪,但她也没有出手阻拦,何尝不是失职呢?


    如今秉公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被发落去了哪里。这一趟她若不能成事,红夫人怕是不会轻饶了自己。


    她是该想个周全些的办法了。


    …


    无情宗,三春山。


    云澈正在沈玉妍洞府里收拾。太久没人居住,桌椅地面都已落了一层薄灰。


    她将屋里屋外全都收拾了干净,又找来花瓶,将刚采好的花枝修剪插好,摆在窗前桌案上。


    视线收回来时,再次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那个手串,纤细的红绳上穿着一颗圆润的木珠,珠子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云澈拿起手串,转而走到木榻上躺下,将手串举到眼前,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木珠子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冰灰色的眼眸轻轻眨了眨。


    不像是主人的东西,会是谁送给她的吗?


    云澈心底漫上一丝微妙的不快,垂手将手串抛在一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毛毯中。


    一股温和的清香扑来,混和着阳光的气息,令人心魂骤醉。


    是主人的味道。


    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渐渐热腾起来,双腿微微夹紧,不自觉轻蹭了下。


    像是发情的猫,急欲寻求慰藉。


    眼瞳变得灰蒙蒙的,齿间微咬唇瓣……心中感到一丝潮湿。


    云澈心想,她怎么能在主人的床上,如此放浪呢?


    但她无法控制。身体被主人的气味层层包裹,脑海中全是关于主人的想象。


    就仿佛主人此刻就躺在自己的身下,纵容而宠溺地看着她,任由自己在她身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仅仅是想象,她便幸福得快要眩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透的声音,“你在我的床上做什么?”


    云澈猛然惊醒,慌忙从软榻上起身。


    “我、我在帮主人整理被子……”


    但她脸上的潮红、凌乱的衣衫,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


    其实,直到神界那匆匆一见,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扶昔喜欢她。


    这位昔日的好友在她面前一向温和从容,从不露出任何不好一面。


    她因此以为,神界的神仙都像扶昔这样完美无暇,而像自己这样不合格的,才会被发落到荒山种花。


    但此刻,意识到云澈可能就是好友扶昔后,再看她脸颊上那片羞耻的潮红,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恶劣的逗弄心思。


    “是么?”她挑了挑眉,缓步走到云澈面前。


    指尖抚过她散乱的衣襟,声音玩味,“我怎么不知道,整理被子要脱衣服呢?”


    云澈垂眸盯着那根细长的手指,心脏怦怦直跳,只盼那指尖能落下来,触碰到自己。


    然而,沈玉妍很快便收回了手。


    下一瞬,她倏地逼近,“你该不会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吧?”


    云澈双腿一软,跌坐在榻沿。


    主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对方脸颊上细小的寒毛,心脏猛地一阵悸动。


    “对不起,我方才想着主人,就自己……”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了。


    云澈脸颊上的红蔓延到了脖颈,拳头缓缓攥紧,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会被讨厌吗?还是会被惩罚?


    沈玉妍看她紧张成这副模样,心下一晒,这孩子根本禁不起逗呢,她还是克制些吧。


    正待松口让她起身,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玉儿,你回来了么?”


    是白宗主的声音。


    云澈头皮一紧,脸上的绯红刷地褪尽。被主人看到已经很羞耻了,她不想再被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正要起身,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摁住,整个人被推得仰倒在床上。


    下一瞬,主人的面容便在眼前无限放大,嘴唇被什么堵住了。


    “唔……!”


    云澈惊诧地瞪圆了眼睛,眸上很快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她斜过眼眸,只见白宗主站在门口,脸上的浅笑在看到屋里情景的瞬间,僵住,继而一片铁青。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白宗主身后还站着赵月流和宋怜青。两人手上,正捧着那套红色的婚服。


    这……似乎比被主人撞见自己干坏事还要尴尬,而且心虚。


    云澈总觉得下一刻,白宗主就会把她揪过去,一剑杀了。


    可白宗主不知道的是,主人并没有吻她。


    摁在她唇上的,不过是一根拇指,对方殷红的唇瓣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动人心魂,却仍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迟迟未有落下。


    但仅仅是这样,云澈便觉脑子成了空白,连呼吸都忘了,目光痴痴盯着近在咫尺的脸颊,眸中尽是难耐情潮。


    而从白妩清的视角看过去,就是沈玉妍将云澈摁在床上,当着她的面激情亲吻。


    她已经数日未曾见过沈玉妍,思念如狂,期间一直害怕她会悔婚,甚至是留在东川不回来了。


    因此,一听闻沈玉妍回宗的消息,白妩清便满心欢喜地唤来赵月流和宋怜青,带上那套婚服一起前来,希望可以给她一个惊喜。


    却未曾料到,沈玉妍这里也有个惊喜在等着她。


    赵月流和宋怜青二人都吓呆了,恨不能立时钻地逃走,假装从未见过眼前这一幕。


    每当她们觉得小师姐已经够厉害了,不能再厉害了的时候,对方总能做出更让她们震惊的事来。


    小师姐怎么敢的啊?!


    更令她们震惊的是,沈玉妍从云澈身上起来,转过身,望向门口,脸上竟没有一丝心虚,反倒不满开口,“怎么,师尊连敲门都不会?”


    白妩清看着她舔了下湿润的唇角,想到方才这双唇还在亲吻别人,便是一阵刺痛。


    她压下心中怒火,向赵月流与宋怜青道:“你们先退下。”


    赵月流和宋怜青不安地看了眼沈玉妍,匆匆退了出去。


    白妩清这才冷声质问,“你不想跟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沈玉妍一声轻嗤。


    她缓步上前,望着白妩清饱含愤怒的双眸,只觉得可笑,你还真把自己当作被背叛的妻子了?


    白妩清被她那不屑的神情激得近欲发狂。


    对方却忽然贴近耳畔,一声轻笑,“师尊不会以为,前世废我灵根的痛,凭一纸婚约就可以弥补吧?”


    白妩清顿时僵在原地,浑身一阵发寒,如坠冰窟。


    原来她知道了。


    她急切地伸出手,抓住沈玉妍的手臂,“玉儿,你听我解释……”


    沈玉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解释?难道师尊还有苦衷不成?”


    白妩清张了张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什么呢?说她对徒儿早就心存觊觎,还是说她为修无情道,狠心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


    是啊,她真的有资格去质问对方吗?


    白妩清心痛更甚,仿佛被一剑戳穿,鲜血淋漓。


    她抓住沈玉妍的手无力松开,随即看着沈玉妍走到云澈身边,指尖轻勾了勾对方的下巴,转而回眸,冲她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所以,师尊若是真的想弥补,就别来打扰我和云澈。您放心,婚礼那天,我一定会出席。”


    白妩清脸上血色尽褪。


    再一次,她感觉到断掉的左臂处,传来尖锐幻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但她什么也不敢做。


    前世种下的因,今生来还,这份苦果,她只能自己咬牙往肚子里咽。


    …


    与此同时,东川姜府。


    姜素真正在处理家族事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追随沈玉妍回无情宗的冲动。


    然而,姜虹偏不放过她,“姐姐,小师姐那么厉害,咱们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呢?”


    “你想怎么留?”


    “色诱!”


    姜素真一脸无语,真以为这法子,她就没有试过吗?


    姜虹撇了撇嘴,“不然,咱们真要眼睁睁看着,小师姐跟白妩清成婚么?那白妩清都一百多岁了,还修无情道嘞,真好意思!”


    姜素真被她一说,愈发心烦意乱,正想让她闭嘴,这时,下属匆匆走进来。


    “家主,有人要求见你。”


    “谁?”


    姜素真皱眉,该不会是仙盟的人吧?动作也太快了些。


    然而,下属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对方自称妖族少主,花尽染。”


    第113章 心酸


    姜素真对妖族的态度,素来是知道其存在,但无心深究的。


    身为剑修,她对契约灵宠一事向来敬谢不敏。至于妖兽在慕容家所受到的欺压,也是视而不见,只是一心一意练自己的剑。


    她自小便被教导得争强好胜,虽不认为妖兽低人一等,但笃信弱肉强食。这些妖兽既沦为了弱者,便怪不得被人践踏。


    直到经历亲人的背叛,跌落低谷,她也沦为了人人可欺的弱者,才终于懂得了,真正的强者,绝不代表可以肆意践踏弱者。


    恰恰相反,拥有力量的人,更应该负起更大的责任,去铲除那些本该被铲除的,去庇护那些本该被庇护的。


    思及此,姜素真垂眸,轻声道:“请花少主到花厅一叙。”


    不多时,姜素真与姜虹来到花厅,见到了这位久负盛名的花少主。


    她身量很高,五官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即便以人形静坐椅中,也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


    双方彼此寒暄试探了一番,才进入了正题。


    “我想和人族合作,共建白河城。让两族有更多来往的机会,彼此多些了解。不求能重现上古时期人妖和平共处的盛况,但愿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知姜家主以为如何?”花尽染语气直白。


    姜素真微微一笑,道:“我自是万分赞成,只是花少主,据我所知,妖族与人族仇恨甚深,此举真能成吗?”


    “慕容一族已经覆灭,姜家也已更换了新的血液,既然如此,两族为何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呢?我无意沉溺仇恨,只盼两族和平,而且……”


    花尽染顿住,眸光温柔了几分。


    姜素真心中惊奇,这妖族少主对人族的态度未免太过温和了,难道是已经向慕容家的报了仇的缘故?


    姜虹忍不住追问:“而且什么?”


    花尽染坦然道:“而且,有一个人让我明白,人族并非全是邪恶无耻之徒,也有信奉众生平等的人。若我妖族一味避世不出,不过是任由恶徒坐大,所以,我想为我与那人的将来,主动促成两族相交。”


    姜虹噗嗤一笑,大大咧咧地喊道:“我知道啦,花少主这是喜欢上了哪位人族吧。”


    姜素真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她立时乖巧噤声。


    不过姜虹这一声笑,倒是令花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姜素真含笑问道:“敢问花少主,这位心上人是谁?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花尽染目光缓缓扫过来,声音微沉,“这人,姜族长应该认识。”


    “我认识?”问出这话时,姜素真心里莫名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听说姜族长曾在无情宗待过?而她,正好是无情宗的人。”


    姜素真的心狠狠往下一沉,面上故作玩笑般问道:“花少主说的,该不会是我师妹,沈玉妍吧?”


    其实,除了沈玉妍还能有谁呢?


    当初她亲眼见到花尽染抓走了沈玉妍,而后,沈玉妍竟平安无恙地归来,一举颠覆了慕容一族。


    若说她们之间没有些什么,傻子也不信。


    但猜测与证实,终究是两回事。


    她看向花尽染,却见她点了点头,冷厉的眉眼间,尽是柔情。


    “她答应过我,十年后便与我厮守在一起,但我等不及。”


    姜素真顿觉心口一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沈玉妍心中是不一样的,可原来,她还比不上一个仅相识了数日的人,对方甚至还不是人。


    沈玉妍又何曾给过她什么厮守一生的承诺呢?


    她满心苦涩,险些失声惊叫,但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到底还是忍住了。


    “花少主,”一开口,声音却是哑的,“你这话就是玩笑了,我师妹已与她师尊定下婚约,下月十五便成婚,又如何能与你许下白头之约呢?”


    花尽染神色惊讶,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姜素真看她面露不快,明知不该,心底仍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就仿佛,那份求不得的痛苦,有人与自己同尝,这苦便能减轻了。


    她快速收拾了情绪,笑意温柔,眸底显出几分从前的矜傲来。


    “我这师妹最爱同人开玩笑,兴许是花少主误把她的玩笑话当真了,我在这里替她向你赔个不是。花少主若有空,届时不妨与我同去,一道去恭贺师妹新婚,正好借此机会,向世人彰显人妖两族的交好。”


    花尽染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了下来。


    姜素真本以为对方会立即起身,去无情宗找沈玉妍要说法。


    她若真如此做,定然会让师妹难堪,届时,就算师妹对她曾有几分好感,怕也将要荡然无存。


    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抚一下,不料花尽染已冷着脸应下,“好啊,正巧我备了一批金镶玉竹,正好送给玉妍赏玩,恭贺她新婚。”


    语气凉嗖嗖,冻得花厅内都冷了几分。


    姜虹却浑然不觉,她陡然听到这样一个大八卦,兴奋不已,恨不能当场嚷嚷出去。


    姜素真却暗暗思忖,花尽染该不会打算大闹婚礼吧?


    其实她这样做,于自己而言倒是好事,说不定还能衬得自己这个安分守己的情人稳重妥帖,更得师妹欢心。


    若婚礼真的告吹,难保师妹不会转身投向自己的怀抱。


    只是共建白河城的事,可别因此收了影响才好。


    但愿这位花少主,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


    远在无情宗的沈玉妍猛地打了个喷嚏。


    正用手指轻摁着嘴唇,兀自回味的云澈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主人,是受凉了吗?”


    沈玉妍摆了摆手,“无事。”


    不过,她刚利用云澈气走了白妩清,此刻见她如此关切自己,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也只有云澈可以随她利用,却不用解释半句了吧?时刻紧绷着的心,都放松了几分。


    沈玉妍在榻沿坐下,正要招呼云澈过来,忽然瞥见了毛毯上落着的手串。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这是当初钟离影离开时留给她的信物,是一件魂器。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云澈已走到她面前,低垂脖颈,一双安静忧郁的灰色眼眸悄悄望过来,“我……我不是故意要动主人东西的。”


    沈玉妍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一顿,随即道:“把手伸出来。”


    云澈轻咬了下唇,犹豫地伸出手,可就在沈玉妍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她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对、对不起。”她小声嗫嚅着,再次将手伸出来。


    沈玉妍挑眉,“你以为我会打你?”


    云澈安静了一瞬,低声道:“不是吗?仆人犯了错,自然要受罚。”


    沈玉妍冷笑一声,“当然,乱动我的东西,还在我床上干坏事,我自是要狠狠地罚你!”


    云澈眸光微滞,心缓缓提了起来。


    她想到了当初在金家做婢女的日子,灰暗无光,不堪回首。虽然她已重获新生,成为了廉家的大小姐,再无人敢欺负她,可午夜梦回,她总能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从前被她忽视的母亲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敢去触碰温暖的阳光,就像冻得太久的人,乍然碰到暖意,只觉得痛。


    所以,即便她已经有了高高在上的资本,她仍然愿意做主人的仆人。她只是在期盼着从主人这里得到一份安全感。当年母亲未曾给过她的一丝善意,是主人给了她。


    是爱情吗?是吧,又或许不是。


    云澈闭上眼睛,一双手伸到沈玉妍面前。无论是痛还是别的是什么,只要是主人给的,她都可以接受。


    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然而,预想中的痛意并没有到来,手心仅是一凉。


    她睁开眼,却见那串手串正静静躺在自己掌心。


    而主人以手撑颊,眸底一抹促狭的笑,“你不是好奇吗?拿去看吧。”


    云澈愣住,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第114章 心计


    沈玉妍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云澈便小狗似的走过来,挨着她手臂坐下。


    “想问什么?”沈玉妍歪着脑袋,笑意轻浅,“看在你最近还算乖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云澈眼睛陡然一亮,如同被拭去灰尘的月光石,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漂亮极了。


    她想要了解主人的一切。


    不只是这串手串,主人的过去,喜好与厌恶……所有的这些,她都想知道。


    可若是只能问三个问题。


    云澈小小声,“手串,是谁送的?”


    沈玉妍回答得干脆,“钟离影,或许我该说魔教教主?”


    云澈惊讶地“啊”了一声,她还以为会是姜素真或者其她相识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魔教教主。


    沈玉妍道:“当初我与你说,要借婚礼引某人现身,这人便是她。”


    云澈轻眨了眨眼睛,原来这手串来自主人的仇人,只是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冤仇,难道主人的亲人曾死于魔修之手?


    可若真是仇敌之物,又为何会被主人收下?莫非是情仇?想不明白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了。


    沈玉妍见她微皱眉头,只是低吟不语,不禁轻笑道:“这手串你拿着吧,改日寻个可靠的人,把手串和婚礼请柬一并送到魔族去。”


    云澈脱口而出,“为——”又及时收声。


    沈玉妍见她欲言又止,心中颇觉有趣,凑近了,低声道:“还有两个问题呢,你不要问我和这位魔教教主的事吗?”


    不料云澈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主人方才与白宗主说,前世废我灵根的痛……是指什么?”


    沈玉妍怔住,原来这话她听见了吗?


    入世为劫,每一世轮回的记忆都会刻入神魂。求而不得的爱,遭人背叛的恨,含冤而死的怨愤……纵使是神明,也会被执念反复纠缠,心魔入骨,生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怨恨,以致性情大变。一旦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可能神格破碎,就此陨落。


    所以,她报复姜素真白妩清等人,并非只是为了泄恨,更重要的是借此斩断执念,了结这段前世的因果。


    至于对方因此对她执念入骨,那便是她们自己的劫数,与她无关。


    只是,她有些担心云澈。


    倘若真有功成的一日,云澈还能做回那个温柔娴雅、聪慧通透的扶昔仙子吗?


    云澈的自毁感太重了。


    当初若非沈玉妍强行掌控了她的精神世界,恐怕她早就死了。


    沈玉妍将自己前世被白妩清废去灵根的事说了出来,最后轻叹一声,“或许,你也有一段前世的记忆,只是……还没有记起来。”


    云澈安静地看着她,眸底情绪翻涌。


    愤怒、痛恨、心疼、偏执……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难以言明,唯有心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微促。


    “若我真有前世,那定然是我太弱小,才让主人受尽苦楚,云澈真该死。”


    “不许说那个字。”


    沈玉妍眉眼一厉,见云澈犹自不服,当即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听到了吗?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若云澈真是扶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缕神魂,她若是死了,扶昔便是真真正正地彻底湮灭。


    云澈一双月光般的眸子瞪大了,隐隐透出丝欢喜。


    沈玉妍心间惆怅,真是烦人。


    仇恨可报,恩情难偿。当初在神界,与扶昔最后一次相见时,对方也是这般自责,恨自己能力微薄,护不了她。


    可那时,沈玉妍却对她心存疑忌,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予。


    思及此,沈玉妍缓缓松了手,向云澈道:“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云澈抿了抿唇,声音小心翼翼,“婚礼,要请主人的亲人吗?主人的妈妈……还在吗?”


    沈玉妍挑了下眉梢,这还真是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便丢下她跑了。


    她浅浅一笑,眸底却是一片冰凉,“你只当她已经死了。”


    云澈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声音更轻,“那……要给夫人做个牌位吗?我以前也给我娘立过一个,后来……”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沈玉妍眼睛眯了起来,唇角笑意渐深,“好啊,你就在牌位上写,生母沈云梅之灵位。到时候让白宗主好好拜她一拜,那便有趣极了。”


    …


    “云梅。”一声轻语在暗室内响起,“秉公那边处理好了?”


    “已处理妥当,秉公修为尽失,尸身枯槁,对外只说是魔修杀的。”白衣侍女垂手侍立,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冷清无色,不见丝毫情绪。


    红夫人抬手扶了下鬓边的海棠花,轻叹一声,“可怜了秉公长老,最近魔族真是越来越猖狂了,迟早得解决了她们,这修真界才能太平。”


    云梅低声应下,“是,夫人英明。”


    顿了片刻,她抬眸看向一身红装的红夫人,轻声道:“夫人,其实那个沈玉妍,不就是我们最好的人选吗?您为何还要让秉公抓她来仙盟呢?”


    红夫人轻笑一声,“云梅,这世上姐妹尚且成仇,母女更会反目。但你可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人真正死心塌地?”


    “云梅不知。”


    “我本是想,让秉公好好折磨沈玉妍一番,我再出手救下她,便不怕她不臣服。可惜,秉公还是不中用了。”


    云梅面具下的眼眸微微凝住,片刻后,低声道:“夫人心计之深,属下佩服。”


    红夫人轻轻一笑,眸光深邃,“不过也好,既然抓不住沈玉妍,那便让她亲自来求我吧。”


    “夫人的意思是……?”


    “我要让她被所有人抛弃,成为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纵使她修为高深,也难有立足之地。”


    云梅眉眼微蹙,“属下愚笨,还请夫人明示。”


    红夫人眸底笑意幽深,透出一丝寒意,“女女成婚,师徒乱。伦,顶多让她受些非议。还得再加一项罪名,勾结魔修,九大宗宗门长老,尽丧其手。”


    她转眸看向云梅,“你说,如此一来,九大宗还会让她活着吗?”


    云梅噤声,顿觉寒气透骨,浑身一颤。


    …


    北疆,渡世圣教禁地。


    刘兰芝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余光瞥向不远处的一个池子,池中沸腾着的并不是水,而是幽蓝色的阴火。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在东躲西藏。母亲告诉她,她们家原是米渡村的人,只因得罪了某个魔头,才不得不隐姓埋名,苟且度日。


    她对此愤恨不已,恨不能杀了那魔头。


    直到,魔教的人找到了她们。


    她亲眼见到父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亲更是泣不成声。她年轻气盛,不知道魔头的可怕,气得开口怒骂那些魔修。


    可下一瞬,母亲和父亲就都被推下了那个幽蓝的池子,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传出来,持续了许久许久,才停止。


    她吓傻了,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可那些魔修却放过了她,甚至问她愿不愿意入教,只要她答应,就可以把她母父的魂魄赐还给她,练成魂器。


    她四肢一软,跌倒在地上,连答应的念头都不敢有。


    之后,她就被发配到一个漆黑的矿洞里挖矿,本以为会就此终老,直到今日,她又被抓来了这个地方。


    她一点也不想死,若能回到当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加入魔教。


    耳边又一个哀嚎声戛然而止,一双靴子缓缓停在她面前。


    “到你了。一百零八个生魂,正好够教主恢复功力。”


    刘兰芝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哭求道:“大人!饶了我吧,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吧。”


    那人一丝犹豫也没有,“投入圣池。”


    刘兰芝绝望地瘫软在地上,一股力量将她拖拽而起,就要投入圣池。


    恰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进来,“教主!持有你信物的人来了!”


    一道慵懒暗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等等——!你说什么?”


    那股力量骤然撤去,刘兰芝重重摔倒在地上。


    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她抬头望向高处那人,只见对方身材高挑,一袭鎏金暗纹长袍,挺拔如松。她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左脸,如修罗般俊美非凡,右脸却覆着半片白骨假面,上面刻着诡异而可怖的图纹,令人生畏。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双瞳是异色的,右眼灰白,左眼却是灼人的琥珀金。


    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刘兰芝慌忙低头,趴在地上再不敢动弹半分,连呼吸都屏住了。


    却听那魔修走上前道:“那人说是受人之命,带来了信物,还有……婚礼请柬,说是期待音儿的光临。教主,音儿是谁?”


    一阵死寂而漫长的沉默,压得刘兰芝喘不过气来。


    正当她错觉要窒息时,一声桀桀的可怖笑声骤然响起,“婚礼?她居然要和她师尊成婚,还敢来邀请我?呵呵……好啊,好的很啊!”


    这是开心的笑吗?那么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刘兰芝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下一瞬,轰的一声巨响,身旁的石雕轰然炸开,碎石擦着她脸颊飞过。


    一众魔修纷纷跪下,“教主息怒。”


    第115章 哀求


    与此同时,神界之上。


    距离上次严半通派人下界复活金小剑失败,继而无能狂怒后,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


    “仙、仙君,沈玉妍……已经成功突破元婴了。”一直盯着轮回天书的男天兵,小心翼翼地禀告。


    严半通正提笔在虚空中写字,然而却写得异常艰难,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堪堪写完一横。


    这是他所想到的,对付沈玉妍的唯一办法。


    也就是用他手中的司命笔,耗费神力,强行改写轮回法器的运行轨迹。仅需写成一个死字,便能提前终结沈玉妍的性命。


    在听到这句禀告前,严半通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听到这话后,他手腕陡然卸力,手中司命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元婴境……要强行改写元婴境修士的命运,就算耗尽他这数千年修炼得来的神力,也远远不够啊。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照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沈玉妍便能渡劫成功,回到神界来了。


    “不,你休想!沈玉妍,我绝不会让你毁了我的神途!”


    严半通一声近乎癫狂的吼叫,飞扑到天书前,一目十行地急切翻找着,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忽然,他目光顿住。


    仙盟,红夫人……秉公执正……她们想要对付沈玉妍?


    仔细想想,那个胡多欢确实太弱了,而且脑子很不聪明,才会被沈玉妍耍得团团转。


    但这个红夫人不一样,短短十年,便凭一己之力掌控了整个仙盟。有智力,有野心,唯独缺少了一样——武力。


    严半通神色一沉。


    既然如此,只要以武力相诱,不怕这红夫人不与他合作。


    这一次,他要亲自出马,刚刚死去的秉公,就是现成的身份。


    不能再耽搁了。


    …


    回到神界?然后再次接受诸神的审判吗?


    菟丝阴魂藤翠绿的枝蔓探出,乖顺地缠绕上沈玉妍的腰肢,蜿蜒而上。


    夜晚的月光透窗而过,在墙上映上一道巨大的影子,游走如蛇,看起来诡异而恐怖。


    沈玉妍手指抓住藤蔓尖梢,运转起功法,灵力如丝般涌出体外,尽数涌入藤蔓。


    想让菟丝阴魂藤蜕变成长,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灌溉。她目前还只掌握了《敛芳诀》的第一重神通,第二重神通“绞杀”还未来得及修炼。


    等藤蔓蜕变完成,便可施展“绞杀”,操控藤蔓即可瞬杀元婴境以下的敌人,同时吞噬对方的部分法力,大幅提升自身修为。


    若一切顺利,她的确能很快迎来下一次破境,元婴之后便是化神,继而是大乘,届时,离渡劫飞升也不远了。


    只是,杀了天帝爱男的她,真的还能被神界接纳吗?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眸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她想要的,可远不只是这些。


    随着灵力的注入,手中藤蔓的尖端渐渐由翠绿变为深绿。随后,这股绿意开始向根部蔓延,而尖端则彻底转为了黑色。


    一寸、两寸……直至沈玉妍体内灵力耗去三分之二,藤蔓也仅有尖端一小部分染成了深绿。


    “这点灵力,还是太少了。”沈玉妍一声轻语,收回灵力,随即将藤蔓纳入体内,结束了修炼。


    她的灵根经过凤凰蛋的温养,修炼速度远超从前,只是元婴境所需的灵气要比筑基境多得多,如今桃花源境内的灵气,对她而言已远远不够了。


    或许她该寻一处灵气充沛的所在,闭关修炼一段时间。


    但眼下婚礼在即,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想来,钟离影那边应该收到消息了,此事,也只能先放放了。


    希望,钟离影的表现不会让她太失望,以她对钟离影的了解,接下来的这场婚礼一定会很精彩。


    沈玉妍弯了弯眼眸,抬手关了窗户,转而躺下睡去。


    窗外,月移影动。


    一道黑色身影悄悄蔓上床沿,沈玉妍猛地睁开眼睛,藤蔓已先一步攻出。


    “是我,玉儿。”低低的声音响起,含着一丝小心翼翼,似乎怕惊碎了什么。


    沈玉妍坐起身,收了藤蔓,随即指尖轻抬,烛光亮起。


    她望向站在床前,脸色略显苍白的白妩清,唇角微抿,“师尊,未经允许深夜入室,似乎不妥吧?”


    白妩清垂下眼眸,往日冰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凄然,“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我甚至不该妄想拥有你,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要碎掉了。


    “其实,前世的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总是潜入你的房间,偷偷站在床头看你。我是这世上最卑鄙、最可耻、最龌龊的师尊。”


    说完,白妩清只觉心跳得厉害,浑身一阵羞愧的燥热。


    她不敢去看沈玉妍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抬眸,近乎痴迷地看着烛光下那张刻入骨髓的脸庞。只要能得到谅解,她愿意付出一切。


    然而,沈玉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空白了一瞬。随即,那双倦怠的眸子冷了下来,薄唇微启,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白妩清,你可真让我恶心。”


    白妩清本就苍白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玉妍的话如同利箭般穿胸而过,疼得她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紧接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啦,泪水滚落脸颊。


    “恶心……?”唇瓣剧烈颤抖着,声音几不成声,“玉儿,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沈玉妍勾了下唇,忽然俯身凑近,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低喃。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冷漠至极,“去死,可以么?”


    白妩清身形一晃,重重跪在了地上。


    比起死亡,更让她万念俱灰的,是沈玉妍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原来对方竟盼着自己死,原来自己在她心里,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了。


    她心如刀割,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沈玉妍的衣摆,“玉儿,我错了,求你别这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玉妍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她。


    白妩清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语无伦次地哀求,“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你想报复我,想看我生不如死,都可以,你想爱谁想吻谁都行……我只要,我只要你心里还有我的一点位置。”


    沈玉妍双手抱臂,冷冷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白妩清被那目光刺得心如刀绞。


    她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使沈玉妍动摇,从一开始她便知道玉儿是很偏执的一个人,爱欲使其生,恨欲使其死。


    白妩清闭上眼睛,手指擦去泪痕,再睁眼,眸底一片死寂。


    她摇晃着站起身,抬手祭出冰魄剑,剑尖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心口。


    “我知道了,我会去死。”白妩清唇角勾起一抹绝望而凄苦的笑,“无情宗……便交给你了。”


    说完,再度闭上眼睛,冰魄剑狠狠刺向心口。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根藤蔓缠住了剑柄,拦下了她那一剑。


    她难以置信,泪水夺眶而出,心中生出一丝希冀,颤声道:“玉儿……?”


    沈玉妍将冰魄剑掷在她怀中,冷声道:“我要聚灵珠,明天带来给我。”


    白妩清怔住。


    沈玉妍冷笑,“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么?怎么,师尊舍不得了?”


    白妩清慌忙道:“好,我给你聚灵珠。”


    却见沈玉妍脸上并没有什么满意的表情,只漠然点头,“现在出去,别打扰我睡觉。”


    尽管如此,白妩清还是觉得满心欢喜。


    玉儿肯向她松口,其实就是原谅她了吧?就算没原谅也没关系,她还愿意与她成婚,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她相信,她绝不会步师尊的后尘,至死都得不到心中所爱。


    …


    另一边,红夫人也被站在床前的人影惊醒过来。


    却听那人哑声道:“别担心,我不是秉公。”


    红夫人看着秉公那具近乎枯槁的尸身,强作镇定,“那你是谁?魔教的人?”


    对方摇了摇头,“我不是人,我是神,不过是借秉公的躯体一用。”


    “神……?”红夫人嗤笑出声,“怎么证明?”


    “我知道你是——”


    听到那三个字,红夫人陡然瞪大了眼睛,眸底惊惧。


    “别担心,红夫人,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秘密的,只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沈玉妍。”


    红夫人怔住,“你明明知道我是……还让我去杀了她?”


    对方冷冷的道:“这世上,多的是姐妹成仇,母女反目。这话,不是红夫人你自己说的吗?我知道你很想要拥有无上修为,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立即拥有元婴境的实力。”


    红夫人原已经信了大半,听到此处,不禁笑了起来,“神仙大人,这世上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哈哈哈,红夫人果然是聪明人。”


    对方话锋一转,“但如果我说,沈玉妍身上有一件上古宝物,可以轻易夺取她人的神通。只要杀了沈玉妍,宝物就是你的了。现在,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红夫人神色骤变,眸光渐渐凝重了起来。


    第116章 偷情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四月十四。


    白妩清想到明日便是自己的婚礼,遂前往师妹李志仙的洞府,请她届时出席。


    自从白河城归来后,李志仙便因她要与沈玉妍成婚一事大为恼火,厉声斥责她违背师尊严令,致使师门清誉受损。这段时间,再未理睬过她。


    但白妩清总想着,她们师姐妹百年情谊,李志仙就算生气,也不过是一时。


    她推门而入,只见林羡风和文君立在屋中。


    两人见白妩清进来,往李志仙站在堂前的背影望了一眼,一声轻唤,“师尊,宗主来了。”


    李志仙头也不回,“你们先出去。”


    两人随即退了出去。


    白妩清正要开口,李志仙已先冷声说道:“你若是为明天的事而来,就不必开口了。”


    顿了顿,续道:“我也不拦你,反正你是宗主,既要胡闹,让整个修真界都来看我们无情宗的笑话,我难道还能有本事力挽狂澜?日后,我只想静心修炼,宗门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师妹……”白妩清被这番话刺得一阵心痛。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呢?


    即便不去看,不去听,她也猜得到宗门上下对此事如何议论纷纷,那些门徒心中未必就没有怨言,只是不敢当她的面说罢了。


    但她在宗门的威望,早就不如从前了。


    所以她才希望李志仙可以出席,她需要她的支持,好让所有人知道,她们师姐妹是一条心的。


    而且,她也想得到李志仙的祝福。


    白妩清只觉自己此刻正站在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若李志仙能支持她,她便能有站稳的勇气。


    “师妹,你真的不再管我了吗?我的婚礼,别人来不来 ,嘲笑我也好,看轻我也罢,我都不在乎。可是,唯独你不可以缺席。”


    李志仙背影一颤,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回头。


    白妩清低垂眼眸,声音清冷而坚持,“我会等你。你若不来,婚礼便不会开始。”


    见李志仙还是没有反应,这才落寞转身,离开了房间。


    到得院中,林羡风从外面走进来,恭声道:“宗主,东川姜家已经到了,还送了厚礼来。”


    白妩清微微颔首,随即同林羡风一起来到桃花宫。


    只见姜素真同姜虹站在正殿内,见白妩清到来,躬身行了一礼。


    白妩清对姜素真的态度一向疏淡,此刻见到她,不免想起前些日子,沈玉妍为了她抛下自己,数日没有回宗的事。


    心中略有不快,便只淡淡点了点头。


    姜素真笑意温和,恭敬道:“恭贺师尊新婚大喜,徒儿备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师尊笑纳。”


    说着,呈上礼单。


    听她恭贺自己新婚,白妩清神色稍缓,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说起来,我还未曾贺你升任家主。”说着,接过礼单,打开来。


    ——目光瞬时凝住。


    礼单上竟洋洋洒洒列了上百件礼品。除却无数珍贵的法器宝物,还有东川风源灵山矿脉两百年的灵石出产。如此巨大的财富,甚至能够买下一整座城镇!


    她合上礼单,淡声道:“心意到了就行,如此厚礼,还是拿回去吧。”


    姜素真道:“其实,这都是给师……给师娘的谢礼。若非师娘相助,我又岂能坐上这家主之位呢?”


    白妩清听她改口,将沈玉妍唤作师娘,心中不禁微微一荡,很是受用。看来这孩子对玉儿并无别的心思,的确是真心来道贺的。


    只是面上仍淡淡的,“既如此,我便替玉儿收下了。”


    说完,将礼单递给身旁侍立的林羡风,命送去三春山,给沈玉妍过目。


    “师尊,人间婚俗,成婚前夜常有姐妹相伴,不如让我一同前去陪陪师娘。”


    白妩清本来对姜素真十分警惕,但听她一口一个师娘,叫得她心花怒放,便不由自主地点头应允了。


    姜素真唇角笑意依旧温柔,只是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晦暗。


    …


    三春山。


    沈玉妍此刻的心情不错。


    从白妩清那拿到聚灵珠后,静心修炼了大半个月,菟丝阴魂藤已成功脱变。整根藤蔓通体墨绿,形如如蛇蛟,韧性大增。而她的敛芳诀也已修至到第二重神通绞杀,修为随之步入元婴境中阶。


    只可惜,聚灵珠的光芒大减,其中灵气已被她消耗得所剩无几。


    沈玉妍看着掌心黯淡无光的聚灵珠,眉梢微挑。若是让白妩清她如此暴殄天物,她只怕又要痛心流泪了。


    她从前可不知道,原来冷酷无情的白妩清也会哭得那样……梨花带雨?


    不过,白妩清坦诚前世便对她一见钟情,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她此刻还能清晰记起,当初在胡多欢府上,她被史褚刁难时,师尊出声喝止。她抬眸,便见到一个恍如谪仙的白衣女子从河边柳树下走来。


    那一刻,当真是一眼万年。


    前世她将白妩清视若神明,敬畏远多过亲近。可若那时师尊肯表露出一丝对她的喜欢,肯多几分温言软语,肯在她被师姐羞辱时出面维护,她未必就不会爱上她。


    但白妩清什么也没有做,因为她还要当那个清清白白的无情道尊,还要修她的无情大道。


    所以,白妩清只是偷偷站在床头,窥伺她的睡颜,直到惊觉道心动摇,便借着一个机会,毫不犹豫地废了她的灵根,将她逐出了师门。


    白妩清真的爱她么?她只不过是放不下“得到她”的这份执念吧?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真是可悲呢,因为她的执念注定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这场婚礼,注定只是一场闹剧。


    但能让白妩清如此清冷出尘的人,为自己神魂颠倒寻死觅活,倒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呢。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进来的是赵月流和宋怜青,她们来送婚服,让沈玉妍试穿。


    红衣着身,衬得她面色红润,令人眼前一亮。


    二人自是极尽溢美之词,称赞了一番。


    宋怜青轻声道:“我们二人能够回宗,全亏了师姐,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心意,权当给师姐添妆。”


    随即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只花篮,捧到沈玉妍眼前。


    沈玉妍扫了一眼,认出这花篮是件防御法器,颇为珍贵,便道了声“多谢”,收下了。


    赵月流犹豫开口:“那个……小师姐,你和宗主没事么?我们上次撞见你和云澈小姐……”


    沈玉妍微微一笑,“别担心,师尊她不会介意的。”


    两人面面相觑,小师姐的魅力也太大了点吧,宗主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竟连这都不介意?


    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起身,转到外间,只见姜素真站在门口,笑意温和,“我来给师妹送礼。”


    林羡风笑着接口道:“姜师姐准备了好厚的一份礼单。”


    二人还要忙别的事,抬手往里一指,“小师姐在里面,你们进去吧。”待姜林二人进屋,便退了出去。


    姜素真许久未见沈玉妍,心中思念,抢先一步掀帘进去,却见一道红色身影转过来,容颜清丽绝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冷,如梦似幻。


    “师姐准备送我什么?”


    姜素真怔在原地,眸底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直到身后传来林羡风的笑语,“师妹,你猜方才姜师姐在师尊面前,是怎么称呼你的么?”


    她瞬时回过神来,欲要林羡风住口,却已经迟了。


    “姜师姐唤你师娘呢。”


    “我……我没这样称呼,你别胡说。”姜素真脸色微红,声音略显急切。


    去看沈玉妍,她神色未变,只屈指敲了敲桌面,似乎不以为意。


    姜素真心中不安,转身向林羡风道:“师姐,烦请你出去一下,我想与和师妹单独说几句话。”


    林羡风对她们师姐妹之间的关系不明底细,只是想着沈师妹与宗主成婚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让她们单独说说话也好,便退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姜素真和沈玉妍两个人。


    沈玉妍站起身,红衣曳地。她走到榻沿坐下,单手托腮,望向姜素真,嗤笑出声,“师娘……?好孩子,你要与师娘单独说什么呢?”


    姜素真看着沈玉妍慵懒而戏谑的眼眸,心脏怦怦直跳。


    她走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与颤抖,“我是坏孩子,我想亲师娘。”便要往她唇上吻去。


    沈玉妍轻巧避开,声音玩味,“原来送礼是假,调戏师娘才是真的。你就不怕师尊知道?”


    姜素真将沈玉妍推倒在床上,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心头燥意微解,方退开些许,气息微乱,眸底犹自不甘,“我倒希望她知道。”


    沈玉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好了,明天的婚礼,不许闹事。”


    姜素真将头埋进她颈窝,嘴唇轻轻蹭着那处温热的皮肤,低声嘟囔,带着几分委屈,“我哪敢啊?只是没有我,也有别人。”


    “……别人?”沈玉妍眸光微凝。


    难道姜素真知道钟离影的事了?不应该呀。


    姜素真低声道:“师妹自己招惹了谁,难道不知道么?我听话,受些委屈也没关系。可那位妖族少主就不一定了,她瞧着可不是好脾气的,要是闹将起来,可怎么办呀?”


    沈玉妍怔住。


    她抬手,捧起姜素真的脸,左看右看。


    姜素真被她看得一阵心虚,“怎、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沈玉妍眼神复杂,“师姐被夺舍了吗?”


    第117章 真美


    姜素真神色微僵,像做错了事一般,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对不起,师妹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说这些话了。”


    沈玉妍松开手,将姜素真一把推开,随即从床上坐起身。


    “师姐实在不必委屈自己。你已是家主,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非要吊死在我这一颗树上?”


    说话间,微微垂眸,手指抚平被压出褶皱的衣摆。


    姜素真连忙去拉沈玉妍的手,“我不觉得委屈,只要能陪在师妹身边,我就已经知足了。”


    “真的?”沈玉妍抬眸望了她一眼,声音疏冷,“你难道没有盼着婚礼出事么?”


    姜素真被戳中心事,瞬时哑然,片刻后才低声辩解道:“我只是……太喜欢师妹了。”


    沈玉妍微微侧过身,并不看她。


    姜素真彻底慌了,师妹果然是讨厌她了吧?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自暴自弃道:“师妹说得没错,我的确是盼着婚礼出事,这样,师妹便只能选我了。所以就算师妹生气,也是应该的。”


    沈玉妍没有应声。从姜素真的角度,仅能看到对方冰冷而漠然的侧脸,似是对她厌恶极了。


    姜素真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声音低哑下去,“那我走了,师妹好好休息。”


    正要起身,忽然被一股力量摁住肩膀,重重倒回床上,紧接着,手腕被缠住,扣过了头顶。


    接着,身上一重,下巴被手指轻轻勾起。


    被迫抬眸,却见沈玉妍正跨坐在她腰间,身后墨绿的藤蔓如蛇般轻晃。


    她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唇畔,“我有说过,让师姐走么?”


    姜素真呼吸一滞,心脏怦怦直跳,怔怔看着眼前的清丽面容,眸底克制着欢喜,只怕是梦。


    她轻声问:“师妹,不是讨厌我了么?”


    讨厌?


    任谁被姜素真这样矜傲的美人,花尽心思讨好且不求回报,都不可能说出讨厌的话。


    若是从前,她可舍不得见师姐如此低声下气,但如今嘛,倒是别有一番风情滋味。送到嘴边,又岂能不尝一尝呢?


    沈玉妍浅浅一笑,凑到她耳边,轻笑道:“我喜欢师姐听话的样子。那日在客栈,你被藤蔓绑住,不着寸缕,真美,我还想看。”


    姜素真腾地涨红了脸,耳尖一阵滚烫,羞耻道:“不……不要这样……”


    似是怕她生气,又小声补了一句,“别的……都随你。”


    然而,沈玉妍并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只是在告知。


    菟丝阴魂藤辛辛苦苦蜕变成功,本以为终于可以大展拳脚,谁知第一件事,却是拿来干这种勾当。


    姜素真回想上次的事,似乎又感觉到浑身红痕的细密疼痛,心有余悸。只好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心中想着既然师妹喜欢,那她忍一忍便好了。


    谁知没了视觉,身体反而更加敏感了,一点轻微的触碰,也能激起剧烈的反应。


    而且,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疼,反而是一种更磨人蚀骨的痒。直到小腹一阵不受控制地抽搐,泪水竟失控般涌出了眼眶。


    沈玉妍忽然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


    姜素真睁开眼,只见朦胧光晕下,对方长发柔顺散落,正抬手将一缕发丝随意挽至耳后,唇角笑意慵懒而餍足,“师姐哭起来,真好看。”


    她顿觉心悸不已,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酸酸胀胀的热意,欢喜满溢心间,却又觉得不够。


    想要更多,想要名正言顺的资格,独一无二的偏爱。否则,眼下的欢愉喜悦,即便再真切,也不过是是偷来的,抓不住,也留不下。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手紧紧抱住了沈玉妍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无声流下。


    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


    沈玉妍任她抱了一会,才轻轻推开她,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好了,让我看看师姐都给我送了什么?”


    说着,伸手拿过礼单,斜倚在姜素真身上翻阅起来,见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贺礼,不禁一笑,“姜家主出手还真是阔绰。”


    姜素真只是微笑,“师妹喜欢就好。”


    顿了顿,续道:“还有一件事,师妹最好知道。我率姜家修士乘云舟来云梦泽的途中,遇到了九霄剑宗的云舟。他们似乎也要来云梦泽,只是看他们神色都不太友善。而且,我那草包弟弟的师兄,叫什么赵欢欢的,也在船上。”


    “赵欢欢?”沈玉妍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号人。


    上次在白河城外,对方大放厥词,被她踹河里去了,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当时还一口答应说,要备上厚礼赔罪呢。


    沈玉妍轻笑,“他们总不会是来道贺的吧?”


    姜素真道:“我远远听到一人说,两个女人成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别提还是师徒背德,有违人伦。咱们九大宗可容不下如此淫。乱的宗门,简直是叫人笑话。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要向师尊挑战,好将无情宗踢出九大宗的行列。”


    说到这里,去看沈玉妍的脸色,竟是神色从容,难辨喜怒。


    她续道:“我听不过去,便使了一招‘斩惊鸿’镇住他们。谁知,一道元婴境的威压立即向我攻来,原来九霄剑宗那位深通剑术的云庆长老也在船上。他看了眼我手中的干戚,冷笑说如此神剑落在你手中,实在是浪费。我反唇相讥,神剑择主,看的是品性。修为可以慢慢练,品性却是天生的,只怕是难改。”


    沈玉妍有些意外地看了姜素真一眼。


    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这么软得跟猫似的,对上别人却比从前还要强硬。


    “那什么九霄剑宗的人,素来眼高于顶,你这样说,只怕那长老不会善罢甘休。”


    “那老头本就没打算放过我,当即说我弑父弑弟,品性卑劣,说道,若我能接下他一剑,此事便一笔勾销,否则,便要我为殷承志偿命。”


    沈玉妍看她此刻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便知那一剑未能伤她,淡声问道:“那一剑,你如何接下的?”


    姜素真轻轻一笑,“不是我接的,是干戚替我接的。那老头大概没料到我这神剑如此厉害,当即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好打自己的脸,只好驱船飞走了。”


    沈玉妍略一沉吟,干戚饱饮殷家一众金丹境男修的血,修为大增,要接下元婴境的一剑,自然不难。


    只是这云庆长老摆明了要与无情宗作对,白妩清断了一臂,加上之前道心受损,修为不比从前,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她怀疑,除了九霄剑宗,还有别的宗门要上门来找麻烦。


    那还真是让人不爽啊。


    她是不心疼白妩清,但不代表,无情宗可以任人欺凌。


    沈玉妍眸光微沉,正要说些什么,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玉儿,我可以进来么?”白妩清的声音。


    这次她倒是知道敲门了。


    “师尊来了,师妹要赶我走么?”姜素真轻抬眼眸,望向她的眼中尽是委屈。


    沈玉妍微挑眉梢,“怎么,你还要留在这里过夜?就不怕师尊一剑剜了你的心?”


    姜素真不怕白妩清要剜她的心,只怕沈玉妍厌弃她,再不理会她,闻言,也只好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白妩清来到院中,见大门禁闭,心里便有几分狐疑,只是想到沈玉妍不喜她擅入,到底还是敲了敲门,没有贸然进去。


    过了片刻,门扇开了,见到的却是姜素真。


    白妩清皱眉,“你在屋里做什么?”


    姜素真微笑道:“不过是与师娘单独说了几句话。”


    白妩清压下心中不悦,微微颔首,正要进屋,忽然瞥见对方唇上有一道浅淡的齿痕。


    瞬时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浑身血液倒流,怒火攻心。


    第118章 索吻


    “你说谎之前,如何不先照照镜子?”


    白妩清话音冷冷落下,一股澎湃的威压同时荡开来。


    姜素真顿觉如负山岳,骨骼被压得喀嚓作响。往日她对师尊只有敬重,但自从知道她要与沈玉妍成婚后,那份敬重便已荡然无存。


    此刻,她硬扛着站在原地,迎着白妩清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眸,弯了弯唇角。


    “师尊,你既都瞧见了,难道还不明白,师妹心里爱的是谁?她答应你的求婚,不过是师命难违,你留得住她的人,可留不住她的心。”


    白妩清修炼无情录多年,本该清冷无求,此刻听到这话,却是勃然变色,道心动摇,功法反噬来得比前几次还要剧烈。


    心口一阵绞痛,喉头一甜,竟是气血翻涌。


    她不愿信,沈玉妍心里爱的人是姜素真。


    可是前世那段记忆却历历在目,沈玉妍连在睡梦中都唤着师姐。


    她心如刀绞,想起沈玉妍自从东川回来后,便再未与她亲近,恐怕正是因为姜素真。


    白妩清咽下口中鲜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双瞳仁寂寂无光。


    她收起威压,轻声道:“你走吧,无论玉儿心里装的是谁,我都将会是她唯一的妻子。”


    随即步履虚浮,游魂般飘进屋去。


    姜素真走出洞府,再次回到桃花宫前,只见宫殿上下已装饰得喜气洋洋,一片通红。


    目光刺痛。


    姜虹带人迎上来,低声笑道:“姐姐见到小师姐么?她见到那份厚礼,是不是后悔没选姐姐你啦?”


    姜素真皱眉,警告般看了她一眼,“别胡说,明日师妹大婚,都安分些。”


    …


    白妩清掀帘进屋,却见沈玉妍正斜倚在床上,一身红衣艳艳,素来疏冷的眉目间添了丝慵懒风情,摄入心魄。


    可一想到方才沈玉妍与姜素真独处一室,甚至还亲过了,胸口便是一阵闷痛。


    她快要疯了。


    白妩清走近去,单手扣住沈玉妍肩膀,就往她唇上吻去。


    沈玉妍偏头避开,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懒散笑意,“我还以为师尊是来问罪的。”


    一吻落空,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


    白妩清眼泪滚落脸颊,颤声道:“你能亲她,到我这儿,便不行了么?”


    沈玉妍本以为白妩清要来质问,不欲理会,但见她此刻泪水涟涟,素来冷淡的眸子满是伤痛,心下微动,眸光深了几分。


    她勾唇,“师尊是要我吻你么?可若我说,我不只是亲了师姐,还做了更过分的事呢?”


    白妩清浑身轻颤,整个人如遭重击,险些站立不住。


    心脏被紧紧攥住,爱恨、屈辱、痛苦……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痛得无法呼吸。


    她拼命压下那个念头,可脑子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她们究竟做了什么?


    然而,沈玉妍却似是犹觉不够,还要往她心上扎刀。


    只听她一声冷嗤,“呵呵,不是师尊自己说的么,我可以尽情报复你,看你生不如死……怎么,仅仅是这样,就受不了吗?”


    白妩清怔在原地。


    她曾为了求得沈玉妍的谅解,许下愿意为她做一切的承诺,无论她爱谁吻谁都行。


    只是她并未想到,原来被报复的滋味,会如此令她难以忍受,甚至远比断臂折骨还要痛。


    她咬紧唇,终于下定决心。


    “那么……玉儿也对我做吧。”


    “什么?”


    白妩清垂下眼眸,被泪水沾湿的长睫剧烈颤抖着,强忍下羞耻与痛苦,可苍白的脸颊还是涨红了。


    “……对姜素真做的事,对我,再做一遍。”


    最后一个字落下,白妩清羞耻得快要碎掉了,眸中蒙着一层泪光,尽是隐忍。


    她缓缓阖上眼眸,微微仰起脸,似在索求一个吻,又似在乞求最后的施舍。


    无情道尊沦为感情的俘虏,任取任求,即便是神,也无法拒绝吧?


    沈玉妍从不觉得自己是神,她不过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坏人,恶劣至极的坏人。


    但她并没有亲吻白妩清,只是伸指轻抚过无情道尊嫣红而柔软的唇,低低一笑,“师尊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么?”


    白妩清心底顿觉酸涩,她果然太糟糕了,所以玉儿才对她毫无兴致。


    前两次,一次是为了解情毒,全无温情,另一次她只是被迫承受。或许玉儿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想过要她,她不过是想看自己辗转求欢的不堪模样罢了。


    唇上的手指似要离开了。


    她掀起一线眼睫,薄唇轻启,追上去,将那手指轻轻含住,舌尖缓缓裹紧。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表露出渴切。


    “玉儿……求你……抱……我……”口中含着东西,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


    沈玉妍垂眸看着白妩清,素来清冷的师尊,此刻正拼命含弄着自己的手指,脸颊红透。她微勾了下唇角,随即将手指干脆地抽出。


    带出的唾液被拉成细丝,在空中断开,落在嫣红的唇瓣上,水光潋滟。


    白妩清挣开眼眸,薄薄的水雾下,溢满了惊讶与哀伤,“……玉儿。”


    即使做到这个地步,还是不想要她吗?


    却见沈玉妍伸手过来,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张嘴。”


    白妩清眸光微颤,张嘴做什么呢?是要……亲吻吗?


    她心中生出莫名的期待,乖乖张开了嘴。


    然而,沈玉妍依旧没有亲吻她,只是拿出一颗白色的圆珠,比拳头小不了多少,周身灵气环绕,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这聚灵珠里还剩些许灵力,放个几十年,或许便能恢复如初,重新庇护桃花源。”


    对方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随即将珠子递到她嘴边。


    “若师尊能含住它,直到我回来,都不让它掉下,我便如你所愿,否则我便将这宝珠的灵气吸净。师尊要试试么?”


    白妩清眉间微蹙。


    其实聚灵珠除了自身蕴含的充足灵气,更重要的是能提升宗门内修士的修炼速度。


    但若是竭泽而渔,灵气被沈玉妍耗尽,这宝珠也就成顽石了。


    那将聚灵珠借予沈玉妍的自己,真要成为整个宗门的罪人了。


    可她能够拒绝吗?沈玉妍想看的,就是她受辱的狼狈样子吧。


    她只能尽力满足,以求终有一日,能打动对方的心。


    白妩清目测了下珠子的大小,舌尖轻抵了下齿列,随即张嘴,将珠子含进口中。


    “……唔。”似乎比想象的要大一些,舌根被压得发麻,嘴巴也无法合上。


    不一会,津液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丝丝缕缕地,沿着下颔滑落。


    沈玉妍微笑看着她,“才刚开始,师尊就坚持不了么?”


    白妩清摇了摇头,她可以坚持。


    沈玉妍起身,脱下红衣随手扔在床上,转而披上青色外袍。


    她从白妩清身侧走过,“我去看看礼堂布置得如何了。希望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师尊可不要作弊。”


    要去多久?


    白妩清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帘外,她怔怔望着门帘,良久,才收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嘴唇已被宝珠撑得酸痛,心中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恰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外间屋子传来。


    她欣喜抬眸,进来的人却不是沈玉妍,而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云澈。


    云澈目光郁郁地看着她,“白宗主在姐姐房中做什么?”


    白妩清立时将聚灵珠吐出,冷目扫过去,“出去。”


    云澈神色自若,走到床边,视线落在那件被随手扔下的红衣上,“我早说过了,姐姐不喜欢红色。”


    顿了顿,续道,“也不喜欢你。”


    白妩清皱紧眉头,心中怒意盎然。


    她是一宗之主,放在往日,云澈如何敢对她如此冒犯?


    声音里带着愠怒,“再不出去,休怪我无情。”抬手,祭出一口冰魄小剑,寒光逼人。


    本以为云澈会就此害怕离开,岂料对方神色一肃,大声道:“宗主以为,你如此威逼,就能阻止我说出真相吗?”


    真相?沈玉妍并不爱她的真相么?她早就知道了。


    白妩清冷冷一笑,声音淡却危险,“你最好闭嘴。此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再多说一句,我要你的命。”


    云澈目光直视她,“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要说。你根本就不爱姐姐,不过是想再废一次她的灵根,好成全你的修仙大道!”


    白妩清心神一震,前世的事情,云澈如何会知道?沈玉妍连这也跟她说了么?


    云澈顶着冰魄剑,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叫道:“白宗主,你就是个卑鄙小人,我要让姐姐,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卑鄙无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白妩清终于忍无可忍,指尖一挥,冰魄剑向云澈疾刺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灵力骤然打来,冰魄剑被打歪,擦着云澈的臂膀划过。


    鲜血涌了出来,立时染红了云澈的衣袖。


    白妩清惊讶扭头,却见沈玉妍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她正要解释,云澈已先一步扑到沈玉妍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姐姐,我只是跟白宗主说,姐姐不喜欢红色,她便要杀了我。”


    白妩清瞬时明白过来,云澈方才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激怒她出手,好离间沈玉妍与她的关系。


    她冷冷瞥了眼低声啜泣的云澈,如此拙劣的演技,未免太可笑了。


    然而,沈玉妍却一脸心疼地将云澈揽在怀里,抬眸朝她望来,质问道:“师尊,是这样的么?”


    第119章 闹事


    白妩清脸色白了白,眸光微沉,“我已警告过她,是她冒犯在先,自寻死路!”


    她是可以向沈玉妍低头、认错、求原谅,但绝不是在云澈面前。


    沈玉妍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寒意。


    白妩清,你真的如你所说,愿意为了弥补前世的过错,为我做一切事情吗?


    死,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只需要万念俱灰时一个冲动的念头。


    可一旦活着,便开始想要尊严,想到师尊徒卑,想起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宗主身份。


    低头,便也成了千难万难的事,承诺,更不过是情愧时的虚言。


    呵。


    那她呢,曾经的婢女,平庸的徒儿,原是不需要尊严的呀。


    即便当众跪下,苦苦哀求,换来的也不过是像被丢掉一件脏东西,被丢弃,被扫地出门。


    若她此刻没有元婴境的修为,没有曾狠心断你一臂,你白妩清又如何肯承认自己错了呢?


    沈玉妍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抬手将怀中的云澈推开,“是啊,师尊怎么会平白无故地为难云澈呢?定然是你冒犯了师尊,还不快道歉。”


    白妩清眸光轻颤。


    云澈难以置信地望着沈玉妍,嘴张了张,半晌,才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果然不肯信我,眼下就算我说白妩清不仅要杀我,还要害你,你也定要与她成婚,是不是?”


    她顿了顿,似是在等沈玉妍的反应,可对方神色淡漠至极。


    “原是我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云澈抬手捂住染血的衣袖,撞开沈玉妍的肩膀,冲出了屋子。


    屋里又仅剩下白妩清和沈玉妍二人,垂下的门帘轻轻晃动着。


    白妩清低垂眼睑,轻声问:“你不追出去么?”


    沈玉妍目光落到白妩清脸上,“我的未婚妻子就在这里,为何要追出去呢?”


    白妩清怦然心动,袖中手指攥紧了,“可是,聚灵珠被我吐出来了。”


    身前人影走近,一双手伸过来,倏地将她抱紧。


    沈玉妍的额头,抵上她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云澈进来的。”


    白妩清原先觉得沈玉妍不爱她的猜想,在这个拥抱中灰飞烟灭。


    她眼眶骤然一热,是啊,若是没有丝毫喜欢,又怎么可能答应她的求婚呢?


    白妩清抬起右手,将对方紧紧搂住,眸底的泪珠终于缓缓滑落。


    明日过后,玉儿便是自己的道侣了。


    余生还长,只要自己真心待她,动之以情,时日久了,她总会慢慢收心的。


    届时,什么云澈、姜素真,都会被忘得干干净净。


    她心中欢喜不已,只觉过往百年修炼的孤寂,都抵不过此刻的相拥。


    …


    翌日,无情宗已焕然一新。门人们早早起身,陆续来到桃花宫主殿前,等待婚礼开始。


    只是众人面上都没有什么喜色,她们虽不敢对宗主此举妄加议论,心中却颇有微词,都道宗门百年清誉都毁于一旦了。


    山门前迎宾的修士,面上虽笑意盈盈,心中却只怕有人来闹事,担着十二分的心。


    林羡风紧皱着眉头,“师尊还是不肯来吗?宗主说,她若不来,婚礼便不开始。难道到时候,真要把宾客晾在一旁不管吗?”


    文君目光扫过人群,复又收回,低声叹道:“……我去请吧。”匆匆离开。


    廉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廉繁行当初便已瞧出这对师徒之间的猫腻,因此对她们二人成婚一事毫不意外,她与洛茂漪相识多年,自然要给无情宗这个面子。


    她只是担心云澈那傻孩子受不了。


    昨日云澈从无情宗回来,不知缘何受了伤,也不肯接受治疗,只是闷在屋里。


    本不打算让她今日来的,她却坚持要来,也只得由她。


    她这边刚落座,姜素真便带着姜家的人到了。此后,其余各宗各派络绎而至,纷纷入殿。


    唯有九霄剑宗和仙盟的人没来。


    姜素真一直望着殿门外,心中奇怪,九霄剑宗到的比她还早,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还有花尽染那边,竟也没有丝毫动静,难道她竟不来了?


    正纳闷,忽听一声高唱,“新人到——”


    姜素真抬眸看去,目光瞬时顿住。


    却见沈玉妍和白妩清布出大殿,俱是一身红衣。一个眸光疏冷,如竹清雅,一个眉目含喜,如冰化水。两人并肩而立。


    她心间刺痛,不愿多看,移开目光。却见在座众人,除了廉家几人,其余俱是嘲笑轻蔑的神色,心中不由得一跳。


    难道这些人看不过无情宗这桩婚事,都是打算来找麻烦的?一时间,心中悲喜交加。


    白妩清亦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心中并无波澜,任你世人如何看她,她都不在乎。


    一旁赞礼的长老上前道:“宗主,吉时已至,可要现在开始?”


    白妩清并未看到李志仙的身影,正犹疑,忽听得殿外传来一声大笑,“哈哈哈,我来迟了。”


    一个白色身影飘然入殿,面容瞧着不过四十上下,须发却已皆白,一身白色长袍。身后另跟着十来位修士,手中皆执长剑,其中一人,正是赵欢欢。


    这为首的老头,便是九霄剑宗的云庆长老了。


    看他们的阵仗,就不是真心来道喜的。


    殿内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虽对无情宗这桩婚事不喜,恨不能指着白妩清的鼻子骂,但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但现在九霄剑宗的人来了,有他们打头阵,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羡风忙迎上去,拱手一礼,朗声道:“多谢云庆长老远道而来,只是今日宗主大婚,殿内不便见到兵刃,还请贵宗收了武器,落座观礼。”


    云庆长老嗤笑一声,“我没听错吧?无情宗宗主大婚?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世人还只当我们九大宗都是不知廉耻之辈呢。”


    赵欢欢跟着嚷道:“就是,还不如直接改名叫作合欢宗,趁早退出九大宗好了,免得让我九大宗脸上无光!”


    其余各宗憋了半天,再也忍不住,纷纷叫道:“不错!”


    “可不是我们要多管闲事,只是不愿见洛前辈留下的基业,毁在你白妩清一人的手中。”


    “也别改名合欢宗了,趁早解散算了!只要不舞到我们面前,你们师徒俩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听说白宗主被她徒儿害得断了左臂,她还要下跪求婚?如此荒唐行事,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坐在宗主的位置上?”


    “简直是邪魔歪道!”


    群情激奋,阴阳怪气的话,一声高过一声,原本喜庆的婚礼,顿时成了一场闹剧。


    众人当面羞辱宗门,林羡风只觉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又气又怒,拳头猛地攥紧了。


    还未动作,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身后,白妩清的声音冷得像冰,“云庆长老,你若是存心来闹事,还请带着你的人滚出桃花源。”


    云庆抬手一压,殿内为之一静。


    只听他道:“白宗主,我九霄剑宗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生事。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你。敢问,无情道,修的是什么?为人师尊,奉的又是什么?”


    若是从前,白妩清对于此等质问,根本不屑解释分毫。


    但此刻,她道心难复。心中愧对师尊、愧对宗门、愧对沈玉妍……唯一的执念,便是能与她厮守。


    只差一步,便能实现了。


    她又岂能甘心,被云庆这等人毁了去呢?


    白妩清冷冷道:“今日是我大婚,我不愿听你这老头在这里论道,你若不懂,大可回家去问你师尊,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送客。”


    正要转身,一点寒光骤然逼至身前。


    却是一柄灵剑。


    云庆持剑而立,大义凛然道:“白宗主,看来你是知道修炼无情道却爱上徒儿,说不过去吧?你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便休怪我替九大宗处置你!”


    白妩清看着眼前的剑光,心中恼怒,“你——!”


    还未说出口,一线灵光破空而至,正中剑锋。


    云庆猝不及防,竟被击偏了剑锋,手腕被震麻了一下。


    他恼怒抬头,却见沈玉妍走上前,轻掀眼睑,“云庆长老既敢问我师尊修得什么道,不若就让我看看,你的剑道修出了什么名堂,才敢来我无情宗叫嚣。”


    云庆长老眉目紧皱。


    他听赵欢欢说过这个沈玉妍,虽才踏入元婴境,但却曾逼得慕容家覆灭,连仙盟的秉公都不是她的对手。


    此人不仅操控得一株千年藤蔓,更已将无情录修至第九层,极寒领域信手拈来。


    只怕,她比白妩清还要难对付。


    云庆冷哼一声,“我与你师尊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转而看向白妩清,沉声道:“白宗主,我也不愿让你难堪,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不愿与之为伍,更不配与我等并称九大宗。”


    “这样吧,你与我公平比试一场。若你输了,婚礼作罢,无情宗离开桃花源,从此退出九大宗,如何?”


    话落,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任谁都看得出来,白妩清失了一臂,实力不复从前,拿什么和云庆打?


    然而,九霄剑宗摆明了要来教训你无情宗,这挑战,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林羡风憋了许久,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比就比!若是你九霄剑宗输了,就滚出中原,把第一宗的名头让出来!”


    “林师姐说的没错,比就比,你们既如此咄咄逼人,输了就给我滚出去!”


    众人眼中燃烧着怒火,纵使她们对白妩清有再多怨言,面对外敌,却是一致对外。


    白妩清唇瓣微颤。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却很清楚,生了情,动了心,无情录功法造成的反噬,早已让她痛不欲生。


    昨日她用冰魄剑刺云澈的时候,便已经感到丹田一阵刺痛。


    若今若真要和云庆比,还没比,就已经输了。


    但是,她不能退,“好,我——”


    “我来替师尊比。”


    沈玉妍上前一步,挡在白妩清面前。


    白妩清望着眼前的身影,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梦蝶谷,面对强敌金莫荇,沈玉妍也是这样,一意挡在她身前。


    那时的玉儿,不过只是练气境。


    那时的她,尚且不知道前世种下的苦果。


    白妩清不由得弯了下唇角,笑意淡得如轻羽落在水面上荡起的涟漪,一闪而逝。


    玉儿,其实你心里是喜欢我的,对吧?


    云庆并不知道白妩清此刻的想法,瞥见她笑了,只当她笃定自己不是沈玉妍的对手,不禁恼火。


    他正要激白妩清出手,却听沈玉妍道:“云庆长老,我只与你比剑术。谁要是输了,自断一臂,如何?”


    云庆一怔,只比剑术?


    谁不知道他云庆的葬地剑诀已修炼到了第十层,即使化神境的大能在这里,也要避他锋芒。沈玉妍一个主修无情录的人,竟敢与他比剑,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正要答应,忽又警觉。


    此人能如此快速突破元婴境,绝非仅凭运气,又怎么会如此冒失呢?遂招手将赵欢欢唤到身前,低声问了几句。


    赵欢欢听完,自信笑道:“师叔多虑了。那沈玉妍若真会使剑,早在白河城便亮出来了。她根本就是虚张声势,师叔尽管应下,好好教训她一番,正好叫她与那白妩清做一对独臂师徒!”


    云庆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伸手捋了捋胡须,冷笑道:“好,老夫今日就会会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话还未说完,脸色就倏地变了。


    只见沈玉妍转过身,就向姜素真借来了干戚。


    第120章 输了


    原本热闹的婚礼,瞬间变成了比试现场。一众宾客随之移步,来到了桃花宫外的广场上。


    见沈玉妍将干戚拿到手中,云庆立即祭出了他的本命剑,鱼跃。


    剑修,爱剑如痴。


    云庆也是如此,他修炼近百年,收藏的名剑数不胜数,手中这柄鱼跃虽不是上古神兵,但也是炼器宗师所制,名气非同凡响。


    只是和干戚一比,就太逊色了。


    他此生一大恨事,就是未能拥有一柄上古神兵。因此一见到姜素真手中的干戚,就生出了觊觎之心,只恨不能收入囊中。


    沈玉妍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忌恨,勾唇一笑,“云庆长老喜欢这把剑?若我输了,就将它送给你,如何?”


    云庆听她口气轻狂,不禁冷笑,“这似乎不是你的剑吧?”


    却见沈玉妍向身后招招手,那位矜傲的姜家家主便巴巴地走到她身边,脸上甚至透出一份荣幸的神色,欣喜不已。


    “师姐,若是我向你索要这把剑,你给还是不给?”


    “师妹何需索要,世间珍宝我都恨不能寻来送你,何况一把剑?”


    沈玉妍看向云庆,“这下,你可该放心了?”


    云庆还真是求之不得,正要应下,却听沈玉妍又道:“不过,若你输了,九霄剑宗的人,都得留下武器,自断一臂。”


    赵欢欢心下一慌,立时叫道:“你好狠的心思!”


    转而向云庆道:“师叔,这沈玉妍诡计多端,你可别中了她的计。”


    云庆瞪了他一眼,“怎么?拿我的手臂打赌就使得,拿你的便使不得了?你这是瞧不起我吗?”


    赵欢欢立时怯了,诺诺的不敢言语。


    云庆笃定自己会赢,若能因此拿下干戚,更是意外之喜,哪里会往外推。


    他当即应道:“按理,我本不该与你为难,叫外人说我仗势欺人。但你既如此年少轻狂,若不让你吃点苦头,只怕是还不知道错。”


    其实,云庆此次特意来找无情宗的麻烦,也是为了一柄剑。


    一百年前,他还只是个金丹境修士,曾因一柄宝剑与当时的无情宗宗主洛茂漪狭路相逢。


    那时他年少轻狂,自持剑术过人,主动提出与洛茂漪比剑,争夺那柄宝剑。哪知不过一招,就落败了。


    云庆丢尽脸面,心中对此事耿耿于怀,闭关苦修百年,就是为了打败洛茂漪,一雪前耻。谁知好不容易突破结婴,洛茂漪却已然化神,让他如遭雷击。


    好在没过多久,就得到了洛茂漪意外陨落的消息,无情宗的担子落到了白妩清的肩上。


    云庆那是又喜又恨。


    喜得是宿敌早亡,恨的是不能再亲自报仇。


    而且,他若贸然出手对付白妩清,只怕被人指摘大宗欺小宗,长辈欺晚辈,胜之不武,始终难出当年的郁气。


    正因如此,当他从赵欢欢口中得知无情宗出了这样一桩丑闻,他便立时率领门中修士赶来,誓要狠狠落她无情宗的面子。


    若能趁机将无情宗逐出桃花源,将梦蝶谷等地方弄到手,就更好不过了。


    即便仙盟不会坐视他们九霄剑宗坐大,可吃到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况且,据他所知,仙盟正忙着对付东川那边的妖族呢。


    就在来无情宗的前半小时,他刚收到消息,妖族新出生的那只小凤凰失踪了。妖族少主认定是仙盟所为,只怕正跟仙盟那些人打得激烈。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


    他若还不能一举打败沈玉妍,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要知道,他修炼的葬地剑诀有三大神通。


    第一重,封灵。


    第二重,葬山。


    第三重,裂天。


    他并不打算慢悠悠跟沈玉妍比什么剑术,只需一招裂天,虚空撕裂之下,沈玉妍毫无招架之力,除了认输再无选择。


    云庆一把攥紧剑柄,恐怖的灵力疯狂涌入剑身,旋即,剑身爆出一阵璀璨夺目的光芒。


    然而,还不等他完成蓄力,一柄漆黑长剑已刺到他身前,如鸿光掠影,瞬息而至。


    玄天剑诀的第一重,斩惊鸿。


    他慌忙闪身避开,但下一瞬,干戚剑势骤变,竟幻化出七十二道剑影,暴雨梨花般,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


    白妩清眸光一震,沈玉妍刚使出的这一招,分明是她的冰魄剑法,可她从未教过她啊。


    云庆被接连不断的剑招逼得节节后退,毫无还手之机,心中惊怒交加,沈玉妍当真不是剑修?


    “我听说,当年师祖只用一剑就打败了你。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你多少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越练越回去了。”


    一道清亮的讥讽声响起,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云庆的脸上。


    云庆大叫道:“洛茂漪算什么东西?当年败给她不过是我一时失手,若论剑术,我比她强上百倍!”


    接着,周身气息一涨,七十二道剑影被震得一晃,他挥剑斩出,一道山岳虚影凭空而降,向沈玉妍狠力压下。


    ——葬山!


    轰的一声巨响,山岳虚影砸落在地,碎石四溅,地面上多出了一个巨坑,坑底尘烟弥漫。


    云庆面露得意之色,沈玉妍,这可是你自找的。


    与我做对,那就是自寻死路!


    然而下一瞬,一道低笑从他身后传来。“就这?如此垃圾的葬地剑法,你还想当一代宗师?不过就是个废物,一个连我这个只学了几天剑的人都比不过的……”


    云庆转过头,只见沈玉妍眼中尽是不屑,薄唇轻启,“废物。”


    他目眦尽裂,眼中爆出一阵恐怖杀意,“你——找——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身灵力疯狂灌入剑身,奋力向前一斩。


    裂天。


    剑气在空中豁然撕开一道长长的裂缝,散发着无比恐怖的威压。


    在场众人脸色一变,云庆竟这么快就使出了裂天,传闻这一剑可毁天灭地,连化神境大能都未必能接得住。


    只怕沈玉妍是凶多吉少啊。


    九霄剑宗的一众男修却是拍手称快,赵欢欢大叫出声,“让她狂!师叔,给我狠狠教训她!”


    刚叫完,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捂着脸愤怒地环顾四周,却见众人都在盯着战场,竟瞧不出来是谁下的手,心中又惊又气,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喊了。


    目光转向战场中心,心中恨恨道,沈玉妍,你上次胆敢让我出丑,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却不知道,此刻有一道听不见的声音正在沈玉妍脑中回响。


    【检测到目标人物云庆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云庆


    种族:人族


    年龄:165岁


    灵根:土灵根(资质不错)


    境界:元婴境中阶(高阶修士)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葬地剑诀(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封灵,葬山,裂天


    沈玉妍勾唇浅笑,没想到这老头活了上百年,气性居然如此小,不过几句话就激得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还真是……让人欣喜呢。


    尽管怨恨我吧,恨得越深,输的就越惨哦。


    眼见拿到裂缝到了眼前,沈玉妍不慌不忙地抬手,干戚横空一扫,一道如出一辙的裂缝凭空出现,悍然撞了上去。


    两股同样恐怖的力量对撞,空气剧烈震颤,炸裂的巨响在众人耳中激起尖啸的回音,令人难以承受。


    若是从前,沈玉妍还会掩饰自己拥有能够复制她人神通的本事。但现在,她已是元婴之境,完全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云庆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呆立当场。


    这可是他苦修百年的葬地剑诀,为什么?为什么沈玉妍也会?她才二十岁啊!靠着凤凰蛋的机遇结婴也就算了,凭什么连剑术上的造诣都如此神速?


    她是神吗?


    那他呢?一个妄图挑衅神明的跳梁小丑?


    云庆双目血红,道心破碎,几近疯魔,直到臂膀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才猛地惊醒,却见地上落着一条断臂,鲜血淋漓。


    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剑尖倏地对上他的眉心。


    惊悚抬头,却见沈玉妍垂眸望来,神色淡然,宣判道:“你输了。”


    桃花宫前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前来观礼的宾客四散站在高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全场一片死寂,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情绪在场中蔓延。


    这时,沈玉妍手中的干戚向赵欢欢等人飞来。


    赵欢欢脸色煞白,惊恐叫道:“赌约是云庆答应的,我又没答应,你不能砍我——”转身就逃。


    然而,他又怎么可能逃得过神剑干戚?转瞬,就被干戚追上,血光乍现,一只臂膀当啷落地。


    紧接着,干戚掉转了方向,剑光如电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不过三个呼吸,九霄剑宗的一众男修尽数断臂,哀嚎遍地。


    其余众人被震得呼吸一滞,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开口求情。


    云庆一行男修扔下武器,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离开了桃花宫。


    来时趾高气扬,去时凄凄惨惨。


    只想来看个热闹的千变门长老脸色惊恐,连忙向白妩清请辞,“那个,我忽然想起宗门还有事要处理,白、白宗主,我就先告辞了。”


    其余各宗亦纷纷开口。


    “我也是,我出门前还烧着丹炉,得赶紧回去看着。”


    “哎呀,我早上刚洗了衣服,忘记晾了,就告辞了。”


    “白宗主,祝你新婚快乐。我一喝酒就会耍酒疯,就不留下喝喜酒了,告辞告辞。”


    众人脚底抹油,正要开溜,忽听沈玉妍慢悠悠道:“婚礼还未开始,诸位怎么就要走了?还是说,你们也想和云庆长老一样,与我比试一番?”


    众人脚步一僵,讪笑道:“不敢不敢。”


    沈玉妍淡声道:“那就请留下观礼吧。”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好战战兢兢地留了下来,重新回到大殿内。


    沈玉妍将干戚还了姜素真,转过身,脸上笑容愈深,戏还未演完呢,怎么能提早散场呢?


    她上前牵住白妩清的手,“师尊,走吧。”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去。


    行到殿门处,沈玉妍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桃花林。


    白妩清有些担心,牵着沈玉妍的手猛地攥紧了。


    今日不管发生什么,哪怕血流成河,她也要婚礼继续进行下去。


    只是李志仙迟迟未到。


    正忧虑,忽见两人行来,她眸光一颤,“……师妹。”


    …


    桃花林中,两道身影倏地飞落,转瞬藏匿于花林深处。


    黑衣人眼神阴鸷,“被她发现了吗?”


    戴着幕篱的女子开口,“应该没有。”


    “红夫人,眼见为实。现在你总该相信,沈玉妍身上,有一件可以夺取别人神通的宝物了吧?”


    红夫人沉吟不语。


    黑衣人继续撺掇,“只要杀了她,拿到那件宝物,你便是仙界第一人。到那时,何止仙盟?整个修真界都得听你号令。”


    红夫人抬眸看他,“那你呢?神仙大人如此卖力地怂恿我,又是想得到什么呢?”


    黑衣人声音一沉,“我只能说,天机不可泄露。”


    红夫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既如此,那便没有合作的必要了。云梅,我们走。”


    白影一闪,白衣侍女出现在红夫人身侧,微微躬身,“是。”


    黑衣人连忙出声叫住,“等等,我可以告诉你。”


    他咬了咬牙,“但天机不可轻泄,你既执意要听,后果自负!”


    面纱下,红夫人微微一笑,“还请神仙大人赐教。”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凡人渡劫飞升后,便会来到神仙居住之所,昆仑虚。众神之首,号为天帝,神号曰浩。浩帝不生不死,与天同寿,直到那一日,他窥见了未来。”


    “——他自己的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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