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再次回到桃花宫正殿内,纷纷落座,脸上神情局促不安,眼中暗藏愤恨。
李志仙陪着白妩清步入大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白妩清却很欢喜,轻轻握住她手,“师妹,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只是听说九霄剑宗的人来找麻烦,过来看看。”李志仙将手抽了出去。
白妩清倒也不觉得失落,只淡淡一笑,“师妹能来就好,我很开心。”
转身走到沈玉妍身侧,并肩而立。
赞礼长老扬声喝道:“一拜天——”
还未说完,忽听宾客中有人高喊一声:“慢着!”
白妩清眉头微蹙,循声望去,却见昨日被她刺了一剑的云澈正站在那里,心下不悦,此人竟然还敢来搅局。
她冷声道:“廉前辈,你若管不住自家孙女,我也只好请她出去了。”
廉繁行深知云澈性子安静,没料到她会闹这一出,是既心疼又无奈,低声劝道:“云澈,感情的事讲究两情相悦,你强求不得的。”
云澈道:“白宗主和姐姐真的是两情相悦么?我看不见得。”
她抬手扬出一只蛊虫。
蛊虫不过指甲大小,张口吐出的却是两道截然不同的人声。
“宗主以为,你如此威逼,就能阻止我说出真相吗?”
“你最好闭嘴。此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再多说一句,我要你的命。”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要说。你根本就不爱姐姐,不过是想再废一次她的灵根,好成全你的修仙大道!”
话落,对方竟诡异地沉默了,似是被说中了心事。
“白宗主,你就是个卑鄙小人!我要让姐姐,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卑鄙无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剑锋破空声响起,随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叫。
声音到此处戛然而止。
“这是留音蛊,诸位方才听到的话全都是真的,”云澈抬眸看向众人,“我无意中发现了白妩清欲要杀妻证道的秘密,她便要杀我灭口。我手臂上这道伤,就是她用冰魄剑刺的。”
说着,她抬一把撕下右臂衣袖,露出一道巴掌长的剑伤,上面的寒气还未消散,隐隐往外渗血。
众人赫然一惊,议论纷纷。
“什么?白妩清执意成婚,竟是为了拿徒儿来证无情道?”
“谁不知道白妩清冷酷无情,还真当她是个痴情种啊?你看,被徒儿害得失了一臂,转头就要求婚,如此不合常理,摆明了就是要报复啊!”
“可笑,沈玉妍非要强留我们观礼,结果被看笑话了吧?”
“哎,还是太年轻了。沈玉妍刚为了宗门得罪九霄剑宗,转头就被背刺,这滋味可不好受。”
无情宗一众门徒亦是愕然。
“难道那人说的竟不是假话?那小师姐不是太可怜了吗?”
“我看八成是真的,宗主什么脾性咱们还不了解么?百年来无情无性,当初赵师姐和宋师姐有多惨你忘了么?怎么可能突然改了性子。”
赵月流和宋怜青就站在旁边观礼,闻言不禁出声反驳,“宗主不是这种人,她是真心喜欢小师姐的,否则怎么可能允许我们回宗?”
“真心?修无情道的人哪来的真心!你难道不知道,无情录每上一层,就要斩断一份情,像宗主这样的元婴大能,早就没有心了。”
白妩清昨日面对云澈质问,只道她是吃醋,因心中愧对沈玉妍,所以并未反驳,却未料到她竟偷偷用蛊虫留音。
此刻才恍然惊觉,她那时是故意激怒自己,为的就是在今日闹这一出,好毁了她和玉儿的婚礼。
前世,她不敢承认自己动情,狠心伤了玉儿。今生好不容易才与她走到成婚这一步,只恨不能拼命弥补,又怎么可能再去伤她?
白妩清并不理会云澈的胡言乱语,只望向沈玉妍,“玉儿,你心中也在怀疑我么?”
沈玉妍脸上未见丝毫惊疑,只冷冷一笑,“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我将师尊推下天问台,师尊不恨我,反倒对我百依百顺。原来如此,你根本就不是为了弥补我,而是早打定主意,骗我成婚后再杀妻证道,是么?”
白妩清眸光一颤,胸口骤然一紧,几欲窒息,颤声道:“这些日子,你一直是这样想我的?”
沈玉妍冷冷的道:“这不都是师尊教我的么?你曾在师祖面前立下重誓,修炼无情道百年,冷酷残忍,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现在却说因为一点愧疚,就为我破例,师尊真当我是傻子么?”
白妩清见她态度如此冷漠,心下更痛,哑声道:“将我推下天问台也好,要我跪下求你也罢,这一切,全是我心甘情愿。但我这么做,并非是因为心中有愧,而是因为……我爱你。”
接着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心口。
竟是情潮涌动激起了功法反噬,剧痛难忍之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几欲跌倒。
李志仙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低声道:“师姐,你这又是何苦?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跟沈玉妍见面。”
白妩清轻轻摇头,“我没事。”
李志仙看她脸上血色全失,心中难免不忍,抬头向沈玉妍道:“你既知道无情道修士不能有情,又岂会不知她们一旦动情,便会遭到功法反噬?若宗主师姐真的对你无情,此刻又怎会如此痛苦?”
白妩清期待地向沈玉妍凝目望去,却见她微微蹙眉,似是有所动摇。
云澈闪身上前,幽幽道:“李长老的意思,全是我姐姐的错?是我姐姐做徒儿的不对,逼得白宗主动情,才害她痛苦至此?”
她也不待李志仙反驳,转身握住沈玉妍的手,轻声道:“姐姐,咱们走吧,这婚不结也罢。你瞧这宗门上下,又有谁是真心护着你的?”
沈玉妍轻叹一声,“徒儿愚钝,竟不知师尊待我用情至此。既然是我令师尊如此痛苦……那徒儿还是离开的好。只愿此后,师尊平安顺遂。”
说着,周身灵力一震,身上红衣应声而碎,如红雪纷扬飘落。内里一身磊落青衫,长发散落及腰,无风而动。
“咱们走吧。”反握住云澈的手,就往殿外走去。
白妩清听沈玉妍的话,只道她在为自己心疼难过,正满心欢喜悸动,岂料她竟话锋一转,牵了云澈的手就要离开。
顿觉如坠冰窟,心底一片冰凉,喉间腥甜翻涌,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李志仙见状,担忧不已,正欲询问,却被白妩清用力推开。
白妩清脸色惨白,摇晃着追上前,想要拉住沈玉妍。
云澈却先一步回过头来,眸光幽冷,“我早说过,姐姐不喜欢你,白宗主何必强人所难?”
白妩清心中恼恨,想到今日若不是这人阻拦,她早已与沈玉妍成婚了。双指一并,一口冷白小剑自袖中飞出,直刺云澈心口。
云澈不过才筑基,如何能躲得开这一剑?
危急之际,一根藤蔓骤然缠上剑身,白妩清催动灵力,剑锋也难进分毫,反而激得识海动荡,气血逆行,喉间腥甜翻涌。
她望着沈玉妍,眸底已蒙上一片泪光,“你明知她故意诽谤我,还要护着她么?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若是走了,留我一个人怎么办?”
沈玉妍似是极为不忍,轻声道:“李师姑说得不错,师尊何苦如此呢?”
白妩清眼睫轻颤,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声音哽咽,“玉儿,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纵使道心反噬也不怕,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沈玉妍轻笑了一下,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而残忍,“师尊以为,谁能指使云澈当众陷害你?是我呀。”
白妩清瞳孔骤缩,身形晃了晃,眼中全是难以置信,“你说……是你故意指使的……”
在此之前,她一直自欺欺人,以为只要与沈玉妍结为道侣,相濡以沫,总有一日能够化解前世的怨结。正因此,即使功法反噬犹如万箭穿心,令她痛苦不堪,她也甘之如饴。
可此刻,望着沈玉妍那双淡漠的眼睛,她才猛地清醒过来,原来从头到尾,对方对她从未有过半分情意。
师祖像前的温存,成婚之约的许诺,都只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的手段。
是她,一厢情愿。
白妩清往后退了一步,唇角鲜血蜿蜒流下。
真的好痛。
玉儿,前世我废你灵根时,你也是如此痛苦么?
白妩清曾对“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一说,嗤之以鼻,此刻却只恨不能回到当初,回到沈玉妍被金小剑威胁那一夜。
修为、尊严、功法……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只要将沈玉妍紧紧抱在怀中,告诉她,“别怕,一切有师尊在。”
可终究,只是妄念罢了。
沈玉妍收起藤蔓,当啷一声,莹白的小剑砸落在地。
“师尊千万多保重。”说完,携过云澈的手,并肩出了大殿。
无情宗群雌尽皆愕然失语。她们虽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但真见到沈玉妍逃婚而去,白妩清吐血重伤,也不禁为之恻然。
只是沈玉妍前脚庇护宗门、击退九霄剑宗,后脚又为免宗主受反噬之苦甘愿离开,行事如此,实在让人说不出半点错来。
是以,满堂寂静,竟无人阻拦。
唯有姜素真追了出去,“师妹,你要去哪里?”
却见沈玉妍已和云澈架起遁光,往北而去,她心知追赶不上,不禁失落不已。
殿内,廉繁行看了这样一场大戏,也是暗暗咋舌,心下也生出几分盘算来,难道云澈这个痴儿,未必就没有机会?
其余各宗见沈玉妍离开,终于松了口气,随即纷纷告辞离开。离了桃花源,这才议论起来,都道白妩清虽然荒唐,沈玉妍倒是做的不错,好歹保全了无情宗的名声。
“照这么说,沈玉妍待她师尊,当真是用心良苦啊。”一位不知哪个宗门的修士,忽然出声轻笑了一声。
男修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这沈仙子虽是女子,倒是重情重义。”
转头见对方面生,疑惑道:“敢问道友师出何门?”
对方唇角微扬,“渡世圣教,可听过没有?”
男修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魔修——!”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的鬼爪自她身后倏地探出,嗤地穿透了男修胸口,血雾炸开,喷溅一地。
各宗队伍顿时一乱,随即有人沉声喝道:“有魔修,拔剑迎敌!”
…
无情宗这边,亦是一片混乱惨淡的光景。
白妩清将地上小剑收入袖中,摇摇晃晃地,往内殿走去。
李志仙看得担忧不已,忙跟上去道:“师姐,你内伤太重,我来替你疗伤吧。”
白妩清轻声道:“我去看看师尊。”往传宫殿方向走去。
李志仙跟在她身后。
却见她进了大殿,身形一晃,咚的一声,跪倒在洛茂漪的塑像前。
殿中,洛茂漪的塑像一如往昔,眼眸似喜若悲,静静地俯视着殿前两人。
白妩清垂首低语,“师尊,徒儿做了一件错事。”
“你临终前,将宗门交托给我,我未能光大门楣,你要我立誓,不可妄动情念,我却重蹈了你的覆辙。”
“为徒,我不肖;为师,我失责;为宗主,我无能;为伴侣,我也……不配。”
李志仙走上前,在她身侧跪下,轻声道:“师姐,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世上岂有从不犯错的完人,改过就好。”
“已经,来不及了。”白妩清气如游丝。
李志仙见她一身红衣艳艳,左臂袖管空空,脸色苍白,唇角血迹更是触目惊心。曾经有多生气,此刻就有多心疼,她那如月之恒的师姐,怎么就能为一个“情”字,把自己折腾得如此凄惨呢?
正要开口劝慰,却见白妩清转过头来,手中已握了一柄冰魄剑。她神色无比平静,“志仙,从今日起,你便是无情宗宗主。”
李志仙看着被硬塞进手中的剑,怔住,“那师姐你呢?”
“我想为宗门尽最后一份力。”
白妩清抬眸,看了塑像一眼,随即将聚灵珠拿在手中,浑身灵气倾泻而出,尽数涌入宝珠中。
一团璀璨的光芒骤然绽放开,将她笼罩住。
李志仙被澎湃的灵力震得退开,惊声叫道:“师姐,你在做什么?你这样会死的!”
然而献祭已经开始,若是强行打断,只怕白妩清会立即重伤而亡。李志仙瞪大双眼,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只见聚灵珠的光芒越发耀目,而白妩清的修为却在寸寸跌落,不过转瞬,便到了金丹末阶,但她仍没有收手的打算,修为还在持续衰落。
她的道心,早就崩裂了。
李志仙声音嘶哑,眼泪滚滚而落,“师姐!快停下!我求你了,求你停下吧。”
金丹……筑基……练气……
最后沦为一个废人。
光芒渐渐敛去,白妩清抬起眼眸,轻声道:“师尊,徒儿已将毕生修为献给聚灵珠,只盼此宝能再庇护宗门百年。”
“如此……能原谅我了吗?”
说完,她软倒在地,手无力垂下,宝珠咕噜噜滚远。
双眸,缓缓阖上了。
第122章 报仇
<目标人物>
姓名:白妩清
种族:人族
年龄:136岁
灵根:冰灵根(上品)
境界:练气一层(修为尽失,执念深重)
执念强度:十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大道忘情录(天阶上品)
精通法术:冰魄剑、澄心镜、冰封无相(已无法施展)
看到这个结果,沈玉妍微挑了下眉梢,唇角似笑非笑。
真是可惜了,一身修为尽失。
只是白妩清的道心已毁,即便强撑着,也逃不过日夜反噬之苦。
道心易毁难复。每当想到婚礼这日,自己碎衣而去,执念入骨的白妩清,只会越想越痛,心魔横生,迟迟无法放下。
如此,过不了多久,她便会步上洛茂漪的后尘。
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所以,白妩清还算聪明,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敢于舍弃毕生修为。
沈玉妍想到此处,唇角笑意愈深,师尊,我给你准备的这个结局,可还满意?
这一切,可都是师尊您自己求来的,求仁得仁,莫过如是。
真要说的话,早在被沈玉妍推下天问台时,白妩清便已经死了。
只是到了今日,她才肯认命。
——不对,不该说认命,而该说,认我沈玉妍。
思量间,肩上忽然一重。转头看去,只见云澈将一袭天青色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她微微笑着,眸底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主人,接下来打算去哪?”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去哪,我也跟去哪。”
沈玉妍心下微暖,轻笑道:“你就不怕廉姥姥担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云澈在她身侧坐下,那双浅灰色眼眸微微发亮,神态有几分痴。
续道:“书上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可我是主人的小鸟,只想跟着你。”
沈玉妍眸光微颤,随即想到扶昔原是掌书仙子,备受众神追崇,可此界的十八年,她却沦为了侍婢,受尽打骂,还有一个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妈,逼得她几欲寻死,实是尝尽了人世苦楚。
而这一切,可以说,都是为了她。
沈玉妍其实并不理解,自己究竟有哪一点值得扶昔如此为她付出。
她垂下眼眸,神情重归平静,“你要跟也可以,只是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
云澈大喜,依偎上她肩膀,仰起微微泛红的精致脸庞,轻声道:“我不怕危险。”
过了一会,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问:“主人说的危险,是魔教教主吗?你要去找她?”
沈玉妍声音微沉,“不,我在等她来找我。”
云澈慌忙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是一片幽境的竹林,此刻她们正坐在一簇竹子下休憩。微风拂过,竹叶缓缓飘落。
别说是人语,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云澈收回视线,重新趴在沈玉妍肩头,声音轻轻的,“今日各宗都在,她应该是不敢来了。”
钟离影会不敢来?
沈玉妍闻言不禁轻笑了一声,云澈未免太小瞧这人了,她可是敢孤身闯进仙盟,同已是大乘境的盟主拼杀的狠人,怎么可能会怕今日殿内那些怂货呢?
只是钟离影到现在还未有露面,确实有些蹊跷,难道她又在暗中谋划些什么吗?
脖颈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惊得转过头,却见云澈正埋在她颈间,小猫似的轻轻蹭弄。
“……你做什么?”
云澈动作微顿,随即小声道:“奖励,不可以么?”声音闷闷的,似乎有些委屈。
沈玉妍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她是给过什么奇怪的暗示吗?才让这孩子如此执着于她的脖子?
也是她的错,应该把话跟云澈说清楚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魂魄不全,云澈远不及扶昔聪慧,性格也安静许多,整个人都是呆的,脑子不会转弯。
上次她不过随口开玩笑,说要把做个她母亲的牌位,让白妩清来拜一拜,云澈听完,竟然真的跑去刻了一个出来。
这时,似是见她沉默不语,云澈便当她是默许了,开始试探着用嘴唇蹭她颈部的皮肤,密密地亲了好一会,一路流连到脸颊上来。
沈玉妍被她搞得心烦意乱,在她将要吻上唇角时,抬手推开她凑近的脸,声音微凉,“好了,亲嘴不行。”
云澈那双阴郁安静的眼眸瞬间溢满了失落,一动不动望着沈玉妍,声音里满是委屈可怜,“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沈玉妍沉默片刻,方道:“因为,我对她们只是欺骗。但你不一样,云澈,我拿你当朋友,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是没有心的,不要在她身上寻找爱情,她给不了,也给不起。
云澈咬了下唇,执着地问:“朋友就不可以么?可我也不是主人的朋友呀。”
沈玉妍正要回答,忽听得林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眸光微凝,“有人来了,修为还不低。”
她站起身,云澈跟着站了起来。
只见一行人,匆匆奔入竹林,搅起的气息惊得竹叶纷纷扰扰地飘落,在地面堆了薄薄一层。
一人大声叫道:“是沈玉妍那个魔头,她躲在这里!”
众人怔了片刻,随即齐齐拔剑出鞘,放出剑光来,围成一个半圈。
沈玉妍仔细一看,来人大半是九霄剑宗的修士,此外还有玄丹宗、千变门等宗门的人,竟都是在桃花宫殿内见过的熟人。
众敌当前,她只云淡风轻地一笑,“诸位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未喝上喜酒,来找我算账?”
“呸,谁要喝你的喜酒?你少在这装糊涂,我师兄云庆已然认输,你还要勾结魔修痛下杀手,简直是非人!”
一位身穿道袍,年逾六十的老男人站在众人前面,高声怒喝道。
其余人纷纷应和,义愤填膺地大喊起来。
“没错,修真界留你这个祸患,简直是罪孽深重!”
“我千变门何曾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让魔修抓出我师伯的魂魄,生生掐死了他!你好狠的心呐!”
“我玄丹宗好心给你送贺礼,你却把我们十几个筑基境的修士,全部杀了!我若不能杀了你替宗门报仇,誓不为人!”
沈玉妍看他们怒气冲冲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连仇人是谁都找不到,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屈,菟丝阴魂藤瞬间分成十数条,如蛇群蹿出,绞上那些指住她的剑。
咔嚓咔嚓,不过片刻,所有剑都断成了废铁,砸落在地,激得竹叶纷飞如蝶。
沈玉妍踩着竹叶上前,目光盯着为首那个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被吓得后退一步,那老男人也颤抖了一下,却仍硬着头皮道:“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九霄剑宗孙不委。今日可不是我要污蔑你,我有人证的!”
转过头,一把将站在他身后的男修拎到跟前,命令道:“赵欢欢,你说!当时情景究竟如何?”
沈玉妍微勾唇角,原来是这个废物。
赵欢欢此刻只剩一条臂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道:“我……我和云庆师叔离开桃花源后,就寻了处空地歇息,正包扎伤口呢……这沈玉妍突然带着几个魔修出现,把云庆师叔和师兄弟们全都杀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
沈玉妍看赵欢欢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只怕真有人借着自己的名号杀了九霄剑宗他们这些人。
会是谁呢?难道是钟离影?那可就奇怪了。
她倒是不怕惹事,但若是真成了修真界的公敌,就没办法安心修炼了。
沈玉妍抬手轻摸了摸求夸奖的藤蔓,抬眸扫了一圈眼前的人,修为最高的就这个孙不委,但也只是个金丹末阶。
她轻笑道:“所以呢?你带着这些人过来,是打算跟我一较高下吗?”
孙不委早已被沈玉妍刚才那一手吓住了,自知不敌,不禁后退半步,嘴上却不肯示弱,“你……你这就是承认勾结魔修了吧!”
他转头看向赵欢欢,一把将他往前推出去,“你,去把她干掉,给你师叔报仇!”
赵欢欢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回头,瞪着孙不委,这人居然要推他去送死吗?
他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声音直发抖,“孙师叔,我不行的,我打不过她啊!”
第123章 故人
沈玉妍轻垂眼睫,眉宇间透出一丝不耐,眸底尽是疏冷。像赵欢欢这种人,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她转眸看向云澈,淡声道:“你来替我跟他们解释清楚吧。”
毕竟这段时间,她一直跟云澈待在一起,可没时间去杀人。
云澈点点头,“是。”
赵欢欢听她竟还想否认杀人的事实,心头怒火更甚,他对付不了沈玉妍,难道还不能对付你一个筑基修士吗?
若是能剪除沈玉妍的羽翼,也算是有所交代,孙不委也无话可说了。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摸出一柄飞镖,扣在掌心。
这飞镖淬了蛇毒,且可以自动追敌,出手即可杀敌于无形。
然而,还不等他动作,云澈冷着张脸,张口便吐出一团莹润的银色光华。银光出口刹那,立时化作十数粒寒白光点,直向赵欢欢疾射而来。
他瞬时慌了神,不是,说好的先解释清楚呢?
赵欢欢看不出那些白色光点究竟是什么东西,惊慌中,下意识祭出一道防御光罩。然而光罩才亮起,白色光点便如穿网般,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径直落到他身上。
赵欢欢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这才惊觉那些白点竟是一只只细小的蛊虫,一沾上肌肤便钻了进去。
剧痛立时席卷全身,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都诡异地膨胀起来,如同被强行吹起的皮囊。
只听砰的一声,赵欢欢一整个炸开来,血雾漫天洒落。
再看云澈,她早已提前展开一件素白披风,横挡在沈玉妍身前。
血溅白衣,沈玉妍周身却干干净净,半点血星也没有。
沈玉妍抬手轻推开云澈,目光落在对面被溅了一脸血的孙不委身上,面露歉疚。
她轻声叹道:“哎呀,云澈,你怎么能动手杀人呢?这下……岂不是更解释不清楚了?”
云澈面无表情道:“污蔑主人的人,都该死。”
孙不委见云澈当着他的面,如此轻易地便杀了赵欢欢,脸色刷地惨白无比。
正要开口,却听云澈接着道:“若是把他们都杀了,就没人再敢说主人半句坏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间骤然卷起一阵白濛濛的狂风,竹叶狂乱飞舞。
狂风之间,三根艳红的细丝直朝云澈飞来。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飘来,“好狠心的女子啊!”
云澈只觉这三道红线蕴含着强大的灵压,眉宇瞬时拧紧了,只怕再躲也来不及。
恰在这时,眼前灵光骤然一闪,一层金色光罩已经将她牢牢笼罩住。
三道红线狠狠撞上光罩,攻势猛地一滞,旋即骤然回撤,分作三路斜斜掠出,再次撞上来。
砰的一声,光罩应声碎开。
沈玉妍单手揽过云澈,化作一团流光,身形几闪,飘然退出数丈之外。
抬眸望去,只见众人身后,竹林之上,一团白雾聚集而成,缓缓现出几道身影,为首一人身穿红衣,幕篱垂落至脚面,轻纱后的面容朦胧难辨。
而这人身后,还站着四位身着金色衣袍的修士。
沈玉妍暗中催动神识探去,竟半点也探不出这些人的修为深浅。
难道,全都远在元婴境之上吗?
未等她再作试探,孙不委等人一瞥见她们,脸上立时迸出狂喜的神色,纷纷躬身行礼。
随即高声道:“红夫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沈玉妍叛出宗门之后,竟勾结魔修,残杀九大宗数十位金丹修士,方才更是指使手下,当众杀了我的徒侄,行径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红夫人微微颔首,轻纱之下,传出一道冷冽的声音,“此事仙盟已知晓,你们放心。”
话音一转,目光望向沈玉妍,语气凌厉,“沈玉妍,你祸乱修真界,罪孽深重,还不速速自裁谢罪?”
沈玉妍眸光微沉。
她还记得当初在白河城,秉公就想要强行抓她回仙盟惩戒。如今九大宗一出事,仙盟的人就到了,一句问话都没有,便定了她的死罪。
究竟是仙盟一向傲慢,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局呢。
实在很可疑啊。
她轻笑道:“红夫人,祸乱修真界,罪孽深重的罪名,我可担不起。只是你既敢来抓我,又为何要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
红夫人身后一名金袍修士厉声道:“你这魔头,凭你也配见红夫人真容?”
沈玉妍抬手一挥,菟丝阴魂藤猛地窜出,朝向红夫人面门袭去。
那四名金袍修士大怒,齐齐出手,四道凌厉光柱裹挟着恐怖的灵压,朝她轰来。
藤蔓对那几道光柱视若无睹,腾身灵活扭动,避开了攻势,瞬息窜到了红夫人面前。
藤尖刚碰到那层面纱,红夫人忽然伸出手,指尖爆出一团摧残的红色光华,径直攥住了藤尖。
面纱只被掀起一角,露出一点下巴,便又重新落回,重新遮住了面容。
藤尖被红光灼伤,缩了回去。
而此刻,那四道光柱也已攻到沈玉妍面前,磅礴的灵压压得空气不住震颤,四周的竹子纷纷断裂倒下,纵使强大如沈玉妍,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正要抬手应对,一团浓黑雾气忽然从旁席卷而来,接着,数道狰狞鬼影从中冒出,张开巨口,径直迎上那四道光柱。
转瞬间,那四道光柱便被鬼影悄无声息地尽数吞没了。
四名金袍修士脸上,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浓雾中,沈玉妍忽觉腰间一紧,一道阴柔粘腻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沈仙子,可还记得音儿?”
沈玉妍垂眸不语,心底却冷冷一笑。
鱼儿,终于上钩了。
腰间的手扣得更紧,阴冷的唇贴上耳垂,“我早说过,仙盟上下,全是一群虚伪之辈。像你这样的好人,是得不到好报的,不如……跟音儿回圣教,忘了你那师尊,我会对你好的。”
云澈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到声音,不禁急声道:“主人,别信这魔修的花言巧语,她就是想趁虚而入!”
沈玉妍轻轻一叹,“多谢你相救我们。”
下一瞬,浓雾猛地翻涌,将沈玉妍和云澈一同裹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卷着她们向上掠去,竹林间的风声人语迅速变得遥远。
浓雾之外,红夫人等人只看到浓雾一闪而逝,再追不上。
孙不委指着浓雾消失的方向,大声道:“红夫人,你可亲眼瞧见了,沈玉妍公然勾结魔修,这便是铁证如山。”
轻纱下,传来一声冷冷低语,“魔尊的力量,比从前更甚了。我只怕此事,已非仙盟可以解决得了的。”
红夫人顿了顿,续道:“我提议,九大宗门联手,一同围剿魔教,为修真界除去一大祸患!”
话音落下,各宗各族的修士纷纷响应,群情激愤,呼声震天。
…
经过了一个月的修整,白河城已恢复了大半生机。
城内集市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妖族和人族并肩穿行,彼此都觉得寻常。
穿红棉袄的小娃娃站在拨浪鼓摊前,嘴里咬着圆乎乎的手指,明亮水润的眼睛眨了又眨,脆生生道:“姨姨,你见过我妈妈吗?”
摊贩低头一看,好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简直像是年画里走出来,顿时软了心肠。
她蹲下身,低声道:“宝宝是和妈妈走散了吗?”
小娃娃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有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轻轻抱起。
那人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妈妈在哪里,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她。”
摊贩心中一紧,不会是诱拐小孩的人牙子吧?站起身,抬头一看,却见对方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女子,面容很是和善。
那女娃娃半点也不怕生,眼睛一亮,“真的吗?”
青年女子唇角微弯,笑道:“你妈妈是不是穿一身青色衣衫,脸圆圆的,长得很好看?”
女娃娃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拍手雀跃道:“是呀是呀!你快带我去找她!”
摊贩心中嘀咕,难道这人真认识孩子的娘亲?
青年女子抱了女娃娃转身便走,忽又回过头,朝她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
摊贩心中一慌,吓得立时低下了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等再抬起头,人群中已经没有那青年女子的身影,四周喧闹依旧。
第124章 面具
离开竹林不远,钟离影看到一片草坡,便带着沈玉妍凌空落下,随手挥散周身的黑色雾气。
云澈就没这般好的待遇了,她径直摔在地上,若非及时稳住身形,险些顺着斜坡滚下去。
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便见那魔修紧紧揽着沈玉妍,眸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她立时攥紧了指尖,冷声道:“放开主人,离她远点。”
话音刚落,钟离影周身黑雾骤然暴涨,数道雾丝如蛇蟒般蹿出,死死扣住云澈的脖颈,将她猛地提到空中。
她连抬手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黑雾散发出的森寒灵压压得她动弹不得。皙白的脸颊一点点涨红,再由红转青,几欲窒息。
却听钟离影道:“沈仙子,这人对你倒是忠心耿耿,你也不想看着她死吧?”
沈玉妍声音微沉,“你要如何?”
钟离影轻笑道:“半年不见,沈仙子倒是脾气见长。还记得你当初罚我抄的《道德玄经》么?你若真的仁慈,便随我回圣教,做我的教主夫人。一换一,我立时放了她。”
沈玉妍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你来救我,是已经改好了,原是我想多了。”语气中满是失望。
钟离影被她说的怔了一瞬。
难道这人竟还盼着自己做一个好人么?真是可笑。
做好人,哪有做坏人来的痛快呢?正如此刻,即便沈玉妍已是元婴修士又如何?还不是得受她拿捏。
而她想要的,轻而易举便能得到。
钟离影猛地发力,缠在云澈脖颈间的黑雾又紧了几分,她的脸色愈发难看,气息奄奄。
沈玉妍冷声道:“够了,放了她,我跟你走。”
钟离影听到这预料之中的回答,朗声大笑,随即松开了手。
云澈径直从空中摔落在地,半晌,才挣扎着爬起身,一手捂着脖颈,不住地咳嗽。
她脸色青白交加,哑声道:“主人,不要……不要跟她走……”
沈玉妍站在原地,刚一动身,便被黑雾拦下了。
她只得垂眸望着云澈,轻声道:“云澈,我走了之后,你就回廉家吧。跟着我太危险了,往后,要为你自己好好活着。”
云澈眼眶通红,泪水在眸中打转,难得情绪激烈,哑声叫道:“不!我不要!我不要主人为了我,向这魔头低头!”
她心知这魔头是沈玉妍的仇人,一想到主人要为了自己委身于她,心口便是一阵剧痛,愈发喘不上气来,只恨自己太过弱小,无力反抗。
正气愤,一股黑气骤然逼近,钟离影已然到了她身前。
她垂眸看来,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你身上,被种下了主仆契。”
云澈仰起头,阴郁的眸底闪着锐光,语气中满是诡异的炫耀。
“没错!我永远都是主人的人,主人也永远是我的主人。就算你能强迫得了主人,也得不到她的心。因为她是为了我,才答应跟你回魔窟的。你呢?可有谁,愿意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钟离影唇角的那抹笑意瞬时僵住。
她伸手猛地掐住云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阴测测道:“呵,你好大的胆子。若不是答应了她不杀你,你此刻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完,松开手,屈指凌空一点,一团燃着火焰的符光从云澈心口飞出。手指轻轻一碾,那符光便碎作了星点,迎风散落。
云澈心口骤然一空。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些光点,可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风,抓不住,也留不下。
钟离影看她这副模样,不禁勾唇笑了起来,声音轻柔而残忍,“从此往后,她不再是你的主人。”
“她是我的。”
云澈动作顿住,手臂一点点无力垂落。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离影转过身,一把揽过沈玉妍,化雾而去。
以欺凌她为乐的金雨菱,始终冷眼旁观的金常英,还有漠视她十八年痛苦、见死不救的母亲廉红玉……那些难堪的过往,此刻又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如针刺骨。
如死灰一般的寂寥定格在她俊美的脸庞上,眸光渐渐熄灭。
她麻木道:“所以,连主人……也不要我了么?”
云澈往沈玉妍消失的方向踉跄几步,最终跌跪在地。过了许久,才感觉到脸颊上滑落一丝冰凉。
她茫然仰起脸,却见天空早已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全身。
恰在这时,一柄雨伞盖过她头顶。
她眸中瞬间亮起微光,失声轻唤,“主人……”
却在见到来人的瞬间,那点微光就熄灭了,只剩死寂与绝望。
她哑声道:“红夫人,你是来杀我的吗?”
红夫人一声轻笑,“可怜的孩子,你被抛弃了呢。”
云澈不语,只是怔怔的想着,若是她就这么死了,主人可会为她流泪。
应该不会的吧。
主人的世界好大,有那么多的事要去做,而她的世界小的可怜,自始至终就只有主人一个人。
“难道你不想,把你的主人从魔修手中抢回来吗?”
抢回来?
云澈眨了眨眼睛,恍惚被这句话点醒了,原来,她还可以这样做吗?
红夫人的声音变得蛊惑起来,“方才在竹林里,我都看到了,你练蛊的天赋极佳。加入我吧,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强,强到……你的主人再也离不开你。”
变强?没错,只要她变得足够强大,就能够把主人从那个魔修手中抢回来。
云澈看向红夫人,“你也会练蛊?”
轻纱下,传出一声轻笑,“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蛊虫,叫做十三月。”
“十三月?”
“没错,传说中月神大人执掌十二月相轮回,拥有逆转时光的神通。月神陨落后,残存的神力被一只蛊虫所得,这蛊,便叫作十三月。只要练成此蛊,就可以使时光逆流,扭转一切。”
红夫人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醒了什么。
“你难道就没有遗憾吗?难道不想回到过去,改写自己命运吗?”
回到过去?
若是真能回到从前,在主人尚且年幼时就陪在她身边,那她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就在云澈心神剧烈动摇之际,一个白色的面具递到她面前,面具眼角处,刻着一轮银色的半月。
“戴上它,我便告诉你十三月的下落。从此往后,你不再是云澈。你叫云烟。”
云澈接过面具,却见对方摘下幕篱,脸上竟也带着一个白色面具,只是她面具眼角处,刻着的是一轮金色太阳。
“还有,”那人淡声道,“我不是红夫人,我叫云梅。”
…
与此同时,白河城外的河滩上。
执正率领一百金乌仙卫,正在与妖族对峙。
她来到东川,才得知姜家已经和妖族携手共建白河城的事,顿觉十分棘手。
本来,她并不打算跟妖族撕破脸,而是想试着先协商,若协商不成,再作计较,徐徐图之。
这趟差事,她只图能交个差。
只是她还没去找妖族呢,花尽染反倒先找上门来,一口咬定她诱拐了妖族的小凤凰,要她立刻交人。
“花少主,我实未见过什么小凤凰,你让我去哪变一只出来呢?岂非强人所难?”
花尽染眉宇间尽是不耐,眸光幽深,冷声道:“你们仙盟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执正是想把慕容家的灵山矿脉抢回来,好跟红夫人交差,但她还不至于不择手段到要去对付一个小娃娃。
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却熟悉得令她脊骨一寒。
“花少主,何必将仙盟想得太坏呢?我们不过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执正转头一看,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款款走近,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奶娃娃,头戴幕篱,长身玉立。
她下意识躬身,“红夫人。”
红夫人向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花尽染,“花少主,你这女儿可真是讨人欢喜。”
花尽染眉间微蹙,冷声道:“我还道仙盟自诩正义,原来连孩儿都不放过吗?”
红夫人微笑道:“怎么会呢?我不过是见这孩儿聪明可爱,想留她在身边养几日。”
花尽染知她是不会轻易归还小凤凰,神色微变,“红夫人究竟要我做什么?”
红夫人轻道:“我说了,只是一个小忙。只要你妖族出兵,助我攻打魔教。事成之后,这孩子,甚至是白河城,都可以给你。”
花尽染咬紧了牙,“你最好说话算话!”
第125章 洞房
仙盟天律宫。
这座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正由金乌仙卫严密把守着。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就在几日前,连沈玉妍都不敌的四位金袍修士,此刻却沦为了看门人,肃立门前。
红夫人究竟有多大的魅力,居然能够使仙盟如此多的高手言听计从呢?
此刻正站在殿中的执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要知道,盟主自从上次被魔教那个钟离影重伤后,便一直闭关不出。但在此期间,由红夫人掌管的仙盟,一直运转自如,并没有出太大的差错。
执正抬眸看向坐在殿堂上的红夫人,诧异发现站在她身后的人,居然是秉公。
她心中的疑惑更重了,她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秉公已经彻底失势,怎么又被重用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只见红夫人身边那位带着面具的白衣侍女,带着一位同样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子走进殿来。
两人行礼,“参见夫人。”
红夫人沉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云梅起身,答道:“正如夫人所料,九大宗已认定沈玉妍勾结魔修,杀害了各宗长老,打算参与围攻复仇。只是……”
红夫人眸光一敛,“只是什么?”
云梅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沈玉妍被魔修带走了,没能拿住。”
红夫人冷笑了一声,眸光渐渐沉下去,“不怪你。沈玉妍这人,看似心慈手软,实则聪明狠绝,不是容易对付的。”
云梅松了口气,随即道:“夫人,我带回来一个人,这人出身廉家,擅长练蛊,或许用得上。”
红夫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侧的女子身上,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事不急。”
云梅道:“是,属下不过是觉得,不妨让她试试,也好为夫人分忧。”
红夫人轻轻颔首,“还是你贴心。”
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执正,“你倒是心慈手软,半个月了,连妖族都拿不下!”
执正冷不防被点名,只得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是,属下愚钝,不及夫人足智多谋、深谋远虑。”
红夫人似笑非笑道:“愚钝不打紧,就怕有的人,心中不服。”
执正顿觉脊背一阵发寒,迭声道“不敢”。
红夫人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云梅,把这次的行动说说,也让大家都学学。马上就要围攻魔修,我可不希望看到有人出岔子。”
执正心知红夫人口中那“有的人”说的便是她,头不由垂得更低。
只是心中终究不服,拿那小凤凰去威胁妖族,仙盟行事,与魔族又有何异?她实在难以苟同。
可当她听到云梅究竟用了何等手段,才促成九大宗联手对付魔修的大局时,心中怒意更甚。
只听云梅淡淡道:“那日在桃花源,众人离开无情宗后,我便用幻形术幻化成沈玉妍的模样,带着金袍长老四人追了上去,正巧撞见他们被魔修袭击。”
执正闻言,有些意外,“魔教安静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她们再不敢踏入中原,没想到又卷土重来了。还好云梅仙子及时追去,正好可以救他们一救。”
云梅瞥了她一眼,续道:“我带人隐在暗处观望片刻,却见各宗人马不敌魔修,纷纷负伤逃走,那些魔修竟也没有追击。”
“等他们寻到地方疗伤,我便带着四位长老现身,自称是魔教的人,将各宗长老尽数斩杀,以防被看破伪装,只留下几名低阶修士,放他们逃回去报信。”
执正瞳孔骤缩,失声惊道:“你——!”
屠戮各宗长老,再将罪名尽数栽赃到沈玉妍身上,如此残忍的行事,简直比魔修还要可怕。
天啦,她究竟是在为怎样的魔鬼效命?
红夫人眯眼扫来,“执正,你似乎有话要说?”
执正额上瞬时渗出冷汗,这殿内殿外高手云集,随便一个都能杀了她。
她迅速冷静下来,思考后,方稳声答道:“云梅仙子行事果决,实在令人佩服。可属下只怕此事一旦泄露,必定引天下众愤?对仙盟数百年来攒下的正义名声,恐怕大大不利啊。”
红夫人眸光一冷,“此事只有殿内几人与那四位长老知晓。云梅和四位长老亲自动的手,自然不会蠢到往外说,至于秉公,我信得过他。那么,执正长老,你说,还有谁会泄露此事?”
执正额上汗珠滚滚而落,这根本就是在逼她表态啊,现下,她不想上这艘贼船也已经完了。
她脸色苍白,连忙躬身行礼,“夫人恕罪,是我失言了。有夫人在,围攻魔教一事,定然万无一失。”
红夫人满意地勾了下唇角,“这就好。云梅,你继续说吧。”
云梅续道:“这之后,我们又如法炮制,除掉了九霄剑宗的云庆长老。”
“正巧九霄剑宗的孙不委长老前来接应,各宗人马汇聚在一处,要去寻沈玉妍报仇。我立时撤去幻形术,带人暗暗尾随。到一片竹林中,便见他们与沈玉妍大打出手,却根本不是对手。”
“我本想出手擒住沈玉妍,可忽然想起夫人的叮嘱,以我的身份现身,怕是难以服众。便带上幕篱,假借夫人之名出手压制沈玉妍,只可惜钟离影突然出手相助沈玉妍,还是让她们逃了。”
执正皱紧眉头,沈玉妍既然已被钟离影救走,只怕就算自己此刻说出真相,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她心中一声暗叹。
实在可惜,沈玉妍那般天赋卓绝的天才,本该受到万人崇敬,如今却要背上滔天罪名,被整个修真界追杀。
红夫人却在此刻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她沈玉妍算什么天才?还不是被骗得团团转,连被谁算计了都不知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秉公忽然出声,“那是自然,沈玉妍再厉害,也翻不出夫人你的手掌心呐。”
执正听到这熟悉的奉承腔调,立时断定,眼前这人就是秉公无疑。
红夫人笑道:“很好,如今九大宗里,有几宗明确表态了?”
云梅答道:“九霄剑宗、玄丹宗、千变门、妖族……都已表示听从仙盟调度,围攻魔教。”
“东川姜家呢?”
“姜家听闻沈玉妍被魔修掳走,便怒气冲冲地说,要发兵攻打魔教。眼下,唯一尚且表态的,只剩云梦泽廉家。”
执正在旁听得胆战心惊,她倒不是为魔教担心,而是替沈玉妍担心。
这之前,即便仙盟能调度各宗围攻魔教,众人也多是敷衍行事,斗志寥寥,毕竟事关自身利益,谁也不想折损了宗门的实力。
可经红夫人这一番设计,各宗与魔教俨然成了死敌,此番必然拼尽全力攻打魔教,不死不休。
届时,被试作勾结魔教的叛徒沈玉妍,又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
另一边,渡世圣教。
沈玉妍被钟离影掳到这个被外人谈之色变的魔窟,却如回了老家一般,十分悠闲自在。
这一日,沈玉妍正盘坐修炼,钟离影忽然走进屋来,不发一言,就用黑雾将她一卷,穿过数条幽深的隧道,过了一会,才将她放落在地上。
黑雾散去,眼前竟是一间装点得极为喜庆的房间。锦帐红被,暖意融融,桌子摆着白色瓷碟,堆满了红枣桂圆等干果,旁边立着两支红烛,还放了两杯酒。
沈玉妍看向钟离影,明知故问,“教主这是要做什么?”
钟离影似是看她这两日还算安分,心情颇为愉悦,白骨面具下那双异瞳微亮,轻笑道:“我特意为你备下的,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喜欢吗?”
一旁的阴九幽笑着开口,“这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教主亲手布置的。我跟着教主这么久,还从未见她对谁这般上心。原本今日还有个罪人该被炼魂处决,教主为了这场喜事,知道沈仙子不愿见血,特意开恩,暂且饶过了她。”
钟离影被这番话说得心情大好,望向沈玉妍的眸底,竟带了一丝快夸我的孩子气般的迫切。
沈玉妍不咸不淡道:“是么?那么阴护法不妨说说。你家教主,到底有过多少位情人呢?”
阴九幽脸色骤变,支支吾吾道:“这……这个……”
钟离影眸底的光瞬间消失,冷声道:“滚出去!不会说话,就去把舌头割了!”
阴九幽慌忙退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钟离影觑着沈玉妍的脸色,笑着凑近,戏谑道:“沈仙子莫不是吃醋了?”
沈玉妍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只是冷冷的,不做声。
钟离影端起两杯酒,递了一杯到她面前,温声道:“别气了,来喝交杯酒。玉妍,往后音儿只对你一心一意,可好?”
沈玉妍抬手接过酒杯,然后在钟离影满心期待的目光中,松开了手。
啪嗒一声,酒杯落在地毯上,酒水倾洒一地,晕开一片水渍。
随即抬眸,朝钟离影投去轻蔑的一抹浅笑。
对方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暴起,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沈玉妍,别给脸不要脸!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教主难道真以为,我会喜欢你?不好意思,就算我看上一只野狗,也不会看上你这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话音还未落下,沈玉妍便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随即重重摔倒在锦被之上。
钟离影顺势俯身压下,一缕黑雾骤然缠上她的手腕,死死绑在一处,压过头顶。
那双异瞳幽暗晦涩,声音冰冷,“这可是沈仙子自己选的,那你就好好尝尝,被恶魔玩弄的滋味吧!”
沈玉妍心中一声冷笑,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呢。
上一世,她便是这样被对方强行拽到榻上,摁在身下强吻,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此刻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委曲求全的沈玉妍了。
第126章 心动
沈玉妍回忆间,忽觉下巴一痛。钟离影伸指掐住她,迫使她抬起头。
她轻掀眼眸,静静看着钟离影,唇角扬起一丝浅笑,“教主,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怜?”
钟离影本想从沈玉妍眼中看到惊慌失措,不料却听到这样一句近乎怜悯的话,心底怒意瞬时炸了。
“可怜?”她怒极反笑,“你被整个修真界追杀,如今更是被我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是生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间。你竟敢说我可怜?”
沈玉妍淡淡一笑,“是啊,我可怜教主。纵使你再神通广大又如何?还不是连一份真心都得不到,只能用强迫的手段。”
“真心?这世上谁还会稀罕这种不值一文的东西。既然洞房花烛你不要,那便换我喜欢的来吧。”
说完,钟离影抬手一挥,几道撕裂声响,房中四面悬挂的红色帷幕刷地落下,露出了后面嶙峋冰冷的石壁。
沈玉妍转过脸,最先看到的是镣铐。
各式各样的刑具挂在墙上,除了软硬的鞭子,还有腕拷,脚镣,冰冷的尽数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令人生畏。
此外,还有一条粗长的铁链,沈玉妍几乎可以想象出它将人悬吊在半空中的情景。
她险些失笑出声。
钟离影准备这些东西,与其说是用来折磨她,不如说,是钟离影自己渴望被她这样折磨。
钟离影见她非但不惧,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猛地一震,一股诡异的悸动涌上心头。
她果然没有看错,像沈玉妍这样冷静而仁善的人,天生就该做执掌一切的主人,所有人都该跪在她脚下俯首称臣,包括她自己。
只可惜,沈玉妍不愿意。
那她也只能让沈玉妍好好尝尝,违逆自己的代价。
钟离影抬手,指尖多了一枚坠着青宝石的银针。她用针尖轻抚过沈玉妍的脸颊,语气嘲弄,“让我猜猜,沈仙子此刻在想什么?你定然在心中骂我,果然是个丑陋的魔头,恶心该死,对不对?”
“不,”沈玉妍淡声道,“我只是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杀人如麻的魔头改邪归正,做个好人。”
钟离影低笑出声,针尖缓缓蹭过她嫣红的唇,“那仙子便慢慢想,春宵苦短,等会儿,你再来告诉我答案。”
沈玉妍眉心微蹙,“你究竟想做什么?”
钟离影指尖捏紧那根银针,凑到她眼前,语气阴森,却又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这颗青珠好看么?沈仙子觉得,穿在你身上哪个地方,最合适呢?”
沈玉妍还未开口,便觉身前骤然一凉,衣衫已被撕扯开来。
钟离影似乎很满意她所看到的,眸底泛起兴奋的光芒,针尖从她锁骨处的肌肤上游走向下,激起一阵凉意。
沈玉妍神色冰冷。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初被钟离影压在床榻上强吻时,心底翻涌上来的愤怒。
并非是因为厌恶那个吻,而是恨极了被强迫。
只怕钟离影永远也想不到,早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便已动了心,爱上了那个满身伤痕,被仇恨扭曲成疯子的魔教教主。
可惜她的真心,在钟离影眼中,却是最不值一提呢。
后来啊,她苦苦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对钟离影动心的呢?才发现,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夜。
那个夜里,钟离影跟她说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北疆有一座偏僻的小村落,村里住着一户复姓钟离的人家,家中只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母亲善良老实,识得很多草药,无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她都会热心帮忙,采药治病,村里很多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女儿活泼可爱,聪明能干,是母亲的好帮手,也是她辛苦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可惜好景不长,村庄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牛羊也接连因高热死去。走投无路的村民听信了跛觋的谗言,要从村子里选出一位“罪人”,献祭给神明,以求天降甘霖。
这对善良的母女从来没想过,这份厄运会落到她们的身上。因为村里有偷鸡摸狗的泼皮,有斗殴伤人的恶汉,更有欺男霸女的恶棍,而她们一生与人为善,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怎么看,都不该是那个被献祭的“罪人”。
然而,人性是那样的丑陋,从来都欺软怕硬。
比起强迫一个恶棍献祭,逼一个善良的人去死更容易,也更安全。
当天夜里,便有了谣言。
有人说,母亲家中有男人的身影,她犯下私通淫乱的大罪,才引来了天罚。更可怕的是,村民真的在她家里搜出一套男子衣物。
证据确凿,善良的母亲就这样成为了罪人,架上了柴堆。
围观的村民们沉默地看着烈火熊熊燃起,没有一个人为她喊冤,也没有一个人想要追问,谣言中的那个男人是谁。
唯有女儿知道真相。
那个所谓的男人根本是母亲自己,旱情严重,村里很多人都生了病,附近的草药早已采尽。北疆风沙大,女子衣裙行动艰难。母亲便悄悄缝制了一套男装,本打算若是再不下雨,就换上简便的衣装,远赴外地采药。
那夜,她不过是在灯下试衣。就是这样的一番为村民着想的好心,结果却成了她索命的铁证。
女儿疯一般地扑进火堆,被烈火灼伤了脸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第二日,天降暴雨。村民在雨中欢呼庆祝,女儿却在灰烬前长跪不起。她知道,这一场雨,是上天为冤死的母亲,流下的眼泪。
沈玉妍望着白骨假面下的异色双瞳,轻声问:“故事中的女儿,是你,对不对?”
“所以啊,玉妍,我才不要做什么善人,我要做世上最可怕最厉害的坏人,我要所有人都怕我恨我却奈何不了我。”
钟离影轻声说着,抬手摘去了脸上的面具,火光照亮了那半边狰狞的伤疤。
“这块疤,我早就可以让它消失,但我偏不,我要留着它,我要永远记住那时候的痛。”
沈玉妍心疼不已,指尖颤抖着抚上那道疤痕,哑声问:“……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钟离影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望向她的眼睛,“早就不疼了。而且,我也早就不怕疼了,越是痛,我便越是开心。”
沈玉妍被她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颤,四周一片寂静,夜色朦胧,灯影也朦胧,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她们靠得很近,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以及看到对方眼底那无法克制的心动。
脸颊一点点贴近,呼吸纠缠难分,唇瓣几乎就要相触。
可就在即将吻上的瞬间,钟离影猛地偏过脸去,松开她的手,迅速站起身。
沈玉妍抬眼看她,却发现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怎么也看不清。
“夜深了,早点睡吧。”
钟离影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留下沈玉妍一个人,愣神良久。
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心正在沦陷。
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因为她知道了钟离影的过去,便误以为钟离影是和她同病相怜的人。
误以为她们有着一样的悲惨命运,就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依偎,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
这份共情,是她从出身高贵的姜素真身上永远都得不到的。
但是她错了。
上一世的钟离影,和这一世的她,是一样的,她们都是没有心的人,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唯有仇恨,在心底疯狂滋长。
就算是要流眼泪,也只能流出血来。
正如她想要钟离影的心,剖开来,却是空的。
钟离影是被仇恨摧毁的人,给不了她要的爱,也给不了她要的自由。
钟离影喜欢被凌虐,不过是用疼痛来麻痹自己、欺骗自己,骗自己说,死在烈火中的母亲,不疼,被烧毁脸的自己,不疼。
过往的一切,都不疼。
如此,才能活下去啊。
沈玉妍抬眸看着眼前的钟离影,心中一声低叹。
钟离影,你真的很可怜,你知道吗?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那点嫣红时,一道青黑色藤蔓骤然蹿出,缠住了钟离影拿针的手。
一阵天旋地转,钟离影回过神来,已经和沈玉妍调换了位置,腰腹被她稳稳跨坐住。
而方才缠住沈玉妍手腕的黑雾,已经消失无踪。
沈玉妍衣衫半敞,毫无遮掩地俯下身,钟离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上去。
沈玉妍问她:“教主,我的乳。房好看吗?”
钟离影竟然被问得脸颊微红,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么,它就不需要任何装饰,不是么?”沈玉妍伸手抽出她指间那枚银针,随手丢到床下。
痛就是痛,伤口就是伤口,就算将伤口画成花,也改变不了那是伤口的事实。
她比钟离影清醒,不会麻痹自己,也不会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去遗忘过去的伤痛。
沈玉妍抬手一撩,将脸侧的发别到耳后,冷声道:“其实,要我做教主的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跟我赌一局。”
钟离影看着那张神色冰冷的脸,潇洒肆意的神态,迷得她失了魂,哑声问:“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让你,变成一个好人。”
钟离影呼吸一滞。
明明视线已无法从对方身上挪开分毫,却还是强撑着冷硬,低笑一声,“你赌不赢的。”
第127章 谎言
沈玉妍收起菟丝阴魂藤,放开了钟离影。
她抬手,一只通体透明的蝴蝶浮现在掌心,蝴蝶羽翼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是幽冥梦蝶的入梦之术,可以使人暂时忘却前尘,于梦中历经悲欢离合。届时,教主便知道我能不能赌赢了。”
钟离影还当她有什么厉害的法子,原来只是借助幻术。
眸底不由得划过一丝兴味,“若是你输了呢?”
沈玉妍淡声道:“若是我输了,任凭随教主处置,无有不依。”
钟离影压根不觉得沈玉妍能赢,可既是赌局,自然要把条件说清楚。如此,沈玉妍才能输得心服口服。
她眼底兴味更浓,“若是沈仙子赢了,又该如何?”
“若是我赢了,就说明你已改过自新,自会放我离开,不是么?”
钟离影见她如此自信,不禁微勾唇角,“好,我便陪你赌这一局。”
抬手,指尖刚碰到幽冥梦蝶,光芒骤然炽亮,将两人笼罩住。
下一瞬,钟离影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了一会,她瞥见手上紧紧攥着的几株紫草,骤然回神,得赶紧把药草带回家去。
她转过身,踏着割过麦子的麦茬地,匆匆往家里走,两条乌黑的辫子被甩在身后,随着脚步轻轻跳动。
入夏没多久,头顶上的日头便已烈得很了,土地被晒得皲裂,远处的河流也早已断流。
没走片刻,钟离影便热得汗流浃背,她抬手抹了把被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心里暗暗盼着,要是能马上下一场雨就好了。
她一路走,一路不住打量路边,盼着能再寻到几株草药。可满眼只有枯黄的杂草。但凡有点绿意的,都早被牛羊啃得根都不剩了。
忽然,路边一团黢黑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走近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比她大不了几岁。
只见她衣衫破烂不堪,倒在地上,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在往外渗血。更令人惊奇的是,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把剑,剑柄上的红色穗子,正有气无力的耷拉着。
钟离影惊得屏住了呼吸,这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剑修?
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人了。她只听人说,越过村子东面的那座黑山,便是魔教的地盘。
那里面的女子全都背弃了天神,把灵魂卖给了恶鬼,个个杀人如麻,男的遇上她们便被挖了心剖肝当下酒菜,女的就被逼入魔教,与家人生离,永世不得脱身。
偶尔有修仙之士前去除魔,说要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却全都有去无回。
钟离影听到魔修做下的种种恶行,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吗?她连想都想不出来,甚至怀疑全是讲故事的人说来哄骗她的。
难道眼前这位姐姐,也是来杀魔修的?
她壮着胆子走近,见那女子昏迷不醒,肩上伤口血流不止,若继续在阳光下暴晒下去,只怕就要撑不住了。
钟离影不敢再耽搁,连忙将人背起,往家里赶去。
却未察觉,身后昏迷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钟离影竟然居然真信了,她这个亲手布置幻境的人,会傻到让自己失去记忆。大概是她在对方面前装得太过正直,才让钟离影下意识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那还真是令人抱歉呢。
钟离影奔回家中,将女子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转身便去寻母亲,可她连喊几声都无人应答,想来定是被村子的人喊去治病了。
她只得自己找来碎布,烧了热水烫洗干净,又将刚采到的紫草碾碎,敷在那女子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裹好。
刚收拾妥当,便见对方睁开眼睛,嘴唇微动,“多谢。”
钟离影心下微惊,伸手替她拂开脸上凌乱的发丝。落入眼帘的是张圆圆的脸庞,眉清目秀,瞧着十七八的年纪。她心口莫名一跳。
这时,母亲回来了。
钟离影忙走出去,却见母亲神色凝重,“村长见旱灾愈演愈烈,不知从哪儿请来个跛觋,要在村里选出一个罪人,献祭给神明求雨。”
钟离影不解,“那不是正好吗?村里那个恶棍坏事做尽,把他抓去献祭好了。”
母亲钟离安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若果真如此,倒是好了。”
钟离影年纪尚小,不明白母亲的担忧。她转而说起自己救了个陌生姑娘,把止血的草药都用完了。
钟离安闻言,忙问,“有没有被村子里的人看到?”
见钟离影摇头,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里间看了看那人,轻声问了她的姓名和来历,又叮嘱她千万不要随意出门。
却听沈玉妍问道:“夫人是担心我被抓去献祭?”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边的剑。
钟离安哑然失笑,“是我多虑了。”
沈玉妍微微颔首,“还是多谢夫人提醒。”
入夜,用过晚饭,钟离安坐在窗前灯下缝制衣物。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同钟离影叹道:“再这样干旱下去,村子里的病人只怕都要撑不住,我想翻过黑山去采些草药回来。”
钟离影立即担忧道:“妈妈,黑山那边,不是魔修的地盘吗?那也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会小心,不会惊动魔修的。”钟离安咬断线头,一套简便的衣衫便缝制好了。
她换上新衣,转身问钟离影,“你看合身吗?”
钟离影笑着点头:“刚刚好,又好看又利落。”
钟离安笑着脱下衣服,仔细叠好,放在桌上。
她伸手摸了摸钟离影的头,让她早些去睡,随后端着烛台走进里屋,见沈玉妍闭着双眼,已然睡着了,便替她掖了掖被角。
毕竟昼夜温差大,可不要把人冻着了。
而就在她转身离开后,沈玉妍便睁开了眼睛。她拿起剑,起身走到外间,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那套衣服。
若是此刻,她将这套衣服拿走,或许就能改变这对母女的命运。
但是,这不过是一个幻境,无论她做与不做,都改变不了早已发生的现实。
沈玉妍眸光微凝,唇角笑意冰冷。
她要做的,不过让钟离影再一次陷入绝望与痛苦之中,被全世界所抛弃。然后,自己再像是神明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她才没兴趣把钟离影变成什么好人,她只想让钟离影成为自己的信徒,让她开始相信善良与正义。等那颗冷硬的心重新变得柔软,再亲手将其击碎。
沈玉妍收回视线,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事情的发展和预料的一样,就因为那套衣服,钟离安沦为罪人,被架上了火堆。
烈火熊熊燃烧,村民们沉默围观,钟离影疯一般地扑向火堆,随即被人用力拉开。但她那右半边脸还是烧得通红,水泡密密麻麻的鼓着,触目惊心。
第二日,天降暴雨。
村民在雨中欢呼庆祝,钟离影却跪在那堆灰烬前,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血水、眼泪混在一起,缓缓往下流。
她的脸好疼啊,若是从前,母亲见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心疼死的。
可如今,心疼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钟离影缓缓转过头,渗着血水的眼里尽是麻木与死寂。她看着欢呼的村民,把他们的面容死死刻在心里。
他们每一个,都是侩子手。
迟早有一日,她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为母亲偿命。
忽然,有村民注意到了她,一声大叫,“天啦!她的眼神好吓人,她该不会是想杀了我们吧?”
村长缓步走上前,冷声道:“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把她逐出村子吧。”
钟离影神色麻木,“我要回家,把母亲的东西带走。”
村长拦在她面前,“没必要回去。你那个家,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钟离影猛地抬起头,哑声道:“是你干的?”
村长满脸不屑,“没错,就是我吩咐人烧的,不干不净的东西,没必要留着。”
钟离影大叫一声“啊——!”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村长。
村长没有防备,被撞得跌坐在泥水中,她顺势扑上去,举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但没砸几下,就有几个壮男冲过来,将她一把摁在地上,胳膊死死扣住,拧过身后。
钟离影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瞪着通红的眼睛,如同一只困兽,眼底尽是愤怒与绝望。
村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恶狠狠道:“反了你了!我要不打断你的腿,这村长我也不用当了!”
他抬起脚,就要往钟离影腿上踹去。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漫上了背脊,村长抬起的脚硬生生顿住。
他骇然抬头,只见雨幕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带着斗笠的人影,安静地观看着这场暴行。
村长硬着头皮喝问:“你是谁?”
“我来找我的恩人。这个妹妹,救过我一命。”声音轻柔,却莫名危险,令人脊骨发寒。
…
另一边,云梦泽廉府。
“族长,云澈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廉繁行猛地从书案前抬起了头。
自从那日婚礼上,云澈跟着沈玉妍离开不久,沈玉妍勾结魔修残害修真界修士的消息便传遍天下。仙盟震怒,号召九大宗联手围攻魔教,群集响应。
廉繁行不太相信沈玉妍会做出这等事。并非说相信沈玉妍品性纯良,而是相信她足够聪慧。
即便她真要动手杀人,以她的心智与手段,也绝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真相究竟如何,或许只有一直跟着沈玉妍的云澈能够告诉她了。
很快,云澈就走进了书房。
这些日子,廉繁行一直记挂着她的安危,见到她自是忍不住嘘寒问暖,可云澈的反应却十分冷淡。
想到这孩子平日就安静,她也没往心里去。
随即开口问道:“云澈,你玉妍姐姐呢?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澈抬眸,灰蒙蒙的眼睛里,毫无情绪,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淡声开口,“玉妍姐姐丢下我,跟魔修走了。我亲眼看见,她勾结魔修,杀了所有人。”
廉繁行眸光一震。
第128章 幻境
她一眼便看出,云澈在撒谎。
可为什么?这孩子不是最喜欢她玉妍姐姐的吗?
廉繁行轻叹了口气。她无从知晓云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绝对是一场沉重的打击。沉重到彻底改变了她。
让她从爱沈玉妍,变成恨沈玉妍。
由爱生恨,不过只在一瞬之间。作为过来人,她再明白不过了。
只听云澈续道:“姥姥,我已加入仙盟,如今是红夫人信重的人。她希望,廉家能一同发兵,攻打魔教。”
廉繁行微微一怔,片刻后,才缓声开口,“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魔教罪恶多端,联手除魔,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除魔卫道,廉家自会出手。但我们绝不能沦为仙盟争权夺利的棋子。我不会让廉家修士白白送命,最后反倒成全了仙盟的一家独大。”
廉繁行说完,深深看了云澈一眼,续道:“你向来醉心练蛊,仙盟那地方,就是个名利场,多的是算计。你就算不愿待在家里,又何必待在那个地方呢?”
云澈垂眸,神色仍旧平静,轻声道:“我在仙盟拜了一个师傅,她可以教我练蛊。”
“练蛊?”廉繁行愣住,这傻孩子不会是给人骗了吧?
她缓声道:“你可知蛊教祖师早在两百年前便已神隐。这世上已没有了正统的练蛊师,你说的这人,又师出何门?”
云澈神色平静,“教我练蛊的仙子名唤云梅。她的师尊,姥姥你认识的,你若是知道她的名字,定会恨不得立即加入仙盟。”
廉繁行从前认识的故人,早都离世了。即便那些老朋友还在,她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轻易改变主意。
“你也太小看姥姥了,我不想做的事,就算那人是天王老子,我也绝不会答应。”
云澈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廉繁行瞳孔一震,猛地握住云澈的肩膀,颤声道:“你……你说是真的?她还活着?快!快带我去仙盟,我要见她!”
云澈见廉繁行果如预料的那般反应,面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只道:“红夫人说,想要见她,廉家就得帮仙盟剿灭魔教,这是唯一的条件。姥姥,您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廉繁行急忙喊住她,“云澈!你告诉姥姥,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蛊?我不信,你是忘恩负义的人。”
云澈回过头来,忽然唇角一扬,轻声笑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恩可断,义可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从来都没有永远。
她不再看廉繁行的反应,转身轻步出了屋子,抬眸看向院中。
春末夏初,阳光却已炽热。院中树影不动,空气闷闷的,一片死寂。
云澈静静看了一会,良久,方轻声道:“廉家、姜家、妖族、九霄剑宗……已经全部齐了。”
…
幻境中。
突然出现的沈玉妍,令钟离影心中升起片刻的欢喜。
但很快,这欢喜就被浓重的失落吞没。
连村子里的人都依靠不住,难道她还能指望一个外人,会真心帮她吗?
却见沈玉妍徐徐拔剑,剑身两侧泛起冰冷的寒光,雨水撞在剑锋上,瞬时碎成细碎的白光。
她看向那几个扣着钟离影手腕的壮男,冷声道:“放开她,还是死,你们选一个吧。”
几男听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发出一片不屑的大笑声。
“哈哈哈,就你?也敢说让我们死。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一个外地人闯到我们村子,真惹恼了人,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忽见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身前一阵刺骨冰凉。
他猛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见身旁同伴头颅接滚落泥水中,雨丝瞬时被染红。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泥水,只见一片鲜红。
“啊——!杀人了!”村民们被眼前血腥的一幕震得魂飞天外,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刚还气势汹汹的村长也慌忙后退,躲在了跛觋身后,这才安心。
钟离影被眼前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沈玉妍走到她面前,摘下斗笠戴在她头上。
她声音微哑,“对不起,我来晚了。”伸手,递到她面前。
钟离影喉头哽咽,原本死寂的眼眸亮起一点微光。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对方的手紧紧握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将她轻轻拉起,紧接着,她便跌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冰冷的身体不由得一颤。
沈玉妍单手揽住她,另一手祭出剑光。顷刻之间,村长和那个跛觋就倒在了地上,胸口一个贯穿的大洞,鲜血喷溅而出。
村民们吓得脸色苍白,纷纷跪下求饶,“这都是村长的主意,不关我们的事啊!”
沈玉妍冷眼看着他们,“放火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到要替安姨求饶呢?”
转而看向钟离影,声音放轻,“你想饶了他们吗?”
钟离影眸光一颤,望着瑟瑟发抖的村民,眼中尽是愤怒与仇恨。
她咬牙道:“我不要他们死,我要他们痛苦的活着,生生世世,为我母亲赎罪。”
说完,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太狠心了,小心去看沈玉妍的神色。
只见她微微颔首,随即放剑出鞘,剑光在人群中疾速穿梭,只听到几声轻细的破空声响。
下一瞬,暴雨中爆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直到一个男人拖着脚踝,在泥地上痛苦爬行,钟离影这才反应过来,她挑断了这些村民的脚筋。
“你们纵容安姨被烧死,余生就永远跪在地上,向她忏悔吧。”
沈玉妍收剑,牵过钟离影的手,“我们走吧。”
钟离影刚经历了丧母之痛,半边脸上还带着灼痛的烧伤,此刻跟着沈玉妍离开村庄,顿觉过往十四年的安稳生活轰然倒塌,恍如隔世。
沈玉妍替她脸上敷了药,终究还是留下了伤疤。
两人一路往南走,经过黑山时,钟离影看着远处那座神秘的宫殿,内心一声幽幽轻叹。
若是没有玉妍姐姐救她,她手无寸铁,又该如何为母亲报仇呢?或许就只能加入魔教了吧。
思及此,她不禁转眸看向身旁的沈玉妍,只见她单手拿剑,凉风吹动红色剑穗,姿态潇洒,心下顿时涌起无限的感激。
到了中原,钟离影才知晓,沈玉妍竟是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剑道宗师,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
她随沈玉妍住在一座仙山的洞府中,一心跟着她练剑,因为没有行过正式的拜师之礼,便不称师尊,只唤姐姐。
如此过了五六年,钟离影剑术已成,偶尔下山行侠仗义,岁月静好,渐渐淡忘了过去的伤痛。
直到这一日,沈玉妍外出归来,身后跟着一个极伶俐标志的姑娘,她笑着说要收这小姑娘为徒,还问她好不好。
钟离影顿觉心口一沉,一股难以言说的郁闷堵塞上来,只是闷闷不乐。
她一言不发,转身便径直离开了院子。
钟离影来到溪边,从水面上看到自己那半张满是狰狞疤痕的脸,心中愈发难过。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熟悉的声音温柔响起,“怎么了?我想着收个徒儿,日后我不在山中,也有人陪你,免得你孤单。你不开心吗?”
钟离影转过身,抬头便撞上沈玉妍担忧的眼眸,她强压下心中的苦涩,低声道:“我没有不开心。那人比我聪明,也比我好看,姐姐收她为徒,我没有意见。”
沈玉妍微微一笑,“好啊,那我这便去,将人收入门中。”
钟离影看她当真转身要走,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去将人紧紧抱住,满是委屈道:“我不要!姐姐有了徒儿,以后便不要我了!”
“怎么会?”沈玉妍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轻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抱着我撒娇呢?”
钟离影心中仍是难过,“就算你不赶我走,可你收了个徒儿,总要分心去教她。再过几年,你便会觉得她样样都比我好,再也不喜欢我了。”
说到此处,她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若是真被姐姐厌烦了,便再无半点去处,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沈玉妍见她竟然哭了,既觉有趣,又觉心疼,忙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哄道:“好啦,我不收了。以后就咱们两个,好不好?”
钟离影红着眼眶,用力点了下头,“好,姐姐可不能骗我。”
沈玉妍笑道:“我不骗你,那小影告诉我,你为何这么不想我收徒儿呢?”
钟离影见她笑意温柔,心头迷迷糊糊的,道:“我……我也想作姐姐的徒儿。”
沈玉妍闻言,将她往外推开,低叹一声,“可是,小影,难道你不喜欢姐姐吗?”
钟离影被推开,心下一慌,忙道:“我当然喜欢!姐姐救了我的性命,又教我剑术,我怎么会不喜欢姐姐呢?”
沈玉妍幽幽望着她,轻声道:“那你又怎么能作我的徒儿呢?”
钟离影一脸茫然,“我……我不明白。”
沈玉妍伸手捧起她的脸颊,钟离影忽而想到自己脸上的伤疤,顿觉难堪,刚要偏头避开,忽觉一片柔软印在右脸的伤疤上。
钟离影浑身一颤。
第129章 姐姐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沈玉妍,心头一阵迷乱。
姐姐为何要亲她的脸,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在此之前,钟离影便发现了,自己心中对姐姐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愫,但她从未敢奢望过能得到姐姐的喜欢。
她僵硬的站在原地,清晰感觉到一缕温热气息拂过脸颊,混着草木的清香,几乎要令人心醉。
沈玉妍的手指轻抚过她的伤疤,又缓缓移到她的唇上。
钟离影顿觉脸颊一阵发烫,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早已红透了。
“姐、姐姐……”她失声轻唤,几乎不敢去想沈玉妍接下来想做什么。
沈玉妍浅浅一笑,柔声问:“你想我亲你这里么?”
钟离影羞赧不已,“我、我……”
沈玉妍故意逗她,“看来是不想了。”
钟离影急得脱口而出,“不,我想的。”待回过神来,耳朵尖瞬时红得滴血。
她悄悄抬眼去看沈玉妍,见她仍旧笑意盈盈的,眸底尽是柔情,心下稍安,轻轻咬了下唇,随即索性仰起脸,将眼睛闭上了。
俨然一副乖乖索吻的模样。
钟离影放轻了呼吸,满心忐忑。
先是鼻尖被轻轻一蹭,沈玉妍身上的草木清香盈满周身,飘然欲醉。下一瞬,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的柔软。
刹那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唇上传来的触感软得不可以思议,顿觉手脚都有些发软,不知如何安放才好。
她简直要晕过去了。
但这个吻并未停留太久,沈玉妍便松开了她。
钟离影睁开眼睛,脸色潮红,眸底尽是意犹未尽。
沈玉妍看得失笑,凑近几分,又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好啦,总不能叫小姑娘一直等着,咱们回去吧。”
钟离影笑着点了下头,伸手牵住沈玉妍的手,“好的,姐姐。”
最终,沈玉妍没有收徒,这座山上,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们两个人。
那日一吻,并未给钟离影的修炼日常带来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让她和沈玉妍之间,变得更亲密了。
她也渐渐发觉,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姐姐都会毫无保留地宠着她、顺着她。
有时她也会暗自疑惑,像姐姐这般优秀出众的人,为何会偏偏喜欢上如此普通平庸的自己呢?
终于有一日,她忍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沈玉妍听了只是笑笑,低头给了她一个温柔缠绵的吻。唇舌交缠间,钟离影心头的不安与困惑,立时被抛之脑后了。
山中无岁月,寒来暑往,转眼便已过去了二十年。
钟离影和沈玉妍的情意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历久弥坚,愈发安稳深厚。
她只觉对方早已是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根本无法想象,若是失去了她,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每每思及此,钟离影便无比庆幸,她们是修士,有着远比凡人漫长的寿命,可以长相厮守。
直到这一日,钟离影终于突破金丹境的瓶颈,引来了天雷。
九道雷劫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凶险,世间的金丹修士,十有八九都湮灭在了雷劫之下,能顺利渡度过雷劫踏入元婴的,至多不过三成。
纵使钟离影肉身强悍,修为高深,可堪堪扛过三道雷劫,她便已耗尽了灵力,身体肌肤裂开道道伤痕,鲜血浸透衣衫。
在一旁为她护法的沈玉妍,看得眉目紧皱,眸底尽是心疼。
又一道雷劫劈下,钟离影再也支撑不住,将要晕过去前,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怕是要与姐姐永别了,还好,承受如灼骨焚身般痛苦的,不是姐姐。
可就在意识坠入黑暗前,映入眼帘的,却是沈玉妍不顾一切向她扑来的身影。
等钟离影再一次醒来,身前只有一具焦黑冰冷的尸体。
她呆愣住,姐姐呢?姐姐去了哪里?
即便她一眼便能看出,眼前的尸体就是沈玉妍,但大脑却在疯狂否认这个事实。
不可能的,姐姐不可能会死的,她答应过会永远永远陪着她的。
钟离影很想放声大哭,可是眼睛却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姐姐是为了救她而死的。
钟离影曾经想过,能遇到姐姐,是她悲惨人生中唯一的幸运,她愿意拼上性命护姐姐周全。可是,最终却是最疼她爱她的姐姐,替她而死了。
“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天地,山林间的飞鸟被惊得四散飞窜。
下一瞬,天地失色。
钟离影泪眼朦胧,只见眼前景象飞速溃散,如同一张画卷被生生撕得粉碎,消散无踪。脚下土地化作床榻,白昼沦为黑夜,灯影煌煌,映得一室通明。
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映入眼帘,那人正温柔浅笑,静静看着她。
“姐姐!”钟离影失声叫道,伸手便将人死死抱入怀中,“太好了,你还活着。”
然而,这份狂喜还未持续片刻,一道冷静至极的声音便将她拉回了现实,“教主,你还记得和我的赌局吗?”
钟离影心底翻涌的情绪瞬时如潮水褪去,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沈玉妍,一时间心神恍惚,竟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赌局?
被忘却的记忆的渐渐回笼,钟离影缓缓松开手,脸色煞白。
是了,她和沈玉妍打赌,赌自己能不能变成一个好人。若是赢了,沈玉妍便任她处置。
这才有了幻境中她和姐姐朝夕相伴的二十六年,那些她从未体会过的安稳幸福,竟在一场梦境中体会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情愿自己不是一呼百应的圣教教主,而只是永远被姐姐疼爱着的小影。
沈玉妍问道:“现在,你愿意改过自新,做一个好人了吗?”
钟离影抬眸望向她,可眼前的这张脸,明明那么熟悉,却找不到丝毫有关于姐姐的痕迹。
为什么?就算幻境是假的,可那二十六年的朝夕相伴却是真的啊。难道你为我赴死的情意,竟都不记得了吗?
钟离影不愿相信。
她死死攥住沈玉妍的手,颤声道:“姐姐,我是小影啊,你忘了吗?你明明才替我挡下天雷的!”
沈玉妍面露疑惑,轻声道:“教主是说,我在幻境为你挡下天雷,死在那里了吗?难怪我对幻境之中发生了什么,竟然全无印象。为了保护进入幻境的人,但凡在幻境中殒命,相关记忆便会被清空。”
她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样子,续道:“不过也无妨,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怎么会是无关紧要呢?
钟离影险些要大叫出声,但想到这人是姐姐,还是忍下了。
随即,又是一怔。
若是眼前的人没有关于姐姐的记忆,那她还是姐姐吗?
所以,姐姐是真的死了,永远死在了那场幻境里。
钟离影心口骤痛,宛如万箭穿心。
这不可能!
沈玉妍就是姐姐,她还活着,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姐姐肯定会回来的。
她仰起脸,向沈玉妍露出一个近乎卑微的笑容,“如果我说,我愿意做一个好人,你还会叫我小影吗?”
沈玉妍似是有些惊讶,随即温柔浅笑,“当然,小影既然决意当一个好人,可不许反悔哦。”
如此温柔的语调,令钟离影浑身一颤。
她想到沈玉妍说过自己若是做了好人,便会放她离开,瞬时红了眼眶,眼泪簌簌滚落。
“姐姐,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说着,眼睛忽然瞥到床边的锁链,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满心想着用这锁链将沈玉妍牢牢绑住,肆意凌辱。
可现在,她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
钟离影翻身下床,屈膝跪在床前,拿过锁链与镣铐,咔哒一声,拷住了自己的双手,然后将锁链的另一端,小心递到沈玉妍手里。
她卑微乞求道:“让我留在你身边,为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样说着,她低下头,将眼前那一只褪去鞋袜的脚捧住,虔诚吻上脚尖。
却未察觉,此刻正垂眸注视着她的沈玉妍,脸上早无半分温柔笑意,只剩一片漠然,眸底尽是冰冷的笑意。
钟离影啊钟离影,原来你也有今日,可惜你爱着那个姐姐,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沈玉妍将脚抽回来,轻声道:“你无须这么做,我也会留下来的。”
钟离影惊喜抬头,“真的?”
沈玉妍微微颔首,“嗯,我想过了,要改过自新,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想让魔教,真正的成为圣教,在修真界有一席之地。”
她深吸了口气,迎上钟离影希冀的目光,续道:“所以,你把魔教教主的位置,让给我吧。”
钟离影怔住,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
另一边,仙盟的天律宫内。
红夫人看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白衣侍女,问道:“云梅,你真的觉得那个云澈,可以相信?”
侍女轻笑一声,躬身答道:“夫人可以不相信云澈,但不能不相信噬心蛊。她敢不听话,就等着生不如死吧。”
红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这蛊虫固然好用,但也容易被反噬。你的师尊,不就养虎为患,遭到你的反噬了吗?”
白色面具下,侍女的表情瞬时一僵。
第130章 廉昭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
侍女缓缓直起身,看向红夫人,素来温顺的目光骤然锐利。
她轻笑一声,“若没有夫人,便没有今日的云梅。同样,若没有我,便没有今日的红夫人。”
红夫人脸色微沉,冷冷瞥了她一眼,可下一瞬,她唇角便扬起一抹温柔的浅笑,“当然,你对我,从来都是最特别的。”
她伸出手,侍女迟疑片刻,还是将手搭上她的掌心。
两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红夫人语气愈发温柔,带着几分亲昵的讨好,“其实,云澈可不可信,也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她身上流着廉家的血,或许能借着她,拿到十三月。”
说着,眸光幽深了几分。
侍女微微颔首,“好,若是她真的听话,我便带她去见那个人。”
恰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云澈求见的声音。
红夫人松开交握的手,重新回到椅子边坐下。
云梅垂手侍立,一副温顺忠诚的姿态。
云澈从殿外走进来,行了一礼,“回夫人,事情已经办妥。廉繁行已经答应,参与围剿魔教。”
红夫人笑道:“很好。”
云澈道:“如今修真界的各大势力,已尽在夫人彀中,此番围剿魔教,必然马到功成。”
红夫人淡淡一笑,“话虽如此,不过我可听说,你从前和那个沈玉妍,关系亲密。此番围剿,你当真舍得?”
云澈面不改色,“夫人有所不知,从前,是那沈玉妍给我下了主仆契,我不得不从命。其实云澈心中,早就盼着她死了。”
红夫人微微挑眉,原来是这样吗?但若非心中真的恨沈玉妍,也说不出盼着她死的话了。
她点了点头,“好,你放心,你既已入我仙盟,我定然不会亏待你,此次围剿,便让你从沈玉妍身上讨回这笔血债。”
云澈低眉,语气诚恳,“多谢夫人。”
红夫人屈指抵住额角,语气倦怠,“我有些乏了。你若还想去地牢,就让云梅带你去吧。”
云梅便带沈玉妍退出了大殿,一路行至地牢前,停住脚步,叹了口气道:“其实,若是师尊肯交出十三月,仙盟也不会与她这般为难。若是可以,你也好好劝劝她。”
一面说着,一面打量云澈的脸色。
只见她神色漠然,眸底不见丝毫情绪,只淡淡点头,“是,十三月这等至宝,本就不该由一人独占。”
云梅不由得暗叹,此子如此沉稳,以后必定大有可为。
转念又想,她既已上了红夫人这条船,还有没有以后,都不好说。
云梅推开门,“你进去吧。”
云澈看向室内,四下一片漆黑,唯有高处一个小窗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而窗下,正坐着一道消瘦的身影,蓬头垢面。
她眸光一凝,这人便是廉昭吗?廉繁行那个失踪多年,早已被认定死了的女儿?
云澈刚走进室内,身后便是一声轰的巨响,屋门已关上了。
正惊疑不定,屋里那人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是你。我等你很久了。”
云澈心下一惊。
据廉繁行所说,两百年前,廉昭曾被廉繁明抓住,以此威胁她让出家主之位。廉繁行虽未亲眼见到廉昭身死,但这么多年没有杳无音信,便断定她已不在人世。
只因云澈修炼血蛊术,从廉繁行口中,听过不少关于廉昭的事迹。
此人自幼天资过人,年仅十岁便已筑基,后被蛊教祖师看中,收入门下,专修血蛊术,蛊术造诣极高。
廉繁行继任家主前夜,廉昭拜辞宗门归家,不料却遭到廉繁明设计陷害,此后母女离散,生死不明。
云澈也以为此人早就死了,还曾心生惋惜。
直到那日,钟离影解去了她的主仆契,将沈玉妍带走后,云梅找上了她,并以十三月相诱,命她为仙盟做事。
她这才知道,廉昭并没有死,而十三月,就在她身上。
来这之前,云澈曾暗自猜测,这位昭姨见到自己会说些什么。但她没想到,对方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
她忍不住问:“你认识我?”
更令她意外的是,眼前这人竟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但我感觉得到,你就是她。”
“她是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云澈更糊涂了,“你既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她,如何知道我就是她呢?”
对方哑声道:“人有三魂七魄,有的人天生魂魄不全,只是一缕孤弱神魂,故而痴,故而妄,故而贪,故而执着……欲念横生。你也是其中之一。”
云澈不禁冷了脸,“你也要来瞧不起我么?”
对方道:“你痴恋着一个人,却注定爱而不得,是不是?”
这句话十分平淡,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云澈脸上。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目光阴鸷,“你知道什么?少在这里胡说,我一定会将她从那个魔修手中抢回来的。”
对方静默一瞬,再次打量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想依靠仙盟?不过是与虎谋皮。”
云澈欲要驳斥,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可还有句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方轻笑一声,“我明白了,你想要的是十三月。”
云澈走上前,见着人虽然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炯炯有神,和廉繁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不禁叹了口气,“我在来之前,是想要十三月。可见到昭姨你,我便知道我得不到这十三月了。”
“你叫我什么?昭姨?”廉昭愣住,语气微颤,“你是廉家的人?”
云澈无意解释太多,“我早已不是廉家的人了,我是仙盟的人。”
廉昭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的光亮暗了下去。
过了一会,她道:“你为何断定自己得不到十三月,或许我见你我同出一族,便要将它赠予你呢?”
云澈道:“十三月有着逆转时光的能力,也正因如此,仙盟才不敢杀你,更不敢放你。可你若真有十三月,为何不自行了断,直接回到你母亲继承家主之位的前夜,改变一切呢?如此,你也不会被困在这狭小黑暗的囚室中了。”
她顿了顿,续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没有十三月。”
廉昭忽然笑出了声,“哈哈哈,你果然比那两个人聪明。只是,你还漏了一种可能。”
云澈皱眉,“还有什么可能?”
廉昭嘴唇未动,只有一道密音传入云澈的耳中。
“还有一种可能是,十三月早已逆转过光阴,短时间内无法在动用第二次了。”
云澈瞳孔猛地一震。
……
钟离影听到沈玉妍居然要她的教主之位,一时难以置信。
倒不是她舍不得这个位子,而是觉得她牺牲太大了,如此一来,修真界还能容得下她吗?
钟离影呆呆凝望着她,“你当真要这样做吗?”
沈玉妍心中很清楚,钟离影为了坐上这个教主之位,付出了多少。要她让出这个教主之位,简直与剜她的肉无异,但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轻轻一笑,伸手轻抚上钟离影的脸颊,“小影不愿意么?”
钟离影自从在幻境中眼见沈玉妍死在自己面前,便已万念俱绝。因此,终使心知沈玉妍已不记得与自己的情意,仍旧无有不依。
她急忙答道:“我愿意的,我这就去把阴九幽她们叫过来,即刻传位于你!”
沈玉妍笑着拦下她,柔声道:“急什么?夜已深了,等天亮了再说吧。”
钟离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是点头,“好,都听姐姐的。”
这一夜,因教主忙着与人洞房,阴九幽等人便聚在一处吃酒作乐,玩闹了一夜。
酒至酣处,左护法阳春华忽然道:“干吃酒有什么意思,不如来赌一把?”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赌什么?”
阳春华笑嘻嘻道:“咱们就赌,教主对这位新欢,多久便会厌弃。”
“看教主这次的上心程度,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我倒觉得多了,顶多半个月。”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阳春华看向阴九幽,“九幽姐,你觉得呢?”
阴九幽刚在教主那挨了顿骂,心情郁郁,没好气道:“那沈玉妍算什么东西?教主不过拿她当玩意儿,等她玩腻了,自然就丢开了。”
话音刚落,众人倏地安静下来,神情古怪地看着她。
阴九幽正不明所以,忽听身后响起一道轻语,“我竟不知道,你的下属,就是这样看我的。”
她身体骤然僵住,缓缓转过头,只见沈玉妍站在门口,而教主钟离影则站在她身侧,正一脸阴沉地看着她们。
阴九幽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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