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布兰德动作很快,赏金猎人的人脉在这种时候就是特别有用。


    “确实是个很会躲的家伙。”布兰德把资料放在桌上。


    “我的线人说曾经在没有监控的老式住宅区见过类似的人影,蹲守了一段时间也没看见人,还是因为正好赶上第二天是收垃圾的日子,才在半夜看见这个偷偷摸摸出门扔垃圾的家伙。”


    资料里有一张偷拍的照片。


    日本的手机和相机都不允许关闭闪光灯和快门声,不知道线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拍到了照片还没有打草惊蛇的。


    似是看穿了苏格兰的想法,布兰德补充道:“是挂在胸前随身携带的摄像机,一直保持着摄像开启的状态,等到人走了才关掉。这张照片是直接在视频里截图出来的哦~”


    “厉害。”苏格兰眯起眼睛凝视着照片,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


    “那当然。”布兰德得意道。


    “我的人没有直接和对方产生接触。他反侦察能力还挺强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的人就没轻举妄动。”


    苏格兰迅速把地址浏览一遍。 “原来是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是吧。四通八达,鱼龙混杂,向来是无业人士和混混喜欢聚集的地方。在这里居住只要低调一点就不会引起大部分人注意。”


    “那走吧。”苏格兰收起照片,对布兰德示意。 “你不是说想要下个任务和我一起吗?现在就走吧。”


    现在吗?


    布兰德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起身跟上。


    “任务是要去处理掉他?或者问话?”布兰德登时产生了好奇。


    组织内部的底层成员如过江之鲫,甚少有谁能引起代号成员的注意。这样的清道夫能引起苏格兰的注意,他手里一定是一份相当重要的情报。


    “问话。目前是。我要把他手上那份对我而言比较重要的文件拿回来。”苏格兰表情没什么波动。 “当然了,要是拒不交还,我也不介意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


    布兰德眨了下眼。


    对苏格兰而言比较重要的文件……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直奔布兰德找到的地点。


    萩原研二自然而然坐上了驾驶座,一路向着目的地行进。苏格兰就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来看他。


    “说起来,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脖子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布兰德的脖颈上有一片烧伤的痕迹。


    组织内的大家身上伤痕都不少,但位置这么特殊的还是少见。在布兰德刚露面的时候就有人好奇过,只不过苏格兰是唯一一个把话问出口的代号成员。


    男人脸上露出嫌恶和懊恼的神色。


    “一场意外啦意外。干我们这行的,总是很容易招到仇家嘛。有一次委托结束后被别人报复了,我的住处直接被炸弹炸毁,虽然顺利逃出来了,但也没法避免受伤。”


    布兰德话说得轻描淡写,目不斜视看着远方。


    苏格兰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声:“是吗。”


    看来萩原还是在爆炸中留下了伤痕。不过比起直接丢掉命,只是留下伤痕倒也算幸运。


    他只是好奇,这样特殊的伤痕,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却。公安怎么会放任萩原出来卧底?


    ……不,和zero的外貌特征比起来,萩原这根本不算什么。


    苏格兰无语地想。


    *


    他们开着车到达目标街区。


    布兰德将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今田一郎住在三楼,是个只要想就能随时跳窗逃走的地方。苏格兰走过去时脚步很快,脸上戴了墨镜。


    他直接找到目标房号,直接踹门闯了进去。


    而在门被踹开的同时,今田动作迅速地推开窗子就蹦了下去。而没等苏格兰追到窗边,就听见了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布兰德没跟他一起上来,把守在了公寓楼下,直接将人堵在了空地上。


    能住在这里的人都很清楚明哲保身的道理,没有一个人会凑过来围观。除了今田的喘息和呼痛声之外,整个公寓区安静地落针都能听见。


    苏格兰见布兰德已经将人控制住,也同样顺着窗户跳了下来。


    长靴踏在地上只发出轻巧的一声,布兰德发出“哇~”的感叹。


    “今田。”苏格兰站在男人面前。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吧?”


    男人的双手已经被布兰德卸了下来,如今瘫在地上被一只脚踩住后腰,完全失去了挣扎着爬起来的力气。


    见到苏格兰的脸,男人终于绝望。 “……苏格兰大人。”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是吗?那我就提示你一下。”苏格兰微笑起来,慢慢蹲下身。


    “你负责给处理朗姆一些阴私事务,这是组织内大家都清楚的。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因为你身在后勤部,所以也能接触到后勤部的货运单。”


    男人听着他慢悠悠的话语,冷汗一滴一滴往外冒。


    “那些阴私事务,我没兴趣了解。但你从后勤部拿走了一份账本离开组织,脱离组织的视线住在这么难找到的地方,这个很重要。”


    “苏格兰大人。”今田忍受着双臂上传来的痛楚,呲牙咧嘴辩驳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离开组织是因为我的假期到了,我在休假……”


    “休假?”苏格兰挑起眉。 “既然是休假,何必见了我就跑?”


    布兰德拿着照片找了他认识的情报贩子,又一个一个去联系各个街区的地头蛇和混混不良以及流浪汉,甚至还找专门的中介去联系消息灵通的老鸨和妓/女,花了大力气,最后才从一个流浪汉口中得到结果。


    非常一波三折,也花了大把大把的钱。


    能让一个赏金猎人都要花这么大阵仗去找的人,能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休假吗?


    以组织发任务金的大方程度,就算是底层成员也可以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大大方方度假,而不是做家里蹲吧?


    更何况……


    “独自在这种地方度假,不带着家人吗?”苏格兰语气温和地询问,似乎只是一时好奇。


    “我记得你应该有一位新婚妻子,名字好像是,良子?”


    今田猛地抬头。


    苏格兰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的表情,笑容安安静静停留在脸上。微微勾起的唇角让他看起来年轻又有亲和力。但在今田的眼中,这却是斩断性命的屠刀。


    已经没有办法了!


    被发现了!


    本来已经联系上了朗姆大人,只要将账本交给很快就要过来的库拉索大人他就可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去工作。他还是后勤部的普通成员,没有人会知道他究竟负责过什么——


    “你不会以为把账本交还给朗姆,就能安安心心待在后勤部做你的小角色吧?”


    苏格兰笑着戳破他的幻想。 “朗姆是不会让手下有任何泄密的机会的。最大的可能,是那个来找你接头的人会顺便把你弄死,伪装成瓦斯爆炸的样子,然后回去复命吧。对了,为了确认你没有将内容告知家人,或许还会连你的妻子一并杀死,让她去陪你哦。”


    男人挣扎着仰起头,想要反驳苏格兰的话。然而话都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知道的,这都是事实。


    虽然组织里凶名最盛的是琴酒,但实际上琴酒对自己人态度非常好,忍耐度也很高。反而是像个老好人一样的贝尔摩德、皮斯科、朗姆等人,并不在乎手下的死活。


    “你看,你也明白了。”苏格兰声音轻柔道:“那你还有什么值得替朗姆保守秘密的必要呢? BOSS已经将他手中一部分权力分给了我,而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男人喘息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别伤害良子。”


    “没问题。”苏格兰干脆利落答应了。


    “账本被我放在安全屋里。”他说,“地址是xxxx……”


    “好孩子。”苏格兰摸摸他的头。 “我会保护你的哦。如果你想要离开组织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和妻子远走高飞。”


    布兰德松开了脚,但没有帮他把胳膊接回去。


    男人已经认命了,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问:“真的可以吗?!”


    组织是、不,朗姆大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没问题的。毕竟朗姆很快就没有那个时间来找你麻烦了。”苏格兰轻笑一声。


    *


    布兰德和苏格兰拿到账本赶回组织。


    “后勤部的账本有什么值得偷拿出来的?”他问。 “我可为此搭进去了好多钱和人情,他也太能躲了!”


    “后勤部的账本当然没什么好看的。但这不是一般的账本。这是‘罪证’。”苏格兰说。


    “哦?”


    “我们去进行的武器交易,交易的发出方就是后勤部。那里也会记载每一次组织购买的、报销的东西,武器的使用频率,物品的换新时间等等……而这里则是一本‘阴阳账’。”


    他这么说萩原就懂了。


    “那个朗姆居然背着组织给自己谋私利啊。”


    他找个人还需要画自己之前攒下的任务金,而人家居然能专门弄出一本阴阳账来!


    布兰德满眼肉痛。


    “不是‘那个朗姆’。人家可是组织的二把手。”


    话音一转,苏格兰安慰他:“任务金是可以报销的。没什么额度一说。情报人员那边的任务金甚至是个天文数字,没必要给组织省钱。”


    既然出来是为了找朗姆的人,那就把报销记在朗姆账上好了。


    布兰德:“我心情好多了。”


    得到了消息又报销了钱财,真不错。


    苏格兰心情也很好。


    因为这本账目中,记载了朗姆利用组织的资源自行组建了一间实验室,并在组织每次购买实验用具与材料时截留了一部分给自己的实验室,甚至还私下里购买了更多。


    BOSS会容忍朗姆争夺权力,容忍他任务失利,但会容忍他动摇组织存在的根基吗?


    想到这里,男人心情愉悦地闭目养神,任由布兰德将他带去基地。


    第42章


    苏格兰给BOSS发邮件确认见面的时间。


    BOSS最近似乎很忙,一直在关注研究部门的进度。他过去看了一眼,对于银色子弹的解构依旧没有多少进展,倒是在此基础上制作出来的衍生产物搞了一大堆。


    比如什么吃下去就会器官衰竭的毒药,能让人失去听觉/嗅觉/视觉/触觉等等感知的药剂,能治疗花生过敏的药物,新型的注射型麻醉剂……


    虽然银色子弹没搞出来,但这些衍生品也不会浪费,而是要么运转到后勤部门当作代号成员出任务时使用的道具,要么送去组织名下的药厂批量生产,流入市场赚钱。


    维持这么大一个组织,需要的钱也是个天文数字。


    等到BOSS从研究部的事务中抽出手,处理朗姆的问题,估计得等一阵子。但一想到朗姆朗姆会被问责,这短短几天的等待倒也不会无聊。


    他发邮件的时候,布兰德用余光微微瞟了他一眼。


    苏格兰没有避着他,但也没让他看到邮件地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将车开到了最近的组织基地。


    进门时正好撞见琴酒带着人杀气腾腾走出来,苏格兰伸手打招呼。


    “有任务?”


    琴酒的眼球向他的位置偏了偏。 “苏格兰。你倒是悠闲。”


    “哪里悠闲?这话我不认的。”苏格兰挑起眉,“你不能觉得我没帮你找叛徒就是没什么事干。”


    “叛徒?”停好车的布兰德回来就听见这句话。


    “发生了什么?”


    琴酒冷哼一声,不言语。


    苏格兰给他解释:“没什么,组织的任务信息被人泄露,日本公安带人闯进了组织名下好几个据点。组织内怕是有了公安的卧底了。”


    “哼,老鼠。”琴酒语气凶狠,“组织里还是太不干净。”


    “老鼠?”布兰德眉心一跳:“这可真是,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啊~?”


    “你一直在港口忙碌,没听说基地的事很正常。”苏格兰安慰他。 “那个任务本来能接触到的人就少,是小范围排查。”


    “你说得太多了,苏格兰。”琴酒不愿意在布兰德面前多说。 “既然来了那就干活,查出有人勾结其他组织出卖内部消息,你带人清理掉。”


    “好。”苏格兰没什么异议地点点头。 “我去看一眼。”


    琴酒随即带着伏特加扬长而去。


    两人走进基地,从留守基地的人那里得知了任务目标。


    “和【地上天国】有联系?”苏格兰表情都严肃起来。 “他信教?”


    地上天国是个杀手组织,但和一般的杀手组织不一样,他们的管理非常严格,依靠从上到下自成体系的教义约束手下成员,比起杀手组织,更像是个有武装力量的邪/教。


    因为这个组织招揽人的同时也是在传教,黑衣组织内不少人都被骚扰过,琴酒尤甚。


    怪不得琴酒要把这个任务扔给他……


    苏格兰有点好笑。


    就算是TOP KILLER也不会喜欢有个疯子临死前也要拽住他裤脚和他说“请听我讲讲我们伟大的主”的。


    “行,这个我来。”苏格兰不甚在意。 “布兰德要一起去吗?”


    “现在?”他看了看时间,“快要步入深夜了哦。”


    “就是深夜才比较方便。”苏格兰温和道:“要是白天的话,不是很容易就被发现了吗。”


    “唉,感觉跟你出了好几次任务,都是在深夜啊。”布兰德放下任务资料,向他的方向凑过来。


    “苏格兰都不会有黑眼圈的吗~”


    苏格兰眨眼:“也许是天生的吧!”


    “那也太好了!”布兰德羡慕,“我也想怎么熬夜都不会有黑眼圈啊!”


    *


    两人直奔目标所在的住宅。


    萩原一边开着车,一边分心去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让他帮忙找人,而那个人手里有组织的账本,没什么可指摘的,令萩原感到惊异的是苏格兰的表现。


    按照萩原对组织成员的刻板印象,想要拿回账本,只要把人扔进审讯室,再把他名下所有房屋翻个底朝天就可以了;如果嘴硬,也可以把对方的家人抓过来,严刑逼供,不怕他不说。


    但苏格兰……苏格兰选择了一种太过于温柔的方式。


    虽然这家伙带着他直奔今田家里威胁人也说不上是什么怀柔的行为吧。但苏格兰最后会答应他为他安排新的身份和人生,让布兰德很惊讶。


    他以为苏格兰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他却真的放对方走了,也真的打电话给自己的下属,让他们准备两个新的身份,去接今田和他妻子一起出国。


    甚至连怎么脱离朗姆的视线都好好安排,根本不在意身边还有个代号成员在听着。


    苏格兰是这样的人吗……?


    而且,组织里居然也可以有人这么……守信?心软?


    萩原感到很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苏格兰身上属于诸伏景光的那一面似乎越来越清晰,到了萩原都开始隐约产生幻视的地步。


    真的很像小诸伏啊。


    尤其是他和苏格兰真的有很多共同话题,哪怕是天南海北地胡乱聊天也能毫不费力说上很久,完全没有和别人一起时那种明显的向下兼容的感觉。


    有时候,萩原会说着说着以为自己回到了警校时期,他和小诸伏坐在一处聊天,话题从吐槽各自的幼驯染到分享各自的日常生活,从头到尾都很合拍。


    太轻松太惬意了。那样的氛围,真的会让人一不留神就沉迷进去。


    等到回过神来,却会吓自己一身冷汗。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又冷又粘稠。


    萩原研二心情复杂极了。


    他在组织里如此格格不入,究竟是真的如此不屑于任何伪装,还是完全是表演给他看的呢?


    萩原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要防备眼前人,但感情已经先一步认出了熟悉的气息,欢快地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萩原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接下来的任务上。不要再去想苏格兰刚刚表现出来的样子,专心于接下来的任务。


    但这样一来,他又不可避免地注意到琴酒不久前说过的话。


    他说“组织里有公安的老鼠”。能让他这样说,恐怕就是小降谷那边的动作太大了吧?


    小降谷会不会有事……


    萩原心里已经焦虑成一团,但还是安安稳稳把车开到了独栋居民区。


    苏格兰下了车,右手直接放进了口袋里。萩原知道那里有一把手枪。


    目标居住的房子已经熄了灯,看起来已经进入梦乡。苏格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对萩原眼神示意了一下,便撑着围墙翻进了院子。


    三两下便扒住外墙窜上了二楼突出的阳台,苏格兰给萩原比手势,示意一上一下。


    萩原点头,举起了安装上消音器的手枪。


    一发子弹击中门锁,大门缓缓而开。客厅一片黑暗,萩原只能看出隐隐约约的轮廓。他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才就着月光走入玄关。


    他听见二楼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个家的男主人已经被惊醒,恐怕正小心翼翼地下床来查看情况吧?


    要是他自己来执行任务,倒是能联络公安将人保下来,但现在……


    没办法了。


    半长发的男人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听着那一点细微的,人踩在地板上会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


    不是苏格兰。


    或许男主人也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在从楼梯上走下来后,脚步声倏然便消失殆尽。


    就是现在!


    萩原猛地按下了起居室的灯!


    白炽灯骤然在头顶亮起,男主人一个不察,被剧烈的白光晃了个正着!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男人下意识闭上双眼,紧接着下一刻,灯光熄灭,男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子弹穿透头颅!


    不可置信的神色残留在男人脸上,鲜血四溅,尸体直挺挺倒在起居室的沙发边,红红白白流了一地。


    萩原慢慢放下手中的枪。


    只依靠一瞬而逝的光源,依旧能准确命中目标。在警校中学习的技能如今应用在黑暗之中夺取性命,还真是讽刺。


    他听见楼上同样传来一声枪响。


    就在他开枪之后不久,这声枪响与他几乎一前一后在房间中响起,二楼沉睡的女人恐怕也被一击毙命。


    萩原脚步沉重地踏上前往二楼的楼梯,血腥味萦绕在鼻尖,竟分不清是来自自己的掌心还是他人的子弹。


    他踏入卧室。


    女人的尸体横陈在床脚,脚冲着门边,看起来正准备逃跑,就被苏格兰迎面来了一枪。


    而如今苏格兰就蹲在百叶衣柜前,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小苏格兰?”萩原疑惑,“你在做什么?”


    是找到了什么需要带走的资料,或者证据一类的吗?


    萩原踏步走近。


    就在他跨过女人的尸体站到苏格兰身后时,男人的身躯都僵住了。


    他听见了呼吸声。


    粗重的,但能明显感受到正在竭力遏制的呼吸声,从百叶衣柜中传来。


    那里面有一个孩子!


    萩原连神经都绷紧了。


    能躲进衣柜中隐藏好身形的孩子,一个即使努力也遏制不住呼吸声的孩子,绝不会超过12岁!而苏格兰已经发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会死!


    就在他以为苏格兰会对准衣柜开枪时,眼前的代号成员竟施施然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苏格兰说。


    萩原怔愣地望过去。


    苏格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似乎就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萩原敢肯定苏格兰一定听见了那道呼吸声,并且要比他听得更清楚。


    男人迈步走向门口,见萩原还留在原地发呆,回头问:“你还留在那里干嘛?”


    萩原:“……这就来。”


    苏格兰……放过了那个小孩?


    第43章


    这太令人惊讶了!


    对于组织的叛徒他没有手软,组织叛徒的妻子也同样没有放过,为什么偏偏放过了那个孩子?


    为什么不斩草除根?难道是因为恻隐之心吗? !


    一个组织里的代号成员,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叛徒的孩子吗?


    萩原看着苏格兰走在前方的背影,神情复杂极了。


    “我们就这么离开?”握住方向盘,萩原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个孩子……”


    “嗯?”


    苏格兰一声反问截断了萩原的话,男人睁开从上车开始便闭上似乎在养神的双眼,目光却已经不复柔和。 “你在说什么呢,哪里有孩子?”


    萩原:“……”


    他张张嘴,本能地想说什么,却在看见苏格兰的表情后全部咽了下去。


    “……没有。我看错了。”


    苏格兰微笑起来。


    “没有什么孩子。我们已经完美完成了组织安排的任务,将叛徒及其家人击毙,彻底避免了组织信息的进一步泄露,这就是结局。”


    他是认真的?


    萩原依旧感到不可思议。


    他呆愣半晌,才确定苏格兰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无论如何,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件好事。最起码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后续善后处理怎么办?”


    “我的人会将尸体处理掉。别担心。”


    依旧没有提及孩子。可能会被扔进福利院吧。萩原这样想着。或许我可以将消息通知给公安,让他们在组织的善后部队到来前先一步把孩子带走。


    “啊,就在这里停车吧。”苏格兰指指路边。


    萩原没问为什么,顺从地靠边停下。


    他需要立刻和公安取得联系,苏格兰现在离开正好。


    车门打开又闭合,瘦高的人影下了车便转进小巷,只一会儿就消失在萩原研二的视野中。半长发男人拿出衣兜里的手机,给自己的联络人发了一条邮件,才重新启动引擎,调转车头向着自己的安全屋而去。


    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和空间整理一下如今的状况。


    会在他梦里出现的诸伏景光,与如今相似却又不同。


    有时候他看着苏格兰的脸,会觉得这好像是个他本该熟悉却又真正陌生的人。他试图在每一处细小的行为中找出他的逻辑,找到苏格兰立身于此的理由,却往往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在意或不在意,是想要和他们相认还是视作仇敌,苏格兰从来不给个准话。


    直到今天。


    萩原还记得,梦里的诸伏景光失去了父母,人生的前十五年都在为了一个真相奔波。直到发现杀死父母的人就是童年玩伴的父亲外守一,梗在心口许多年的瘀血才慢慢消散。


    那个诸伏景光,也曾经像今日的孩子一般躲在一片漆黑的百叶衣柜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克制住呼吸与眼泪,看着杀人凶手四处逡巡,并将模糊的线索牢牢刻进心底。


    苏格兰……他站在衣柜前握着手/枪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放过那孩子时,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因为他其实也有那些记忆,所以感同身受吗?


    面对那样一个和自己曾经的境遇如此相像的孩子,他是不是想到了当初崩溃挣扎的自己,才会放下枪,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一样迈步离开呢。


    总不能真的是动了恻隐之心吧?


    萩原将所有推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回想起苏格兰听见外守洗衣店名字时的微妙停顿,还是觉得苏格兰或许没有真的想要和他们划清界限。


    萩原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最终在天光熹微时,男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躯,拨通了给联络人的电话。


    “萩原先生?”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接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尸体没有动,只是从上面提取了能够证明身份的皮肤碎片。另外,我们在书房的电脑里发现了与组织有关的一些信息——”


    就是这里。


    最令他不解的就是这里。


    苏格兰明明有很多机会将任务做得尽善尽美,而不是放任他一个刚拿到代号不久的新人从各种边边角角处收集到数不清的消息。泰瑟集团是,走私线是,与国外黑/帮的合作是,告知朗姆的存在是,以至于现在,叛徒的身后事也是。


    组织内对于信息保密已经严格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地步,苏格兰不会不知道。


    为什么他不当场就把尸体处理好?瓦斯爆炸或者别的什么,一切痕迹都会消失殆尽。


    就好像在放任他探索一样。


    态度纵容,语调温和,会有意无意提供给他传递消息的机会,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在帮他更好地往深处走一样。


    电话另一端的汇报还在继续:“为了避免与组织成员相撞,我们用最快速度复制了电脑里的消息后清理掉所有痕迹,抱着孩子离开现场。在我们离开小区时,有几个人走进来直奔目标地点。”


    “没被发现?”


    “没有。我们的人躲在小区外看着他们点起火后撤离,才打电话给消防局。”


    “好。”萩原微微闭眼。 “孩子先送去公安名下的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留下后遗症。小孩刚刚直面了一场杀人案。”


    “是。”


    “以及,准备一份公安协助人合同。”


    “是……啊?”


    联络人的声音顿时卡住,“萩原先生,是有想要策反的人吗?”


    半长发的卧底轻哼一声。 “也许?总之先准备着就好啦!”


    联络人不明白,但还是应下:“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萩原看着断开的通讯页面,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还是想要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并不是伪物。苏格兰也和他们一样有过去的记忆,甚至有可能和小降谷一样从小开始的话,那就绝对不能放任他继续留在组织里。


    作出决定后反而放松下来的男人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洗漱后休息睡觉,电话另一端还在公安本部大楼加班的联络人却忍不住嘀咕。


    “最近是怎么回事,警察厅那边也要了一份协助人合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


    被联络人先生念叨的、要了一份协助人合同的正是降谷零。


    通过知更鸟的远程支援,降谷零和他手下的零组,在全国各地救出了好几位被组织带走圈禁起来的软件工程师,并陆陆续续接触到了很多他之前从未想过,但却隐藏极深的组织外围。


    或许是便利店的店员,或许是商场的导购,或许是路边的清洁工,咖啡店的女仆,首饰店的收银员,花店的店长……他们像是种子一样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平时只需要将根深深扎进土地里,什么也不需要管。在组织需要他们的时候,便会立刻生长出来,化作触手、树木、灌丛,完成组织的命令。


    降谷零感到浑身发冷。


    这样密集的外围成员,为何之前一直没能发现?如果为公安工作时他的脸被某个底层成员看见汇报上去——


    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都只能庆幸他在组织里奉行神秘主义的人设,见过他真面目的代号成员少之又少。甚至他连自己的外貌特征都很少对组织内透露。


    「不必担心。」知更鸟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依旧带着熟悉的沙沙声响。 「附近的监控你们不是已经提前控制了么?况且除了这些人,组织没有安排别的暗桩了。」


    就算有,那也是完全不了解组织存在的普通人。


    苏格兰心想。


    就像被组织收买的那个港口海关的工作人员。他并不知道什么组织,他只是给一艘客轮行了点方便,让他们可以运送一些走私物进来——这甚至很普遍!整个海关很少有人不知道这种暗地里的交易,多数都是些奢侈品、高档电子产品、珍贵野生动物的皮毛什么的,只要不是吃的,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组织表现得和普通的阔少一样,没有人会知道那里面运输的是武器。


    这样的人能叫组织的暗桩吗?


    就好像明知道楼里居住了很不好惹的人却依旧保持沉默的邻居;收了组织的钱当做看不见来人不登记就进入公司的保安;员工明明好几天没来上班,却因为发了一条请假短信就不闻不问的老板……


    他们当然不是组织的暗桩。


    只是平凡之恶,或许也会造就可怕的后果。


    苏格兰暂时没打算把这些人的存在告诉降谷零,因为这不是如今应该关注的重点。他已经为了软件工程师的事情忙碌许久,不应该继续分散精力。


    降谷零忙碌着从所有的软件工程师口中拼凑出的、组织的完整目的,确实像公安分析的那样,是一个能够接入网络实现远程目标分析、锁定与修改影像中脸型、身份等信息的软件。只要有了这个,组织执行任务就不再需要担心监控摄像会留下任何证据。


    因为就算被拍到了,也能将其改写。


    这是在西打酒被监控照到之后,组织内布置的新课题。只要这个软件研发成功,像这样的乌龙事件就不会再次发生,以至于朗姆非常关注这件事的进展,他能调动的代号成员通通都出去帮忙抓人了。


    但对于苏格兰来说,凡是组织想做的、朗姆想做的,他通通都要插一手,能毁掉才最好!


    “太感谢了,知更鸟。”降谷零道:“能知道这么多,你绝对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黑客吧。对组织如此熟悉,你是组织豢养的,或许还是代号成员,对吗?”


    「……」


    “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但我的感谢不是假话。知更鸟,我希望未来有一天,能在阳光下的世界看见你的身影。”


    「……承你吉言。」


    第44章


    等降谷零处理完公安这边的事情,将精力重新放回组织内部时,就发现组织已经清洗过一轮了。


    他和萩原都以一种阴差阳错的方式避开了组织的怀疑,他坐在组织的据点内部,听着代号成员们用分享八卦的语气说起组织抓住了几个私下联络xxx的,与某个不知名组织私相授受的,以及被发现是国外送进来的卧底的某个代号成员。


    代号成员?


    降谷零竖起了耳朵。


    “那个卧底是谁来着?”


    “苦精酒啊,就是那个经常在任务结束后喜欢去赌/场的代号成员……我还帮他处理过任务现场呢,谁能想到他居然是毛子的卧底,现场血腥到那个地步,真是看不出来。”


    “不如说正是毛子才这么血腥吧……”


    “也是。”


    “也是个鬼啊!你们两个对毛子有什么奇怪的刻板印象!”


    “呃,喝醉了能打死熊?”


    “……”


    苦精酒是卧底?


    降谷零轻轻抿着调酒师递给他的一杯威士忌,安安静静听别人的墙角。


    他没见过苦精酒,也不知道这个代号。不过喜欢去赌/场的代号成员在组织里也很有名,他很轻易就将代号与一个金发大胡子对上了号。


    真是看不出来。


    如果他是卧底的话,那赌/场很可能就是他和联络人接头的地方吧……


    也不知道组织是怎么找到苦精酒的破绽的,如果能了解一些,也许可以吸取教训,避免犯下同样的错误。


    “真厉害啊,干邑大人,居然通过苦精酒脚底的泥土判断出他去过哪里,然后派人守株待兔……真不愧是干情报的,我们比不了。”


    “别说那个毛子了,晦气,他害得我们这段时间干活都战战兢兢的,生怕琴酒大人一个不开心就要毙了我们。”


    “琴酒不会吧。他一般不会主动对下属开枪……你是不是搞砸了任务?”


    “……人艰不拆。”


    “哈哈哈!你以为所有人都是苏格兰大人吗?只要你做好善后就行?别太想当然了,琴酒大人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苏格兰?


    波本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将注意力迅速凝聚在这上面。


    他知道苏格兰在收拢朗姆散出来的权力,也知道他动作频频,搞得后勤部现在人人自危,生怕被卷进两位高层斗法。


    朗姆后来转去附近的组织医院。在里面待了一个星期便出院,立刻将关注重心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势要给苏格兰也添点绊子。


    波本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甚至组织在到处抓软件工程师的任务是由朗姆负责这件事,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这样看来他四处狙击组织安全屋的行为也是在给朗姆使绊子……算了,管他是不是背刺顶头上司呢,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等他忙完,从组织内部培养的线人下属那里了解到组织内部现在的状况、又和萩原通过气后,疑惑的表情就挂上他的脸。


    苏格兰在清剿任务里放过了一个小孩?


    他和萩原一样,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因为他们根本不对组织成员的道德观有半点期待。


    “是真的啦。”萩原把手臂搭在眼睛上,“你以为最惊讶的人是谁?是我啊!我可是直面这一切的人啊!”


    “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我找机会去看了一眼,精神状态还好,没有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萩原道。 “不如说亲眼见过之后反而更加不可思议了……”


    降谷零诧异道:“你不会因为一次恻隐就觉得苏格兰没问题了吧。万一是他故意做给你看的呢?”


    组织里的代号成员当然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心血来潮的时候。若是苏格兰仅仅只是突然间不想杀人了而把那孩子放过,他们却当真了,这简直是在给自己的卧底之路埋雷!


    萩原舔了舔牙。 “哎呀,小降谷,我很难跟你解释当时的情景。”


    贫瘠的语言难以描述他当时的心情,那种冲击力让他一瞬间将苏格兰与诸伏景光合二为一。


    站在他面前的人没说什么话,却让他恍惚间看见了站在警校门口对他微笑的小诸伏。


    我没有投敌,也没有动摇!


    萩原抿抿嘴,觉得自己这是合理的猜测。


    更何况,它本身就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觉。


    萩原:“我知道你觉得很危险啦。但既然危险已经潜藏在身边,先一步排查总是更好嘛!再说了,你难道没有过一丁点的怀疑吗?”


    降谷零被他说得忍不住回想起之前的长野之行。


    他没想过自己会见到苏格兰。那个人是去做什么的,降谷零后来思索,或许正是去见一见诸伏高明。毕竟在不久之前,七岁少年的尸体飘上河岸,彻底断了诸伏高明的念想。


    还有温泉旅馆里,苏格兰默许自己看的账本。


    降谷零的神色也复杂起来。


    “我会用这双眼睛亲眼去看。”最后,他这么说。


    于是降谷零来了。


    他主动约见苏格兰,准备和他对接一下朗姆手下的一部分情报信息。


    这是朗姆交付的任务。独眼男人出院没多久就联系上波本,要求他想办法靠近苏格兰,最好能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将苏格兰的行踪报给他。


    波本说好。


    在组织内为公安做间谍的同时还要为朗姆做间谍,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双面间谍吧。


    他吐槽自己。


    不过既然能从中获得好处,那就没什么不能做的。恰逢其会,他赢两次,双赢。


    “在等我?”金发男人手指搭在玻璃杯上细细思索的时候,苏格兰已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


    “当然。”波本条件反射扬起一个笑容。 “不过我以为你至少会约在一个私密一点的地方,而不是这种……嘈杂的据点?”


    苏格兰勾唇。 “这里是我手下的一个基地。我以为你能在这里得到一点你想知道的东西。”


    波本的笑容僵住了。


    *


    苏格兰接到波本的通讯时正在整理情报部门的经费单子。


    比起行动组有固定的武器支出,情报人员的报账名目就有点太五花八门了。


    什么置装费、餐饮费都是其次,单子上明晃晃写着的“劳务报酬”和“精神损失费”条目是真的看笑他了。


    组织的代号成员们真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啊。


    做蛀虫,他真的甘拜下风。


    太令人心动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自己的报销单子里也搞出这么一条“精神损失费”来。还是快走吧。


    正好波本发来消息,苏格兰便整理了一下手头的东西,准备在交接过后将之当做见面礼送给波本。为此,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个他可能会喜欢的小惊喜。


    现在看来,他好像不是很喜欢?


    苏格兰看着波本面上毫无破绽,但肌肉都绷紧了的熟悉的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据点的负责人在楼上等着,他们过去时已经准备好了私密的房间。


    波本把自己知道的部分情报部门交换信息的集散地说给苏格兰听。一边说一边看着苏格兰认真的表情。


    这一瞬间,他有些幻视教室里听话的学生。


    居然还真的准备了一个本用来记啊?


    这么相信我吗?


    波本心情瞬间就复杂起来了。


    万一他说的都是假话,苏格兰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对他露出这种信任的神色……


    “波本?”苏格兰抬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前提说好,我知道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组织更希望我能帮忙手机信息而不是给我信息。”


    苏格兰微笑。 “我知道。对于BOSS来说,真正能够信任的永远只有组织里的老人。不过我不是那种恪守教条的老古板,不吸纳新人怎么可能让组织发展壮大呢?”


    他把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袋推了过去。


    “就当作是刚才你给我消息的一场交换吧。”


    波本挑起眉。


    他接过文件袋,当着苏格兰的面拆开,从中抽出一沓还泛着油墨香的印纸。


    “朗姆是组织的二把手,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差不多有将近三十年。就算是被BOSS偏爱的贝尔摩德,也只能屈居朗姆之下。你应当听说过她。”


    波本点头。


    “在朗姆因为一次任务失利之后,被组织下达了‘永远不准再踏上美国的土地’这样的禁令,于是组织在美国的所有,全数交给了贝尔摩德,本部这边就换给了朗姆。”


    “很难说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惩罚。贝尔摩德当然欢喜,她远赴美国耕耘,很少回到本部。但她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苏格兰扬扬下巴。


    “这里面是贝尔摩德在组织里的人手,不太全,毕竟我能找到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波本看到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干邑白兰地。


    他心情微妙地合上了情报单。


    苏格兰已经接过了负责人送过来的蛋糕一口一口吃得正开心,完全没在意对面降谷零心中的波澜起伏。


    他来之前还在和萩原研二说,苏格兰不会这么容易就信任他们,表现出来的行为动作情绪很可能都是假的,结果没过几个小时,苏格兰就将情报拍在了他脸上。


    这些人的存在,他自己查当然也能查到。但从苏格兰手里递过来,代表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信任……


    波本突然就觉得自己一直坚持的苏格兰伪装论好像有点站不住脚,莫名有种被打脸的感觉……


    他图什么?


    “嗯?”苏格兰注意到波本看着他的目光,疑惑不已。 “怎么了?”


    波本摇头:“没怎么。我只是有点惊讶。我听说过,你只会对自己的下属,嗯……”


    苏格兰笑笑:“难道你以为我把你当下属吗?代号成员是平级的。”


    波本不信。


    苏格兰没再说什么:“总之,东西给你了,好好用吧。”


    第45章


    在与波本相谈的不久之后,宫野志保在实验室里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志保。”


    苏格兰推门而入时,宫野志保正拿着一根试管,观察液体的透明度。


    宫野志保所在的地方是云雀制药,位置就在东京的医药园区内。组织在这里有两家药企,云雀制药就在园区的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保安守卫着。


    苏格兰进来时奉的是BOSS的手令。


    这东西随着朗姆的势力一起送过来,给了他随时去看望雪莉的权利。但想要随时把雪莉带走是不可能的。


    想要带雪莉出去散心,或者让她和宫野明美见面,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并且还要有代号成员监管。


    “我来带你出去。”


    今天就是组织允许的见面日期。从今天开始,以后就都是两个月一次。 “明美在市中心的餐厅里等我们呢。换个衣服,我们出去吧。”


    “哥!”刚拿到代号不久的少女见到熟悉的人绷紧的肩膀都松下劲来。 “你没告诉我今天要过来啊。”


    “抱歉。下次日期就固定了。”苏格兰走到少女身边。


    “做什么要道歉……”宫野志保将手中的试管递给身边的助手。 “送进冷凝机里,标2号。”


    “是,雪莉大人。”


    少女的眉毛皱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习惯被人这么叫。”


    “志保。”苏格兰和她一起往外走。 “你要习惯雪莉的代号。”


    在女孩冰蓝色的眼瞳中,苏格兰微微摇头,目光投向实验室的某个角落,又迅速收回。


    宫野志保何其聪明,已经从男人的动作中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抿抿嘴点头。


    在美国求学的日子虽然孤单,但到底还是在学校里。就算美国人再热衷于开派对飞叶子吸大/麻,有组织派过去保护她的人在,这些东西都靠不近她的身。


    去美国留学之前,一切都有苏格兰护着,去美国之后,除了求学的艰苦也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她已经过了许多年不需要小心翼翼的日子。


    而如今,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苏格兰已经没法再护着她了。


    宫野志保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苏格兰。”


    苏格兰双目含笑伸手摸摸她的头。


    “我听说了,以后我要是需要和姐姐见面的话,需要有代号成员在旁边……是你吗?”


    “不是。”苏格兰摇头。 “组织不会让我做这个监管人的。来人是琴酒。”


    银发的男人等在实验室外,给苏格兰和雪莉足够的交流时间都是看在苏格兰的面子上。否则他一定会提着枪闯进来。


    雪莉皱起鼻子。


    她不喜欢琴酒。


    就是这个人把她从姐姐家里带走,送到了云雀制药。虽然知道这是组织的命令,但明明可以给她一点时间收拾东西然后和姐姐告别,而不是这样什么都没准备就进来了……!


    两人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时,见到的就是靠在墙边叼着雪茄吞云吐雾的琴酒。


    “怎么开始抽雪茄?”苏格兰问,“我记得你喜欢JILOISES* 。”


    “抽完了。”琴酒看他一眼。


    “怎么,这么快就互诉衷肠结束了?”


    苏格兰好笑道:“在实验室里有什么好互诉衷肠的。”


    “那就走吧。”琴酒站直身体。一马当先迈步走了出去。


    看着男人根本没想过等等后来人的背影,苏格兰忍不住摇头。 “以后绝大多数情况下可能都是琴酒过来。别害怕。”


    雪莉在面对琴酒的时候,被男人身上硝烟和鲜血的气息刺激得打了个寒颤。


    少女只好点头。


    苏格兰带着宫野志保坐上琴酒的车。还是那辆熟悉的保时捷356A ,许多年前就停产的老派车,对于现在而言恐怕只剩下收藏价值。琴酒就是喜欢这种东西。


    茶发的少女一个人坐在车后座沉默不语,苏格兰和琴酒对视一眼,老老实实上了驾驶座。


    “你居然没带伏特加出来。”


    那才是琴酒的专属司机。


    “他还没到能知道这些事的时候。”琴酒突出一口烟圈。


    是吗?


    可我怎么记得,没过两年,你就会带着他到处跑了。


    伏特加看着不起眼,像个莽撞的大汉,实际上是组织内少有的技术人员。利用网络帮琴酒解决任务后续、查找情报信息都是他的拿手好戏。因为在擅长的方向上太好用,所以这个人偶尔的笨拙和任务中出现的破绽也会被琴酒包容。


    “你那是什么表情?”琴酒偏头扫他一眼。


    “没什么。”苏格兰笑笑。 “就是觉得,有人明明是好意,却用奇怪的方式说出来,有点好玩。”


    琴酒咂嘴。


    他的手指动了动,往口袋中探去。


    “哎,你不是要开始掏枪吧?把我崩了会出车祸的。”


    琴酒:“啧。”


    “苏格兰,你既然这么重视,就不该放任宫野明美游离在外。”


    “明美不适合组织。”苏格兰道:“她的性格在组织里活不久。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你太过保护。”


    “有吗?”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没顾及到后排的宫野志保。少女顺着座位间的空隙投来一个好奇的目光,被琴酒瞪了回去。


    苏格兰在驾驶座轻声笑。


    在琴酒杀人的目光投过来之前,他赶紧绷住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终于一路平安无事开到了餐厅。


    陪着妹妹们吃了一顿饭之后,苏格兰接到工作电话离开餐厅。


    是他的编辑打来的电话。


    除了组织里的工作之外,苏格兰如今使用的身份“绿川唯”是个浮世绘画家。在浮世绘已经逐渐没落的如今,传统的浮世绘画作更是一作难寻。出现最多的,竟然是雕版。


    故而画廊的编辑在看到他的画作后惊为天人,说什么都要把他签下来。一签就是五年。


    签约的时候,他的编辑问他:“您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走上绘画之路的呢?”


    苏格兰知道他什么意思。新画家要想打出名气,当然需要画廊主推画作。对画家的简介自然会随之放在画作之下。


    但他的理由并不能为外人道。


    在苏格兰还没拿到代号、没能离开实验室之前,他的休息时间很少。就算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处于重重监视之下。那时他担心自己某一天会将未来的事情忘却。又不能对着监控器大大咧咧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记下来,只好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画画。


    他很擅长画画,画各种各样的动物植物,建筑与风景。零是天鹅,萩原是白鹤,松田是雷鸟,班长画成鸳鸯。


    莱伊是海鸥,琴酒是猫头鹰。


    哥哥就是知更鸟,他也是,爸爸妈妈也是。


    一本空白的本子,上面用彩色的蜡笔画出天空与云彩,画出各式各样的小鸟。有的在阳光下飞翔,有的侧头梳理羽毛,有的去河边觅食。组织的监视人员哪怕看到了画册,也不会认为那上面写了什么秘密。


    他借助这样的方式,度过了枯燥而痛苦的幼年期。


    在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这是唯一能提醒他不要忘却的方法。过去的26年被他一遍又一遍回忆、一遍又一遍思考,成了他保持自我的最后屏障。


    画三只知更鸟,想象着父母和哥哥如今是否还活着,又过得如何;画一只天鹅,告诉自己降谷零一定能遇见另一个对他好的朋友,走上曾经的轨迹,向着理想前进。


    画得越多,祈愿越多。希望神明能够看见,可怜他的境遇,让他爱的人幸福。


    可惜的是,那些画册在他离开实验室后被一起带去了宫野艾莲娜身边,最后随着一场大火全部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样的经历怎么能告诉别人呢?


    所以他只是微笑。


    “大概是家学渊源吧。”最终他这么说。


    *


    在他的画渐渐打出名气,也积攒了一些作品之后,编辑告诉他,画廊想准备他的个人画展。


    “除了展示画作之外,我们还打算制作一些相关的周边。”编辑说:“有画作同款景色的水晶球,还有印着相关元素的零食甜品,绘画套装一类。您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想要吗?”


    苏格兰沉吟。 “周边啊……”


    “我记得我画过富士山来着?那个应该可以做成冰箱贴吧?手机链提包配饰什么的?”


    编辑笑说:“那些都有的。我们还打算制作明信片和限定扭蛋。”


    “那就没什么了。”苏格兰说。


    画展举办的地点是米花画廊。这里算是米花町最近新建的大型建筑,据说是政府出资建造,前段时间刚刚完工。


    画展当天苏格兰戴着口罩躲在人群里一起进门,纯粹以一个观众的视角来看自己的作品。


    他本以为这样小众的作品会受到冷遇。但或许米花的民众非常喜欢热闹,在画展开放的第一天,就有很多人走进来。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夫妻、情侣,还有一家三口,甚至还有相偕而来的老人。


    以观众的视角看画展是种很有意思的体验。画作在完成后就已经定格,所要表述的情感和意义就凝固在小小的画框中,多少年岁月流逝,这份感情依旧纯粹如初。


    “绿川先生?”


    苏格兰站在最新一幅画作前观看时,身后突然传来唤他名字的声音。


    男人转过头。


    卷发的警官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凫青色的眼。他身边站着一位熟悉的寸头警官。


    “松田警官,伊达警官。”他面不改色问好。 “早。原来你们今天休假。”


    伊达航笑着道:“早。好不容易休假,想出来走在。在外面看到你的画展宣传,就进来看一眼。没想到会遇见你本人。”


    第46章


    松田和伊达在到达画展之前,刚走出医院的大门不久。


    前段时间警视厅一直忙得要死,松田都被拉去帮忙。现在好不容易忙过那一段时间,松田干脆拉着伊达航出门去居酒屋里吃个便饭。


    在等待烧鸟送上来的间隙,松田阵平瘫坐在座位上长叹出声。


    “累死了。”


    “这段时间确实麻烦你了,松田。”伊达航赶紧给他把饮料倒上,“最近是野外事故高发期,再赶上案子,搜查一课确实忙不过来。”


    “你们搜查一课分那么多人手去帮忙救野外事故干嘛,这不是灾害派遣科的活吗。”松田问。


    伊达航实话实说:“灾害派遣科人手也不够。”


    松田:“……”


    所以就到处借人手借到每个部门都缺人是吧?


    “现在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实在太多了。”伊达航接过服务员送来的烧鸟,送进嘴里咀嚼。 “东京还算好的呢。长野岛根那边更严重,年年焦头烂额的。”


    “累死了,明年你们能不能多招点人。”松田吐槽他们,“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所谓的冒险精神违规登山什么的太烦了,抓都抓不过来。”


    伊达航:“不能这么说,也是有体力不好的人的。我昨天出警不就是一场乌龙。”


    提起这个松田就更想吐槽了。


    “还不如有点冒险精神呢!那人怎么回事来着,晚上因为饿还找不到吃的犯低血糖,半夜在厨房客厅地上来回爬把家里人吓到报警是吧?”


    伊达航笑到拿着提灯的手都在抖。


    松田语气里也带了一点笑意:“跟个丧尸似的。本来人就瘦,像个麻杆,穿衣服再宽大一点,就跟外头那人一样——”


    松田阵平突然停住了话语。


    “嗯?怎么了?”伊达航抬头放下手里的烧鸟。


    “班长,你看外面那个人。”松田眯起眼睛,“太瘦了,脸色也很不对。他在避开人群的视线,但前进的方向却是人流涌动的地方。又想要人多又想要别人不看他,心里有鬼?”


    伊达航转身回头。


    在松田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人已经几乎要消失在小小窗户能照到的街道。


    “我看见了。”伊达航皱起眉,“你觉得这个人像不像……?”


    “逃犯?”松田接话。


    “也有可能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需要帮助的普通民众。”


    两人对视一眼。


    “不管是什么情况,总不能放着不管。”松田三口两口将上来的菜塞进嘴里,抬手招呼服务员,“先帮我们结账!”


    松田跟伊达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那瘦弱的人影一边走一边躲着身后传来的视线和脚步声,在小巷门口探头探脑半天又往里走了些。松田追了一条街终于看见钻进小巷仿若钻进沙地的泥鳅的瘦弱人影,奈何人影听见脚步声后在七拐八绕的小巷里躲来躲去,两个人废了半天劲才把人抓住。


    “你跑什么!”松田一把将人按住。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组织的人?!放开我!我不要回去!”男人脸色憔悴不堪,在被松田阵平按住之后也挣扎不休。


    松田不耐烦地加大力道。 “别叫。什么组织?”


    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名字都没有,不会是萩那家伙在的组织吧。


    公安内部都没有这组织的名字,要么统一用“黑衣组织”代称,要么则干脆使用“组织”称呼。


    “组织、组织就是组织啊……你,你难道不是组织的人?”瘦弱男人语气都在颤抖,却带上了些许疑惑。甚至试图回头看看。


    但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竟有睁大了眼睛瑟缩回去。 “你们真不是组织吗!”


    松田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


    他今日身上穿着一件黑西装。


    松田:“……”


    他气笑了。


    “怎么,除了你们那个破组织,别人不能穿黑西装吗?”


    伊达航接替他的动作,将瘦弱男人双手扣在背后戴上了手铐。又拿出自己的证件到男人眼前晃了一下。 “行了,我们是警察。说吧,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瘦弱的男人被迫抬起头。


    他的眼睛扫过松田也扫过伊达航,松田看着他苍老又憔悴的脸,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也许是伊达航身上没有多少黑色元素,也许是那张警官证起了作用,男人确实没有刚才激动了。他看着松田说:“你们真是警察?”


    “当然。”松田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警官证也掏出来给他看。 “我是爆处班的。”


    “爆处班……搜查一课……”男人喃喃着这两个单位,“你们,你们是警察……拜托了!求求你们救救我!”


    “哈?”


    “救救我!我不想死!”


    男人哀嚎着自己的命运,眼神中流露出的恐惧与绝望令人心惊。松田伸手扶住快要精神崩溃的男人,发现对方的瞳孔已经收缩,陷入了极度的惊慌之中。


    “啧!”松田咂舌,“你到底怎么回事……班长,我们先把这个人送医院去吧。”


    松田阵平掀开男人不合时宜的衣装。


    那身看起来像是什么潮流衬衫一样的衣服,宽松得风一吹就能掀起来。虽然在炎热的夏季这样穿倒也没问题,但这件衣服也太长了些。


    堪比白大褂了。


    松田按住男人的时候只略用了些力,对方便动弹不得,说明对方体力不支,身体孱弱。然而一个身量与他差不多高的成年男性,就算不能反抗,也不至于抬手就能被他按住吧!


    更何况,挣扎间,松田见到对方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还有针眼。


    如果不是吸/毒,那他就要往别的方向想了。


    “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还在重复,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分不清天地四周了。


    伊达航点头。 “我的车应该就在这附近。”


    “我去开过来。”松田摆手,“送去公安医院吧。他说的那什么组织可别让别人听见。”


    松田直接给这个家伙申请了特殊高级病房。


    一般说来,这都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松田这就是在告诉公安,他觉得这个人身份有异,赶紧来个人和他对接。


    护士帮他们将人转移到了病房里,先给人打了一针镇静剂。


    在男人昏睡过去之后,公安医院的医生给瘦弱的男人进行了全身检查,结果并不乐观。


    “初步来看,他身上有骨折后再愈合的痕迹。”医生举着X光片对松田和伊达解释道:“看这里,这是一条明显的愈合线。但没有愈合好,导致骨头错位,断开的两节骨头彼此交错重新愈合,留下的明显痕迹。”


    “留下这种伤,是之前骨折时没得到良好的治疗?”伊达航问。


    “目前推测是这样没错。”医生谨慎道:“这条愈合线应该有段时间了,起码不是最近造成的。时间大约在一两年左右。不过除了骨折的问题,我们发现他的内脏器官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退化和病变,尤其以胃部最为严重。他应该经历过很长时间无法食用硬质食物的生活。”


    松田:“没有食用过硬质食物……幽禁?”


    “大约是的。”医生拿出另一张检查单。 “他的肌肉已经退化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程度,一般来说,只要是稍微锻炼过一点的人,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情况。”


    那就更可能是幽禁了。


    松田脸色不太好看。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针眼。因为担心是不是……嗯,总之做了个毒理检测,没发现相关成分,但出现了一点过高的指标。”医生将一沓子检查单放在桌上。


    “结论是?”


    “很难下结论。”


    “嗯?”


    “我们虽然检测到了一些超常指标,但鉴于此人体内没有任何特殊物质,所以其实很难下结论究竟是何原因导致的。”公安的医生也很无奈。 “我只能说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妙,身体相当虚弱。我们会尽可能,我就无能为力了。”


    松田捧着检查单和伊达航走进病房。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公安派来看守的人员将病房团团围起,却没能从瘦弱男人口中问出哪怕一个字。他像是产生了印随行为的小鸟一样,不看见最初将他送进医院的人就不罢休。


    并且还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极其防备,情绪激动到公安甚至考虑要不要给他上束缚带。


    松田推门而入。


    在卷毛警官迈入房间的那一刻,男人转过头死死盯住了松田阵平的脸。


    “警官,警官!”


    松田坐在病床边。 “在这呢。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什么了?”


    “名字,名字……”男人像是被这个词汇魇住了。 “苏格兰……”


    “嗯?”


    “小心,苏格兰……!魔鬼!”男人抱着头缩在了床上,手上绑着的监控仪器因为他乱动发出滴滴的尖锐叫喊。 “那是个魔鬼!快跑!快跑!离他远点!”


    “苏格兰?”松田低声重复了一遍,和站在另一边的伊达航对上了视线。


    他看到伊达航眼中同样的震惊与怀疑。


    他提到的名字,是苏格兰?


    “他做了什么?”松田问,“你看起来很害怕他。”


    男人哆嗦着说:“魔鬼……他要杀我!”


    松田阵平面色复杂地从男人口中得知他的经历。


    据他自己所说,是在仓库里突然被抓走的。一群黑衣人闯进去,将他和他的朋友一同带走,扔在了“苏格兰”面前。


    而那个名为苏格兰威士忌的男人,只是仔仔细细看了他们一阵,便将他们扔进了可怕的地狱。


    “要开枪,要杀人,要、要做最好……可是不行,不被需要……”


    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扔进了实验室。


    好痛,好可怕,要逃——!


    “他死了……!他死了!只剩我一个了!”男人语无伦次地哭着、骂着、挣扎着,松田见情况不妙,连忙按下呼叫铃,护士冲进来再补了一阵镇定剂。


    他没有介绍自己,但公安调查了男人的名字。松田和伊达看了一眼,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警校的其他人应当也是不认识的。


    “我有点想去他说的仓库看看。”伊达航若有所思道。 “我有了一点猜测。”


    说走就走,两个人都是行动派,抬腿就去了男人说的仓库。身后还跟着几个便衣的公安。


    也许是当时确实被带走得太匆忙,这仓库里没能打点妥当,到底留下了些许痕迹。松田阵平在厚厚的灰尘之下找到了熟悉的雷管和水银汞柱,以及被塞在角落里乱七八糟的不少东西。


    他看着这些东西,突然就有点想笑。


    卷发的警官回头,看向表情并不好看的伊达航,彻底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这是当初害死他和萩的炸弹犯。


    第47章


    这个人没有在11月7日害死萩,原来是被人幽禁起来了吗?


    松田阵平缓缓皱起眉头。


    在危险发生之前阻止,听起来是相当正确的行为。但这件事落在人身上,就显得有些黑色幽默了。


    苏格兰为什么要提起将人带走?


    因为他们害死了萩吗?


    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就将人带进了那什么组织?


    医生虽然说得隐晦,但松田清楚,能造成那人几乎崩溃的现状,绝不是简单的折磨能做到的。松田本能对这种私刑行为有些反感。无论如何,不应用未发生的事惩罚他人。就算惩罚也应该送进警局才对。


    他想起对方脱口而出的名字,想起苏格兰代表的意义,想起梦里的诸伏景光,突然对萩原的处境产生了担忧。


    这个人和梦里那个纯白的诸伏太不一样了。要去赌一个在组织里待了那么久的人的良心,萩原研二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


    “把东西交给公安吧。”伊达航拍了拍松田的肩膀,“这些事‘我们’管不了。”


    班长说的没错。松田点点头,摸出手机联系公安,等到交接之后才跟伊达航一起离开。


    伊达航说既然都出来了那不如吃点东西吧。于是两人往商业街去的时候,看见了绿川唯的画展宣传。


    *


    苏格兰惊讶回头。


    他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熟人。但作为东道主,不能放着带着两位便服警官不管。所以他带着人在画廊里逛了起来。


    “说起来,绿川君是怎样开始决定画浮世绘的?我的意思是,这样的画作风格好像已经不流行很久了。”伊达航好奇。


    他点头。 “其实一开始我是画插画的。后来接了个画版画的单子,单主想要画北海道的雪山。我就想既然都是版画了,那就干脆画浮世绘吧,于是就开始了。”


    “事实上,也是因为我的第一幅浮世绘被现在的编辑发现,才签约了画廊。”


    不然他可能就只在网络上画画插画了。


    “我记得浮世绘画作里最有名的是神奈川冲浪里。”伊达航伸出手肘怼了怼松田,“是你家那边吧。”


    松田:“神奈川很大啊班长。”


    “嗯,葛饰北斋的画作,至今也保存得很完整。非常美丽。可以说我的作品确实有收到他的影响,以至于基本上抛弃了浮世绘的人物绘画,全都是风景。”


    “很漂亮。”伊达赞美道:“没来之前我都不知道绿川先生这么厉害。”


    苏格兰笑笑。 “谬赞了。”


    在伊达航和苏格兰交流的时候,站在一旁摆弄手机的松田终于抬头。 “吃午餐吗?我请客。预约了最近的一家餐厅,他们家的和牛据说挺不错。”


    苏格兰想拒绝:“我就——”


    伊达航一把拦住他的肩,带着他往外走:“哎呀,别拒绝!反正餐厅都已经预约了,三个人的位置,少一个人不去钱还是照花不误,没必要浪费嘛。对了,我听松田说上次在海边看见你,好像心情挺不好的样子。工作压力这么大吗?看来画家这一行也不好干……”


    苏格兰抬头看向寸头男人的脸。


    伊达航笑眯眯的,一边用着商量的话语,一边毫不客气地拦着他往外走,似乎并不想给他拒绝的机会。


    ……有话想对我说?


    总不能是来抓我吧。


    苏格兰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伊达和松田的腰间乃至口袋,没看到手铐的形状,略略放下心。


    “好吧。”他无奈答应。


    高个男人终于松手。


    就像松田说的那样,餐厅距离这里确实不远。


    三个人进去,由松田出示预约记录,服务生领着他们走去包厢。菜单被松田直接递给了苏格兰。


    “你先点。”


    苏格兰没客气,翻开菜单目录,按照口味选择了喜欢的料理,又还给对面的两位警察。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就只是一起吃个便饭。过程中没有什么名为关心实为审问的你来我往,苏格兰这顿饭吃得还算舒坦。


    警官先生们倒是和他分享了一些工作中的笑料与为难之处,以至于整场午餐气氛一直很融洽。


    临走之前苏格兰想要起身提前结账,却被松田和伊达联手拦下。


    “他刚拿到爆处班的奖金,让他请客。”


    伊达航说,“我没想过今天能遇见你,早知道就随身带着签名本了。娜塔莉很喜欢你的画,我想给她要一个签名。”


    “画廊那边有准备明信片,我可以签在明信片上,送你们一整套,就当作是午餐的感谢。”苏格兰说。 “不过,娜塔莉是?”


    伊达航:“是我的未婚妻。她现在在北海道做英语教师。本来今天的位子是带着她的,结果她学校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们打算等攒够了钱就在东京买房子结婚,然后她把工作调动到这边来。”


    说起未婚妻的时候,伊达航眼睛里满是光亮。一看就知道,这段恋情带给他的是数不尽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期盼。


    苏格兰真情实感道:“祝你们幸福。”


    “承你吉言!”伊达航笑开。 “等我们举办婚礼的时候,会记得给绿川你寄一张邀请函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


    等伊达航拿着签好名的明信片走出画廊,松田已经带上墨镜无所事事站在行道树旁发呆。


    树上绑着宣传牌,上书「新锐画家绿川唯」字样。


    松田回忆起之前关注到的各种讯息。


    绿川唯,一幅画能卖出高价的画家,却也是能和已经确认去做危险工作的萩原一同出现的“普通民众”。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人或许正如萩原和金发大老师一般,将自己藏在他人的影子里,沉默地凝视一切。


    “什么感觉?”伊达航问。


    降谷零之前给他们传递了信息,苏格兰和他们一样有记忆这件事板上钉钉。只是他一直也没多少动作,没得让人心中忐忑。


    松田皱眉。 “很难说。他看起来像是并不知道我们对他有印象的样子。”


    “但他有记忆,你觉得他会不提前调查我们吗?”


    松田没说话。


    和这个绿川打过的短短几次照面,他从没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敌意,更没有一般涉黑人员身上会有的恶意。他有自己的世俗身份,在经营生活。他让自己看起来就是曾经诸伏景光的模样。


    不是十七年前被黑衣组织带走的诸伏景光,而是警校里被所有人认识的诸伏景光。


    人的成长环境会不会对灵魂造成影响?会不会影响他的本性?


    松田承认梦里那个诸伏景光,愿意和对方做好友,但他和如今这个人只见了寥寥数面,却已经感受到了违和。


    会先一步将未作案的犯人带走处以私刑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吗。


    “所以他有记忆这件事太危险了。 hagi那家伙却还坚持着不回来,也不把这事跟公安说……不知道他到底找到了什么。”


    伊达航摸摸脑袋。 “话是如此。毕竟去……的是他们嘛。但松田,你相信那个人口中的话吗。”


    “谁?”


    “医院里那个。”


    松田闻言,沉默一瞬,在脑海中将整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们遇见那个逃出来的炸弹犯,将他送到医院,在他身上发现了幽禁与实验(总之应当差不多)的痕迹,见到了他对苏格兰深切的恐惧。


    而苏格兰,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未来会安置炸弹杀死萩,就——


    等下。


    松田终于知道自己在忙碌中忽略了什么。


    “我是在11月7日晚上梦见萩会死的。”松田喃喃道:“梦里发生的一切比照现实,都慢上那么一日。苏格兰是怎么做到提前知晓萩会死的?”


    两人一同沉默着停在某条街道的转角。


    “也许是他偶然间发现那家伙在做炸药,所以见猎心喜……呃。”伊达航试着分析,但最终还是闭嘴。


    这种话能说服谁呢。松田不行,班长自己也不行。


    “是意外,还是他拥有的梦境与我们不同?”


    松田决定之后就去联系公安的联络人,把这件事传递给萩原和大老师。


    就在此时,转角处突然撞过来一个年轻的女性。女人摔在伊达胸口,又迅速跌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被撞懵了。伊达航赶紧将人扶起来:“没受伤吧?抱歉,撞倒你了。”


    “呃,应该没有……”女人摇摇脑袋,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太着急了没注意转角有人。”


    女人匆匆忙忙鞠了一躬,绕开他们远去。


    松田回头看了一眼。


    “班长,你身上有丢东西吗?”


    他好像看见那女人之前在伊达航身上摸了一把。


    伊达航检查了一下。


    “没有。什么都没丢。我身上也没什么可以偷的吧。钱夹和手机也都在,我也没有戴袖扣的习惯。”


    “是吗。”他半拉下墨镜。


    “也许是我看错了。”


    *


    苏格兰放下耳机。


    他坐在画廊二楼的休息室里,轻轻捏了下眉心。


    伊达航的行为突兀,他不可能不防备。所以才趁着签名的机会贴了窃听器过去。


    组织的科技远超外界,窃听器足够小也不引人瞩目。甚至还易溶于水。只是几分钟的话,应当不会被敏锐的同期们发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让手下将窃听器回收,才有了之前看似突兀的意外。


    希望没有适得其反。


    不过,班长和松田,也实在太敏锐了些。


    他让自己表现得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面对松田和班长,却还是拦不住这两个人对他的探寻。


    松田对他印象未免太深刻了。他知道松田在11月8号凌晨跑去浅井别墅区抽了一晚上烟。这件事是他开始对松田抱有怀疑的开始。但后来他在组织内部小范围调查过,那些人都无法事无巨细记忆自己的梦境。可松田怎么感觉像是做得到一样?


    还有逃出去的炸弹犯……他都没收到消息,居然被松田遇见了。


    苏格兰这下才是真的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那个炸弹犯,他明明已经安排过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人离开实验室,就算是死,尸体也要停留在他组织里。怎么还能被找到空子跑走? !


    苏格兰务必明白他的同期究竟有多聪明。如果松田他们,如果zero发现他不是拥有梦境,而是一直记得的话,会发生什么?


    怀疑过去的他也是装模作样?怀疑他一直以来包藏祸心?还是认为他早已变节如今别有所图?


    男人软在休息室的沙发里,死死按住痉挛颤抖的手指。


    第48章


    在那之后,苏格兰有差不多半个月没见到相关人士。


    原本还提起来的心,在始终没有见到松田等人之后。不仅没有落回原地,反而越提越高。


    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


    但他不能主动出击。


    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处于一种“我(苏格兰)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也知道我是谁,但我(应该)不知道你们知道,而你们知道我知道”的诡异状态。让卧底们拥有一些情报优势,能更好安抚他们。


    就像吊在驴子面前的萝卜。


    然而现在,他有点被架住了。


    “难搞啊……”苏格兰叹息一声。


    组织最近甚至还在搞清洗,他要一边时刻注意其他人的动向,一边给组织干活。


    这场组织内部的清洗明面上由朗姆威胁诸多软件工程师的行踪泄露开启,然而实际上,被卷进去的绝不止相关人员。


    光是苏格兰知道的,就有很久以前泰瑟集团神山一家与公安联系的渠道。在神山死去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却最终还是暴露出来被组织找到,便趁此机会全都清理掉。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苏格兰最近清理叛徒清理得手酸,被血液染透不能穿的衣服堆满了脏衣篓。宅院里的女佣本想拿去清洗,被苏格兰阻止,让她直接烧掉。


    没什么抢救处理的必要。


    他抹掉溅在脸上的鲜血,男人漠然地在地毯上蹭了蹭脚,有点嫌弃地离琴酒远一点。


    跟琴酒一起出任务就是这点不好。他总是喜欢突然开枪给人一个惊喜,他就是最容易被迸出来的鲜血误伤的那个。


    “都说了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好恶心。”苏格兰绕过琴酒还在冒烟的伯莱塔,指挥伏特加将死者的手机和电脑检查一遍。


    或许是成功完成了任务,又或者成功杀了人,琴酒的心情很不错。甚至有闲心和苏格兰聊天。


    “忍着。”他说。


    苏格兰翻他白眼。


    就在这时,苏格兰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来自波本,是情报附件。


    “这下不劳烦你了。”苏格兰晃晃手机。 “波本找到了最后的漏网之鱼,那人的藏身之处倒是隐蔽。”


    “哼。你倒是经常和波本混在一起。”


    苏格兰仔细看邮件。 “都是同事。而且,擅长情报的人确实很好用。”


    琴酒不说话了。


    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这次是他喜欢的牌子,而不是随手拿的雪茄。男人有在杀人后抽一支烟的习惯,不在乎身边人会不会吸二手烟。多数时候,苏格兰会和他一起抽,这叫打不过就加入。


    不过这次,苏格兰没了等一支烟的兴致。


    “我先走了。”他说,“赶紧把最后的收尾搞完,我就可以休息了。这几天连轴转,实在让人难受。”


    说完,苏格兰也没管还在兢兢业业干活的伏特加和吞云吐雾的琴酒,直接走出了大门。


    波本给出的地址在一处公园。苏格兰开车到达那附近后,被汹涌的人流裹挟其中,不得寸进,不得不先将车停在最近的地下停车场。


    “怎么回事?”


    “今天这里有音乐节。而且你来晚了。”背着吉他包的莱伊凑过来,头上带着一顶针织帽。熟悉的打扮让苏格兰一怔。


    “音乐节?”他环视四周,果然看到公园里已经摆上了舞台,台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舞台背后,凌乱的器材摆放一地,扩音器、音响紧紧缠在一起,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试图解开死结,又差点踢到放在手边的话筒。


    后台有一些临时的座椅,有人来回进进出出,背着吉他包的,拎着化妆箱的,调整麦架的,还有时不时探头出来偷看观众的。


    好熟悉的场景。


    “什么叫我来晚了?”


    莱伊没注意他一瞬间的怔松,回答道:“原本波本查到那个人就住在公园附近的公寓。结果被发现了,我只好提起出手把人干掉。”


    “这样。”组织的人不会一点反侦察能力没有,被发现倒也很正常。


    “那你们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远远地,他看见波本被一个乐队组合成员拉住,对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旁的布兰德捂着嘴悄悄后退,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把波本一个人留在那里。莱伊更是一开始就没有靠近。


    听苏格兰提起,长发男人眼中泛起笑意。


    “因为波本被看中了吧。”


    苏格兰:“……”


    苏格兰:“嗯?”


    什么叫看中?


    布兰德此时已经逃离了刚刚的修罗场,一路钻到苏格兰身边。他接话道:“因为那个民谣组合的吉他手临时吃坏了肚子,想让小安室顶一下啦~”


    布兰德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看着波本满头青筋却不能在人群中轻举妄动的样子,苏格兰也没忍住笑意。三个人谁也没想着去解救一下波本,反而凑在一起看热闹。


    波本最后果然没拗过乐队的主唱,面带无奈地拉开吉他包,抱着吉他跟乐队一起上台。


    音乐响起,熟悉的曲目从舞台上传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装进耳膜。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精准穿过某个早已愈合的心脏上的孔洞。


    于是苏格兰脸上原本松弛的笑容,骤然间僵在了途中。


    那是一首《故乡》。


    *


    事情的起因来自于半个月之前的那次意外约饭。


    松田回去之后就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了萩原的联络人,让他找时间传递给萩原。


    他们自顾自的推测没什么用,毕竟他和班长都触碰不到那么深的世界。但萩和金发大老师可是正在危险工作中。


    一切判断都要那两个家伙亲自做下才行。


    因为嘱咐了并不是非常紧急的消息,所以不必刻意提前联络,所以萩原时隔十几天后才终于接到了这姗姗来迟的消息。


    “苏格兰抓走了那两个炸弹犯……?”萩原低头摆弄着茶几上的象棋棋子。 “小安室,你不觉得有什么是需要对我说的吗?”


    他在降谷零投来的目光中交叠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 “什么炸弹犯?”


    降谷零:“……”


    “哦,所以你们一直瞒着我的是这件事。”萩原研二似笑非笑,“梦里的我死了,是吧?被炸死了,所以我才再也没有梦见过你们,小安室,你们倒是非常有默契啊~”


    降谷零:“咳,我们,那个时候很担心你。”


    萩原无奈极了。 “与其担心那个时候的我,不如担心一下现在吧。小阵平的怀疑绝不是无的放矢。”


    降谷零的神色也因此而慢慢变了。


    “……你说得对。”


    金发的男人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沼泽。


    他就站在看不见的界限上,一只脚已经陷入怀疑的泥沼中,另一只脚却试探着迈向干爽的草地。于是他在这拉扯中颤抖,像被风吹到绷紧的帆。


    萩原研二放软了声音。


    “小安室,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就用我们——”


    “——就用我们接下来的任务。”降谷零斩钉截铁打断了萩原的话。


    萩原豆豆眼:“诶?”


    “我记得之前有个任务让我们去追一个叛徒对吧。就那个好了。苏格兰一定会去的,毕竟是抓叛徒。就算不在,也一定会在附近看着。”


    降谷零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两步坐回沙发上。 “三天后对方躲藏的地方附近会举办音乐节。我们可以伪装成乐队成员进去。”


    “乐队成员?”萩原不明白,“小安室,你想要做什么?”


    “你想要的确认,我来做。”金发男人闭上眼睛,从记忆的最深处找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我来做。”


    那时他和hiro大约是高中的年纪,某一天课后,他去诸伏景光的教室找他。


    网球部当天部活完成得早,因为很多人都要去准备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学园祭。降谷零所在的班级也有推举节目,由诸伏景光上台做贝斯独奏。


    猫眼少年本想拒绝,但看在同学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降谷零甚至也投了赞成票。因为他觉得自家幼驯染上去表演一定会很受欢迎。


    但这不代表他会希望见到hiro独自一人的景象。


    因为是独奏,诸伏景光不需要和其他人配合。为了不影响社团的合奏练习,他在音乐社的活动都搬到了自己教室。降谷零赶到时,诸伏景光正一个人抱着贝斯坐在窗边拨弄着琴弦。


    夕阳西下,贝斯被夕阳的光染成琥珀色,琴身像是盛满了整个黄昏。降谷零站在教室门口望过去,熟悉的幼驯染侧影镶着毛茸茸的金边。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琴弦之间,左右手交替动作,低沉的音符沉甸甸的,不像是逸散在空气里,而是砸下去,贴着地板蔓延,向墙壁四周延伸。


    降谷零看着他,突然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美好,也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寂寞。


    好寂寞啊,hiro。


    一个人弹贝斯好寂寞。


    他不想看到hiro身上蔓延着如此寂寞的情绪。


    所以他哗啦一声将教室门大声拉开,惊醒教室里陷入乐声中的幼驯染,大声说:“ hiro !我也想学贝斯!我想和你一起合奏!你教教我吧!”


    弹琴的少年回头,被友人突然闯进来的身影和突如其来的想法同时震惊到,不知为何竟有点想笑。


    他便也这样做了。


    “好啊。”一边笑着,梦境里的景光一边答应下来。 “不过两个贝斯合奏并不好听,要不我教你弹吉他吧, zero ?”


    *


    “……我会弹吉他。”降谷零说。


    诸伏景光确实遵守了诺言,亲自带着降谷零去选购吉他,试了音色,手把手教他如何弹奏。


    在那天傍晚,两个高中生坐在降谷零家里弹了好几个小时的《故乡》,直到夜色蔓延,诸伏景光才背着贝斯回到叔叔阿姨家里去。


    景光离开后,梦境里的降谷零进入梦乡,现实中的降谷零在巨大的怅然中醒来。


    彼时对梦境依旧有着好奇的少年放学后鬼使神差跑去了乐器行,在店员的注视下磕磕绊绊弹奏了一曲《故乡》。


    他还记得。记得梦境里诸伏景光教给他的一切。


    那时他心情有多复杂,如今就只会加倍返还。因为现在,他要把这份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取出来,拿去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豪赌。


    “那首歌,hiro曾经教过我……如果他真的是我们记忆里的hiro。我不相信他会无动于衷。”


    因为这是背井离乡的hiro许多年来寄托思念的唯一方法。


    长野,他回不去的故乡。


    降谷零无比清楚。


    而正如他所说,在这场冒险的试探过后,降谷零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第49章


    波本站在台上时,看见了苏格兰的身影。


    那个人还是熟悉的打扮,一件衬衫走天下,外面的风衣倒是经常替换。时间已经来到四月末,天气尚且带着初春的寒冷,他倒是显得十分安逸。


    在台下为表演者而疯狂的人群中,苏格兰的身影安静挺立。或许他自己并不觉得。但在波本眼中,苏格兰看着极其显眼,因而在乐声响起时,波本准确捕捉到了他想要的反应。


    苏格兰还记得。


    这首歌的曲作是鸟取人,词作是长野人。因而歌曲中的山与溪流,其实是很多长野人幼时都去过的地方。对于梦里那个远离长野来到东京生活的hiro来说,那代表着他仅存的、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


    ……纯粹的组织成员不会理解。


    在看到苏格兰脸上几乎停滞的表情后,波本就知道他成功了。但不知为何,他并未感受到半分开心。


    不,事实上他一点也不开心。


    如果苏格兰什么也不知道,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将之当做陌生人。反正他始终抱有期望的是梦里那个会对他笑、会安慰他、与他互相陪伴着度过了大半人生的诸伏景光,不是眼前的苏格兰。


    如果苏格兰对他们有半分企图,训练有素的零组工作人员也会及时止损,将苏格兰就地逮捕,带回公安,立刻结束卧底任务,及时止损,好调整后续安排。


    但现在,现在……


    波本站在台上,看着苏格兰脸上闪过的一瞬间空落落的表情与紧接着扬起的若无其事的笑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抱着吉他塞进包里,背好东西来到苏格兰身旁。


    苏格兰,诸伏景光,hiro。


    我该怎么面对你才好?


    *


    苏格兰站在原地,知道没法再欺骗自己了。


    这绝对,绝对不会是巧合。因为这首歌是他和zero的秘密。除了降谷零,没有人知道《故乡》对诸伏景光的意义。


    将这首歌拿出来试探苏格兰,他不知道是应该先夸赞zero反应迅速、能准确把握人心,还是先对此感到痛苦。


    他猜到了降谷零的想法。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不好吗?这样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一步步向他身边靠近……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降谷零和萩原研二是被公安寄予厚望的警察界新星,是被众人关注的潜入搜查官。如果任务结束后能够平安回归,两个人的警衔都会向上大跨步,一跃走向同辈的顶端,享受所有人艳羡的目光。


    他们会有远大的前程,苏格兰一定会让他们拥有远大的前程。


    而他,他是组织罪大恶极的代号成员,手上沾着数不清的鲜血。幼年就进入组织的他,几乎是依靠着记忆中那浅淡的过去做支撑,才能苦苦支撑到现在。


    很多事从他进入组织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他们需要做的是将苏格兰视作敌人,从他手中拿走更多情报,将组织像钉死一只蝴蝶那样牢牢钉死在墙面上。而不是——


    而不是靠近他。试图与他互通有无。


    不是。


    他闭上眼睛。


    布兰德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目光灼灼似要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他知道萩原已经看出来了。


    不行。


    不行不行,得想个办法……


    在波本为民谣组合结束伴奏,抱着吉他走下来时,苏格兰睁开双眼,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他对着舞台上的表演鼓掌,并露出欣赏与赞美的微笑。


    “原来波本真的会弹吉他,真是多才多艺。”他的目光顺势放在了同样背着背包的莱伊和布兰德身上。 “所以你们的背包里也是乐器吗?”


    “哎呀,别看我。我可不会这些东西,里边放的是作秀用的模型。”萩原耸肩。


    那模型非常轻。识货的人只要感受一下重量就知道不对。


    苏格兰的视线在莱伊身上转了一下又溜走。


    莱伊的包里当然是狙击枪。


    不过,据他所知,莱伊应该是会乐器的。


    “我会萨克斯。”果不其然,莱伊这样说。


    “好可惜啊。有点想看你和波本合奏。”苏格兰说。


    波本当即冷哼一声。 “那还是别了,萨克斯和吉他可不怎么合得来。”


    苏格兰:“……”这两个人怎么就能从性格到能力甚至到学的乐器都这么不和。


    布兰德见状拿手肘怼了怼波本的腰侧。 “上台的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


    波本表情不太好看。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居然把我扔下先跑了——”


    “又不是只有我跑路了!”布兰德给自己叫屈。 “莱伊明明也不在啊!”


    莱伊摆手。 “我当然是去执行任务。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拌嘴吧,别带我。”


    波本露出一个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苏格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说着话,缓缓眨了眨眼。


    所有人都在装作什么也没注意到的样子,所有人都在维持着可笑的和平。这种心照不宣有时让人惬意,有时却只是粉饰太平。


    他看了一眼莱伊。


    这个时候,莱伊什么也不知道,真是太好了……


    *


    苏格兰沉默着拒绝了波本的同乘邀请,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现场。


    车子急速冲进车流之中,苏格兰猛踩方向盘,整辆车像是火烧了屁股一般窜出去,引起前后一阵鸣笛声。在交警追上之前,他已经方向盘一打转进了另一条街,七拐八拐甩开了所有追在身后的人,包括降谷零带来的公安。


    他没有回宅院,更没有回基地,只是一路开着车向前跑,在城外的换成路上飞驰而过,一路冲进盘山道。


    最后他在城外某座山的半山腰停了下来。


    苏格兰松开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松懈下紧绷的肩膀,缓缓伏在方向盘上。


    他要想个办法。他一定得想个办法。


    组织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他甚至不敢在外多待一会儿。他身边有BOSS安插的人。平日里这些人进不去他的宅院,那些仪器到了宅院里也打不过有里的精密设备,几乎都没什么用处。但他也会很注意只在机房和书房里和有里说以前的事。


    而降谷零要是想和他聊聊,他真能拒绝吗?


    无论是站在何种立场,组织的苏格兰还是诸伏景光,他都很难拒绝。


    那么,他能让降谷零走进他的书房或者有里的机房吗?


    绝对不行。


    所以这件事无解。


    一旦他和降谷零的谈话内容被BOSS知道,一切就都完了。不仅仅是他和他的家人,包括降谷零、降谷零的上司下属、同学同事,都会遭祸!


    组织在下杀手时从不手软。


    他必须……必须想办法避免这件事。起码在他将BOSS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之前,不行。


    那么,该怎么做才行?怎么才能让降谷零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意识到这一切?


    苏格兰伏在方向盘上,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突然直起身子,给琴酒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接通后传来的声音依旧是熟悉许多年的声音。 “苏格兰,任务结束?”


    “嗯。结束了。莱伊做的。我让他们直接将尸体处理好再回来。”苏格兰控制自己的语气,让自己显得有点兴奋。


    “你那边怎么样?任务失败的原因找到了么?”


    琴酒咂舌。 “找到了。朗姆身边居然也出了老鼠。可笑。”


    “老鼠啊。”苏格兰笑了笑,“哪家的?日本公安?FBI?CIA?军情六处?”


    “日本公安。”琴酒的声音听起来更不耐烦了。


    苏格兰有点想笑了。他当然知道琴酒为什么不耐烦,因为他报特务机构的名字就像报菜名。可他又没说错,组织里难道不是全都有吗?


    “日本公安啊……嘴很硬的。”


    “废话。组织抓过这么多老鼠,日本公安的最层出不穷……啧。”


    苏格兰听见那边传来打火机的清脆声响。


    “你开始审训了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现在在哪里?”琴酒不耐烦了。


    “这样吗。”苏格兰打开车门,从驾驶座里走了下来。


    “那,要不要稍微等一会儿?”


    苏格兰语调轻柔,就像是在和人随口开一个玩笑。


    电话另一边却停顿了一下。


    琴酒问:“你要做什么?”


    苏格兰有点无奈道:“有时候我真会觉得有个太了解自己的幼驯染不是件好事。诶,琴酒,你怎么都不直接拒绝我了?”


    琴酒骂他:“我还不知道你吗?一肚子坏水。说话越轻越没好事!”


    苏格兰舔舔牙。


    有点手痒。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记得你一直不是很信任波本他们。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苏格兰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掩盖在重重思虑之下。


    “将审讯的机会交给波本,或者布兰德,如何?正好这两个人都是情报人员,也该接触一下组织获取情报的方式了。”


    琴酒哼笑。 “你倒是打着好算盘。好啊。那就让他们来。”


    苏格兰安静挂断电话。


    抱歉了,zero。


    别怪我这样安排。是你先越界的。


    第50章


    波本踏入黑黢黢的地牢。


    在接到琴酒的通知时,降谷零正在和风见裕也说起苏格兰的事。萩原研二先一步被一通电话叫走,只好由他来对公安接下来的安排进行说明。


    等到公安的人都撤走,他回到安全屋整理信息时,琴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进入组织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未接触过任何与审讯相关的任务——他指的是在组织的地牢里,用刑具撬开别人的口这种。


    公安送他来卧底之前当然对他有过特训,怎么硬抗吐真剂,怎么在组织成员的逼迫审讯下保护公安的秘密,怎么打消自己身上的疑点。他也拿监狱里的死刑犯实地训练过审讯相关的技术,但……


    那只是训练而已。


    真的在地牢里看见那个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的人时,波本还是呼吸一滞,心脏揪得生疼。


    他预感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或许不是什么好解决的事情,可如今的境况还是令他冷下心。


    在黑暗的环境中,波本唯一能分辨出的只有对方的四肢,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个人是公安的条子。”琴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波本偏过头去,看见叼着烟的银发男人和他身侧端着茶杯的苏格兰。


    “真是不死心的老鼠,怎么清理都清理不干净。”


    琴酒的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与不满。


    “朗姆蠢到被人摸进了自己身边都不知道,怪不得任务能失败成那样。”男人咧开嘴,说出的话语中满是嘲讽。


    “毕竟朗姆已经老了。”苏格兰淡定道,“老而不死却又占着位置的人是这样的。家里都扫不干净要别人来呢。”


    波本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一墙之隔的地方,他看到布兰德在审讯室里主导这场刑讯,鲜血的味道透过墙壁缝隙飘出来,和地下监牢里泥土与金属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又潮又湿又腥。


    他闻过很多血腥味,唯有今日。


    太腥了,腥得让他想吐。


    “波本。”琴酒血红的瞳孔望过来,视线仿佛锋利的烙铁。


    “既然你是情报专家,应该能撬开他的嘴吧?”


    我来撬开他的嘴?


    我来……撬开或许是的我同事、我的学长、我的下属的公安的嘴?


    波本感受到胸腔内心脏怦怦跳动,让他想抽出枪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干掉,想把下达命令的琴酒抓进监牢——


    “实在做不到的话,也没必要一直耗着。”苏格兰放下茶杯,好心地给出建议。 “你带着枪,那就干脆利落送他上路吧。”


    ——还有说风凉话的苏格兰一起!


    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因为苏格兰眼中的动摇而欢欣鼓舞,认为苏格兰恐怕并未完全站在组织那一边,他们还有争取来的可能。但现在,他已经将所有的恻隐之心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仅不能表现出他的愤怒,甚至还要配合琴酒的要求,进入审讯室,接替已经在里面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今没有得到什么结果的布兰德。


    布兰德脸上同样没有多少表情。或许是累的,也或许是和他一样在压抑着什么。那熟悉的轻佻笑意已经从布兰德的脸上彻底消失。


    波本站在审讯室门口闭上眼,深呼吸。满室的血腥味流过鼻腔,刺激肺部。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味道。


    而后迈步走了进去。


    吐真剂、照灯、滴水刑……无数种残忍的刑法被施加在对方身上,波本的手没有丝毫颤抖。若那人昏迷了,就用盐水让他醒过来。周而复始。


    到最后,刑架上的人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三个小时的时间疏忽而过,波本的眼神已经麻木,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和意志力在维持自己的表情不露破绽。


    到底……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耳边是同事的惨叫与闷哼,一开始还有些力气,如今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痛到极致也只是沙哑的短促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波本知道那是血。


    他的手上也满是鲜血。深深渗透进指甲中,恐怕以后都会一直残留在里面吧。


    公安的骨头很硬,无论多么残忍的刑罚加身都没能撬开他的嘴,而等在外面的琴酒已经不耐烦了。


    他能在这里留五六个小时已是极限。男人烦躁地熄灭又一根烟,终于起身。


    “让人恶心的硬骨头!波本,看来你也没多少手段。”


    “还需要留吗?”苏格兰一边低头品茶一边问他。 “恐怕问不出什么了。”


    “杀了吧。”琴酒冷笑一声。 “真是没意思,浪费我的时间。”


    男人转身便离开牢房。


    在琴酒走后,苏格兰叫停了这场审讯,把波本从房间里唤了出来。


    走出来的金发男人手上脸上都沾染了鲜血,模样看起来艳丽而荼蘼。


    苏格兰拿出手帕亲自给波本把手擦干净。


    “辛苦你了,波本。”他温和道:“公安的骨头太硬,既然如此,就不必多费力了。本来还想着如果能撬出些什么的话,就把情报交给你和布兰德处理……算了,接下来的时间回去休息吧,我会把这个人处理掉。”


    波本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要出现异样。 “处理掉?”


    一声枪响贴着他身侧乍起,被绑缚在刑架上的男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怀着无尽的不甘,却就这样死去了。


    苏格兰拍了拍他的肩,吩咐守在门外的黑衣人进来将尸体搬出去扔到乱葬岗。


    “早点回去吧,波本。”他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波本却死死攥紧了手掌。


    那个人死了。那个公安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波本明明就曾站在活着的他面前,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救下他,也让这位同行者走得更舒服一点,更不能展现出丝毫愤怒。因为波本不能因为一个公安条子情绪失控,他会因此而被怀疑。


    可他依然记得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囚室里,公安看过来的目光让他知道,他是认识波本的。


    但他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口。


    这是他见过最令人苦痛也最令人震撼的死。而降谷零明白,一旦他的身份被发现,要面临的也是这样的死,这样的结局。


    但没关系。


    波本心想。


    我会记住你。我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为了保护卧底公安的身份而死,有这么一个人为了阻止黑衣组织的暴行而死。我会和你一起。


    而苏格兰……


    波本深吸一口气,冷下脸从审讯室离开。


    我不会,绝不会再试图靠近你。


    用这样的行为来刺激我,只为了掩盖自己在我面前暴露记忆的事实——我不会感谢你。


    我不会感谢你还记得我,不会感谢你保下了我的身份没有上报组织,我不会感谢你在组织里远远推开我。我会记得你是组织成员,是满手公安鲜血的恶棍。


    ——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放任自己去痛苦,却又觉得如此悲凉,如此难过。


    苏格兰、苏格兰……hiro……


    *


    苏格兰看着黑衣人将满身鲜血的公安扔进垃圾堆。


    “就这样吧。”他蹲下身看了一眼,示意黑衣人撤回去。 “不必管我了。”


    苏格兰手下的人向来听话,很明白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要保持沉默。得到命令后便上车离开。


    而苏格兰弯下腰,为倒在地上的男人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他垂下眼轻声道,“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他转身离去。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倒在地上的人手指动了动。


    *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萩原研二不知道。


    是他提出要试探,然后小降谷答应了。他拿出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将那首歌、将那场景,将吉他与合奏放手交付,本该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但现在,苏格兰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们,没有侥幸。


    纵使他记得又如何呢?


    愿意放过你们是我的善心,不代表我对别人还有同样的善心——苏格兰是想这么说的吧。


    审讯室的玻璃是单向透明的。坐在外面的苏格兰和琴酒能看见里面鲜血四溅的场景,萩原却没法分辨对方的表情。他眼前只有鲜血、痛苦与嘶吼,只有历经痛苦与折磨依旧明亮的眼睛。


    他想吐。


    在接受卧底任务、让“萩原研二”这个名字彻底沉入六尺之下后,他接受了很多在外人看来残酷无比的训练。但这不意味着他能毫无波动地看着自己的同事受苦。


    他一辈子也习惯不了这个。


    如果他真的做得到,当初就不会在爆炸前挡在所有人面前,让自己留下难以消去的伤疤。


    而他的痛苦在看到逆着光走进审讯室的降谷零时又加了一层。


    这样的痛苦不是只有自己来承受根本无法让他获得任何一点慰藉,只会让他胸腔发紧,几乎难以呼吸。


    他走出审讯室时,苏格兰递给他一杯热茶,温度正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很少有人会知道萩原研二是个猫舌头,接受不了太热的东西。连喝咖啡都不能喝烫的,要晾到温了才能入口。哪怕这样会让咖啡更加苦涩。


    但苏格兰记得。


    他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菜肴,记得自己喜欢什么样温度的饮料,记得他喜欢什么样的衣服,记得他喜欢和人接触。


    甚至这个人会不着痕迹地帮助他完成组织的任务,会为他安排合适的任务让他在组织里更进一步,会在与他的接触中放松得像个从未手染鲜血的青年。却从始至终,拒绝向他们走近更多。


    好痛苦。


    要伤害自己的同辈、乃至于后辈,好痛苦。被眼前的人拒绝也好痛苦。


    仅仅只是如此就已经很痛了。那么一直留在组织里的小诸伏,拥有那些共同记忆(或梦境)的小诸伏,又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放过我和小降谷,又如此决绝,死不靠近的?


    萩原研二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就像是被复杂到仿佛散乱毛线般的想法缠了一身,却怎么也找不到扯开的线头的猫。


    要离开组织吗?


    身份已经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组织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还可以利用苏格兰对他们的信任和纵容,设下埋伏将苏格兰一起带走……能够抓捕组织重要的代号成员,这也算是大功一件,哪怕暴露身份也会得到公安的支持。


    要这么做吗?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果,可萩原觉得不甘心。


    明明……明明他们应该得到更好的结果的,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萩原把手放在口袋上,下意识想要联系谁说一说话,可手指放在联系列表上,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小降谷不知道如今如何,小阵平和班长又远在警视厅。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不能主动联系他们,否则就要出事了。


    原本还想约小诸伏出来私底下聊聊的,这不是完全没机会了吗……


    半长发的男人用手臂遮住眼睛,发出一声苦笑。


    *


    降谷零怒气冲冲坐上自己的车。


    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对谁生气,对想方设法要和他们划清界限、要让他们“认清现实”的苏格兰,还是对之前那个依旧抱有天真期待的自己。


    他当然不可能不动容。


    那可是hiro,是诸伏景光,哪怕对面的人是早就进入组织的苏格兰威士忌,他也确确实实是他曾经渴望过很久的幼驯染。


    好吧……本该是。


    他以为自己能平衡好梦境与现实。他不会轻信,不会识人不清。那些没发生过的故事不过是镜花水月,泡沫一样轻轻戳一下就破了。只能拿来做参考,决不能当做真正的现实。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潜入搜查官该做的。


    他会答应萩原试探,无非是心中还对苏格兰存在希冀,认为只要能确定对方的态度,就能确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是的没错,降谷零真的想过要把苏格兰抓回公安去的。


    无论有什么样的苦衷,他都犯下了罪孽。如果苏格兰真的记得,真的和他们一样有那些梦里的故事,那么他会在苏格兰交代完自己知道的一切之后静静等待,等待苏格兰服刑结束从监狱里出来的那一天。


    等到了那一天,他们会重新接续这断开的联系,或许还能坐在一起,说一说梦里那些美好的过去,说一说没有遇见彼此的人生,说一说未来的展望,然后握手言和。


    这就是降谷零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


    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天真。


    苏格兰用残忍的方式撕开了他们之间的那层朦胧的面纱,用最鲜血淋漓的方式告诉他:别想了。我是个组织成员,我永远也不会像你们期待得那样变好了。


    该死!


    这个可恶的家伙!


    既然拒绝和我们相认,那从最开始就不要伸出手来啊!


    降谷零咬着牙,想要一脚踩下油门直奔高速。


    然而通讯器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特意设置的铃声中断了降谷零汹涌而上的怒火。打来通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软件工程师事件后渐渐与他减少了联系的黑客知更鸟。


    “喂?”他压住胸腔内翻涌的诸多情绪,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与知更鸟的交流中。


    “好少见,你居然会在白天主动联系我。难不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很抱歉,这次恐怕依旧是我在帮你呢。公安先生。”通讯另一边是熟悉的电流沙沙声,听了许多次,降谷零已经听得有些习惯了。知更鸟单刀直入道:“我就直说了。有个血人被扔在了下野町的垃圾回收站,应该还有呼吸吧?如果你能快点赶到的话。”


    降谷零:“!!”


    他猛地踩下刹车。


    “你说什么?!在哪里?!谁?!”


    知更鸟不太在乎通讯另一端公安失态的喊声。只是淡定重复了一遍:“下野町的垃圾回收站。那里被人扔下车一个血人……”


    “我知道了。我这就赶过去。”降谷零动作迅速挂挡转向。他的位置距离下野町并不远,开车过去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谢谢你,知更鸟。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怎么确认那个人还活着的、又是怎么确定我要赶过去的,我还是十分感谢你。”


    “……后面那句话其实可以不用说的。公安先生。”


    “哈哈。”降谷零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腔被人轻轻打开,里面塞满的愤懑与酸涩都被一口气拿走,重新用希望填满。 “好吧,抱歉。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也没有探听你行踪的意思。你知道的,我的态度始终如一。”


    他想要和知更鸟见一面,想要让知更鸟成为公安的助力。


    这样的想法在苏格兰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拒绝他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如果知更鸟能帮帮他的话……或许就能在苏格兰、或者组织对他们下杀手之前先一步逃脱。


    也许是降谷零重复的次数太多,知更鸟的反应竟然也慢慢软化下来。开始和他开两句玩笑。 “你的态度能代表官方的态度吗?”


    “当然。”降谷零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都是公安了。你不会以为我会是什么循规蹈矩、被困在规则里的人吧?”


    “我猜也是。”知更鸟道。 “所以我们的关系才保留在如今的程度最好。因为见到我后你一定会失望的。”


    降谷零立刻许诺:“怎么会?你是帮助了公安的功臣。就算你是组织成员,我们也可以商量之后的待遇问题。毕竟你已经是我的线人了。”


    知更鸟:“既然是线人,那还是维持在线上的交流比较好吧。”


    降谷零叹气。 “你这副拒绝帮助油盐不进的态度倒是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是谁?”


    “我……算是我目前的同事吧。”说话间车已经风驰电掣开到了垃圾处理站,男人踩下刹车,匆匆走下去。


    “一个地位很高的代号成员,很会惹我生气。”


    通讯器另一端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降谷零以为垃圾处理站信号不好时,通讯中突然传来指点:“人在你右侧方。时间快到了,我挂了。”


    耳边随即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降谷零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还真是卡着三分钟的时间挂的通讯。


    简直是个被人一靠近就要跑走的刺猬……金发男人摇摇头把思绪收回脑海中。


    现在他没有余裕去思考知更鸟的事,还是专心致志寻找他要带走的伤患吧。


    *


    苏格兰握着通讯器,靠墙陷入长久的静默。


    他已经做好了会被降谷零厌恶的准备,但他没想到降谷零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他很了解降谷零。他的幼驯染是个正义感十足的警察,不该对任何组织成员产生同情心。那是无用且有害的东西。


    对于不明来处的神秘帮手,更是会拼尽全力调查出幕后的身份,只有将一切都握在手心里,他才会觉得安心。


    这是职业决定的。


    相信一个初次出现便直接黑入公安部网络、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立场不明的黑客?


    降谷零真的会这样做吗?


    而且还有那句话……


    很会惹我生气的代号成员什么的,说的不会就是他吧?


    苏格兰将通讯器放在桌上,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该讨厌我,他该防备我的。然后变回原本的精明代号成员波本,像是防备组织内任何一个人那样防备我,把我当成敌人当成恶人,当成组织里每一个手染鲜血罪无可恕的人,然后终有一天,举起枪——


    想到这里,苏格兰连呼吸都静止了一瞬。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是真的,希望降谷零举枪对准自己吗?


    苏格兰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桌面,耳边只有机房内仪器运作的声音。


    平心而论,如果降谷零最终将枪口对准他,他能接受吗?


    苏格兰仔细思索了这样的画面,不知为何竟有些安心。


    如果终有一天他要和zero刀剑相向,那么死在他手中,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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