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急匆匆将人抱进车后座,脚踩油门飞一般开往公安医院。
这个飞一般是写实描述。
降谷零的飙车技术深得萩原真传,当他踩下油门的时候,瞬间就变成了高达驾驶员,主打一个跑得太慢是车不行,飞得太低是我能力不行。
冲上高架桥乃至于和城市轻轨抢时间,降谷零飞檐走壁一般大显神通,五分钟之内将人从城市西边的垃圾处理站送到了东边的公安医院,人抱下车的时候公安的担架刚推出来。
“还有气。”跟着下来的护士长安慰焦心的降谷零。 “我们会立刻准备手术,请别担心,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我要在手术室外等着。”他想知道他的同事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降谷零跟着担架推车一路向上。
公安医院一直有专门空着一间手术室以防万一,如今直接送了进去。门框上方的手术中字样鲜红亮起,把降谷零拦在手术室外。
他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空旷无人的等候区待得他浑身发冷。降谷零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太着急、肾上腺素大爆发,竟然满后背都是汗。
他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坐在手术室前满身鲜血的上司。男人赶紧走过去,说让他先去换洗,自己在这里等着。
降谷零抹了一把脸。 “好。”
他确实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心情。
在囚室外他亲眼看着苏格兰开枪,那声枪响贴着他的身躯刮过,而后审讯室内鲜血四溅。降谷零几乎听得到子弹穿透肉/体的撕裂声,和一瞬间虚弱下去的呼吸声。
那个人,他本以为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
被黑衣人抬出去的时候,他明明已经看到对方的胸膛都已经不再起伏。为什么……
降谷零猛地把脸从洗手池里抬起来。
苏格兰不会这么近距离都干不掉一个无法动弹的重伤患。他还能活着。一定是苏格兰手下留情。
为什么这么做……
明明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告诉我你要我离你远一点,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人的一条命?
金发男人拿起干净的毛巾擦干脸颊,将沾上血液的西装外套扔在洗手台不管,只穿着衬衫领带赶回手术室门外。
苏格兰,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如你所愿。
我会在组织内向上爬。爬到高处,直到你再也拒绝不了我的那一天。
*
自那次审讯室相见之后,萩原研二很久都没遇见过苏格兰。
这下好了,连谈谈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才发现,如果苏格兰不主动来找他们的话,他是绝对见不到苏格兰人的。可他的消息始终能源源不断汇入萩原耳中。
什么苏格兰与朗姆再起冲突,苏格兰与朗姆分庭抗礼,什么苏格兰又新带来了多少有用的新人……林林总总,都是他的消息。萩原很难避过,甚至是下意识地在收集。
小降谷在那之后就和他也错开,似乎主动选择了其他的道路。如今情报专家波本的名号在组织也算如雷贯耳,而如同操心师一般为组织游走在边界线上的布兰德似乎也成为了组织的另一张名片。
在他接受了苏格兰递过来的走私线、以及苏格兰安排的长谷川正一审查任务之后,组织交给他的任务就多数都是类似的情形:帮助组织的触手蔓延到更远的地方去,无论是政界、商界、还是学界。
有时萩原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惊的毛骨悚然。
这样广大的范围,这样饥不择食的扩张,组织就像是要将整个光明面都侵吞殆尽一般,如同深渊。
组织到底想要做什么?
萩原研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任务对于组织而言一定有其意义。
他将组织的动向全部整理成文档提交给公安,由公安那边分析是否需要进行监视和提前接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甚至公安内部已经将组织的范围画了个圈出来,然后惊恐地发现,日本境内将近一半的公司会社,或许都曾经接触过组织的触手。
无论他们有没有意图加入组织。
“这太可怕了。”萩原看着上司画在白板上的范围,感受到一种从内而外的寒意。
“仅仅是我参与过的组织成员评估就已经超过两位数。组织这段时间一直想将各大公司社长拉进去,范围从汽车公司到医药企业,甚至还包括零售业……他们想要做什么?”
“这正是异常之所在。萩原君。”
黑田兵卫看着警视厅公安部选出来的潜入搜查官代表。 “你得到代号这一年时间,组织扩张的脚步似乎正在加剧。黑衣组织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以至于组织需要更多的合作者……或者大批技术与资金。”
黑田兵卫将视线落在公司名录上。
“全都是……最近崛起的新兴公司。”
新的汽车品牌,新的房地产公司,新的游戏公司,新的医药企业……都很新,都很需要人手,都很缺钱,同时,手中又都拥有肉眼可见能够创造利润的新技术。
如果技术能够顺利研发步入市场,那么组织将得到难以想象的回报。
公安也会感到无比头痛。萩原看着黑田的脸色,心想。
因为他们目前不能对组织的行动采取任何反制行为。这些位置都太敏感,会将好不容易打进去的钉子彻底暴露。
“我总觉得组织的野心不止于此。”萩原手指划过纸张。 “如果要隐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就是藏在树林里;想要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将之藏进大海。组织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代号成员和底层成员,也都是这人海中的一个。”
“但在组织这段时间,我对组织的行事方式也有足够的了解。”
他是最近几年潜入时间最长的公安。其他人不是没有升入代号成员的渠道,就是早早被发现不得不撤出,甚至还有人因为撤离不及时丢了性命。
警视厅公安部对萩原研二寄予厚望。而他也确实不负所托。
“组织对于信息的闭锁几乎达到了一种病态的追求。对于组织而言,似乎隐藏自身比完成任务更重要,所以针对卧底和叛徒的清理从来兴师动众。”
萩原研二道:“他们绝对在掩盖什么。”
组织会将真正的目的隐藏在任务中吗?或许。但那恐怕是琴酒、苏格兰才能接触到的任务。
有什么是既需要大笔资金和技术,又需要时间来完成的呢?
这件事跳出黑衣组织的框架,就很容易思考。
就是研究。
无论什么样的研究,都需要金钱、需要时间、需要各种各样的资源。
但问题在于,政客能提供给研究什么资源?
难道这项研究极其违背常理与道德的东西?
萩原想着想着突然反应过来,唾弃自己傻掉了。
组织能研究的东西怎么可能不违背道德法律。要是真的合法就不会用这种方式了。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见一见苏格兰。”萩原研二喃喃道。
苏格兰一定知道组织在隐瞒什么。
黑田:“萩原君?”
萩原回神:“没什么。”
半长发的男人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回去就想办法找苏格兰碰碰运气。
前段时间组织的任务没那么紧凑之后,萩原想办法回公安和松田见了一面。
他性格中有着小心谨慎的一面:在事情进展太过顺利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踩刹车。这习惯来自于家中突然破产的汽修厂。
在破产之前,他们家的汽修厂也算蒸蒸日上,萩原研二走出去甚至可以说一句是个小富二代。但破产在一夜之间将家中所有积蓄掏空,父母为了还债几乎积劳成疾,在年幼的萩原研二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而在苏格兰用意明显的拒绝之后,萩原倏然便犹豫起来,止步不前。
他已经知道当时审讯室里的人如今还活着了。被小降谷救回公安后,那人还算是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命。但因为伤势太重现在还在医院里待着。萩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很难过。
所以他去见松田。
在他们两个人中,松田永远是更加一往无前的那个。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回头。
他将事情挑挑拣拣和松田说了,却得到这样一句回答:“我说hagi ,你其实早有决定,只是想我推你一把是吧?”
萩原研二呼吸一滞。
或许是的。他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只是感性的选择和理性的现实在脑海中争吵,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绝不能再犯错。
否则只会万劫不复。
“那就去呗。”松田扒拉一下墨镜,直直看向萩原研二眼底深处。
“他到底还是救了人,对吧?所以有话那就直说。你当初叫嚣着要和我做朋友的时候,不也是黏人得像条大狗?怎么说都不听。”
萩原:“那能一样吗!”
松田:“怎么不一样?他现在没比我当年好到哪儿去吧?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信任他。”
萩原眨巴眼睛:“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的想法,只是因为我。”
松田作势要揍他。
萩原抱头鼠窜。
闹过一通之后,松田坐回原位出了个馊主意给他:“实在不行,你带着公安一起去吧。他要是不愿意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就武力胁迫他谈一谈。”
萩原:?
带公安的目的是这个吗?
我要是真的带了公安过去,小诸伏会以为我是要抓他归案然后跑得飞快吧!
小阵平,你别坑我啊!
第52章
萩原得到了支持后雄赳赳气昂昂冲回了组织。
苏格兰这段时间的任务一直都很清晰:帮忙安置萩原评判过后的各位公司董事或其他人拐进来的地下世界新星,俨然是新人进入组织的第一道门槛。
就萩原所知,苏格兰在这一关已经筛选出了七八个来自各个国家的官方探子。
有的在任务中漏了马脚被他当场击毙,有的在后续评估中暴露身份紧急撤离被组织天南海北追杀,有的从最开始加入组织这一步就遭遇阻拦,连组织的大门都没摸到。
堪称组织的门神。
不过萩原知道,苏格兰负责的不止如此。
托苏格兰画家身份的福,这种充满了高雅艺术感的职业很适合出入各大顶级名利场,所以苏格兰同时也负责帮组织和诸多合作伙伴联络感情。
此处特指一些政客。
公安其实很早之前就对组织有所防备,因此外事情报部门对于国家高层政客一直处于时不时监视检查的状态。也因此公安成功发现了组织的蛛丝马迹。
“组织应该想要推某位政客上位吧?”萩原在联系上苏格兰之后,单刀直入进入正题。
“别这么看我,苏格兰。我不管政治,但我的客户毕竟横跨各大领域。”
这就是知名赏金猎人的实力。
“确实是这样没错。”既然被发现了,苏格兰就干脆利落承认。 “你应该能明白这一点的吧?高层有点自己人才会好办事。”
赏金猎人经手的委托比侦探黑暗很多,萩原经历的危险当然也会更多。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庇护伞才能保住他的钱,也保住他的命。这也是“三木健一”这个身份加入组织的理由。
“我对组织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啦。”萩原托着下巴,“只是组织选择的人是不是有点差错呢?我不认为一个性格乖张的犬儒主义者会是适合组织的人哦。”
“犬儒主义者有什么不好?”苏格兰反问他:“一个否定道德价值的人才更适合组织。”
萩原说:“但太过无所顾忌的人很不好控制不是吗。虚荣自负傲视一切的人在得到权利之后会很快忘本,组织在他身上的投资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有被他反咬一口的风险。”
苏格兰挑起眉毛。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劝我换一个人关注。难道你有更好的推荐?”
“我没有。”萩原耸耸肩。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管政治。毕竟我们这样的人一旦涉入政治就是一只脚踏入了死亡之河嘛。”
苏格兰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所以你只是单纯地过来阻止我的任务咯?”
萩原双手交叉。 “只是劝你再好好想想嘛。我也不想看到组织突然被暴露在阳光下,这对我来说也太灾难了。”
苏格兰眯起眼睛来盯了萩原一会儿,才温和地笑了。 “好吧,谢谢你的忠告。不过这个人选是组织定下的,我会转告给上面的人换个人选试试看。”
说着,他从卡座里站起来。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失陪了——”
“苏格兰。”
“……嗯?”
“你在躲我?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厌烦了?”萩原突然仰起头露出那双勾魂摄魄的紫色双眼,紧紧盯住苏格兰的身影。
“已经很长时间了吧,我们几乎没再合作过任何一个任务。但你最近都和莱伊一起。”
萩原突然打出一发直球,看向苏格兰的目光里满是认真。
而对面的男人似乎被他的发言镇住了。
萩原想,估计小诸伏现在满脑子都是“既然明知道我在躲你为什么还要戳破”在刷屏吧。
苏格兰张了张口,半天才没招了一样笑出声。 “布兰德,难道独立出任务不好吗?我们并不是合适的搭档。”
苏格兰说的没错。以萩原的行事风格,如果有一个人要配合他的行动,最好的就是一个纯粹的行动人员。
可惜的是,苏格兰不是。
“既然不是在故意躲着我,那能不能拜托苏格兰和我一起完成这个。”萩原弯着眉眼,将手机扒拉开,给苏格兰看任务界面的同时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打蛇随棍上的能力。
雾蓝眼眸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组织里有很多人适合和你一起——”
“没有很多人。”萩原打断他。 “琴酒我是叫不动的,我也没那么熟嘛;卡尔瓦多斯跑去美国跟在贝尔摩德身边去了;基安蒂和科恩前段时间刚调去法国追杀叛徒现在还没回来;莱伊人也不在东京……找了一圈,我能找的人只剩下你了!”
萩原恳求道:“拜托了苏格兰,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苏格兰顿时哽住。
萩原看着他回想的模样,在心底暗笑。
如今的时机是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创造的,为此还说动小降谷将莱伊调走去帮忙,真是下了血本了!
所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都不在,小诸伏总不至于拒绝他了吧?
萩原知道事情太完美小诸伏一定还会怀疑,所以他眨着亮闪闪的眼睛,试图打动冷酷无情的代号成员。
苏格兰最终无奈地点头同意。 “好吧。”
“太感谢了!”萩原双手合十真诚道,“那我现在就把任务发给你。”
说到底,这个任务没什么复杂的。一个远程歼灭任务,把有可能调查到组织的某个记者干掉,过程可以说简单粗暴。萩原甚至已经解决了记者的问题,但没想到记者竟然将装着照片的胶卷交给了一位熟悉的富商。
富商可不是无权无势的记者,他身边常年跟着数位保镖,不仅如此,居住的地方、乘坐的车子全都用上了防弹材料,主打一个从里到外全方位的防护,萩原去踩过点,看着富商家里那一排排的巡逻保安就牙痛。
想要自己一个人完成任务那不是天方夜谭嘛!
所以说他才需要一个帮手,尤其是狙击手。
“想要干掉他就只能找他出行的时候。但我查过他最近的行程,没有商业宴会也没有多少应酬,唯一的突破口在这里。他是个天主教徒。”
萩原点了点富商的照片。 “我查过他过去的行程,每个礼拜日只要没有大事他都会去教堂做祷告,还算是虔诚。至于去礼拜的教堂基本围绕着他的公司和家向外扩散,哪个离得近去哪个。”
苏格兰听着萩原侃侃而谈的样子,渐渐也将注意力放在任务上。萩原将这个人调查得十分详尽,完全没有他插手的空间。
“那这个人的信仰还挺灵活。”
“商人信教多数都是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萩原道。
“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他们的教徒信教都很有自己的一套。不是因为相信主能让他们来世享受福祉而信仰,反而……”
萩原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之前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信教。”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小时候对主说我想要一辆自行车,主没有给我,所以我不信教。”
苏格兰被他逗笑。 “你小时候的愿望真朴素。”
“对吧,我小时候也是有过很天真的时光的。”萩原笑笑。 “那个传教士却对我说,不不不,你信教的方式错了,你应该先去偷一辆自行车,然后祈求主宽恕你。”
苏格兰:……
苏格兰:?
在萩原两手一摊表示确实如此之后,苏格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
“原来、原来如此……”苏格兰笑得说话声都断断续续,“这就是天主教吗,长见识了。”
萩原:“西方的教会嘛。都这样。”
半长发男人看着苏格兰笑起来的模样,意识到他原本公事公办的态度已经软化,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之,我们明天去踩个点?”
“好啊。”苏格兰答应了。
*
富商常去的教堂有两个。
距离最近的礼拜日是明天,萩原查过了对方公司的安排,大概率没有加班,应该不会去公司附近的教堂。
“那应该就是这里了。”萩原站在圣玛利亚大教堂前,和苏格兰一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东京最大的天主教教堂,外形设计相当前卫精致,乍一看过去好像是什么艺术馆或者科技馆,充斥着金属的色泽与气息。只有靠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建筑师的巧思,找到那仿若十字架的痕迹。
圣玛利亚大教堂今日游客也很多,两个人混在游客队伍里前进,一边走一边到处看,比游客还游客。
将教堂内部都转了一圈之后,他们沉默地从里面走出来。苏格兰向路边小贩买了一袋小米,站在教堂门口附近喂鸽子。 “没什么机会。除非我是神父,不然基本没有动手的可能。”
“是这样啦。”萩原站在台阶上看着苏格兰的动作,眼神一眨不眨。
“所以我才找你来呀,毕竟你比较擅长远距离的……你在干什么?”
苏格兰回头。 “喂鸽子?”
他将小米倒在手心,见到食物出现,广场上的白鸽纷纷飞来,像下了一场大雨般落在苏格兰的掌心和身上。
萩原看着他被白鸽包裹。
在动物中间,苏格兰表情十分放松,哪怕鸽子的尖爪落在手上会带来一阵刺痛,也没能让他的表情更改分毫。
苏格兰看起来很开心。
有吹来,将他自己的风衣和苏格兰的风衣一并扬起,也将那些没落稳的鸽子吹走。盘旋在苏格兰身边的诸多白鸽展开羽翼,而苏格兰被风扬起的浅米色风衣也如同突兀醒来的翅膀般,翻飞成一道挣扎的弧线。
衣料声在风里簌簌作响。
羽毛在风里打着旋吹远,遮住萩原研二一瞬间的视线。等他重新聚拢视线,风已经停止,苏格兰将手中的小米撒了出去,安静而沉默地站在聚集的鸽群之中。
那风仿佛只是一场意外,而现在意外远去,而他仍旧停留在原地。
萩原研二到嘴边的话缓缓吞了回去。
他突然有点不是很想惊扰这一幕。
但真正打破沉默的是苏格兰。
他说:“布兰德,要一起吗?”
第53章
要一起吗。
真希望你说的仅仅只是喂鸽子……不,不是喂鸽子也好,如果在其他事情上你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地邀请我,我才会比较开心。
萩原走过去,从善如流地从苏格兰手中拿起另一袋未拆封的鸽粮。
苏格兰歪歪头。 “这里的小商贩做的还挺好的。除了小米,我看还有部分粗粮,搅碎的玉米粒什么的……不过我没买那个。”
萩原拆开袋子,学着苏格兰的样子将小米倒出来。意识到新的食物出现的鸽子群呼啦啦一下奔着萩原冲过来,半长发男人瞬间就被埋在了鸽子堆里!
“等、等下……!”
怎么会这样!
“哈哈哈!”苏格兰笑得弯下腰,一点想帮他解围的心思都没有,反而后退了一步站在外面看热闹。
他自己那一袋还残余了一点小米粒,一只落在他肩膀上的鸽子探头探脑过来,苏格兰笑着接过蹦蹦跳跳的小鸟,看鸽子吃起剩余的小米才带着笑意望向萩原,男人手忙脚乱从鸽子群里跑出来。
萩原是立刻松手任由小米散落一地,才终于从围攻中脱离的。
“苏格兰!”他抱怨道:“你居然不提醒我吗!”
教堂门口的鸽子都已经被游客喂习惯了,他们不明白温柔与等待,只知道有吃的就尽快去抢。所以会一窝蜂涌上来,密密麻麻能把人扑满脸。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呢。”苏格兰含笑道:“景点的动物都是这样吧。难不成你从来没去喂过奈良的鹿吗?”
萩原:“……”
萩原:“……我还真的去过。”
只不过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他记得他拿着仙贝过去喂鹿的时候,还被鹿顶得摔在了地上。
“看来你也是奈良鹿的受害者啊。”萩原感慨。
苏格兰沉吟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该告诉萩原自己其实没有去过奈良,但查过相关资料吗?
算了吧,还是照顾一下他饱经挫折的自尊心……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鸽子啄干净砖地上的小米,又被别的游客买来的小米吸引,成群结队飞过去,重复刚刚萩原遭受的“血案”。
“那么,地点就选在这里了。”苏格兰仰起头,看着圣玛利亚大教堂对面的高楼。
“我会在对面等着。布兰德,由你来给我创造机会吧。”
他们对视。
“为我的枪。”
*
“砰——”
苏格兰的手指从扳机上挪开时,远处已经乱成一团。
鲜血从目标的额头爆开,富商僵硬的身体向后仰倒。不用看也知道,对方的眼神一定充斥着疑惑与不甘。
红红白白淌了一地,从台阶上流到青石板。萩原就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兢兢业业做一个被吓到的游客或者基督教徒,然后在众人视线注意不到的地方移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远离现场。
苏格兰第一时间收拾东西脱离狙击点。
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兵荒马乱的人群,而确认目标是否死去的任务由布兰德来完成。对方在耳麦里敲了两声示意他可以撤退,就是任务结束的意思。
苏格兰一边无动于衷地收拾东西一边想,他甚至没能记住那个富商的名字啊。
怪不得琴酒会说他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恐怕是见得太多了,根本就记不住吧。这种事根本记了也没用,很快就死掉的人哪有记忆的价值。
他胡思乱想着,也不耽误他手上动作麻利。背着吉他包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个来上兴趣班的大学生或刚毕业不久的社会人,步伐中流露出一种社畜少有的轻松感。
男人还带着特制的耳麦,里面传来布兰德的脚步声和街边细碎的人声。
他偶尔喜欢就这么静静去听耳麦另一边的声音,像是透过小小的机器触碰到了远离他很久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小贩说话声、汽笛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慢慢靠近又渐渐远去,如同此起彼伏的交响乐。
直到他在耳麦里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苏格兰下意识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声音上。
“wa……ta……shi?”
苏格兰轻轻呢喃出听见的内容,声音轻柔似无物,却在发出声音的下一秒紧紧闭上了嘴巴。
耳麦另一端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我」
「很」
「想」
「你」
苏格兰停住了脚步。
只有这四个字,耳麦传来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而已,一遍又一遍,仿佛生怕他听不见一样,一直一直重复着,敲敲敲,声音渐渐震耳欲聋。
其他的声音都开始远去。苏格兰耳边渐渐只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大了。
苏格兰强迫自己迈动脚步,向着集合的地点前进。
好吵。
真的好吵。为什么要这么做,能不能不要再敲了……!
苏格兰遏制着想要冲过去扯住萩原研二衣领的冲动,忍耐着耳边不断传来的话语,拼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
为什么这么做?萩原?
我们警校时期曾经出于好玩的心理创造的秘密暗号,本该被拿来传递更加紧急的线索,使用在更危急的场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在现在这个时候使用它?
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在奢望什么吗,萩原?
我们已经……已经不再是朋友了,不是吗?
苏格兰站在街角,望向靠在车边的高挑男人。
半长发的男人一只手放在耳边,一只手中握着两罐咖啡。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个正在听音乐的路人,可苏格兰耳麦里依旧未曾停止的声音告诉他,不是的。
「我很想你」。
萩原研二用除了他们本该无人知晓的密码,不厌其烦地向他传递着消息。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哪怕他没有给出回应,也毫无退缩。
而苏格兰知道他已经输了。
从他没有第一时间质问布兰德在干什么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如今他再给出任何反应,都已经无法取信于萩原。
他慢慢走过去。
皮鞋踩着路边碎石上磨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萩原研二停止敲击,目光中饱含着苏格兰不想懂也希望能永远不要懂的东西。
“苏格兰。”他说,“你回来啦。”
诸伏景光突然间就溃不成军。
已经太久太久,太久太久没有人对他说一句“我很想你”了。
因为能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人,远在长野,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不能离开组织的视线,不能随便去往组织不允许的地方,不能和家人接触。这么多年来他看着哥哥一天天变沉默,看着父母以泪洗面到白发苍苍,却只能痛苦地保持沉默。
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都让他恐惧,仿佛只要保持距离,就能不听不看不想,让那些亏欠与挣扎不复存在。
他是个不合格的弟弟,也是个不合格的儿子,更是个不合格的友人。
所以他要拼劲一切去抓住还能抓住的东西,去做他能做到的事。
而这之中,绝对不包括与曾经的同期友人相聚。
他已经是组织的苏格兰了。不要对我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啊!难道那个重伤濒死的公安还不够给你们教训吗?
可是萩原研二的眼睛在告诉他,不是。
我看着你,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但我想你。
我很想你。
他好像终于从苏格兰的身份中脱离。这个代号已经框住了他太久,早已变作了肌肤的纹理。
组织里无人关心苏格兰的代号之下是谁,谁人都无所谓。于是诸伏景光便也觉得无所谓了。他不需要在组织里做自己,能做苏格兰便足够。
而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不回来还能去哪,车在这呢。”他微微一笑,没有去问萩原刚刚那样做的缘由是什么,更没有去管自己或许流露出的些微失态,只是很平静地微笑着,然后偏过头去。
“回组织吧。任务已经结束了。”
而后先一步拉开车门把吉他包塞进后座,又坐进了副驾驶。
萩原研二意识到了什么。
半长发的男人沉默片刻,慢慢低下头,像是没事人一样绕到驾驶座坐了进去。
汽车缓缓驶入车流。
*
萩原研二心情并不美妙。
他知道苏格兰已经听懂了自己传递的信息,可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不回来还能去哪”什么的,听起来好像是在接他的话,可停在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苏格兰只是笑着,却不看他的眼睛。完全避开了萩原期待的一切回答。
萩原一路开车前进,本想干脆中途拐个弯把车开到自己的安全屋去算了,逼他和自己说清楚一切然后开诚布公,可苏格兰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的一样,开口道:“布兰德,送我去千代田的基地。”
……明确的拒绝。
他听懂了,但依旧要拒绝。
萩原一打方向盘,向着千代田的方向开去,脸色却慢慢淡了下来。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与委屈。
只是聊一聊而已,也不行吗?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个环境,或许我会和你讲一讲我的冒险。”苏格兰忽然说:“但现在,那些冒险还不够跌宕,也还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萩原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而苏格兰竟也真的回答了。
在得到解释后,萩原就已经没有那么委屈了。他听着苏格兰的暗示,眉头微微皱起,有了点不太好的猜测。
他顺着苏格兰的话问道:“我不能做你冒险队伍里的一员吗?”
苏格兰看他。温柔道:“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勇者了。”
因为已经是一位勇者了,所以要做的不是加入别人的队伍,而是组建自己的队伍向前。
随后彼此间皆无话。
苏格兰看着萩原安稳地开着车将他送到组织基地,安安稳稳停在空位上,想说点什么,却又最终沉默无言。
但苏格兰有话要说。
在离开萩原研二的车之前,苏格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是在教堂广场前买的,苏格兰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非常适合萩原,于是在萩原进去踩点的时候背着对方悄悄买了下来。
老板给配了盒子,苏格兰将之小心翼翼放在盒子里,一直随身带着,直到现在。
他将盒子递给了萩原研二。
“是什么?”萩原在苏格兰纵容的眼神中打开盒子,被里面精致漂亮的胸针晃了眼。
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非常合适。苏格兰心想。
白鹤是长寿与吉祥的鸟,一定能为萩原带来幸运的祝福。
至少这一次,萩原,活得久一点吧。
第54章
萩原研二回过神时苏格兰已经消失了。
什么时候走的,他根本察觉不到。苏格兰走路向来没有声音,除非是他想要被人发现,才会将脚步踏得重一些,显露出些许痕迹来。
萩原抚摸着白鹤的胸针,精致的珐琅彩图案在阳光下反射着五彩琉璃般的光。胸针上镶嵌着诸多细小的宝石碎片,看起来便价值不菲。
他小心翼翼把胸针重新装回盒子里,贴身带着。
等回去就检查一下胸针里有没有放监视器与窃听器。
不是他小心谨慎,而是不得不这么做。苏格兰在已经听懂了暗号的情况下依旧保持沉默,就是在告诉他他们立场有别,不愿与他相认。那么他当然要防患于未然。
这到底算不算是成功……
萩原摇摇头,重新坐回车里,开去自己最长居住、亦为人所知的安全屋。
在最初时,他曾想调查苏格兰的过去。但还没开始就被苏格兰发现,引开了注意力,这件事就一直搁置在一边。
但现在他想,或许可以重新提上日程。
苏格兰在组织内交好的人很多,但真正知晓他过去的人恐怕很少。跟在他身边的玛尔特算是一个,但萩原没有能接触她的机会。琴酒则是个从不提及任何同事过去的家伙,并对此讳莫如深,警惕性极强。
那他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贝尔摩德。
想要请动贝尔摩德的代价却又太大,所以萩原退而求其次,约见了干邑白兰地。
“哦?布兰德居然来向我打听苏格兰的事情吗?真少见。”干邑显得有些奇妙的兴奋,又有些隐隐约约的异常。萩原察觉到了这点异常,却不太明白干邑的情绪来源何处。
这让萩原的措辞变得谨慎起来。
“毕竟很好奇嘛。苏格兰在组织的地位如此特殊,却没人能说上来跟他有关的事。就好像他是在我拿到代号时才突然真正存在的一样。是谁都会好奇吧?”萩原让自己尽量显得更客观,更像是一时心血来潮。
“总不会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干邑眯起眼睛。璀璨的灯光照在他们二人身上,显出一种精致的冷意。 “石头缝?确实不会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组织里没有父母的小孩多的是。苏格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男人慢条斯理切开牛排,嘴上说着不在意的贬低的话,却仍在暗中观察布兰德的反应。
而萩原已经绷紧了神经。
他们早就查到,苏格兰便是诸伏景光。他的父母和兄长不仅活着,还活得挺好。起码数年内没有性命之忧。而干邑是贝尔摩德的下属,跟随在这么神秘的女人身边,他不可能不知道苏格兰的秘辛。
那么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萩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这样哦。有今天没明天的人,谁会在意父母是谁。”
男人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如果是干邑你这样说,恐怕一定知道一点内幕对吧?神秘的苏格兰——”
他伪装出一点不解与愤懑,轻微得像是一闪即逝的露水。但他知道干邑一定会发现。
果不其然,对方玩味地笑起来。
“话虽如此,但组织也不是什么龙潭虎xue 。有人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家人,也是很正常的。”
像卡尔瓦多斯对贝尔摩德么?
萩原笑着,内心却浮现出卡尔瓦多斯无论如何都要跟随眼前的千面魔女前往美国的样子。
多么可怕。谁能知道大名鼎鼎的莎朗·温亚德是组织的代号成员?
这些想法一闪而过后,萩原迅速将注意力放在贝尔摩德的暗示上。
找到了新的家人?
意思是小诸伏在组织里有重要的朋友……或者兄弟姐妹?
不知为何,萩原研二感到一阵恍惚。明明他对朋友没有太多占有欲,却不知为何感到一种微妙的被抛弃感……
大约是苏格兰刚刚才和他划清界限的缘故吧。
“真是的,那可太幸运了。居然能在组织里找到值得托付信任的家人。”萩原这话说得讽刺,以至于干邑也跟着哼笑了一声。
“究竟是谁幸运可还不好说,苏格兰就是太念旧了。才会让贝尔摩德大人……”干邑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厌烦。
看起来干邑对苏格兰的“新家人”观感并不好。
萩原:“念旧不好么?要是合作的人很念旧,我才不用提心吊胆嘛。”
“念旧是不错。但对着不值得的人念旧就让人火大。好了,不说苏格兰了。陪我吃点东西。”
干邑扬扬下巴。
萩原见他不愿再多说什么,勾唇一笑,轻轻将话题带过。
他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是来惹人生气的。要是干邑一个不开心,给他的情报里掺点真真假假的水分,再往上报给贝尔摩德,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得到的一切业已足够。
苏格兰的“家人”是么?他会好好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的。
*
无独有偶,在萩原研二顺着家人向下查的时候,远在北海道的波本也意外得知了新的消息。
“查特酒?”波本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上面是库拉索的消息。
“组织里还有这个代号吗?”
库拉索:“现在没有。十年前先代查特酒死后,代号就被回收。如今依旧是空置的。”
波本沉吟:“所以朗姆大人需要的信息是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人留下的消息。”
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靠谱吗?”
“这是朗姆大人的意思。”库拉索不会质疑朗姆的决定,只会坚定不移地去执行。
“好吧。我明白了。”波本呼出一口气。
让他去找十年前查特酒出差到这边时留下的情报记录或者残余信息……朗姆到底要干什么?
已经过去那么久远,真的还能留下保存完好的资料吗?
波本心中有怀疑,却没有反驳朗姆的决意。因为他知道他的反对无足轻重。
朗姆是个一旦决定了就要立刻见到结果的急性子。
那么,这份情报对于朗姆来说究竟有多重要,才会值得他跨越十年的时光也要拿到手?
波本回忆着朗姆的现状。
在武器交易后被苏格兰偷袭重伤,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就立刻出院,据说是转移到了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将养;等到身体好了出来时,手下的势力已经被苏格兰半威胁半利诱地叛变了大半。
朗姆不可能因此甘心。 BOSS也不会看着苏格兰逐渐做大。组织内部苏格兰与朗姆的争端着实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才以BOSS插手各打两大板而结束。
不过苏格兰握进手里的势力却没有因此而吐出来。波本就知道,在这次博弈中,还是苏格兰赢了。
那么,朗姆会就这样偃旗息鼓吗?
不可能。
朗姆是什么样的人,波本就算了解得没有库拉索多,也已经足够了。那是真正意义上毒蛇一般的人物。组织内部说他“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是个“像女人一样的男人”,也有人说他“是个老人”。
要波本来说,“像女人一样”这样的形容词,多半不是朗姆,而是跟在他身边的库拉索。
那是朗姆当之无愧的代言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由库拉索布置的任务,重要性多半很高,但还没上升到最受重视的程度。也就是说,这个任务朗姆或许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这让波本更好奇了。
明知道希望不大,却还是要布置。这种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行为,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波本摸摸下巴,决定如果真的找到了朗姆要的东西,就把情报昧下。然后送给公安。
他这么看重,肯定也是组织的重要消息。
说干就干,波本在原本的任务结束后甩开莱伊独自一人前往某个隐蔽的庭院。
庭院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荒草早已将庭院侵没。波本拨弄了一下生锈的门锁,放弃了寻找钥匙的想法,直接抬脚将锈蚀的门锁踹开。
庭院内和庭院外一样荒凉,一样杂草丛生,虫鸣声此起彼伏在耳边响起,波本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这到底是多久没有人来打理了?”金发男人嫌恶地踩在不满青苔的碎石小径上,动作迅速地向里走。
在荒草之间,还能依稀看出来些许原本的布置。看来在许多年之前,这里也是美丽小巧的别院。
和室的障子门在十年的放置中也已经朽烂,波本只是轻轻伸手碰了一下,障子门便立时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烟。
波本站在门口咳了两声,最终还是认命般戴上了口罩。
有了遮挡,他终于能顺利探索这间宅院。
宅子里很多家具已经生了虫子,被蛀蚀地不成样子。他在一片残余与废墟之中逡巡,翻找时间啃食过后留下的骸骨。
一些旧报纸,波本拂过上面厚重的灰尘,将之小心收集起来;
一些分不出属于谁的脚印,仔细拓印下来,拍照存进手机里;
一些凌乱的痕迹和纷飞的纸片,看过内容发现没什么含义,但担心上面是否有残留的指纹,还是装进了证物袋。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收集,波本最终在宅院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小房间。
房间内部依旧脏而杂乱,却被重重门锁围住。波本明白这里恐怕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打开房门,在里面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了一个实木的盒子。
撬开盒子,隔着口罩他都能闻到扑鼻而来的樟脑丸味道,呛得他咳嗽两声,才继续翻看盒子里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盒子里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纸质情报之类的东西,而是一沓被牛皮纸包裹的……照片。
是的,都是照片。
波本带着疑惑一张张看下去。
最上面的照片是他不认识的少女,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巫女服,握着扫帚在扫地。
往后的每一张都是少年少女。
不同的少年少女穿着和服,几乎都很少正面看向镜头,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波本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照片里没有涉及到任何他见过的代号成员,照片的边边角角处也没有任何纸质文件。
这些照片究竟有何意义?
波本翻到一半,停下了翻动的手。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虽然都是正常的照片,但波本看着看着,却觉得怪异。这些年幼的少年少女,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皱着眉继续向后翻,在翻到最后几张照片时停下了动作。
那是年幼的、大约十五岁左右的苏格兰。穿着一件鼠灰色和服,在院子内清理落叶。
第55章
“苏格兰……?”波本举着照片,终于明白朗姆用意何在。
原来这里储存着的是组织内部几乎无人知晓的、苏格兰的过去。
虽然只是几张照片,却已经说明了很多。波本想起来之前库拉索说的话,她说这里原本属于查特酒。十年前就废弃。
查特酒。
这个人死了十年,代号依旧没有重新发放,倒也是组织内部的奇景。如果不是组织确实有使用过的代号不会重复使用的潜规则,那就是有人不喜欢这个代号被发放。
既然当年苏格兰在查特酒身边停留过,查特酒到底为何不被发放,想必苏格兰很清楚。但他又不能亲自去问苏格兰……
这组织里,真的还有了解苏格兰过去的人吗?
波本感到头痛了。
问琴酒是不可能的。琴酒绝不会告诉他任何信息。朗姆就更加不会。
……果然还是要靠贝尔摩德吗?
那个女人不会平白无故提供消息。要想能和她达成交易,他需要……
波本看向手中的盒子。
不知道贝尔摩德和朗姆有没有矛盾?
更重要的是,查特酒的死明显有蹊跷。他来宅院之前吩咐线人去调查查特酒的死因,想来回去之后应该就能从线人处得到组织隐藏的秘密。
*
“啊呀,你竟然翻到了这个吗。”贝尔摩德接过波本手中的照片,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但很快,贝尔摩德眼中的怀念褪去,对准降谷零的是审视与防备。
“你竟然能翻到这些东西。波本,要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探寻的。”
“所以我没有将之交给朗姆大人。”波本暗示这些都是朗姆示意他去做的。 “朗姆大人令我去寻时,我还有些纳闷呢。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苏格兰的照片。说实话,我是不太想卷进朗姆和苏格兰的争端的。毕竟我现在的位置,太容易两边不讨好了。”
波本露出一个苦笑。
他在朗姆手下干活,却又与苏格兰亲近。两不相帮才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方式。
贝尔摩德眼中的防备渐渐褪去,化作调侃的笑意。
“所以你就拿着照片来找我?我可没办法给你什么解决办法哦?”
“我当然知道。只是希望能得到一点指点。”波本将姿态放低,主动示弱,“苏格兰会因为这份照片生气吗?不然的话,这可真就成了烫手山芋了。”
贝尔摩德笑了。 “他当然不介意。人都死了,他会介意什么?”
是啊,人都死了,查特酒早死在十年前。他的线人从基安蒂口中得知了查特酒的死因,是被苏格兰持刀砍死的。据说头被砍了下来,身子也分成好几份,死得极其惨烈。组织里有人去给查特酒收尸,发现尸体上没有头颅,想必是被苏格兰毁了。
就是这么恨的。
波本刚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他梦里的诸伏景光确实偶尔记仇,但往往只是小小报复一下,从未有过如此记恨的时候。十年前的苏格兰应当还与诸伏景光很像吧。那么能让他如此气愤的,究竟是怎样的痛恨呢。
基安蒂说查特酒死得很不体面,但活该。说苏格兰干得好。
连基安蒂都觉得苏格兰干得好。查特酒或许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苏格兰真能不介意么?
“他当然是不介意的。因为再也不会有查特酒了。”贝尔摩德将照片推回去,“查特酒的事情,波本你应该听到一些传言。”
波本:“没错。一些不太好的传言,说查特酒好像踩了组织的红线什么的,当然也有人说苏格兰就是为了拿到代号才杀死查特酒——种种说法不一而足就是了。”
贝尔摩德撩了一下头发。 “因为现在组织里很多人都不知道查特酒的事情了。好久远啊,十年。”
女人看起来有些感慨。
“要说查特酒不是什么好人,我们都不是好人。但查特酒在组织内也不太被人喜欢就是。”
在波本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贝尔摩德慢悠悠说道:“查特酒是个恋/童/癖。”
波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很多事我知道得也并没有多少。不过呢,看在你告诉我朗姆动作的份上,我就姑且告诉你一点你想知道的事情吧。”千面魔女微笑起来。
“之后,波本,你要把这件事告诉苏格兰。”
金发的女人露出她的獠牙。
*
十五岁的诸伏景光青春稚嫩。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和服,藏蓝色或者鼠灰色。外面套了件短短的浅色羽织,看起来不太正式,却是他在院子里常见的状态。
查特酒的院子里有很多和他一样大的男男女女,大家都十几岁,正是最好塑造的年纪。光是他见过的,大约就有八/九位。这之中女性偏多一些。组织说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传统的日式庭院,配着身穿和服来回行走的人们,倒是也挺应景。
庭院是查特酒的庭院,他是组织的培训师。
所谓培训师,就是专门给适龄的少年少女们做礼仪与职业培训的代号成员。
组织需要一个记者,那就有一个人要让自己从里到外都昂扬、自信、口才惊人,同时还要情商高、懂礼貌。
组织需要一个人接近某位高管,那就会有一位少女(或者少年)被按照对方的喜好培养,从走路姿势到穿衣打扮,从字迹到爱好习惯,都要成为对方心中的唯一。
就好像组织需要一个研究员,就会从小开始给宫野志保最好的学习资源一样。查特酒这里就是这种培训地。
在宫野夫妇死去之后,为了保护好失去监护人的宫野姐妹,13岁的苏格兰被朗姆扔到了查特酒身边。
被规训,被监视,那时还没有拿到代号的苏格兰在四四方方狭小的天空里等待每周一次离开这里去研究所做检查的日子,那也是他少有的能够去见宫野姐妹的日子。
等他大一些,身体也养得有了些肌肉,有了能握枪的能力,就开始出入组织的训练营,学习如何使用枪支弹药,学习如何战斗,学习和组织培养的年轻一辈配合着行动。
偶尔出去给大人物们打打下手,做些打扫现场的小事。慢慢地进展到能够自己出一些不太重要的任务。
比如潜入某间公司盗取机密,或者依靠少年的身形更方便地将毒药抹在目标的身上,又或者仗着身体还不够高躲在通风口里等着埋伏某个可怜的倒霉鬼。
任务结束后一般都有一点时间,他能跑去见妹妹,关心一下姐妹俩的生活,检查一下被派来照顾小孩的保姆有没有欺负她们。再顺便敲打一下那些对姐妹俩有想法的底层成员。
组织的任务佣金给得很大方,苏格兰对姐妹俩也并不吝啬。他的任务金能让明美不必忙忙碌碌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赚取生活费,能让她像个正常的小女孩一样享受自己只有一次的青春。
志保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他在查特酒的院子里停留的时间并不久,多数都在外奔波。但每一次回到那里,其实都能察觉到一点微妙的暗流涌动。
偶尔偶尔,他会在熟悉的姐姐身上看到一点淤青。
他试着探寻,问起能说上两句话的姐姐怎么回事,她们就说,是训练留下的。
毕竟是组织的成员,哪怕未来会被派出去扎进各个行业做个普通人,也一定要有自保的手段。景光自己也总是在训练中留下一身伤。淤青也好疤痕也好,都很常见。
但他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受伤造成的淤青,会留在锁骨这么明显的地方么?但他找不出破绽。因为他每次停留在庭院里的时间都太短,也没有多少机会去找线索。他的生活已经被照顾宫野姐妹和组织的任务牢牢填满。
组织不允许他停下。
或许是成年人的思维确实能帮上忙吧。在逐步的锻炼中,他的射击能力与近战能力在迅速恢复,处理文书的工作也在渐渐上手。他终于有机会暂缓训练和任务跟随在查特酒身边。
当查特酒与组织内的人谈事情时,他会跪坐在和室的隔壁,仅有一扇障子门隔开的地方,等待会议结束,并将一切听入耳中。
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庭院里的姐姐们到底在遮掩什么。
那一瞬间,怒火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若不是有位姐姐和他一起坐在隔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景光真的会想把查特酒一枪打死。
姐姐要他冷静。
查特酒虽然只是培训师,但他为组织培养出了许多暗线,一旦他死去,会惹来组织的暴怒。到那时整个院子里的少年少女都活不下去。
景光深呼吸一口气,对着流泪的姐姐点头。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家伙。
那一年他14岁。
从此之后他开始更多地留在庭院里,为所有同龄的少女打掩护,接手查特酒身边的一切文书工作。
他沉默、安静、不会多嘴多舌,却能准确体会到查特酒的目的并适时做出回应,他让查特酒开始越来越喜欢将他带在身边。
于是他开始了解查特酒的人脉和渠道。
在查特酒越来越信任他、将更多事情都交给他打理后,景光终于慢慢通联络上了查特酒手下的所有暗线。每个人都知道查特酒身边有了个办事牢靠的助理,一些不需要拿来烦扰查特酒的消息,景光都会自己处理,最后提交一份结果。
他为院子里的女孩们争取到了一段少有的安全时期。
而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没有办法维持太久。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直到15岁的某一天,有里被查特酒带回了院子。
那一刻,忍耐多时、早已忍无可忍的诸伏景光终于抽刀出鞘。
第56章
“……然后就把人杀了?”
“是哦。就这么把人杀了呢。”贝尔摩德双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自豪的光,好像苏格兰杀人是件好事似的。
波本没有打断贝尔摩德的倾诉。她看起来把这件事憋了很久,一直想要和人分享,却又不知道能和谁说。
“我事后专门去看过查特酒的死状,苏格兰倒是下了死手……”
*
被供奉在院子后方天照大御神像前的太刀,是查特酒自己的收藏,其名为「岚切」,有着斩断风暴之意。景光从刀架上将之取下,他知道正如太刀的名字一般,他即将迎来的也是一场狂风暴雨。
但他已经为此准备多时。
正如这柄刀的名字一般,少年如同狂风推开乌云,冲入查特酒的起居室,拔刀出鞘。
第一刀,挡开了射过来的子弹;
第二刀,以极快的速度近身,将查特酒从腰部到手臂斜着砍了一条极长的伤痕!
鲜血喷洒在地板上,枪支滑落,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本该并不起眼,却被他敏锐地捕捉进耳朵里。同一时刻,有里的尖叫在耳边乍响。而景光面无表情,砍下了第三刀。
一刀枭首!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握刀的手和胳膊青筋暴起,哪怕松劲了也在隐隐作痛。而那把刀已经卡进了查特酒的脖子中,砍断了男人的大动脉。
景光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查特酒的脖颈中喷出,旁边的外守有里像是吓傻了般不住后退,将自己缩成一个球躲在房间最远的地方。
景光却没心情去关注有里的心理状态。
他像是魇住了似的,呆呆站在原地,灵魂仿佛飘在空中,注视下方的自己慢慢走上前,试图将太刀从查特酒的脖颈中抽离。
根本抽不动。
砍进去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肾上腺素,刀锋已经牢牢卡进了骨头缝里,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了。
除非现在就把查特酒分尸。
在他试图抽刀却没能成功之后,漂浮在空中的灵魂仿佛才回归原位,意识到如今所做的事其实是无用功。
他离开查特酒身边。
男人半边脖子都已经被砍断,鲜血很快染红了一整片地板。苏格兰身上浅色的羽织上也迸溅了不少血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呢?
诸伏景光轻笑了一声。
查特酒死了。死在毫无美感、毫无意义的偷袭之中,与他自己的美学毫无关联,丑陋得像个小丑。
他将湿透的羽织脱下来,盖在查特酒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而后迈步向着外守有里走去。
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直往后缩。
景光顿住脚步。
啊啊,是啊,我现在是当着她的面杀人的可怕罪犯。
他后知后觉。
“别怕。”景光蹲下身,和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外守有里对视。
“他死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他看到外守有里凝视着他的脸,怔怔落下泪来。
外守一生了重病,而景光在医院见到了走投无路的有里。那时他跟在查特酒身后注意到女孩的慌乱,却根本不敢跟她打招呼。没想到她会被查特酒带走。
他猜得到查特酒的话术,无非是我救你父亲,你来帮我做事之类的话吧。
所以他说:“外守叔叔的事我来处理。有里,去卫生间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离开这里,忘了发生的一切吧。”
她不是属于黑暗的孩子,没有必要再惹来组织的注视。
但外守有里却突然问他:“景光,你在这里,你还活着……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过得好么?
他不知道。
或许还不错吧。好吃好喝供着,很少有人找他的麻烦。想要上学虽然不行,但组织会安排家庭教师,文化课也都跟得上,更何况他不是真的小孩子了。
他还在努力保护别人,还能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所以也还好。
可他还没说话,就被有里打断:“不,怎么可能好……小景,我,我很抱歉……!”
剩下的话他没有听。
因为尖叫声引来了院子里的其他人。景光拉着有里的手将她从后门推出去,要她不要再回来,而后独自一人做好准备去面对组织的狂风暴雨。
审查如期而来。
他被扔进审讯室,和亲自过来的朗姆当面对质,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脱离试验品身份,真正成为组织核心成员的机会。
而他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
“苏格兰被扔进审讯室之后,我还去看过他。”贝尔摩德端起高脚杯,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那时候他小小一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刚刚干掉了顶头上司。不是都说日本人有下克上的传统么?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兴奋。”
贝尔摩德看了波本一眼。
“还没有打算糊弄朗姆的你兴奋。”
波本:“……”
波本:“我可没有。”
贝尔摩德就笑。
“朗姆是不喜欢苏格兰的。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所以朗姆想杀他。但在查特酒死后,苏格兰竟然是唯一能说出查特酒手中所有暗线的人。即使是朗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留着苏格兰的命。”贝尔摩德说。
“我看得有趣,所以我带他去见BOSS。”
“ BOSS……”
“然后他就成了苏格兰。”贝尔摩德放下酒杯。
她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提起BOSS。波本想。
可她是组织里人人皆知、地位极高的千面魔女,甚至有人说她是“BOSS的女人”。这样的人,也会避开BOSS啊。
“苏格兰威士忌,生命之水,神之甘露,威士忌之王。”女人的手指划过透明的酒杯,波本能看见她眼中缥缈的思绪。这个时候,波本觉得,她似乎并没有看着任何人。
“ BOSS是爱重他的,不是么?毕竟给了这么厉害的代号。”
波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觉得这个时候是不该顺着贝尔摩德的话说下去的。
幸好贝尔摩德不需要他搭话。
“有的时候,波本。我们这种人是很羡慕你的。”女人手撑着下巴,望向降谷零的目光中终于带上了一点艳羡。
“你是自由的。”
我是自由的,吗。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降谷零思考着贝尔摩德这句话,陷入久久的沉默。
千面的魔女,贝尔摩德,她口中究竟有多少实话,降谷零并不真的能确定。或许是真情实感的感慨,或许是兴之所至的引导,谁能知道呢。
但降谷零能确定的是,她确实非常了解苏格兰。
贝尔摩德的讲述并未将查特酒放在重点。她一直知道降谷零想要了解的到底是谁。可降谷零在听见查特酒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时,还是不由得感到气愤。
他的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如果查特酒是这种人,那么保存在宅院里的照片就有了更多微妙的意味。
无论是作为公安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他都对此感到义愤填膺。为了照片里那些或许已经遭受毒手的少年少女,也为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险境的苏格兰。
他也已经完全了解了朗姆让他来这里寻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朗姆在和苏格兰的争端中并未占据上风。偶尔获得的胜利,也并不能改变他的势力正在被苏格兰鲸吞蚕食的现状。所以他需要机会一击必杀。
如果好商好量不行,那就只能用些下作手段了。
他坐在自己的汽车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照片。
——将照片交给朗姆能得到什么?
他很清楚,朗姆不会因为这些照片就对他多加信重,因为对于朗姆而言,他已经有了自己最得意的武器库拉索。
朗姆那样多疑的人,是不会信任除了库拉索以外的人的。波本在朗姆这里得不到上升的阶梯。
而琴酒与贝尔摩德都不可信。
那么,还需要犹豫么?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将照片交给苏格兰,就是最好的和苏格兰交流的机会。
至于剩下那些与苏格兰无关的照片,他会存在零组,直到确认照片上的这些人都平安无事地生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再将之销毁。
*
“苏格兰大人?”有里轻轻叫醒躺在回廊的摇椅上陷入睡眠的苏格兰。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风很凉,会感冒的。”
“没什么……只是有点困了。”
他坐起身来,揉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 “不过,这一觉倒是还不错。久违地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是吗。”
“嗯。我们重遇时的事情。那时候我看起来很吓人吧,像鬼一样。”
“没有。”
“真的没有吗。”苏格兰笑望过去,“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挺害怕的。”
有里偏过头去,看起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有一点。”
“哈哈。”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他想。
只是现在看来,能够快意恩仇地将看不过去的家伙直接砍死,还帮其他人也挣到了生路,就是顶好的事情了。
就像之前他想的那样,很多事从他进入组织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于是接受组织的安排,变成苏格兰威士忌。于是放下一切希冀与理想,变成组织的枪。
这些都是早早就决定的事啊。
“说起来,是接到了什么消息么,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对。”苏格兰站起身,和有里一起往房间里走。
有里抬起头看他,面色带上了点焦虑。
“我们跟在明美身边的人刚刚传来消息,说明美撞上了波本。他看起来好像对明美很感兴趣。”
外守有里虽然知道波本是公安的卧底,但还是担心他会对明美不利。
尤其明美今天是和男友出去约会的。
波本和莱伊在组织内已经有了不和的倾向,如果他们见面,对明美来说会不会——
“我去看看。”苏格兰重复道。 “我会去看看的。”
第57章
说是去看看,但苏格兰并不着急。
最起码,无论莱伊还是波本,都不会在宫野明美一个普通人面前显露组织成员冷酷残忍的一面。更不会像有里担心的那样,波本会拿着明美是莱伊女朋友的身份要挟莱伊。
最多只会调查一下明美的身份吧。
但明美对外的身份信息由组织一手操刀,连他都找不到任何破绽。能让宫野明美在外顺利生活多年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组织是真的很有一手的。
不过看还是要去看看。
所以他整理了一下仪容,便穿上外套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给附近负责保护明美的下属打电话确认情况。
“……走了是吗?”
苏格兰道。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
波本并没有在现场停留很久,而是很快离开了现场吗?
果然如此。
算了,既然都出来了,那就顺便去跟编辑见个面吧。
*
莱伊比波本回来得早一些。
和波本的合作任务结束之后,莱伊立刻赶回了东京。他这段时间已经和宫野姐妹接触过很多次,也隐约注意到了宫野志保的不同寻常。明美不会称呼妹妹为“雪莉”,但他还是从监视着两姐妹见面的琴酒那里得到了宫野志保的代号。
有意思。
哥哥和妹妹都有代号,但明美却没有?
他来到组织卧底,是因为FBI发现了宫野明美每年都会有前往美国的出境记录,以及她很有规律地出现在FBI关注的部分组织成员身边。
现在看来,她自己隐瞒的秘密会更多。
无论宫野明美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有任何才能、只能依靠兄长和妹妹的荫蔽在组织中生活;还是有什么隐情,例如成为苏格兰与雪莉停留在组织的牵绊之类的,莱伊都会靠近宫野明美,并保护好她。
所以他可不会错过任何一次与明美的约会。
身为组织成员他的行踪并不固定,所以能约明美出去的机会也总是时有时无。可每一次明美都很开心。
这一次也是同样,他们前往车站附近的商业圈,应明美的请求去那里体验新开的拉面店。
……然后迎面撞上不知从哪出来,满身风尘仆仆的波本。
莱伊当然知道波本在合作任务结束后就消失不见的行为,但组织内部对彼此的行动都很有保密精神。随便发问估计会被波本记一笔,他就没费心思去问。
现在看来波本确实是顺道做了别的任务啊。
莱伊没打招呼。
明美和组织内部的联系并不紧密,他也不想把女人暴露到波本那个可恶的情报贩子眼中。本以为波本也会像之前一样无视他并走开,没想到金发的男人竟然顿住了脚步。
莱伊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明美身上。
这副注意到了有趣事物的表情让莱伊浑身不适。他侧过身子挡住波本的视线,不着痕迹告诉他少来探究。
波本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女朋友?”男人定住脚步,光明正大问道。
“诶?”明美这才注意到街道附近出现的金发男人。
“波本。”莱伊却有些不满。 “你管的太宽了。”
明美从莱伊身后探出头来。
“一直听说你是为了女朋友才进入组织的,原来不是传言啊。莱伊。”波本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宫野明美好奇的目光点点头,女人怔愣一瞬,缩了回去。
“你对别人的事情太好奇了。”莱伊不愿意多说,主动挡住波本投过来的视线。 “看来你任务完成得挺好。不需要立刻向上汇报。”
“我的事就不劳烦莱伊你操心了。”波本冷笑了一声,在莱伊即将脱口而出“这句话也送给你”时,对方转身离去。
“有个普通人做女朋友,你还挺有耐心的。别弄巧成拙了。”
最后,波本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已。
宫野明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在莱伊环住她肩膀时回过神来。
“是大君的同事吗?”
“算是吧。”莱伊不想多说。
他并不明白波本有时无来由的恶意究竟为何,这个人似乎从某个时机开始就对他充满了防备和排斥。 “是个很难缠的家伙。哪怕是在组织里,他也算是相当凶厉的那一类。如果碰见了,明美,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
硬要说的话……似乎是苏格兰更多开始和自己搭档以后?
难不成是败犬吗,这家伙。
莱伊摇摇头,将脑海中的猜测全部挥开。只叮嘱明美要记得小心防范。
宫野明美点头。
莱伊知道她一直很懂怎么避开代号成员过自己的生活,尽可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因此更加可惜。
如果明美和他是在组织外相遇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他能见到明美更有活力、更顺遂心意去生活的一面。
“我们去拉面店吧。”明美微笑着岔开话题。
莱伊和她一同向前。
*
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宫野明美整个人都呆住了。
站在诸星大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头阳光般的灿金色发丝,看过去的第一眼就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而相对的,他有着日本人中少见的蜜色皮肤,让他在人群中也十分亮眼。
但宫野明美愣住却不是因为男人独特的外貌。
那双熟悉的紫灰色下垂眼,再加上金发黑肤,啊啊,这个少年,如此相像……如此相像,就像是少年时代那个会跑来家中的诊所,带着眼泪让母亲帮忙包扎伤口的孩子。
大概是多大年纪呢?她好像六岁左右?看到街上与人厮打满身伤痕的小孩,下意识走过去对他说,要不要去我家的诊所包扎一下。
金发的男孩倔强摇头,却还是被坚持的明美拉回诊所。她看着少年坐在母亲面前,疑惑又难过地询问他难道不是日本人吗,而母亲就说:
“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
那时少年坐在母亲旁边,一眨不眨地盯住逐渐缠绕着身躯的绷带,就这样被母亲的话安抚了。
因为流淌着一样的血,所以,不要去管外在的皮囊。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便急匆匆搬家,远离了之前居住的地方。对于那个孩子而言,她们就像是露水一样从他的世界中消散了吧。
那么,那个孩子,如今还能再见的机会有多少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间如此想到。
但是,诸星大却称呼对方为“波本”。
在这个以酒为代号的组织里,波本的名字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对方是能拿到代号的组织成员。
宫野明美绝不是什么柔弱的菟丝花,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她当然了解组织的种种黑暗,甚至用枪的能力也并不逊色。但她没有代号。
因为她没有独自完成任务并全身而退的能力。
她偶尔也会痛恨自己的无力,为什么不能更强一点保护妹妹,但哥哥对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部分,组织内的生活并不适合她,仅此而已。
所以,零君,难道适合组织内的生活吗?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个人就是小时候的零君。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可她人生中只有这么一个长相特殊的友人,她很难不去联想。
如果不是零君就好了。宫野明美想。
那样的话,就说明零君还好好的生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幸福而平安吧。
*
“绿川唯的家人……”萩原研二坐在联络人面前,翻看他带给自己的资料。
他在贝尔摩德那里得到了绿川唯“在组织中找到了家人”的信息,按理说应该从内部开始查找才对。然而事实是,他很难直接从组织内部开始调查。
苏格兰的信息似乎只有那些同样在组织里长大的人才知道。可见保护得有多好。想要知道这样的人的信息,一个处理不好只会惹人怀疑吧。
到处打听就很显眼。
所以他决定从外部关系入手。
绿川唯的家人,登记在册的只有绿川百合一个,根据户籍科的记录,是十年前他自己过来办的手续,据说是找到了早些年失散的亲妹妹,希望能登记在自己的户籍下。
而这对兄妹当时都有收养记录。
“绿川唯的户籍本就是收养户籍,他的养父母从福利院里带走了他来办户籍。但后来养父母去世,他便独自生活。”
“养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萩原问。
“八年前。也就是绿川百合登记在绿川这个姓氏下的两年后。那时候他已经17岁了,已经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
联络人解释道。
萩原把资料翻到最后。
“收养他的家庭有孩子吗?”
“没有。正因如此收养资质才能通过。”联络人摇头。 “我们没在他的任何社会关系中找到更多符合‘家人’这个条件的结果。”
苏格兰身边常年跟着玛尔特,而对方显然也并不符合贝尔摩德所说的条件。
那么,究竟是谁呢?
“绿川唯的行踪调查得如何?”
“很难查。”联络人实话实说。 “对方似乎是反侦察大师,非常了解警方的能力。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几乎没有能得上对方的机会。”
萩原扯了扯嘴角。
你们当然不可能跟得上他啦。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虽然是梦里的。
“不过我们有找到这个。”
联络人推过去一张照片。 “有人偶然在机场拍到了苏格兰的出现。当时她身边似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苏格兰将人护得很紧,我们在资料库里比对了半个月,才找到了最相似的这个女孩的信息。”
“她的名字似乎是宫野志保,小学时就去美国留学的少年天才。”
“宫野志保……”萩原仔细翻看了这张照片。 “她的家庭情况?”
联络人:“父母都是研究员,似乎是从事生化制药一类的工作。在十三年前死于实验事故。只留下两个女儿。她是两个孩子中更小的那一个——”
“叮叮。”
萩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起讯息声,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来自波本的消息。
为了避免暴露,他们在组织中的交集并不多。甚至连接任务的偏好也有意错开,尽可能地去探索更多组织的内幕消息。
一般情况下,波本不会主动来联系他。
发生了什么?
萩原研二点开邮件,一边查看波本送来的信息,一边问自己的联络人:“宫野家另一个女儿的名字是?”
“宫野明美。现在是东京国立大学的大四学生。不过应该很快就要毕业了,这是她社团活动时的照片——萩原先生?”
萩原研二在看见照片的一瞬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手机,满眼的不可置信。
“发生了什么吗,萩原先生?”
“实在太巧了。”他不可思议道:“宫野明美,就是这个人对吧?”
他将手机翻转过去,把邮件的内容给联络人看:
「波本:我见到了莱伊那个据说是组织底层成员的女朋友。你有见过她吗?
[图片]」
第58章
在见到明美之前,降谷零刚从公安医院里出来。
风见告诉他,那位被救出来的自己的后辈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转入监护病房,目前还算清醒。降谷零便在清理掉身后的小尾巴之后过去看了一眼。
年轻男人脸上挂着还算开朗的笑,虽然被包成了木乃伊,但精神状态却并未受到太多影响。见警察厅公安的领导过来,还有心情安慰脸色并不好看的降谷零。
“我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公安这么说。声音中还带着难言的沙哑。
医生说他伤到了嗓子,说话的嗓音很可能会发生永久性的变化,声带也留下了后遗症。
“如果我的死能够帮上任何一点忙,那我的工作就不是没有意义的——我是这样想的。”
降谷零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
小公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降谷零才发现他似乎很小,至少要比自己小。
该不会是刚从警校毕业就被扔进组织相关的任务里了吧? !
他刚想批评一下对方这种思想不对,还一心二用将小公安年纪太小不该直接接触组织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一会儿上报,就听见对方说:
“对啦,咱们是不是在组织里派了不止您一个卧底啊?”
降谷零:“……你说什么?”
萩原暴露了?被自己人发现了?
“就是,嗯,我被扔到垃圾站之后,那个扔掉我的人站在我旁边,给我打了一针。”小公安回忆道:“应该是打了一针吧?我不太记得了,因为那个时候浑身都疼,感受不到了。但我知道他蹲下身来和我说话,要我坚持住。”
回忆到最后,他还使劲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确认。 “嗯,就是这样。”
降谷零沉默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在小公安结束手术之后,负责救人的医生就告诉他,有人恐怕给他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
正是这针肾上腺素帮他坚持到了现在,让他不至于在上手术台的下一秒就因为心脏停跳死去。
也因此,降谷零的心情分外复杂。
苏格兰,你当着我的面伤害我的同事、晚辈,伤害与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伙伴,却又在最后一刻收手,究竟想要做什么?
为了让我们远离你吗?
“……辈、前辈?”
小公安的疑问唤回了降谷零飘远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说:“不,没有。公安没有往组织里派更多人。”
“诶。”小公安愣住了,“难道只是好心人吗!”
“哪来的好心人。”降谷零示意他躺下,不要挣扎着坐起来。
他只略略坐了一会儿,在对方精神不济时起身告辞,不再打扰小公安养伤。
走在医院外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吹开了他的西装外套,让走在燥热夏天中的降谷零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也让他同样燥热的大脑慢慢运转起来。
就像他说的那样,哪来的好心人呢。
苏格兰能算是组织里的好心人么?
一直以来,降谷零对于苏格兰的态度都矛盾且犹豫。理智告诉他苏格兰在组织里待了太久,早就不可能还是他梦里那个人了。但感情又在向他叫嚣,向他证明那个人就是hiro ,要降谷零赶快把他从组织的地狱里拉出来。
而在他终于确定苏格兰就是hiro ,同样拥有着那些既可以说是梦境又完全能说是记忆的东西时,苏格兰告诉他,别来。
别来,别靠近,别看我。
降谷零都气笑了。
他记忆里那个诸伏景光也是这种人,习惯性把所有人都推远,所有事都想一个人解决,能不麻烦别人就不去麻烦别人。除非有个人能强势一点告诉他,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才能敲碎扣在他身上的玻璃罩子,把人从橱窗里拉出来。
曾经那么做的人是松田阵平。
不是降谷零,也不是萩原研二。
可他们如今的身份不允许他们做如此冒险的事。降谷零也不会在诸事未竟之前去做没回报的事。但是,他有他自己能做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苏格兰如此忌惮,以至于连私下里和他们接触都小心翼翼。既然如此,那就先去排除一切阻力,想尽一切办法向上爬,再说其他。
只要他的地位足够高,苏格兰就没有理由再把他推开了吧?
所以一年来,波本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接受任务,几乎是火线般晋升,已经有了查看绝大多数情报部门任务的权限。
但唯独唯独,涉及到贝尔摩德和苏格兰的任务,他没有资格了解。
他知道,那绝对就是组织最后的核心,是苏格兰拼命要远离他们的原因。
而他的行动已经陷入僵局。
波本在组织里找不到任何线索。已经走进了死胡同。甚至他都不知道组织内有几个人真的知道组织的最终目的。
降谷零不是个按部就班的死脑筋,既然迂回的方式起不到作用,那就直线前进好了!
然后,他就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宫野明美。
降谷零急匆匆赶去和萩原研二会和,在私密包厢里看到了萩原的联络人整理的所有资料。
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宫野明美,有个妹妹叫宫野志保,母亲一栏则是他熟悉的名字:宫野艾莲娜。
他寻找了许久的人,就这样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宫野……是组织的人?”他声音干涩,语气中带上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意外与不可置信。
“现在看来,是的。”萩原研二注视着联络人紧急搜寻来的更多资料。
“宫野厚司、宫野艾莲娜两位在十五年前关掉了自己的诊所,据说入职了一家新的医药企业。但具体去了哪里,却根本找不到……”
降谷零闭上眼睛。 “组织当然不会让任何人找到。”
原来消失不见的艾莲娜阿姨,竟是接受了组织的招揽吗?
“不过,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如今看来两位宫野博士都已经去世,只留下两个女儿。”联络人说道。
萩原道:“所以贝尔摩德说的‘苏格兰很念旧情’的意思,是宫野博士很可能照顾过小时候的他,所以他也在宫野博士死后照顾他们的女儿吗?”
“不无可能。”
“线索现在指向了宫野明美吗。”萩原托着下巴注视桌面上散乱的照片。 “找不到机会的吧?小诸伏只会把宫野小姐重重保护起来,尤其是——”
男人歪头,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个针织帽的动作。
“她男朋友还是莱伊诶。”
听到这里,降谷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险恶起来。
“莱伊那家伙!”
萩原不解:“你怎么一副他渣了谁的表情。”
不会对小诸伏的义妹也爱屋及乌了吧小降谷!
*
苏格兰走在别墅里。
见完编辑,处理好绿川唯这个身份需要做的所有事后,他又一次变回了组织的代号成员。
研究部门需要的投入是巨大的。单靠组织自己名下的公司不可能供应得起瀑布般的流水。皮斯科的枡山汽车公司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反哺组织,所以组织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血包。
用组织的医疗技术,去钓更多充满了欲望的人。
所以布兰德的感觉没错。组织就是在大规模扩张。甚至要将试图反抗组织的蠢货全都处理干净。
男人漫步在沉默而黑暗的别墅里,血腥味飘了满屋,唯一的活人只有坐在烛台边擦拭匕首的苏格兰。
“大家都在杀人,
现在杀人过去也杀人。
血像瀑布一样流,
像香槟酒一样流……“ *
他总是在杀人。
从进入组织开始,他就一直在杀人。
组织内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不是杀人,就是在被别人杀。大家似乎都没几天好活,于是更不会珍惜什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一天,自己,或者和你说话的人,就要变成某个马桶里需要鲁米诺试剂才能测出来的一片蓝。
苏格兰最开始还试图保持一点理性,因为理性会让他痛苦。他需要痛苦来让自己清醒。
但或许他其实早已没那么清醒。
久违地,在杀死任务目标之后,男人没有离开现场,而是安安静静坐在点燃的烛光前抽烟。
烛光摇曳,漆黑的别墅里只有这一点点光亮。男人俯身将烟头对准燃烧的烛火,于是那一点薄红就从烛火上方游荡到他的手指间。这是别墅的主人为了烛光晚餐准备的蜡烛,火光足够暧昧渺然,让他坐在旁边时,能映出男人脸颊的一丝轮廓。
真可惜,他想。别墅的主人显然为了即将到来的烛光晚餐精心准备许久,现在全部都便宜给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苏格兰。”琴酒的声音突兀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烦躁。 “你还留在那里干什么?”
“嗯……大概是累了吧。”苏格兰吐出一口烟雾,含含糊糊道。
琴酒:“累了?”
他冷哼一声。 “我看你是又开始想东想西……别告诉我你坐在桌子上是在可怜那桌子菜。”
“万一是呢?”他有点想笑。
琴酒骂了一声,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赶紧回来!”
“好吧好吧。我本来还想等抽完这根烟。真是的。”苏格兰从桌子上跳下来,皮鞋准确绕开地板上四处蔓延的血迹。 “尸体不需要清理吧?”
琴酒:“不需要。组织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苏格兰点点头,把烟含进嘴里,动作轻巧地从别墅里走了出来。
你看,这就是我。杀人也不会手软,更不会难过。比起杀人,或许情绪波动更大的是可怜桌子上没能被用上的烛光晚餐。
他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了,他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萩原和zero……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琴酒的老爷车就停在街口,是个能远远看到别墅的位置。苏格兰上车后立刻翻出车载烟灰缸,把烟头按灭。
“好累啊。”他向后一靠。 “这就是最后了吧?”
“嗯。”琴酒坐在副驾驶掀起眼帘瞟了他一眼,又闭上。 “这也叫累。”
“当然累。组织每年都有数不清的新人加入,现在是我在负责筛选啊。”苏格兰整个人的语气都透露着一股半死不活。
“后悔了。我从朗姆手里夺权是为了当牛做马干活的吗?”
琴酒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吃力不讨好。而伏特加闭上嘴开车,一句话都不敢说。
“活该。”琴酒评价道。
苏格兰:“你真过分。”
黑夜里,只有路灯的一点光照进漆黑的车厢,能让人看清后座上男人的眉目。但这光也一闪即逝,苏格兰很快又一次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太过分了,半夜把我拉出来干活,不是人啊。”苏格兰在伏特加惊恐的目光中直接往旁边一倒,整个人缩在了保时捷的后车座上。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大晚上还能有精力到处跑的?不行了,所以我要在你车上睡一会儿,到地方之前不准叫醒我。”
“啧!你这家伙——”琴酒一边怒视着后视镜一边咂舌,本想直接把烟灰缸扔到他脑袋上,但看着苏格兰几乎立刻就睡过去的样子,琴酒到底还是没有动作。
伏特加轻声问:“大哥?”
“先送他回去。”琴酒有些烦躁道:“他和玛尔特住的地方。”
“好的大哥。”伏特加应下来。
夜深人静,街道上什至都没有太多车辆与行人。保时捷开到街口的时候便停下,接到消息的玛尔特早早举着伞站在门外,待苏格兰拉开车门立刻就将伞探了过去。
“谢啦琴酒!”苏格兰在保时捷停车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在琴酒真的举枪对准他的之前动作迅速跟车里面的人挥手告辞,随后和有里一起走回院子。
“我还以为你已经休息了。抱歉,又把你吵起来。”
“没那回事。”有里拉开院门。 “我本来也在检查机房里的服务器,接到电话立刻出来了而已。”
夏天就是这样,风雨都来得很突然。他坐上琴酒的车时还没下雨,等回到宅子,连绵的小雨就已经砸上了青石板。
“我今天下午去见了明美。在她家碰到了莱伊。莱伊让我告诉你,明美的事情被波本知道了,用不用防备。”有里说。
苏格兰:“我在明美身边放了保护她的人。不会有人能趁虚而入。”
至于志保,他自己想见都不能随时去见,就别提别人了。
“那我明天就这么回复莱伊。”
苏格兰拦下她。 “不用。我之后的任务都和莱伊一起,我亲自说吧。”
他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看着有里收起长柄雨伞。
“很晚了,你回去去休息吧。”
“好。”有里点点头。
苏格兰看着她远去,站在玄关处发了一会儿呆。
雨水淅淅沥沥,厚厚的云层遮盖住月亮的光芒,他站在连廊上看不到任何一点月光。漆黑的夜里,罪恶与血腥都被隐藏,若再下一场雨,连最后的痕迹都会消失殆尽。
他一直很不喜欢雨天。
“希望明天能放晴……”男人喃喃道:“要是明天出任务需要趴在湿漉漉的水泥板上,那也太难受了……”
*
一语成谶。
这场雨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傍晚。等苏格兰和莱伊背着狙击枪来到点位上,楼顶还有大片大片的水渍。
就在苏格兰思考着要不要下去买片塑料布铺在身下时,莱伊已经毫不在意地卧倒在了水滩里,干脆利落架起了狙击枪。
苏格兰:“……”
行吧。莱伊不担心浑身都是水,那他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他系紧外套,在莱伊不远处架起第二把枪,枪口对准了几百码外的高楼大厦。
“泥惨会选在这个时机开宴会,可真是不合时宜。”苏格兰感叹。
组织本就在四处寻找所有能够合作的公司会社,泥惨会还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插一手,不是在撩组织的虎须,又是在干什么?
莱伊:“你那个小卧底传来的消息?”
苏格兰笑:“是泥惨会的干部。”
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和苏格兰合作的某位干部,今天也出现在了会议之中。对方一直想要脱离泥惨会进入组织,但要苏格兰来说,留在泥惨会或许还能躲过警察的清算,加入组织可就真的是走进了泥潭。
虽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但有志还是别往组织里使吧。
“看来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有很多。”莱伊哼笑一声。
苏格兰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于是他问道:“说起来,你和波本好像关系不怎么好?”
“一般。”莱伊实话实说。 “我也没必要和所有人关系好。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苏格兰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微笑。
不远处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苏格兰和莱伊透过狙击镜看到穿梭在宴会里的诸多侍者,以及形形色色的官员、富商、明星,还有黑帮成员。
“目标没出现?”莱伊的目光逡巡过所有人脸,意外地没在镜头中发现他们的目标。
“不是说对方一定会出席?”
“宴会还没开始,也许对方打算做压轴出场的那个。”苏格兰淡定道。 “既然没出现,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宴会开始再说。”
莱伊从善如流。 “所以我才喜欢和你一起出任务。”
苏格兰瞬间听懂莱伊的言下之意,整个人哭笑不得。 “你小心琴酒给你穿小鞋。”
莱伊耸肩。 “我可什么也没说。”
两人等到月上中天,等到宴会终于开场,才重新架起狙击枪,对准宴会厅里姗姗来迟的目标。
一位政客,因为接受了组织的资助登上高位却又反水,才惹来组织的报复。
苏格兰知道这件事后,立刻用知更鸟的身份联系了降谷零,希望公安那边能够想办法保护一下这位政客。虽然苏格兰觉得政客干的坏事确实值得一颗枪子,但还是等他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吐给公安之后再死吧。
不过,毕竟是紧急联络,从消息发出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不到12个小时,他也不能保证公安真的能保护好政客。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况且这次任务的主狙击手不是他,而是莱伊。他要做的,是掩护莱伊,并且以防万一。
——万一一枪没命中,他还可以短时间内补上第二枪。
“注意,目标出现。”苏格兰慢慢移动着枪口,对准早已确定的目标地点。
“三、二、一——”
“砰!”
“砰!”
一前一后两颗子弹几乎同时出膛!尖啸声划破空气,重重穿透宴会厅的落地窗,在窗玻璃破碎的一瞬间,目标的额头砰然炸开血花!然而没等众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头顶的巨大水晶吊灯便哗啦一下砸了下来!
灯光瞬间熄灭,所有人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此时尖叫声才后知后觉响起。苏格兰移开狙击镜,就算不去看也能知道此时宴会厅正乱作一团。
“搞定。”苏格兰动作迅速收拾起枪支,“走吧,转移位置,我们去把另一个任务办了。”
他们需要清理的,还有泥惨会某个为这件事牵线搭桥的……勇者,亦或蠢货。
两人急匆匆乘坐电梯下楼,抢先一步守在地下停车场。果不其然,在警察到来之前,泥惨会的诸多成员便如一盘散沙般四散而去,丝毫不管同个组织的同事如何,也不想去思考杀手是否还留在附近,等待埋伏另一个倒霉鬼。
地下车库里枪声响起。
鬼鬼祟祟试图开车逃跑的某位干部,被苏格兰一枪毙命,射杀在了距离自己的座驾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结束了。”苏格兰甩甩枪口冒出的烟雾,没有任何想要看一眼死者如何的欲望。
“还算是平安完成吧。……等等!”
远处突然传来警笛的声音。
莱伊咂舌。 “条子来得也太快了。”
“毕竟死亡的是政客。东京的警察也不能不管政治的嘛。”苏格兰说着,动作却并不慢。他将手枪直接塞进贝斯包里,又把兜帽扣在头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深夜出来练习乐器的吉他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地下停车场,绕开监控录像与警察的视线,小心翼翼回到车边,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苏格兰坐进驾驶座。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天上星子闪烁。雨停之后云彩散去,星星和月亮都重归天际。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在莱伊上车之后,苏格兰突然有种想要踩下油门的冲动。于是他提议道:“莱伊,去看日出吗?”
第59章
布兰德开始调查宫野明美的经历。
如果宫野一家能和苏格兰扯上关系,就说明他们肯定更早就已经进入了组织。目前已知的与组织有关的人,都是因为有价值才被组织吸纳。无论是杀手还是富商,政客还是学者,都一样。
那么,作为医疗从业者的宫野夫妇,又为什么被组织吸收?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存在着秘密。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组织对于医疗方面的布置……不,似乎也不能说是第一次。他曾经在组织的安排下去引入一位医药公司的社长。但当时,他只觉得是组织对于有钱公司的广撒网多捞鱼而已。
医疗是特殊的吗?
他看着公安调取出来的宫野明美的人生经历,毫无突出之处。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正常上学长大,正常谈了恋爱,正常地享受大学生活,然后到了毕业季,开始准备找工作。
如果是特殊的,为什么组织不在乎宫野明美?
如果不是特殊的,为什么他找不到关于宫野家的多少消息?
在宫野明美的经历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之后,布兰德让人去调查她妹妹宫野志保的消息。却碰了壁。比起宫野明美有迹可循、能找到绝对充足的影像与文字资料的过去,宫野志保却干净地像一张白纸。
除了最开始有一个简单的登记日期以外,宫野志保的生活痕迹就像水划过桌面,没留下任何东西。
“有问题!”
萩原研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宫野志保,这个小女孩居然没有在境内上学的记录吗!
要知道宫野明美的身份信息一应俱全,就算是公安的情报网来也查不出差错。那么这个宫野志保就显得很特殊了。
日本当然有不去上学而是请家教在家学习的孩子。放在别人身上,萩原不会当做疑点,但放在与组织有关的人身上,那就必须要查了!
“就从绿川唯和宫野明美的交集开始查。”萩原立刻吩咐下去。 “既然宫野志保是他们共同的妹妹,那么他们之间一定有共同点!只要找到这个共同点,恐怕就能得知这最重要的秘密!”
“是!”联络人应道。但随即又犹豫起来:“萩原先生,但我们能做的基本都已经完成了。公安的调查在外部恐怕很难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也会在组织里进行调查的。”萩原微微一笑。
“宫野姐妹的事情如果在组织里很特殊的话,也一定会留下痕迹才对。没有人知道本身就是信息的一环呢~”
尤其是你的秘密,苏格兰。
这些“家人”,会是你拒绝与我们相认的理由吗?
*
萩原说到做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不仅自己在打探,还用话术引诱了几个底层成员帮他四处打探消息。
只有自己在调查的话实在太显眼了。若是被组织盯上,说不定要出事。该莽的时候莽,但该怂的时候也要怂一怂嘛。
在关注的事情上,萩原研二一向是很有耐心的。
当初很小的时候,为了能和松田阵平做朋友,他可是坚持了一个学期,每天都在放学后等着松田一起放学,中午午休也会拉着松田一起找地方吃便当。在松田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帮他解围。
当然啦,因为和松田走得近,他确实遭受了不少来自同龄人的恶意。不过这些恶意都在松田知道后,被卷毛小孩一拳一拳揍回去了。
坚持一个学期,交朋友便大有进展,萩原研二成功得到了想要的,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不会在他落魄时离开他的友人。
所以……
“我可是很有耐心的。”萩原心想。
所以,为了达到目的,花上一两个月,乃至于更久的时间,都是值得的。
但波本觉得这很危险。
“宫野明美……如果她和她妹妹的事情一直不为人所知,就意味着组织对此有所防备。”波本在安全屋里皱起眉。 “我不认为这个时候找人打听这件事是个好主意。”
波本和布兰德不一样。他不信任人,尤其是组织里的人。
人的记忆会出错,人会说谎,人会美化自己的行为,还会忘记重要的事务、重要的约定。
但客观存在的东西不会。
比起从组织成员口中得到或真或假的消息,波本更倾向于去寻找留存在纸面或者电子部件中的情报。因为时光会摧毁人的大脑,却无法摧毁停留在罅隙中的电子讯号。
“我知道。”布兰德说,“可这就是我擅长的东西呀,小安室。”
比起降谷零,萩原研二的长处就在于此。他能通过话术让自己从区区一个底层成员迅速爬升到代号成员的位置,能用言语迅速博得所有与之交流的人的信任,抽身而去时也能片叶不沾身。
降谷零看着他的眼睛,叹气。
他当然知道萩原的能力就在于此。有些情报口口相传,不主动探问是不行的。可不知为什么,波本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算了。他想。
我先帮他联系别人问一问好了。
波本要联系的万能外挂助手,就是知更鸟。
公安和知更鸟如今之间的关系显得很奇怪。联络器对面的人对于公安试探性的请求几乎予取予求,却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搞得降谷零现在都不是很敢接着跟知更鸟联络。
「您将我的帮助当做一场先期投资就好。」知更鸟这么说道:「我把我的筹码交给您,希望等到一切结束时,您不要让我输得太惨烈。」
他是这样说的。
于是,合作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如今。
波本和知更鸟之间有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ip地址十分钟更换一次,用上了公安最先进的技术,保证这条通讯线路的畅通。但无论是波本还是知更鸟,使用线路都不算频繁。
降谷零曾经试图主动拨打通讯,和知更鸟套套近乎,想办法找到对方的真实身份,结束这在钢丝上跳舞的行为。但很可惜的是,知更鸟太过谨慎。每次通话时间都会牢牢限制在三分钟以内,绝不给公安一点钻空子的机会。
最开始他还有些不满。但时间流逝日久,这点不满也慢慢被磨成了对知更鸟谨慎与防备的无可奈何。
太能坚持了吧。
在了解了知更鸟对公安的防备心之后,他就不再强求了。只有非常着急想要得知某件事、或者信息非常重要的时候,他才会主动联系对方。
譬如现在。
「真少见。」通讯另一头是熟悉的电子音,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听久了,降谷零都已经习惯了。
「您今天竟然主动联系我。」
连打了好几个通讯才被接通的降谷零:“……”
“我主动联系你的次数并不少吧。”他哭笑不得,“是你每次都不接通讯。”
「抱歉,因为我并不能判断出通讯另一端是否是您。」电子音淡淡道:「如果只是您的同事抱着试探的心理打过来,接听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好吧。”降谷零知道跟对方纠缠这件事是得不到结果的。 “长话短说。我这次打过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调查一个人。她的名字的宫野志保。”
「……」
“知更鸟?”
「我在。」那边在短暂的沉默后,电子音再度响起。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
降谷零仔细描述了一下。 “目前可以得知的情报是,这个人是个十几岁的女性,去年才从国外回来。没有任何学校的就读记录,当然也没有医疗记录。我怀疑组织将她藏了起来……总之,拜托你了。”
知更鸟:「我会试试。如果是组织想要隐瞒的东西,我不一定能挖得到。」
降谷零笑了。
“别妄自菲薄。每次你这么说,最后都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只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望。」电子音丝毫没有被糖衣炮弹腐蚀,将糖衣和炮弹都一起打了回去。
「时间快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注意安全。”
「……」知更鸟被他突然的关心吓愣住了。通话时间快要到三分钟时才匆匆说:「你也是。」
而后转瞬间传来嘟嘟的忙音。
降谷零微微一笑。
*
通讯器另一边的苏格兰和玛尔特面色都不太美妙。
为了保证安全和隐蔽,借助通讯器与公安联络时,他们会提前转移到专门的计算机机房中。玛尔特开启全部的抗干扰设备,力求绝不露出一丝一毫破绽。
然后他就听到了电话里波本震撼两人的发言。
“那个名字!”有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是志保没错吧?!”
“啊。”
“他怎么找到志保的?!”
外守有里一瞬间慌乱起来,“志保被发现了,那明美呢?明美是不是已经被公安标记了?!公安是不是要抓捕明美了?!”
“有里!”苏格兰按住女人的肩膀,“你冷静一下。”
持有代号玛尔特的女人满脸的慌张,却依言死死望向苏格兰的双眼。
“我在明美身边安排了人,记得吗?如果有人要对明美做什么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况且还有莱伊在呢。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明美被公安带走!”
外守有里急促地喘息着,慢慢点了点头。
“好、好的……”
“你记得吗,我们收到过明美身边确实有人徘徊监视的消息,那些人全部都被解决掉或者赶走了。没有人能绕过组织的防护。没有人。”
有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记得了。”
“很好。”
“但我不明白。”女人仰起头,“波本是怎么知道志保的名字的?他应该只见过明美才对!”
第60章
波本到底是怎么知道宫野志保的消息的?志保的信息是绝密。组织内部都没有几个知道的人。
“大约是出生证明吧。”
苏格兰想了一下就反应过来。 “当初志保的出生证明是艾莲娜亲自去办理的,组织没有阻止。哪怕后来做了补救措施,最开始的底版一定也留下了痕迹。”
有里六神无主:“那现在怎么办?不能将志保的消息交出去吧!”
苏格兰犹豫了。
有里:“景光?”
他闭上眼。 “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起码要等到他们对组织的情况有了大体的了解,知道组织在追求什么之后,才能将志保的信息透露出去。只有这样,才能给志保争取到最好的待遇。
他不能让志保一直留在组织里。
“关于志保的消息,我不会告诉他的。至于以后……”
再等等看。
不过, zero已经调查得这么快了啊。
看来他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认出了明美。
苏格兰帮有里收拾完机房的机器,踱步回到书房。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刚刚被送到宫野艾莲娜身边时发生的事。
小小的少年为了确保自己自己不会在接连不断的实验中丧失自我,用绘画的方式记录下了自己的记忆。而其他的时间,他保持着沉默,不发一言观察实验室的每个角落,从不放弃逃出去的希望。
……当然,就算他想要说话也没人会理他。在研究员眼中,他这样的孩子只是实验的素材而已。
谁会和实验的小白鼠说话呢?
所以,等他被送到宫野艾莲娜那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有点退化了。
留在艾莲娜女士身边的时间里,是明美陪着他重新联系语言能力。读绘本,看故事书,写字。除此之外,宫野女士还会每天抽出一段时间为他演示如何说话。
简单来说,就是一边念字句,一边让他抚摸女人的喉咙,感受声带的震动。
讲真,他挺感动的,也挺尴尬的。
在他练习语言能力的时候,艾莲娜女士为了鼓励他,给他讲了之前遇见的小孩的故事。
金发黑皮肤的小孩,因为与众不同的肤色和发色被排斥,所以变得倔强而争强好胜。她在诊所里见过这孩子好几次,为他包扎打架打出来的伤口。
艾莲娜将这个孩子当做鼓励他抗争命运的载体讲给他听,却没想到小孩在听到故事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那到底是谁。
降谷零。 zero。
本该是他的幼驯染。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再见面的机会。
小孩一直在寻找逃走的机会。奈何组织对于实验室的守备堪称铜墙铁壁。他连离开监禁室都很困难,更别提能找到离去的路了。于是在听见降谷零的消息时,他也只能在心底惆怅。
原来宫野艾莲娜就是zero一直想要找到的人。
艾莲娜不算是普世意义上的大好人,可到底还算是良心没有被完全磨灭的人。所以最后她还是抵不过良心的煎熬,跳入了熊熊大火之中。留下两个女儿在黑暗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他不会怀疑降谷零寻找宫野姐妹的执念,更不会怀疑降谷零有没有能力保护好这对命途多舛的姐妹。
但他会怀疑零组的公安组长。
他在公安待过,知道那样的环境会很快异化一个人,将原本充满正义感的少年天才变成不择手段的公安精英。
苏格兰想要的是明美和志保能安全、平稳地前往新的人生。
男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慢慢地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
那里面除了满满的文件纸,最上方压着一个木制相框。
一张照片严丝合缝嵌进其中。
那是一张合照。上面有一对年轻夫妻,都穿着白大褂,一个弯着腰,一个蹲下身。同时对着镜头比耶。而在两人的怀抱中,或站或坐了三个孩子。两女一男。
他定定看了许久,又将照片重新塞了回去。
*
无论出于怎样的考量,他都不会在现在将志保的消息交给公安。甚至于,他要在这件事传到BOSS耳中前,将之死死压下。
要是这件事传到BOSS耳中,那就绝对不是他能随随便便解决的了。所以苏格兰动作极为迅速地截断了布兰德的耳目,给公安派出去调查宫野姐妹的人手添了点麻烦。
他把人都送进了医院。
当然,动作很利落,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有点多,需要在医院里多待一阵子。
萩原研二几乎是在公安遭到袭击之后就得到了消息,非常果断地断开了与所有线人之间的联络,壮士断腕般决绝。
因着这回事,萩原心惊胆战地关注了几天组织里的动作,连带着在组织里动作都小了许多。
有些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萩原不太愿意将这些人的消失和自己联系起来,但如今看来,结局就是如此。
“守在明美身边的人也都被发现了。”波本也赶紧过来提醒萩原,“不仅是苏格兰的人,莱伊也插了一手……要不是撤得快,恐怕要被莱伊逮住,这家伙,实在太难缠了!”
萩原知道波本对莱伊的防备心从来浓重。因为他认为莱伊这样强的代号成员站在对立面会非常难搞。
在和莱伊合作过几次之后,萩原不得不承认波本的判断是正确的。
“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萩原摇摇头,彻底熄了继续调查下去的念头。至少,要缓一缓再说。
“动作慢下来就会被发现,想要调查宫野姐妹,需要找到关键点一击即中才行啊。”
“你先接个任务出去躲一躲。”波本道,“组织最近在物色新人,有几个是在国外闯出名号的杀手。正是好机会。免得组织内部调查时牵扯到你身上。”
萩原抬手安抚降谷零:“我扫尾做的很好,别担心。先别说我了,你那边怎么样,不会有问题吧?”
降谷零蹙起眉。
怎么可能没问题。
本来他打算最近约苏格兰出来将照片的事情处理一下的。借此和苏格兰搭上关系,一步一步将被苏格兰应激一般推开的距离重新拉进,想办法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波本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宫野姐妹确实是苏格兰的逆鳞。现在组织里完全找不到苏格兰的人了。只有熟悉的底层成员一个接一个消失。
降谷零有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他以为宫野艾莲娜是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一块净土,是只有他知晓的陈年旧事,是他进入警校的其中一个理由。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被他存于心中的两个人,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产生了交集。
他不知该先感叹命运的巧合,还是先叹息世界对他的不垂怜。
又或者他该吃谁的醋,亦或者是愤怒于组织伤害了他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
艾莲娜夫人或许已经死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又或者其实还活着,只是留在组织的最深处不见天日。
他该怎么去找呢。
降谷零捏了捏眉心。
“小降谷。我看还是你比较需要休息诶。”萩原伸手拍了拍降谷零的肩膀。 “先把组织里的任务放下?你回公安比我方便,让黑田先生将派出去的人手全撤回来吧,我们不能拿公安的命去赌苏格兰的忍耐度。”
降谷零伸手捂住脸。 “好。”
他得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
降谷零回公安的时间,萩原真的接了任务直飞国外。
组织最近发觉了几个还不错的里世界新人,据说最近声名鹊起。萩原找人调查了一下这几个人,发现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名字。
“史考兵……?”萩原坐在飞机上托腮而笑。 “这名字起的,蝎子?听起来可完全不像个名字,应该是代号才对吧。”
他将资料翻到下一页。 “专门射击左眼的杀手……哎呀,这不是开玩笑么。组织什么时候招揽过有个人特色的人做代号成员啦?”
这种太有个人特色的杀手组织是不会要的。因为回将追踪的目光吸引到组织内部。
至于剩下的两个人,萩原拿起了资料。
君特·冯·哥德堡二世,一个幻术师。据说总有观看过他幻术表演的观众莫名其妙死去,已经引起了欧洲警方的注意,但因为没有证据,调查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最后是经常在俄罗斯出没的炸/弹/魔“普拉米亚”。
线人能收集到的情报是有限的。普拉米亚究竟是男是女,年龄多大,完全没有消息。这个人习惯于将自己裹进黑衣服里,脸上带着鸦嘴面具,就像中世纪时出没的疫/医。
最常使用的武器是双色液/体/炸/弹,威力大,不留痕迹。
比起前面两个人,这个人反而更符合组织招揽人的特点。
液/体/炸/弹一样很有特点?没关系。只要炸开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组织需要这样的清道夫,否则也不会这些年一直试图在里世界寻找有相关技能的人了。
想到这里,萩原感到一阵好笑。
他当初知道组织在私下里寻找能做炸弹的人时,还觉得可惜来着。他要是走这条路子或许会比从零开始做赏金猎人更简单一点。
然后又想,这路子实在有点太适合松田。
不知什么时候起,小阵平就开始戴黑墨镜,穿西装出街像个大佬。说他是混黑的,没人不信。
萩原笑了笑,伸出手指敲敲桌面,将飘远的思绪拽回来,视线重新投射到眼前的资料上。
史考兵什么的,连看一看的必要都没有。君特到底有没有无形中杀人的能力不知道,但这人被国际刑警盯上了倒是真的,他可不想去惹一身腥。
那么最后,就是普拉米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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