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到达俄罗斯的时候是晚上。
飞机降落在莫斯科机场,萩原从直升机上走下来,感慨了一句组织能量强大,居然能把航线直接申请到大型机场,随后便向外走去和组织的人接头。
黑衣组织在俄罗斯的布局没有日本密集。留在这边的组织成员不太多。萩原和过来接人的底层成员打了个招呼,坐上车前往组织基地。
“关于普拉米亚,这边有什么能提供给我的信息吗?”萩原问。
“我们连夜整理了关于普拉米亚出没的地点。”司机回复道:“三个月前普拉米亚出没在圣彼得堡,完成了一场刺杀,死亡三人重伤6人。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一个月前莫斯科的地下黑市里有人说看到了普拉米亚的踪迹。”
“最近一个月没有动作?”
“没有。我们派去探听消息的人甚至没有打听到普拉米亚是男是女、年龄几何。”司机的表情没什么波动。
一个标准的俄罗斯人行事方式。萩原想。
不苟言笑,习惯性绷着脸,谁看过去都像是在生气。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们的表情有多少变化……在陌生人面前尤甚。
不过这张脸看起来倒并不像是俄罗斯人的样子。
“普拉米亚是杀手,不会沉默太久的。”萩原偏移视线,看向窗外。
他来到莫斯科的时机不太对。夏末时节,就算是莫斯科也是一片翠绿。看起来是不会有他想看到的风雪环绕莫斯科的景象了。
可惜。
“我们也是这么推测的。”司机不知道萩原内心的想法,接话道:“普拉米亚在莫斯科一定有行动。只是不知道时间如何。顺便一提,有个情报,或许您会感兴趣。”
萩原倾身:“什么?”
“我们的人在调查时发现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人在寻找普拉米亚的消息。对方自称‘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看起来是想要找普拉米亚复仇。”
“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
萩原摸了摸下巴。
看来普拉米亚确实引来了许多小尾巴。
萩原分析过组织备选的几个杀手,普拉米亚的能力是其中较为稀缺,也是组织急需的。所以他才第一个来到俄罗斯。现在看来,如果要把普拉米亚拉进组织,不仅要解决欧洲多国警方追踪的猎犬,还要甩开“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吗……
这就有点得不偿失了啊。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和普拉米亚见上一面再说。如果普拉米亚愿意加入组织,那么扫尾工作由组织来进行也不是不可以。如果对方不愿意的话,就直接交给警方好了。
萩原眨眼间定下了普拉米亚的结局,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向前面开车的底层成员。
“你知道的还挺多,是你们这边管事的代号成员告诉你的?”
司机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 “是我自己查的。”
“诶,有趣,你的名字是?”
“文森特·格里芬。”司机——伊森·本堂回答道。
*
俄罗斯分部的人手确实不足。
萩原和这边的负责人见过一面,对方行色匆匆,说话也没有组织总部那些人充满弯弯绕绕,而是相当迅速且直来直往。没过多一会儿便互通有无完毕,负责人干脆地将名为文森特的司机一杆子支到萩原身边,让他帮萩原干活。
“好吧,那我们接下来就去地下黑市看一看~”萩原研二拎起衣服,和文森特伸手打招呼。
不苟言笑的司机只是点头。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文森特。”萩原想起负责人对他说的话。
“以文森特的能力,完全可以拿到一个代号了。我之后会推荐他晋升,等到布兰德你任务结束,就把文森特一起带回去吧。”
萩原研二观察着走在他身侧的男人。
大约不是纯粹的俄罗斯人或者欧洲人,应该是个混血。他五官有一部分亚洲人的特点。
“俄罗斯的地下黑市和日本有什么不同之处吗?”萩原问。 “比如酒馆什么的。”
“差不太多。除了酒馆,还有各种俱乐部。比如射击俱乐部、足球爱好者俱乐部之类的。”文森特介绍道:“距离这里最近的地下黑市是一间莫斯科中央陆军的球迷酒吧。”
萩原:“等等,球迷酒吧?!”
俄罗斯人居然把地下黑市放在这种地方!这也太人来人往了点!
“对。顺便还提供枪支弹药。”
“……这是球迷酒吧还是足球流氓酒吧。”
文森特终于不再绷着脸,他笑了一下。
“也许都是。”
两人推门而入。
他们来的这一天不是俄超的比赛日,酒吧里并未聚集那么多球迷。但萩原双眼扫过酒吧内部的装潢,处处都是红军元素,屋内客人们谈论的也都是足球,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地下气息。
说实在的,这真是地下黑市……?
文森特率先越过萩原走向吧台,和吧台里面的酒保说话。
“今天有布特妮XO吗?”
酒吧擦着杯子没有抬头。 “没有。如果您喜欢白兰地,我们推荐张裕可雅。”
“15年的?”
“20年的。”
“多拿一瓶,今天有客人。”
酒保抬起头,看了一眼萩原研二,从吧台里摸出一把钥匙。 “ 905号。”
“谢了。”
文森特带着萩原往里面走。
大厅里说话的酒客们没有人关注新进来的两个人在做什么,哪怕他们越过众人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杆秤。
他们拿着钥匙进入了新的房间。
这里的氛围就变得和萩原熟悉的气息十分相似了。半长发的男人迅速放松下来,和文森特分头行动,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一般消失不见。
等到再次和文森特汇合时,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
时值深夜,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地下黑市内却依旧人来人往。
他们在楼上找了个私密房间。 “普拉米亚看来确实在这里。”
萩原伸了个懒腰坐进沙发里。 “最近这段时间的黑市里出现了购买硝酸甘油的记录,这种东西除了医院和医药企业会使用之外,私人购买几乎为零。能出现在黑市……哼。”
“莫斯科有很多无人使用的废弃建筑。”文森特将之全部整理出来。 “想要直接确定对方所在位置很难。”
“毕竟也有可能之间卸掉遮掩入住正规酒店。”萩原说,“既然如此那就顺着硝酸甘油的运送地点去查吧。”
文森特抬头看他:“有用么?普拉米亚如果很擅长使用炸药的话,完全可以事先制作好炸/弹再带过来——”
萩原打断他:“不可能。现代工业技术下为何多数炸/药都是固体?一是因为液/体/炸/药难以运输也难以储存,二就是因为液/体/炸/药的稳定性很差。”
“无论坐什么交通工具,想要将大量液体从一座城市转移到另一座城市都很容易引起注意。若是在路上爆炸了引来的视线更是双倍的。普拉米亚能这么多年无人知晓其真身,就一定不会在这上面露出破绽。”
萩原毕竟是曾经的爆处警,说起炸弹来当然头头是道。
普拉米亚使用的液/体/炸/弹不曾有过残留,否则的话他还挺想研究一下成分的。
总之,今天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任务就是俄罗斯分部的人负责。萩原回组织准备的安全屋大睡一通后,第二天神清气爽准备出门逛街。
虽然说是避难来的,但他离开的时候组织里也没有一点风声鹤唳的样子,不知为何,萩原并不感到紧张。
就好像知道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他想,大约是苏格兰认出了他敲耳机传递的消息,并切实给出了回应。
虽然那不是他想要的回应吧。
萩原研二捧着一杯奶茶在莫斯科河边散步。
阳光洒下来,照到他身上,白鹤的胸针闪闪发光。
说是出去逛逛,实际上也是在踩点。刚来时步履匆匆没机会探探路,现在只需要等消息倒是方便他沿路将组织基地附近的线路都走个遍。
然后他就在昨天去过的酒吧门口看见了一个金发的女人。
注意到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女人的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痕。
那疤痕从额角蔓延到下巴,十分可怖。萩原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相同触感的疤痕鲜明昭示着存在感。
女人似乎很是敏锐,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她便察觉到了萩原的视线,转身过来的目光带着警惕和怀疑,又在看见萩原身上的疤痕时退化成一种令他完全不理解的探究。
怎么回事……?
还没等萩原撤回视线离开这里,女人就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
“您好,十分抱歉,冒昧问一句。”女人看了一眼他的疤痕,“您身上的伤是怎么……?”
萩原眨眨眼。 “哦,你说这个。嗯,没什么不能说的。是爆炸造成的。”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我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他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了。
文森特提起“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的时候,给他看过一张偷拍的这个小队的成员照片。
眼前的女人,就是小队的其中一员。
哎呀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找普拉米亚未免耗费人力物力,同时也很浪费时间。但要是有更多人帮忙的话,说不定能加快这个过程。
当然,这个小队的目的是复仇,那他就只需要在小队复仇成功之前,抓住机会先一步和普拉米亚交流不就可以了嘛!
反正最后,只要把人送进警局,也算是帮助他们报仇了。
萩原研二一步步引导着女人思考向普拉米亚的方向。
第62章
出乎萩原研二意料的是,女人竟然是“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的队长。
一个因为丈夫和儿子都被普拉米亚炸死,自己也因此身受重伤不得不在医院修养许久的、满心恨意的女人,名叫艾蕾妮卡。
这只小队是她拼命拉起来的队伍。小队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要普拉米亚死。
仿若死死定在猎手身后的秃鹫,只是目的不再是抢夺猎物,而是将猎手彻底杀死。
比起萩原,“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显然知道更多关于普拉米亚的信息。
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在旅游中收到爆炸牵连的可怜日本人,养好身体后千里迢迢赶到普拉米亚最常出没的地方试图寻找仇人的踪迹。他不知道艾蕾妮卡到底信了没有,但他想,只要他是在帮忙的,艾蕾妮卡就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普拉米亚在莫斯科一定有行动。”艾蕾妮卡说,“我们的人一路追踪他到这里,有人在地下暗网委托普拉米亚杀人。我们的人去踩过点,目标身边没有近期多出来的陌生人,普拉米亚应该不会选择混进去。”
“那就是直接安装炸药咯?”萩原暗道,看来“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知道的东西确实很多。
组织发布任务的时候,恐怕委托已经被接下了。地下的规矩就是委托一旦被接受,那么一切痕迹都要抹消。想调查之前的信息难上加难。
“大姐头,我们直接告诉目标有人来杀他怎么样?”有个大块头如此提议。
“没有用。”艾蕾妮卡摇头。 “像这种政客,每年都要遭遇几次刺杀,我们的提示根本不痛不痒。”
是这样。 “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毕竟是个民间组织,没有政府或者财阀在背后背书,所能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他们很难替换掉政客身边的保镖,也很难混进政客身边。在不知道普拉米亚何时行动的情况下,实在太过被动。
也许他可以用组织的渠道找人混进去。
萩原想起之前和他一起调查的混血司机。对方看起来很俄罗斯,应该比他这种外貌更容易取得信任。
小队商量了一下,决定轮流排班跟在目标身边,一旦出现可疑人物靠近就立刻举枪,打穿他们的小腿将人留下来。哪怕误伤路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嫌疑犯。
萩原抬眼看了一下神情激昂的小队众人。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被仇恨浸没的人们能爆发出超乎想象的行动力,甚至会不受控制地波及到无辜的人。
半长发的男人站在狂热的人群中,冷眼看着他们疯狂的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梦里同样被追寻凶手的执念缠绕许多年的小诸伏。
小诸伏当年,也是这幅样子吗?
好像不是的。他同样焦急同样痛苦,可最后还是愿意冲进火场救人,让凶手受到法律的审判,而非私刑的惩罚。
他进入组织这些时间,就已经变得能对他人的苦难冷眼评估了。在组织里待了那么久的小诸伏,是不是也渐渐变得开始铁石心肠了呢……?
这么一想,就想到了回基地。
他被安排在和艾蕾妮卡一组,后天白天的班。萩原没有意见,正好这个间隔应该够组织那边查出硝酸甘油的下落。结合一下双方情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普拉米亚。
真麻烦。他心想。
要不是普拉米亚在委托期间谁也联系不上,甚至不来地下黑市,再加上组织要求彻底的隐蔽,他们何必这么折腾。直接在黑市里挂个委托说要和普拉米亚见面得了。
萩原安安静静休息了一天,出去买了各种各样的伴手礼,糖果和套娃买了许多份,看起来和每一个出差到这里的人一样。
直到他们开始监视目标政客。
艾蕾妮卡是个专业的人。或许是因为丈夫是警察的缘故,她远比小队里的其他人更冷静,道德感也更高。在其他人群情激奋说要给普拉米亚一个好看的时候,女人动作迅速地拉住了冲动的队员,让他们不准误伤无辜路人。
“一直这样监视,怎么判断谁是不是普拉米亚?”萩原好奇道,“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
“没有人见过普拉米亚。但他多次行动总会留下痕迹。”
艾蕾妮卡解释道:“我们能确认他的身高如何。而且那家伙,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脸暴露在人前。哪怕是白天。”
目标政客正在和身边的助理一同走进孤儿院。
或许是政治作秀,又或许是真的在捐助。谁也分不清。萩原就坐在孤儿院对面的建筑里,思索着昨晚文森特传递过来的消息。
普拉米亚购买的硝酸甘油数量并不太多,他们追踪了发货的卖家,发现卖家开车将货物送往市区中无人的废弃大楼。组织的人前去调查,现场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制作完成的液/体/炸/弹也好,用剩下的硝酸甘油也好,甚至是盛装液体的容器,他们都没能在废弃大楼中找到。如果不是卖家给出了错误的信息,那就只能是普拉米亚已经完成了他液/体/炸/弹的制作,开始寻找机会完成委托了。
麻烦。
那不就意味着在普拉米亚出手之前,想要找到这个人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艾蕾妮卡比他更关注政客的人身安全,已经抛下他先一步跟去了孤儿院内部。女人关注着政客的行动路线,优先探寻政客可能经过的位置,寻找液/体/炸/弹存在的迹象,却什么也没发现。
萩原守在门外,总觉得普拉米亚不至于在人来人往的地方防止这些东西。
太显眼了。孤儿院的清洁人员一旦发现,只会将奇怪的液体清理干净以迎接政客,绝不会将之留下。
那么,会在哪里呢?
萩原的目光停留在政客的汽车上。
哈哈,应该不会吧。要是真的在车上,开来的时候就炸掉不是更好吗。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政客安全地从孤儿院走出来。男人和孤儿院的院长握手,然后一群人在门口照相。他看到院长拿着一个袋子交给了政客的助理。
或许是孤儿院孩子们准备的礼物。
艾蕾妮卡从孤儿院里钻出来,萩原去接应了她。两人站在一起盯紧政客,下一秒,袋子里传来火光。
轰——!
火光骤然扩散,迅速将助理和政客全部卷了进去,连附近的孤儿院院长都没能幸免于难。萩原和艾蕾妮卡反射性挡住眼睛避免被火光刺激到,再睁眼想靠近时,原地只剩下烧焦的人形。
他们失败了。
警察来之前萩原拉着艾蕾妮卡离开现场。
“恐怕炸弹被放在了礼物袋子里。真不知道普拉米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萩原开着车,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艾蕾妮卡的状态。女人在爆炸响起时表情就变得相当狰狞,萩原怕她直接冲上去,干脆拉着人离开。
“我没发现。”艾蕾妮卡咬着牙说:“我没发现那个礼物袋子——”
萩原安慰她:“我们提前过来踩点的时候都没发现这个东西,你又进去找了一遍也没有,说明对方就是奔着隐蔽去的。不如回去查一查孤儿院里负责准备礼物的工作人员,或者孤儿院的院长。”
艾蕾妮卡狠锤了一下车窗。 “你说得对。”
事情已经发生,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发生之后找到补救办法。
不过萩原倒是确定了,这样的人或许组织并不会喜欢。
普拉米亚心狠,聪明,能力强,但同样喜欢大场面,喜欢引人注目,恐怕不是个能安分隐藏自己的类型。
等回去就这么跟组织报告吧。他想。
倒是这边的“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他得想个办法解决一下。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艾蕾妮卡突然直起身子。 “普拉米亚一旦离开莫斯科,下一次出现就不一定在什么地方了。我们不能一直跟在对方身后跑,我要掌握主动权,引他出来!”
萩原:“所以你是想要……给普拉米亚下委托吗?”
“没错。”金发女人转头看向开车的萩原:“既然我们无法确定普拉米亚的行踪,那就让他主动暴露在我们面前!我来下委托,就能确定他使用爆炸的地点!”
萩原若有所思接话:“如果选择了一个偏僻的地方,那么追捕也很方便。”
“没错!”
狐狸一样的男人听到这里眯起眼睛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干脆做的更好些。”
“——把委托的地点定在日本,怎么样?”
选在日本不是萩原一时兴起。
首先是地点,普拉米亚的活动范围多数都在欧洲,最多就是俄罗斯,日本于他并不熟悉。既然不熟悉,就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探路,这就更容易暴露;
其次,日本内是日本公安的主场,想要找到一个周围安静的、没有人的废弃建筑物用作委托需要实在太简单,甚至还可以出动公安帮艾蕾妮卡等人抓人,展现一下日本公安对国际友人的礼仪;
最后,方便萩原向组织报告普拉米亚的现状。
最后的最后,就算炸弹没有办法拆除,也可以直接疏散附近的普通人,避免伤亡。
男人把理由和艾蕾妮卡一说,她思索半晌,同意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萩原担心。他以普拉米亚已经完成委托大概率不会留在莫斯科为理由施施然结束了任务,带着文森特一同返回日本。
没想到在下了飞机之后,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倚靠在车边的苏格兰。
萩原顿时扬起一个笑容,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自己还招人调查苏格兰的家人这件事一样欢快地走了过去,问:“你今天怎么来接我啊~ ?”
苏格兰对着萩原上下打量一番。 “唔。我是来接你身后的人的。”
他伸手指向文森特。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容登时一垮。
第63章
“好过分。”萩原嘀咕。
苏格兰微笑着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 “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这话说得温和,表情也笑眯眯的,却无端让萩原感受到一股子冷意。
“啊,哈哈,那什么,挺好的,你先带文森特回去吧!”萩原眨巴眨巴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点。
苏格兰和他错身而过。
文森特的年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可能已经快要50岁。俄罗斯那边的负责人推荐下属的时候还真不拘一格。
苏格兰带着文森特离开,萩原眼见着身边没有人跟着,便先一步回了自己的安全屋。
有段时间没用过的安全屋,进来第一件事是从里到外全部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人进来,屋子里有没有多余的小东西。
等到一切都安置好之后,萩原才一个软身栽倒进床里。
艾蕾妮卡那边要做很多准备,包括但不限于准备一个足够真实的身份,能够在地下黑市发布专门针对普拉米亚的委托。
他们要让普拉米亚找不出任何破绽,能够顺利走入圈套,从而一击毙命。所以不会这么快来到日本。
得提前和公安联络一下,说说这件事啊……
萩原研二渐渐陷入睡梦。
*
苏格兰带着文森特来到组织核心基地。
每年都有部分底层成员有资格拿到代号。对于这些人,组织会将其集中起来布置任务,确认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可靠。
他记得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文森特·格里芬,被发现是卧底,最后被底层成员反杀,那个反杀他的底层成员,最后得到了名为基尔的代号。
究竟是不是卧底,苏格兰没有探查。想找外国卧底的身份,他还没有那么大能量。
倒是那个后来拿到基尔代号的底层成员可以先关注起来。
他不知道后来基尔怎么样了。毕竟他死得早。不过他想,能做到杀死一个卧底的女性,一定比一般的组织成员更强大。
“琴酒。”基地里人来人往,苏格兰抬眼便看见琴酒守在训练场外面,手指上夹着烟。
苏格兰对文森特说:“你先进去吧。”
“苏玳很少会推荐人。”琴酒的目光转向文森特的背影,“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苏格兰回忆着苏玳的推荐:“应该是行动成员,但据说情报收集能力也不错。怎么突然感兴趣?你以前一直不管组织发放代号的事。”
“没什么,看着眼熟。”琴酒把烟叼进嘴里,狭长的眼睛又钉在了苏格兰身上。
“琴酒?”
他开口:“苏格兰……”
“你最好是没有背着组织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苏格兰一头雾水。 “我能背着组织做什么?”
琴酒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他的声音一边走一边传入苏格兰耳中,又渐渐消散:“最好是如此。”
留在原地的苏格兰皱起眉头。
琴酒这是什么意思?
他最近除了清理一遍把手伸向明美和志保的底层成员之外,就没干别的。发生了什么要琴酒这么说?
苏格兰百思不得其解。
他能不能做什么,琴酒应该很清楚才对。这辈子的他从小在组织里长大,按理说琴酒对他不应该突然变成这个态度才对。
苏格兰站在原地思索半天,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最近清理组织的动作很隐蔽,琴酒不应该能发现才对。硬要说的话,也就只有……
“会是因为这个吗?”苏格兰摇摇头,沉思着离开原地。
*
虽然琴酒说了些奇怪的话,但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苏格兰检查了几遍行动记录,没发现破绽。他甚至还跟负责联络公安内部探子的代号成员好好聊了一顿,也没从对方口中得到任何异状。
苏格兰将这件事暂且放进心里。
十一月,天气转冷,苏格兰从组织基地走出来,一路晃到了墓园。
他还记得上辈子,他们四个一起去墓园给萩原送花,结果没想到第二天松田就死在了爆炸之中。
确定松田等人或许也通过梦境获得了过去的记忆时,苏格兰就在思考:如果他们活过了上辈子死亡的时间节点,那些记忆会不会渐渐消散?之后的人生里,还会继续梦到过去的一切吗?
他在组织里找到的几个拥有记忆的人,都没提到这部分内容。
而如今的墓园里,原本属于萩原研二墓碑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人的碑文替换,是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站在墓前呆愣半晌,意识到如果不是为了来给萩原扫墓,松田和班长都不会在工作日来到墓园的。
那样的话,或许也不会在回程遇见普拉米亚了吧。
想到这里,他回忆起萩原交上来的任务回复。
史考兵太有特点,组织不考虑吸纳;君特本人一直被警方牢牢关注,会引来一堆麻烦;而普拉米亚身后跟着一群被仇恨之火吞噬的复仇者。
布兰德给出的意见是不建议吸纳。
苏格兰看着报告摇头失笑。
“与其说不建议吸纳,不如说你不希望组织吸纳普拉米亚吧。算了,还是去当年事情发生的地方看一眼……”苏格兰漫步离开墓园,坐上车往当初见到普拉米亚的废弃大楼方向开。
还没等他找地方停车,就看见伊达航拎着轿车的车门一个箭步冲上了楼。
苏格兰:“!!”
等下,怎么还在这里啊!
他立刻一个甩尾将车塞进空隙里,急匆匆下车想要跟着伊达航的脚步冲进大楼,转瞬间又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伊达航能全身心信任的亲友了,登时便讷讷停下脚步。
是啊,我已经不是那个和他们做过同窗的诸伏景光了。
苏格兰站在原地向上看,楼宇里时不时闪过人影。是他的同期们,不知为何竟不约而同聚集在了一起。
离开这里吗?
……不。
苏格兰面容绷紧,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车旁,从后备箱里拎出了一个吉他包。里面装着他的狙击枪。
男人抬头环视四周,这栋废弃大楼四周也基本都是即将拆迁的建筑。里面的住户已经撤走,施工方还没来得及进行爆破。他在不远处找了个能够注视到废弃大楼的高地,背着吉他包就冲了上去。
拆开背包,架起狙击枪,枪口对准了两栋废弃大楼的楼顶。
他看到降谷零追逐着普拉米亚的身影一路向前,踩着萩原和伊达垫起的踏板冲向另一栋楼,随后又一路踩着楼梯向上。
快了,快了……
苏格兰死死盯紧了普拉米亚的动作。
他还记得,当初他紧赶慢赶追在zero身后,却看到普拉米亚将枪口对准zero的那一刻。
所以这一次,换我先一步解决掉这个威胁吧!
砰——!
枪口蓝焰迸发!
一颗子弹划破空气,重重打进了普拉米亚奔跑时从黑袍下露出的小腿!
许是没预料到还有人守在外面突然袭击,普拉米亚的身形立刻向前栽倒。但在察觉到受伤的同一刻,普拉米亚的反应堪称迅速:他立刻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和烟雾弹,要将跟在身后的降谷零炸下楼梯的同时为自己争取调整身形逃离的时间!
但苏格兰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发子弹在极短时间内调整好目标位置,在普拉米亚打算用烟雾弹遮掩自己位置的同时激射而出!
子弹飞速旋转着穿透了普拉米亚握着烟雾弹的肩膀!
降谷零紧接着一把冲了上来。
男人动作凶狠地按住了普拉米亚挣扎的动作,抬手将还没拽开安全环的手榴弹打飞,遏制住普拉米亚逃跑的动作。
被控制住的普拉米亚没有认命。
手臂和肩膀疼痛难忍,左腿也受了伤,那就用右腿!无论如何要把跟在自己身后的可恶条子踹下去!
可惜伊达航和萩原研二跟过来的脚步同样迅速。
在降谷零和普拉米亚纠缠的同时,身形高大的警察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铐,和降谷零一起死死按住普拉米亚的动作,银手铐严丝合缝扣住了罪犯的双手。
“别动!你已经被捕了!”
萩原伸手摘下了普拉米亚脸上的鸭嘴面具。
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面具后的那张脸时,都愣住了。
普拉米亚竟然是女人? !
一瞬间的怔愣过后,紧跟着的是更不留情面的控制。伊达航伸手将不断挣扎的普拉米亚击晕,三个人才能从楼梯上狼狈地站起。
苏格兰在降谷零看向他的位置之前便抱着狙击枪撤离。
普拉米亚在被控制住之后就已经没有多少悬念了。他不需要观看zero他们欢欣庆祝的结局,反而要在警察发现之前立刻离开。
他上天台之前就看见了附近守着几个警察,那么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警察只会更多。他不能被警察发现行踪,一时冲动开了枪,现在他要想办法扫尾才是。
所以他也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降谷零将普拉米亚交给伊达航,独自一人追了出去。
萩原和艾蕾妮卡越好在公安准备的地点引普拉米亚入套围剿,谁都没想到会有一个狙击手突然出现。
事实上,公安自己的狙击手就守在附近!
之所以没出手,是因为他们认为降谷零已经足够控制住普拉米亚,在对方未曾威胁到现场公安前,狙击手不会随意开枪,但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外人抢了先!
公安在第一发子弹射出时就已经指挥合围,却被降谷零突然的命令中断。
他说:“不必追。”
金发男人认得出这颗子弹属于谁。
那是曾经日日夜夜为他守望着的某个人,那杆枪曾经阻拦了所有来自身后的危机。跨越诸多时光后,而今亦然。
多熟悉的安心气息。
降谷零站在高处,看着熟悉的属于苏格兰的车汇入人海。
第64章
苏格兰本以为自己会遭到阻拦。
俗话说得好,当你在房间里见到一只蟑螂的时候,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定已经有一窝了。虽然公安不能用蟑螂来比喻,但意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现场既然有那么小猫三两只的警察被他发现,就说明暗地里还会有更多。
这种情况下,还有外来的狙击手出现在围攻普拉米亚的现场,公安绝不会坐视不理。不说将他所在的大楼团团围住吧,也一定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他跑出来。
然而苏格兰开着车,透过后视镜已经快要看不清刚才的建筑,还是没等到公安追捕的动静。
是公安没察觉吗?绝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降谷零,或者萩原研二,他们中的某一个人看到他了。
大约是zero吧。毕竟曾经是zero和自己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也更加熟悉作为狙击手的自己。
苏格兰一边观察着身后是否有跟踪的车辆,一边慢慢将车停在了某个公园外的停车场。
……还是冲动了。
他应该在透过狙击镜看见便衣警察的那一刻就停下扣动扳机的手,将一切置身事外,看着公安配合将普拉米亚拿下,而不是自己开枪遏制普拉米亚逃亡的脚步。
zero会怎么想他?明明已经拒绝与曾经的友人对话,却又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帮忙,这算什么?口嫌体直吗难道?
想着想着,苏格兰握着方向盘叹息着笑出声。
但他不后悔。
如果时光倒流一次,回到刚刚那个节点,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开枪。因为他不信任公安的狙击手,他相信自己绝对是更精准的那一个。
他不会就这么把zero的生命安全交给别人。
这么一想,苏格兰竟然诡异地释怀了。被发现就被发现吧,至少现在他们之间还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谁都没有想要将之打破。
而现在他更关注的只有一件事。
明天,原本该是松田阵平死去的日子。
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炸弹犯了。松田不必为了得到一个信息硬是停止拆弹留在摩天轮上,不会有什么能让松田阵平自愿赴死。
那么,在梦境中经历自己死亡的松田阵平,接下来还会再梦到上辈子发生的事吗?
是不是会像有里一样,彻底回归正常的人生?
就在苏格兰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垂眸一看,上面的联系人显示居然是琴酒。苏格兰挑眉接通:“喂?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苏格兰,你现在在哪里?”琴酒漠然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苏格兰不明所以地环视四周。
“我在新宿区的森林公园。怎么?”
“我抓到一只钻进组织里的小老鼠。”琴酒道:“正好,你要不要看看他接下来想去和谁接头?”
苏格兰:“老鼠?”
组织里还有什么老鼠?是他不知道的人吗?
提起这个,苏格兰忍不住皱起眉。希望可别又是公安的小笨蛋被组织给抓住了尾巴,上次能够将人送出去,完全是不可复制的意外。再来一次他可没有同样的手段救人了。
如此想着,苏格兰启动车子往组织基地赶。
来到基地附近时,琴酒正靠在门边抽烟。
还是他喜欢的牌子,吞云吐雾一派舒适之景,苏格兰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样子,疑惑道:“你不是说抓到一只老鼠,怎么这么悠闲。”
“老鼠还没出洞呢。”琴酒紧紧盯着苏格兰走进基地的身影,说道:“还要等一会儿,等一等……确定还有没有一只小老鼠。”
这什么形容?
苏格兰偏头看他。琴酒的眉眼是很犀利的,这让他在组织内部也有止小儿夜啼的声名。很少有人能直视琴酒的眼睛而不被他吓到。但此时,在烟雾中,他看起来竟露出几分柔和之态。
只那双眼睛仍旧犀利无比。
“人就在这里?”
“在外面。正好组织里新进了一批底层成员,就放到一起了。”琴酒一边说一边把烟掐掉。
“你来得正好,我撤掉了所有监视人员,只留下了窃听器和定位器。让我们看看到底有谁吧。”
苏格兰缓缓眨眼。
撤掉监视,难道不会反而引起别人的怀疑吗……
他跟着琴酒一同来到放置监视装置的房间,注意到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听见窃听器里传出的声音,只觉得很耳熟。
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呢?
他下意识看向琴酒的脸,注意到对方看好戏一样的视线,才想起来究竟为什么会觉得耳熟。
窃听器里说话的女声他不了解,但男性的声音,正是不久前从俄罗斯归来的文森特!
“看,一只老鼠出现了!”琴酒笑起来。
男人咧开嘴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择人而噬的鲨鱼。苏格兰知道,琴酒一旦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意味着他想要杀人了。
“你把周围的人都调走,要是让他们跑了怎么办?”苏格兰问。
“不会跑的。基安蒂在外面待命呢。”琴酒从口袋里拿出伯莱塔,直奔两人接头的仓库。
苏格兰皱起眉跟上去。
上辈子,发生过这件事吗?
不,绝对没有。在他自己暴露之前,唯一暴露的卧底应该只有某个被底层成员发现马脚,最后又被反杀的家伙——
等等。
被发现马脚,然后被反杀?
他记得当时组织里传的是,这个卧底给底层成员注射了吐真剂试图审讯对方以获得更多情报,但最后却被咬断手腕抢走了手枪。作为佐证的是底层成员身上确实检查出了吐真剂,而现场还遗留了录下审讯音频的MD 。
而那个底层成员因为这件事受到BOSS赏识,一跃而上拿到了代号。
名为基尔。
当时,基尔是不是就是在这样一个仓库里被发现的来着……? !
况且上辈子的组织,一定是没有在新成员身上放置窃听器的!
为什么这一次会有窃听器?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
是……琴酒?
苏格兰整个人心神大震,握着手/枪来到组织仓库附近时,就听见一阵枪声响起。
苏格兰:“!!”
他立刻举起枪靠近,就看到琴酒和仓库里面的人对枪。他靠在仓库门口附近的掩体处,而里面射出来的子弹打在了掩体上,崩得碎石飞溅。
“可恶的老鼠!”琴酒探出身子向仓库里面射击,但苏格兰能听见一声玻璃破碎的声响。
有人从仓库的后窗户撞出去了!
苏格兰和琴酒对视一眼,转身便向着仓库另一边追去。没等他往外跑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爆炸声!
他回头:“琴酒!”
“该死!”烟雾里传来琴酒的怒骂声,苏格兰将提起的心放下,返身再去追。
但这一个停顿留出的空余时间,已经足够两个人跑远了。
苏格兰绕到仓库背后,能看见的只有地面上参与的些许血迹。这些血迹一路绕过房子拐角向远处延伸,苏格兰追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确实是基尔。
他想起透过窃听器听到的两人交流的内容。女人唤文森特为“父亲”。
他们是父女。
一对父女,来到组织见面,能是因为什么?恐怕是文森特与背后的官方组织之间联系微弱,对方只能用这种偏冒险的方式与文森特联系,辅助他传递消息,又或者是变相的确认文森特是否背叛。
苏格兰一边想着一边追上去,将两个人往基安蒂的方向逼。
*
琴酒追上来的时候,苏格兰正站在海边。
“你干什么呢?”
苏格兰却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说,受重伤的人栽进海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鲜血一路越过礁石,洒进大海。
“没抓住?”
“基安蒂应该打穿了对方的肺。我开枪射中对方小腿想把人留下来,结果他直接翻进海里了。”苏格兰凝视着并不平静的海面。
“得联系组织在这附近的人手,让人坐船去海湾深处看看。虽然我补了个手榴弹进去,但不保证是不是还有活口。”
琴酒来时应该能听见轰隆一声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可惜道:“应该是不会有活口了。啧。”
“说起来,怎么突然想起放窃听器?”苏格兰问他。 “窃听器太大了,很容易被发现吧。”
琴酒:“但有用。说明……”
“说明?”
苏格兰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琴酒,你有秘密。”
银发的男人含糊道:“苏格兰,你相信什么预感吗。”
“偶尔信吧。”他说。 “危险时刻的预感还是有用的,平时就算了。怎么,你难道有了什么预感?”
他挑眉。 “预感到有老鼠?”
“哼,起码是对的。”
“所以你突然问我做了什么也是因为这个吗?我冤死了。”
琴酒没理。
他打了个电话通知组织派人过来,挂了电话之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说:“苏格兰,如果你十几年前没有被带进组织,以后也会到组织里吧。”
“大概吧,我又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苏格兰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琴酒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扬起一个张扬凛冽的弧度。
“现在挺好的,你要是来得太晚,那就没意思了。我可不想看见你战战兢兢的样子,恶心。”
他背对着苏格兰,“顺便,绿川唯这名字挺好的,以后就用这个吧。”
苏格兰没有回答。
在琴酒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他终于沉下了表情。
琴酒的话实在太过意有所指,他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他一定也像松田他们一样,梦到过去那些属于上辈子的吉光片羽。
第65章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现在最危险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上辈子没有出现在组织里的萩原研二!
琴酒已经通过安装窃听器的方式确认了组织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卧底,甚至意外发现了原本的基尔也是卧底的话……在他还没梦到基尔的事情之前还好,若是梦到了,萩原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面对和记忆中不同、突兀出现在组织里的萩原,琴酒真的会有那个耐心一点点确认萩原是否无辜吗?
绝不可能!
怎么办?现在去提醒萩原让他离开组织吗?
在他早就暗示过不与萩原交流那些过去之后?他会怎么想?
如果是萩原的话,那个人一定不会就这么退出组织的。他一定会拉着自己一起!但这不行,这绝对不行,他不能现在离开组织……该怎么办?
苏格兰绷紧脸上的表情,心绪急转。
他得想个办法让萩原立刻离开组织!
苏格兰踏上礁石,返回公路,立刻赶回组织基地,回到车上油门踩死赶回自家宅院。
和降谷零用知更鸟的身份联络?不如说很奇怪吧!他该怎么和zero说?说他知道琴酒也开始做关于上辈子的梦,现在要大开杀戒第一个拿萩原研二开刀?
想想就知道绝对不行!降谷零根本不会信不说,还会因此而怀疑起知更鸟这个身份,让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他得想想,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苏格兰走进书房,将组织内部最近的任务单拿了出来。
萩原从俄罗斯回来后的行踪相较之前更加隐蔽,似乎也是知道了如今的形势十分微妙,没在组织里多留。
他好像没有接新的任务,而是径直离开了。
这样也好。苏格兰想。只要萩原藏得好一点,就不至于直接遇见琴酒,被对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打上一梭子。
然后,接下来,想要把萩原平安地从组织里推出去,需要让萩原能光明正大从组织里消失。
假死,或者别的什么,总之要让组织放弃追杀。
不然的话,为了防止信息泄露,组织甚至敢潜入公安的地盘搞刺杀。只有彻底从组织的视线里消失,才能让萩原好好活下去。
苏格兰在书房里待到了晚上。
月上中天时,他正准备去休息,却接到了一通来自BOSS的电话。
“苏格兰。”苍老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笃定的意味。 “琴酒刚刚上报你们找到了一只老鼠,那只老鼠是在你眼前坠海的,是吗?”
苏格兰抿抿唇:“是。文森特·格里芬应该是某个外国组织派进来的卧底。可惜我们没能抓住活口,对方逃得很快。迫不得已只能用爆炸物灭口。”
“你做得很好。既然抓不住,就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将情报传回去。”电话里传来老人满意的低哼。 “但苏格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向我汇报?”
“……BOSS?”苏格兰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惶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有人在组织里打探雪莉的消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吗?”老人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让苏格兰的心脏狠狠一坠。
BOSS知道了。
他动作如此迅速地抹去萩原在宫野志保这件事上留下的些微痕迹,就是为了斩断BOSS得知这件事的渠道。却还是没能瞒住。
或许老人现在还不了解真正在探查志保的到底是谁,可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前有狼后有虎。
琴酒一定已经对萩原起疑,BOSS如今又得知了早已被他压下去的事情……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BOSS 。”苏格兰试图在组织的领袖面前为萩原研二争取一点脱离的时间。 “志保是我的妹妹,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手伸进组织内部,伤害她,也损害组织的利益!”
“我当然相信你,苏格兰。但我有更好的解决办法。”BOSS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布一样不甚清晰,却让苏格兰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应对。
苏格兰:“您是说?”
“朗姆在日本公安内部安插了我们自己的人。”他说,“组织最近正是多事之秋,都有人把手伸到雪莉头上来了。钉子打进去就是要用的。现在,也到了该启动的时候。苏格兰,你会配合朗姆把清理掉组织里的小老鼠的,是不是?”
苏格兰:“……是。请您放心。”
他艰涩开口,应下来自BOSS的要求。
这是来自组织最顶层的掌权人下达的命令,无论是谁都要没有任何折扣地去执行。因为BOSS的命令即是组织前进的方向。
他说要找到组织内的老鼠,就必须找到老鼠,哪怕内部自查到血流成河。
BOSS似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说了两句鼓励的话便挂断联络。
BOSS的话已经明晃晃揭示了他上辈子暴露的根由:组织在公安内部安插了钉子。
警视厅的保密程度相对警察厅更低,如果说哪里更容易出问题,毫无疑问就是警视厅。一旦警方内部泄密,潜入搜查官几乎无路可逃。
就像当初的他自己一样。
他不能让萩原变成第二个自己!
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BOSS打了电话过来,也不能冒着会被BOSS发现的风险去提醒萩原。那么他能做的事情恐怕就只有一件。
——保住萩原研二的命。
“玛尔特——”苏格兰急匆匆从书房里走出来,找到在电脑机房里调整仪器的女人。 “我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他目光灼灼。
*
与此同时,漆黑的夜晚,一个人影悄悄潜入了公安的档案室。
一架又一架书架耸立在档案室内,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数不清的档案袋和文件夹。来人并未取出其中任何一个,而是轻手轻脚走进档案室深处,拉开最里侧电脑桌前的椅子,进入档案室内部的网络。
组织的命令只有一个:找到潜入搜查官的信息。
来人当然知道公安会往各个组织派潜入搜查官。这些人的资料都会统一放置在公安内部的资料库中,方便统一管理。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人里找到派往组织的那一个。
他点开档案。
第一个,不是。这是派去政客身边的。
第二个,不是,这是送去泥惨会的。
第三个……
来人在档案室里一个一个看过去,仔仔细细分辨这些潜入搜查官的身份,直到他点开某一份档案。
第一页是证件照。
年轻男人,长发,眉眼间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照片下方的编号、入职日期、所属部门。然后是第二页,履历表,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三页,手写的《潜入搜查官任务承诺书》,最后签着名字。
然后是第四页。
是任务记录单。
来人准确地在其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代号:布兰德威士忌的小字映入眼帘。
他又返回去看照片和名字。
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他的后颈吹,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他盯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分钟。
原来是你。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某次警视厅的部门酒局,有人提过这个名字。萩原研二,据说是爆处班很有前途的新人,本职工作干得不错,性格开朗,和谁都能喝上两杯。
后来在一次针对警务人员的报复行动中重伤去世,据说警备部那边还开了追思会。
原来不是殉职。
他重新翻过整个档案,又点开下一个人。直到确认公安所有派入组织的成员身份,才小心翼翼关闭电脑,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样子。
手电筒的光晃过来,透过门扉能看见档案室内电脑的轮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很快这点光也慢慢远去,再也没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
布兰德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木材的气味。
这里是一处用作临时接头的仓库,布兰德叼着烟背对着门口,目光停留在仓库内纷繁杂乱的物品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多功能刀具。
本来他并不想现在和公安联系的,但最近组织里实在风声鹤唳,对人情绪很敏感的布兰德几乎是在和其他代号成员打了个照面的瞬间就发现了很多人情绪的紧绷。
他知道,或许是苏格兰在组织里做了什么。有些人无缘无故消失,有些人被调去了其他地方。
就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特立独行,所以也装出一副不太了解的模样。别人问起时,又说他确实感兴趣,准备找个时间探一探,就像组织里每一个情报人员一样。
然而这么说并不能消除他身上那种不明所以的危险感,这促使着他在从俄罗斯回来后紧急联系了自己的联络人,想要将自己这段时间调查到的东西尽可能多地上报。
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干他们这行的,有时候就是要相信预感。这样的预感曾经无数次救过萩原的命。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太安静了。萩原想。
实在太安静了。这座仓库里只有他一个人,除了他烟丝燃烧的声音外,连一点动静都不存在,像是一座寂静的坟墓。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他的联络人从不迟到,尤其是他主动发起的重要情报交换。
出事了。
萩原停下正在吸烟的动作,安安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并非来自身后仓库大门的脚步声。
在天花板。
并且不是一个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手中的烟向侧后方一滚,噗噗两声闷响,原本站立的位置,子弹打中了水泥地,崩碎的水泥块差点划开他的脸。
是消音器。
没有警告,没有质问,直接开枪,目的是清除。
暴露了! !
“哎呀,这下可麻烦大了。”萩原轻声自语,嘴角习惯性勾起一抹轻佻的弧度,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
他刚才随手抛掷的工具还在手中,那是一把特制的、有着绝缘柄的多功能刀。他没有选择掏枪,而是猛地将刀尖插进旁边老旧配电箱的缝隙,狠狠一别后猛地一扯!
刹那间火花四溅!
整个区域还勉强亮着的灯光骤然熄灭,只有窗外投进来的一点昏暗月色。枪声再次响起,追着他刚刚停留的位置开火,击打在生锈的管道和货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萩原研二趁着仓库内暗下来的一瞬间迅速跑走。
他在黑暗和复杂堆叠的杂物之间像一条游鱼一样穿梭,高大的身影此时却能准确找到将自己隐藏起来的掩体,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向着门口冲去!
在组织里做赏金猎人、情报人员做了好几年,没有人知道他也是机械的专家。对于结构、线路与空间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度。站在高处抽烟的时候,男人也没有放空自己的大脑,而是本能地在纷乱的场景中寻找一条最适合的通路。
而就在此时,他再一次听见了脚步声。
追兵迫近,人数大约是三人。
他蹲在仓库的窗户附近的货架旁边,静静听着脚步声靠近。
封堵路线的方式训练有素,看来是有备而来。况且——
萩原回忆起窗户缝隙外一闪而过的一点光亮。
有狙击手。
真是的,这不是完全被锁死了嘛。
仓库唯一的入口处,那里的脚步声在渐渐靠近。急促却稳定的脚步声停止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逆光中。来人有着黑色的长发,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莱伊。
萩原苦笑一声。
他在决定与公安联络,交换信息之前,就是在和莱伊交流组织内的现状。对方最近经常与苏格兰一起,一定知道一些苏格兰不会透露给他们的消息。最起码他要确认苏格兰的行踪。
而他知道,莱伊一定在附近的基地或者安全屋,只是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
“莱伊?”就在萩原屏住呼吸的时候,上方传来其中一位追兵的声音。
“组织已经下达了追杀令,布兰德是老鼠,你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莱伊的目光扫过黑暗中萩原若隐若现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我看见了邮件。”
这句话几乎是在告知所有人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当然也是过来参与清除任务。
萩原背靠着一个老旧的金属货架,手指摸到货架脚与地面连接处松动的膨胀螺栓。他听到了莱伊的话,心脏沉了一下。
邮件。
组织居然用群发邮件的方式来通知其他人他身份暴露的事吗? !
这也太大手笔了!
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浅浅的笑声在黑暗中心响起,顿时惹来无数枪支上膛的声音。萩原却没管那些声音,自顾自道:“组织可真是的,居然要把我的告别派对搞得这么热闹吗?”
这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轻快调子,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消失。
然而话音未落,他猛地踹向已经松动的货架脚,同时手中的枪口上抬,子弹瞬间击向货架上方堆积的、不知内容的化学品桶!
追兵大吼:“小心!”
货架倾倒的巨响,化学品被子弹引爆发出的爆燃声,以及追兵下意识的闪避和射/击,伴随着猛然炸开的火光,在同一时刻爆发!
利用这一瞬间的混乱,萩原像豹子一样扑向仓库侧面一扇被封死但木板已然腐朽的窗户,用肩膀连同整个身躯的冲力狠狠撞了过去!
木板碎裂,他翻滚着落进仓库后巷的垃圾堆里。子弹紧随而至,打在他身后的砖墙上。
他毫不停留起身狂奔。巷子狭窄曲折,正是他的机会。男人一边跑一边扯下外套,扔向一个岔路,自己则拐进另一个方向,同时摸向腰间。
那里除了另一支配枪,还有他自己改装过的一点小玩意儿。
毕竟是爆处警出身,随身携带一点当量可控的微型炸药,也很合理对吧?
不止腰间挂着,其实外套口袋里也有。
所以在追兵被他的外套吸引了注意力的一瞬间,男人按下了遥控器。
轰!
小型爆炸的火光扑面而来,将距离最近的人烧了个正着!
惨叫声在夜晚的月色中乍响,却没能阻止全部的追兵,身后的脚步声依旧穷追不舍。
莱伊到底在不在其中,他很难判断了。萩原只知道如果这个男人要插手的话,他能逃出生天的机会很小。
萩原疯狂地向前跑。很快,前方的小巷来到了尽头。是一条死路。
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出现在眼前,追兵紧随其后出现在巷子口。
萩原估算着距离,抬手将一枚微型炸/药扔了出去,具有粘性的炸药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便牢牢吸附住砖石,男人看了一眼,握紧手中的控制器。
“他在那!”
在追兵过来的一瞬间,男人启动了炸/药。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裂巨响,地面上松动的砖块被炸开一个缺口,烟尘弥漫四散。爆炸的位置和当量萩原把握得很好,没有炸到周围的墙壁,却炸起了铺天盖地的粉尘碎屑,遮蔽了追兵的视线,让他们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双眼。
而萩原就趁着此刻从砖墙上翻了过去。
砖墙外是更开阔的街区。
对于他而言,这样的地形万分不利。组织不知道派了什么样的狙击手过来,贸然跑到开阔地带是给别人送靶子!
但他需要和追兵拉开距离。
男人冲进了一栋建筑的楼梯间。
他从正门闯入,想要离开最好是找到后门或者侧门。半长发的警察先生靠在楼梯扶手上喘了一口气,随后再次迈动脚步向前。
手头的微型炸弹已经不剩什么了,最多只能帮助他再完成一次爆破作业。而他面临的追兵只会多不会少。
该死的……
太突然了!
为什么他的联络人没有来?为什么组织的人会知道他的位置?
萩原并不想在紧张的逃亡中还要分心去猜测造成自己如今现状的原因,但思绪从来不受控制,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或许,是他的联络人将他出卖了。
而此时此刻,伴随着对自身安危的担忧,他还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起远在警视厅的松田阵平。
他的联络人知道他和小阵平之间的联系,如果他被组织抓捕了,或许小阵平就会无知无觉成为组织下一个下手对象。因为组织会想尽办法将与他有关系的人都抹掉。
而如果他没被抓回去,那就更完了。他们肯定会用小阵平和姐姐来威胁他。
进退无门。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不,不能这么想,或许并不是他的联络人出了问题,而是别的什么方面……
萩原,想点好的。想想现在!
他身上的装备已经被消耗了个七七八八,两把手枪里剩余的子弹也并不多。只靠这些来周旋的话,肯定是逃不过今晚的。他需要甩开追兵,想办法联络上公安本部才行。无论是要逃到安全的地方,还是要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想着,萩原向前奔跑的脚步却渐渐停了下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男人穿着一件长长的风衣,米黄色,让他看起来年轻得像是个大学生。他曾经不止一次暗戳戳想着,这恐怕是小诸伏所有衣服里最好看的一套。
太不容易了,小诸伏居然会穿这样色彩鲜艳的衣服。
然而现在,当苏格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萩原研二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任何对于他服装打扮的调侃了。
“啊……”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叫小诸伏,却又想起这个人拒绝了他伸出的手和那些过去。可是要叫他苏格兰吗?
萩原研二不愿意。
或许是苏格兰的动作导致了组织发现什么端倪,甚至很可能就是苏格兰安排了这一切,他还是不愿意在现在,在这样的场景下,把那个代号叫出口。
眼前的人始终是他的小诸伏啊。
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最后,是苏格兰叹息一声,像是投降一般唤出了他的名字。
“萩原。”
男人直视萩原研二的双眼,在这荒诞的境遇下勾起唇角。
对他说:“你还相信我吗?”
第66章
相信我吗?
苏格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想什么呢?没多久之前才拒绝了萩原研二伸出的手,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背地里关注着同期友人们的一举一动,现在还要人家相信你吗?
相信你什么,相信你一定会对他开枪?
苏格兰脸上的笑容惨淡而悲伤,已经料到了自己会得到的结局。
但——
“当然啦。”萩原研二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关掉保险的手枪枪口也微微向下,避免走火后会伤到眼前人。
“小诸伏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对吧?”
“我当然会相信你啦。”
苏格兰被这答案震惊到刹那间失语。
而后,便是骤然升起的恐慌与混乱,握着枪的手指关节骤然泛白,几乎让他扣不住扳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还不犹豫来信任我? !
苏格兰看着萩原研二,那双在记忆里已经蒙上一层灰的眼眸此刻平静地望向他,没有任何他想要找到的虚与委蛇、挣扎算计,只有毫不避讳的坦然。
一颗滚烫的种子不管不顾扎根进了冻土。
萩原研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他想教训这个在敌人面前放下武器的男人,但从胸腔中蔓延的灼烧感却一路向上,烧向四肢百骸,烫得他差点把枪脱手。
一个词语,轻描淡写,此刻却含着千钧重量。
他以为不会再有人这样信任他了。
远处建筑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不耐烦的呼喝。苏格兰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浑身狼狈却仍然保持微笑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跟上。”他说。
旋即转身上了楼。
苏格兰米黄色的风衣掀起飞扬的弧度,像是翩飞的蝴蝶一般,振翅飞向远处。
萩原研二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
就像他说的那样,萩原研二当然是相信的。
他在苏格兰的底线上跳舞这件事,很早以前他就有了自觉。事实上,在他决定用敲击的密码试探之前,紧急撤离通道就已经在运作中。
不过他运气很好的!
一直没被苏格兰上报给组织,只是被苏格兰疏远了,但该有的情报支援和若有若无的帮助一直存在着,这简直是在助长萩原研二抖擞起来的小心脏。
哎呀,小诸伏这不就是口嫌体正直吗?
明面上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的样子,但是私底下的小动作还是关心我的嘛!很好很好, hagi酱的付出是有用的!
半长发男人在度过最初的低落后,又迅速变成阳光小狗。
不过嘛,潜入搜查官就是这样在刀尖上跳舞的工作,萩原对于自己的暴露也早有预料。他只是没想过苏格兰会出现。
在这种时候,不插手他的事情才最好吧?苏格兰已经不需要抓捕卧底的功绩来让自己往上爬了,不想惹来一身腥的话,放着他不管其实才是最好的。
但苏格兰还是来了。在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情况下。
所以,萩原研二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
现在承担着风险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通向天台的路。
许是接受不了太沉默的现状,萩原主动开口道:“小诸伏居然没反驳我的称呼诶~”
苏格兰没回头。 “反驳也没用吧。”
那倒是啦。萩原心想。你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在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了。
“所以小诸伏知道是为什么吗?我还在等着和联络人见面呢,结果不仅没等到人,还被人给埋伏了!”
苏格兰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你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才微微偏过头去,瞥了一眼萩原的表情又收回。 “是公安内部乱起来了。”
“诶?”萩原研二愣住了。
苏格兰克制住了回头去看他的冲动。
苏格兰接到的那一通电话,就是组织内部动作开始的齿轮声。 BOSS只是通知他而已。事实上在他接听电话的同一时刻,钉子已经潜入了公安的档案室,从电脑里调出了萩原研二的卧底档案。
警视厅警察学校毕业,毕业后当即进入爆/炸/物处理班成为带队小队长。在一次意外后重伤,于公安医院修整了两个月,随后加入公安,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卧底生涯。
代号,布兰德威士忌。
他安排进去的探子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钉子在将消息传回组织后不久就被公安发现,组织派去接应他的人正是琴酒。
所以苏格兰才说公安内部已经乱起来了。
萩原研二的联络人恐怕也因为是直接相关人而忙得焦头烂额,才会错过和萩原的约定吧。
苏格兰这么推测着。他的线人也陷在公安本部繁重的工作中,估计联系电话都被限制,不能再给他发消息。
“乱起来了……”萩原喃喃,这时候他倒是想要摸手机了,可惜在追杀途中将外套扔了出去作为袭击物,而他的手机当然就在外套里。
手机紧紧挨着准备好的炸弹,或者说炸弹干脆就是贴在手机壳外的。在炸弹爆炸之后,手机当然不可能幸免。自然也就接不到任何电话。
“那麻烦了啊。”
“是很麻烦。我出门之前接到了写着「布兰德是日本公安的老鼠,杀了他。」这样字眼的群发邮件。时间大约是在两三个小时以前。朗姆派人潜伏进了公安,找到你的消息传回组织,才有了这样的命令。 ”
男人在一瞬的犹豫后选择和盘托出。
萩原唇角的笑顿了顿,随后了然道:“原来如此。”
“所以小诸伏这么快就过来找我,想必也是刚刚才处理好要准备的东西对吧?”
苏格兰忍不住舔了下牙。
“……是啊。”
萩原还是那么敏锐。
两人走上天台。
萩原看到苏格兰拿起了枪。
*
接到邮件的波本整个人都懵了。
组织内之前是有些风声鹤唳,有些怀疑的波本还专门盯了一下琴酒的行踪,注意到琴酒并未有什么多出来的任务,还在按部就班处理组织那点外联,和伏特加一起去面见各大公司老总……他微微放下了心。
琴酒是组织内公认的清道夫。只要他没有动作,那组织就不会有大规模的卧底排查,只要在任务中多注意些,基本不会被波及。
波本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应对措施,他甚至在思考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稍微消失一段时间,加深自己神秘主义者的人设。
然而还没等他执行计划,就在安全屋里收到了组织的通知。
怎么会这样!
萩原在组织的行动从来很小心,他甚至很少接触组织那些鲜血淋漓的灭口任务,被发现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一个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让任务目标放下心来的角色,一个手中掌握着数不清的人脉关系,帮助组织维护与官员华族关系的代号成员。萩原研二在组织里的人设便是如此。
他公安的身份怎么会被发现? !
但不管波本如何纳闷不解,事情都已经发生。金发警官雷厉风行地抓过外套穿好,握紧手枪从安全屋里冲了出去。
他要找到萩原!
在这个组织里,所有人都是敌人。只有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一阵营。如果他也不能帮上萩原的话,那他的友人岂不是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困局之中!
降谷零决不允许。
他抄起手机一个个翻找通讯录,从联系人里找出组织内他熟悉的代号成员,一个个问过去,以想要分一杯羹的理由询问布兰德现在的位置。唯一提供了准确消息的竟然是莱伊。
他给了一个仓库的地址,波本拿到地址后立刻挂掉电话,脚踩油门向着目的地冲去。
拜托了,老天爷啊,一定要赶上!
他们四个毕业之后分别进入不同的部门,大家的工作都还算按部就班在前进,只有萩原。
只有萩原。
经历了一场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爆炸,从此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稳定的手指。在人生的岔路口接过了公安的橄榄枝,从此一只脚踏入黑暗。
而如今,又因为这黑暗,再度面临生死线的危机。
萩原的人生已经足够波折了。不要再继续波折下去了!
一脚油门下去,降谷零将马自达的速度拉到最快,在夜晚的高速路上像是长了一双翅膀般急速飘过,向着目的地前进。
等他到达仓库后,面对的就是满地的战斗痕迹。
破碎的木屑、水泥碎屑,满地的子弹壳还有火焰在熊熊燃烧。波本知道布兰德一定早就不在这里了。
以手掩鼻尽可能地少吸入火焰中传来的刺鼻气味,降谷零顺着木板碎屑一路追踪到了仓库后巷。紧接着前方的岔路口躺着一具死尸,浑身都是烧焦的痕迹。
死尸身侧还有一具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残骸。
……是手机。
是萩原的手机。
降谷零认出了残骸的来源,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但很快他就在另一条岔路口附近找到了黄铜的子弹壳,于是一路追踪过去。
直到他追上莱伊向大楼冲去的脚步。
波本心中一凛。他握紧手枪,对着莱伊的背影打了个招呼。 “你在这里啊,莱伊。”
不能让他上去。他想。
看来萩原应该就在天台,在这里拖住莱伊,起码萩原不必再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
莱伊能力如何,降谷零当然很清楚。和这样的男人做对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如今情势危急,不能让萩原再承受风险——
“砰——”
楼下的两人悚然一惊。
寒暄也好,挖苦也好,此刻全都顾不上了。
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包裹上降谷零的身躯,微弱的苦涩如同毒药一般缠绕上身躯。没有人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向上狂奔,脚步声交叠错落,像是要奔赴一场不知结局为何的战争。
莱伊先一步伸手推开天台的门。
满身血迹的布兰德倒在了天台的边缘。
波本错后一步,死死注视着萩原紧闭的双眼和扔在汩汩流血的伤口,目眦尽裂。
“真可惜,他被发现了。”
苏格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次喷溅的血液,被他自己漫不经心拭去。
尸体身侧放置着一个蓝色的桶。
苏格兰对着赶来的两人笑了笑,迈步走向楼梯口,拦住了想要上前确认布兰德死讯的波本。
“还是不要靠近为好。”他说,“太危险了。”
话音一落,苏格兰抬手打出一发子弹,击碎了尸体旁的桶。
爆燃的火光冲天而起!
烈火灼烧着布兰德的尸身,渐渐化作一个漆黑的影子。而波本握紧了拳,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
第67章
降谷零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下楼的。
在萩原重伤躺在医院里,浑身包满纱布插着管子,依靠呼吸机生活的时候,他似乎就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阵痛。某种寒冷从指尖蔓延,一路向上几乎要冻结他全身的血液。
眼前萩原研二的尸身就这样倒在天台上,被烈火烧成焦炭。而明月高悬星子闪烁,没有仁慈的神明能降下一场雨,起码保住萩原最后的体面。
他甚至不能靠近,无法亲自去确认萩原研二是否真的死去了。
苏格兰——!
为什么会是你啊!
为什么这么做的人偏偏是你啊!
降谷零扯扯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残忍的、不甘的微笑来。
“真遗憾。”他的手指死死攥紧。
“好不容易发现的老鼠居然被抢先了。”明明得知了消息,却还是没能赶上。
“苏格兰真是狡猾啊,一点机会都不分给别人吗?”一点救人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苏格兰收起枪,语气平淡道:“适逢其会而已。我只是正巧在附近。”
“那可真巧。”莱伊的目光也暗沉下去。
金发黑肤的波本和长发的莱伊在这一刻想到的几乎是同一件事:
苏格兰、果然是组织的恶犬。
烈火还在燃烧,从身后传来的皮肉烧焦的臭味汹涌奔入鼻腔。波本想要掩住口鼻,他也这么做了。
借此机会,他终于能低下头,深呼吸调整自己跃动过快的心脏。
看着萩原死在他眼前时,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剧痛差点就将他淹没。如果不是顾忌着身边还有人,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是愤怒的余波,而是自责的绞索。
所以,要深呼吸。
属于降谷零那部分的感情在逐渐被他压制,强行封存进灵魂的角落里。他告诉自己,不要露出破绽,不能被发现。苏格兰本就……本就知道萩原他……
本就知道萩原他是卧底才对。
是的,他应该知道的。从之前苏格兰的反应来看,他一定是知道萩原和他都是卧底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向组织上报,没有给组织其他人暗示,甚至还若有若无地为他们提供着帮助。
这样的人……真的会动手杀死萩原吗……
降谷零的大脑在思考中逐渐冷静下来。
男人的脑海里好像有两个人在争吵。
一方面,他认为苏格兰是组织成员,从小就在组织里生活的话,对于善恶的认知恐怕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平时对于他们的不闻不问可能只是心血来潮又觉得麻烦,真正涉及到组织生死存亡、或者来自组织的安排的时候,苏格兰不会对任何人手软;
另一方面,他感受得到来自苏格兰方方面面无微不至的善意。被放过的小公安,微妙的照顾与体恤,顺手的合作者,没受到多少阻碍的情报探查……苏格兰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熟悉的人。
这是记忆的作用吗?真的只是他的心血来潮吗?
像是猫咪拨弄线团那样,觉得有意思就扒拉两下,看着线团咕噜噜走远,觉得十分好玩,所以愿意追着愿意顺着。等到不喜欢了,就随便扔在某个角落不闻不问?
现在,是不是苏格兰已经觉得没意思了?
这一瞬间,降谷零只觉得自己要被完全分成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审视在思考,另一半的他在关注苏格兰和莱伊你来我往的交流,一言不发。
“没有办法吧。毕竟是组织的命令呢。”苏格兰没去关注身后人的想法,虽然波本的视线已经尖锐到快要把他的后背戳穿了。
如芒在背呢。哈哈。
苏格兰扯扯嘴角。
莱伊:“组织只是发了个邮件吧。”
“不是的。”苏格兰好心给他解释,“BOSS特意给我打了电话。没有办法,毕竟我是你们在拿到代号后最先接触的代号成员。如果我不负责起来,BOSS恐怕会不太开心。”
电话?
一句话拉过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苏格兰居然可以和BOSS直接通话吗? !
据他们所知,有这项“殊荣”的恐怕只有琴酒和贝尔摩德……以及朗姆。
“居然惊动了BOSS。”波本挑眉,希望苏格兰能够多说一点。
“BOSS当然很关注这个。”苏格兰哼笑一声。 “条子混进来了,对组织而言可是很危险的。”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多说点什么的意思。
说话间三人已经离开了大楼。波本回头看了一眼,火焰依旧在燃烧,明亮的火光照亮黑夜,隔着这么远,他都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让皮肤也跟着灼烧般的热度。
“莱伊,你和我一起吧。”苏格兰指了指他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你刚执行完任务没多久就过来了对吧?波本应该开了自己的车。”
长发男人偏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降谷零看着苏格兰的动作,敏锐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有什么事是要避开我说的吗……?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像是什么也没发现那样道:“好吧,看来开了自己的车也有这点不好。”
在错身而过时,他将一枚轻薄的窃听器贴在了莱伊的衣角。
那里有三只展翅飞翔的海鸥。
等到坐上自己的车,降谷零没急着启动,而是先把监听器带上,再慢慢踩下油门。
“找我有事?”莱伊开门见山。
“嗯。”苏格兰敲了敲方向盘。 “我需要提醒你,莱伊。”
男人转头看向坐上副驾驶的男人。
“虽然组织能找到布兰德的身份是因为潜入了公安的档案室,但导火索却不在这里。”
莱伊的目光慢慢凝滞了。
“导火索?”他语气缓慢,像是在咀嚼着这个词汇一样。
“你不会要说,导火索是我吧?苏格兰,这可是无妄之灾。”
“不是你,但和你有关。也和我有关。……导火索是雪莉和明美。有人在组织里打听她们的事。”苏格兰启动车子。
莱伊沉默片刻。
“你怀疑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否定了。 “不,你在怀疑波本。”
莱伊知道宫野志保的存在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一直都没出什么事。但在波本见过明美后没过几个月,就有人去问明美的妹妹……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问题就在这里。波本没有动作。”苏格兰蹙眉。 “我查过他的行踪,他之后的时间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越线的动作。所以这才只是一个猜测。”
“猜测啊……”莱伊勾唇。
苏格兰没管他,继续说下去:“BOSS发现有人在找雪莉的消息,才会知道组织里进了老鼠。我一开始以为这个人是波本,没想到最后找到的竟然是布兰德。”
莱伊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究竟是波本和布兰德分享了这个见闻被布兰德注意到了,还是他们两个干脆就是一伙的呢?
“你希望我防备波本。”莱伊摸出打火机和烟。
“不,我希望你照顾好明美。”
莱伊拨开打火机的手顿住了。
“我不在乎什么卧底不卧底,但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伤害我的家人。”苏格兰眸光中燃起两簇火焰,锋利得像是出鞘的刀,带着少见的压迫感。
“布兰德不行,波本不行,你也不行。”
莱伊看着他的样子,停滞的手重新动起来。 “啊,放心吧。”
他也会保护好明美的。
明美是个好女人,她值得所有的一切。尤其是幸福的人生。
苏格兰很快把莱伊送到他的安全屋附近。
在莱伊下车时,那枚窃听器啪嗒一下落了下来,落在车轮附近的水泥路面上。苏格兰启动车子,窃听器被飞驰的轮胎用力碾过。破碎。
*
波本在自己的车里摘下接收器。
苏格兰口中透露的信息有些太多了,多到他心烦意乱。
他终于知道了萩原暴露的前因后果。但他心中却一点轻松的意思也没有。因为只有他知道,萩原在组织内的探查究竟有多么小心,事后扫尾又做的多么干净。
萩原从未主动对任何人提起过宫野志保这个名字,每次试探都是从边角开始,比如“xx好像有个新的女朋友”过渡到“莱伊好像也有个女朋友”,再到“莱伊的女朋友从来没在组织里听说过啊”,慢慢渗透到宫野志保身上。
又或者是“说起来,我之前见到一个小女孩,咱们组织里居然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到“小孩子估计都是二代吧”,再到“有兄弟姐妹在组织里也是助力”,最后旁敲侧击到组织内的宫野志保。
哪怕是这么小心的试探,也还是被发现了行迹……
该死,组织实在太过敏锐了!
看来宫野志保在组织里的重要性非同一般。按照苏格兰透露的信息,她甚至拥有代号。
降谷零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萩原的事,不要去关注枪响、鲜血和大火,要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苏格兰提供的情报上,把注意力放在即将自身难保的现状上,放在被发现的窃听器上。
但是,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只要一停止思考,脑海中就会回想起天台上的那一幕。想起倒在原地的尸体,想起萩原紧闭的双眼,想起苏格兰毫不犹豫飞驰而去的子弹,火焰轰鸣,一切不复存在。
怎么可能,不去想……
风见裕也先一步给他发了信息,说警视厅乱起来了,黑田长官要他这段时间别回公安别跟公安联系。可是他不回公安,如今还能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呢?
降谷零慢慢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半分钟不到,他猛地抬起头,踩下油门直奔某个确凿的目的地。
他知道他该做什么了。
他要去萩原的安全屋,把里面残留的一切信息销毁。
第68章
降谷零赶在组织的清道夫到达之前带走了萩原的私密物品。
说是私密物品,实际上也只有他用惯的一点武器而已。卧底工作的危险性让他们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个人信息。
前脚降谷零确定没有任何遗漏而离开,后脚组织的人便闯了进来。他们几乎是擦肩而过。
金发的男人坐在车里看着组织的走狗闯进屋子,双手搭上方向盘。
他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安全屋休息。
睡不着的。他很清楚地知道绝对睡不着的。
甚至就算拿任务报告出来也根本不可能写得下去。
……放过他吧。如今他闭上眼都是熊熊烈火中化为焦炭的人体,怎么可能睡得着,又怎么可能写得出什么报告。
就只是,一会儿而已。
理智告诉他他需要尽快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整理出来交给公安,然后为了避险立刻进入静默,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和公安联络,直到组织的风声鹤唳彻底结束。但感情还是无法接受。
所以他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躲在自己心爱的跑车中,坐在狭小的座位上,让自己大脑放空。
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管。就只是平静地、安定地看着车顶棚,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的机器。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段时间他什么也没想,只有空荡荡的情绪填满胸口。
直到一声特殊的铃响打断他的放空。
降谷零立刻直起身,从跑车载物台里精准抓出公安准备的特殊型号通讯器。
“知更鸟?”
「是我。」
“难道组织又有新的行动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
「不是。」知更鸟难得叹息一声。 「仅仅是出于对合作者的关心,来看看你怎么样。」
降谷零一阵失语。
“你,得到消息还挺快。”
他向天边看去,太阳已经从云层中冒出弧光,一整夜过去,时间已经来到第二日清晨。
「我是黑客。」
知更鸟用万能公式回答一切质疑。 「只要是我想知道的,没什么能拦住我。」
“是吗。”降谷零想要冷笑,语气骤然尖锐起来。 “但你不知道宫野志保的事。也不知道组织在公安里安插的探子!”
如果不是宫野志保这个名字,组织不会这么应激,想到要从公安内部得到消息!
「……」通讯另一头没有回答。
降谷零当然知道自己这句话有点不讲道理。
他不该指责知更鸟,这完全是迁怒。但他并不想控制。
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转动得像现在这样快过。
知更鸟会打通讯过来是个意外事件。但却是个意外的好机会。一个突如其来的,让他更进一步的好机会。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他要在这之中得到足够的好处。
日本公安,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该知道吗?」半晌,通讯另一头传来知更鸟冷淡下去的声音。 「我是黑客,不是神明。我和警察厅合作,警视厅的公安就也归我管?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况且,就算我告诉你她的事,组织也不会停下动作,更不会给你机会找到人。」
不会给机会找到人的意思,难道是宫野志保被组织紧密监视着吗?
“所以你确实知道。你只是没有告诉我。”波本已经完全从他的身体里觉醒。
「我以为你会和我保持心照不宣的和平。」
“我会。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止于此。”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降谷零熟练地运用起自己的身份和知更鸟话语中流露出的一点退让。 “抱歉,刚刚说了很难听的话。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单方面帮助我、帮助我们。知更鸟,这样的合作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我看不出来你在这场合作中究竟想要获得什么。”
咄咄逼人之后,他也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担忧何事。当初我说将所有的帮助留起来,并不是托词。」通讯另一端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翻开了什么书本或者记事本。
“如果你是想要一个新身份回到阳光下的话,公安完全可以满足你。事实上,我们已经在为你准备公安的协助人合同——”
「只有我吗。」
“……”
「所以,现在还不行。」知更鸟的语气突然温柔下来,口中却依旧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降谷零的提议。
「请再等一等吧。您应该已经习惯了等待。」
等待。降谷零呼出一口气。
他总是在等待。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您能仅凭借您自己发现我是谁的时候。」
知更鸟说。 「请别担心。只要等一等,那些失去的东西……总会重新回到您身边。」
通讯断开了。
朝霞穿透黑暗的角落,将光芒肆无忌惮洒向大地。降谷零坐在驾驶座上,只觉得自己被阳光晃得实在眼睛疼。
失去的东西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消失的太阳会重新升起,消失的人……还能重新回来吗?
等到那一阵刺眼的光芒过去,降谷零才发现,这一次他们之间的通讯已经超过了三分钟。
知更鸟第一次主动打破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界限。
降谷零将车开回安全屋。
他走进公寓,看到有乌鸦落在楼外的电线杆上。
吉祥之鸟。他想。请不要一直站在组织那一边,也为我带来一点好消息吧。
*
“诶,所以小降谷你哭了没有?”
萩原研二坐在床边,肩膀的耳朵中间夹着一个新手机。他双手一手拿着水果刀一手握着苹果,正专心致志想给苹果削个完美的皮。
一个月前,萩原研二因公安内部钉子出卖,导致身份暴露。在最危急的时刻,萩原研二诈死脱身,又在苏格兰准备的私密安全屋停留了一个多月,等到公安内部的混乱排查结束,才跟公安重新取得了联系。
但他脱离组织时并不是完好无损。
躲在安全屋里的日子苏格兰送来的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然而受限于设备不足,只能做些基础的治疗。被公安找到后去了绝对私密的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如今人正处于被强制要求留在医院里调养以至于无所事事的状态中。
每天最高兴的时刻是限定了时长的电话粥。
“怎么可能哭!”电话另一头的降谷零整个人哭笑不得,“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诶——我还蛮期待看到小降谷为我掉眼泪的样子。好可惜,见不到了。”萩原拉长音。
降谷零:“你在擅自期待什么啊!”
公安是第一时间知道萩原研二没死的。
在那个对他而言过于折磨的夜晚过后,降谷零沉寂了好一段时间,没有试图联络公安。组织内部在布兰德被抓出来后还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摸排,倒是又拉出去干掉好几个,只不过都不是代号成员。
和布兰德同期的他和莱伊也受到波及,被组织狠盯了一阵,试探了好几回。
有许多次,递到降谷零手边的任务都太适合公安进场,但为了保住他的卧底身份,金发的警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证人被一枪毙命,生命洒落在血泊里。
没人知道他的挣扎、遗憾与自责。
整整半个月,苏格兰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出任何任务,更没有现身于人前。波本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不知该向谁发泄,就只能更加投入地送进任务里。
他像一根绷紧的弦,却又要在弦外罩一层柔软的布料,遮掩自己精神的不适。他变得喜怒无常,惹来下属战战兢兢地躲避,倒是意外得到了其他代号成员赞赏的视线。
波本无语极了。
接到公安联络时他刚刚结束一个任务,自己坐在安全屋里给伤口换药。那专门用来与公安联络的手机就这样倏然亮起。
降谷零眼神一变,迅速将手机拾起。
没有任何信息,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邮件。降谷零却好像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动作麻利地将邮件毁尸灭迹,又处理完伤口,才换了件漆黑的衣服往目的地赶去。
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降谷零推门而入时售货员还昏昏欲睡,没管走进来的客人。他拎着购物篮直奔调料区,在酱油瓶子前看到了同样全副武装的风见裕也。
时间已经来到冬天,风见裕也一身厚羽绒服加棉帽子,看起来和大街上的普通白领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还多了墨镜与口罩。
降谷零看见风见的打扮就忍不住眼前一黑。
大晚上的戴什么墨镜啊!太刻意了笨蛋!
他憋着气和许久未见的联系人擦肩而过,站在他附近挑选酱油。
风见裕也拿了一瓶山字牌酱油,随后离开了调料区,转向生鲜。
降谷零目光沉了一瞬。
他也动手找了一瓶山字牌酱油,仔细看过生产日期之后,又顺手拿了一瓶醋。
在风见裕也仔细挑选生鲜的时候,降谷零已经叫醒了收银员结账,干脆利落地离开。
他找到了风见裕也藏在酱油瓶子背后的纸条。
很大胆的手法,直接贴在了目标背后,如果不是他反应快,估计会被监控拍到端倪吧。想到这里,降谷零刚刚弯起的嘴角又立刻拉平。
果然风见还是需要练!
金发男人回到安全屋放下塑料袋,又一次仔仔细细检查了屋内的设施。确认没有人在他离开的短短十几分钟内进来之后,他才从袋子里取出那张纸条。
「萩,已平安。」
降谷零一瞬间愣住了。
半晌,他才移动起颤抖的手指,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
第69章
“你就在医院里待着吧。”降谷零垂下眼睛,关注着眼前屏幕上闪动的信号。 “医生不是说你身上很多暗伤?而且之前烧伤的地方受到了二次伤害需要静养?”
“是要静养啦。但一个人待在医院里很无聊诶!”萩原研二已经削完了苹果皮,长长的苹果皮盘旋成一个完整的苹果模样被他摆在床头柜上,和水果刀一起。
降谷零:“公安给你送了手机和你的工具箱吧。”
提起这个萩原就想哀嚎:“手机限定了使用时间啊!”
他要是能用手机打一天游戏那还说什么了!
“活该。”降谷零一点不同情他。 “你就用你的机械模型打发时间吧。”
“太残忍了小降谷,太残忍了!”
金发男人让手机远离耳边。
等到哀嚎的声音降下去,他才移回原位:“松田去看你了吗?”
萩原低落道:“他来了啦。但是,呜呜呜——”
“小阵平他揍我哇——!hagi酱美丽的脸蛋都受伤了哇!”
降谷零没忍住笑。
“等下,小降谷你笑了吧,你笑了对吧!”
“我没有。”
“你就是笑了!”
“……”
没营养的对话终结于护士敲门进来告诉萩原研二时间到了的提醒。
原本还在和同期插科打诨的萩原对守在门外的护士比了个ok的手势,立刻收起所有的轻佻语气,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降谷,你这段时间……在组织里接触过小诸伏吗?他怎么样?”
降谷零陷入沉默。
他们之所以说这么多没用的话,本就是在默契地避开诸伏景光。
降谷零不想说,萩原研二不知道怎么说。
但现在……
“我没能见到他。”他选择实话实说。 “苏格兰在你死后就没有出现在组织里,没听说他跟任何人一起执行任务,也没有任何与他有关的风声传来。我……没见到他。”
他知道萩原想说什么。
走下天台后,苏格兰根本没告诉他萩原其实没死,而是放任他一个人沉浸在悲伤愤怒与痛苦的情绪中。
当然,苏格兰在《故乡》之后,就想尽办法也要和他避开。
苏格兰可以接受萩原的邀请一同完成任务,可以和莱伊一起千里奔袭,一起搭档四处奔波,但却绝对不会给波本任何余地,不会接受波本的任何邀请。
降谷零甚至连见苏格兰一面亲自说服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之前在北海道宅院里找到的那些照片,本想和苏格兰见面之后好好谈一谈,从他身上交换一点信息的。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折戟。
联系不上苏格兰的话,谈何照片!
现在更是。有了萩原的“死”横亘在他们之间,苏格兰只会避他如蛇蝎,想尽一切办法拒绝和他交流!
“这样啊。”萩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实话,在遇见小诸伏的时候,我也蛮诧异的。尤其是他说要帮我布置一个绝对不会有破绽的死亡现场。”
半长发的警察仰头看着天花板,轻声呢喃。
“但那个时候,我跟着他走上去,却意外地没有任何恐惧。我觉得他是不会伤害我的。毕竟他要是真的想我死,机会多的是吧。”
坐在病床边上,萩原研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教堂前苏格兰被风吹起的衣摆。
数以百计的鸽子在他身侧飞翔盘旋,追逐着男人手中的谷粒,像是朝圣者在追逐圣堂。
“如果能把他带出来就好了。”
降谷零:“……想太多了。”
苏格兰身上的秘密多到数都数不过来,要想优先抓捕完全是在打草惊蛇。
组织会在苏格兰被捕的下一刻像是被触碰到的含羞草一般蜷缩起所有的叶子,卷起铺盖立刻藏身进洞窟里,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风声过去再行动。
到那时,估计苏格兰知道的东西就都没用了吧。本末倒置。
降谷零的目的绝对不只是抓捕一个苏格兰。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萩原微微一笑,“小降谷,如果不相信把魔鬼从瓶子里放出来的人的话,只会继续在瓶子里待上好几个千年哦。”
没等降谷零再说些什么,萩原研二已经挂了电话。
……看来时间到了。
降谷零甚至能想象出他赔着笑将手机交给公安护士长的模样。这让他放软了眉眼。
男人把手机扣下扔在一边,继续处理电脑前的信息。
琴酒前段时间找他要了一个小型地下组织的消息,他正在整理。这是个靠着卖致/幻/剂发家的小型黑//帮,最近和组织有了点生意上的冲突。
“看来组织想把他们灭掉。”降谷零将所有情报整合进U盘里,才合上电脑。
组织的行动往往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带着不一般的目的性。就好像之前萩原负责的拉拢各个会社社长的任务。最后那些人都成为了组织将势力蔓延进商界的触角。
那么,吞并这个小型集团难道有什么意义吗?
还是说,仅仅只是因为它挡住了组织的路呢?
他带着U盘来到琴酒指定的酒吧,就看到显眼的一头银发坐在吧台旁,端着琥珀色的酒液细细品酌。
即使是在室内,琴酒也很少摘下他的帽子。漆黑的礼帽下方是水银泻地一般的银发,在昏暗的酒吧中十分显眼。
显眼到坐在他身边的伏特加都能很轻易地被人忽略。
波本招手和酒保打招呼,要了一杯低度酒坐在琴酒身侧。
“你要的东西。”
波本将U盘推过去。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人物。就连手头的致/幻/剂也是某个大学实验室里流通出来的试作品。查了一下是个研究所偷偷用边角料做出来解燃眉之急的,性质很不稳定,也就只有蠢货才会将这些东西当成宝贝吧。”
琴酒叼着烟。 “哼。当然是蠢货。”
如果不是蠢货,怎么会大言不惭来挑衅组织?
琴酒本不想管这种蠢货,随便一个代号成员都能解决问题。奈何BOSS对小黑//帮售卖的新型致/幻/剂很感兴趣。琴酒就只能亲自过去。
无论波本如何说,他也要把药物送进组织的实验室做个检测才能得出结果。
琴酒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波本被这声音惊到,立刻从琴酒身侧的缝隙中望过去,终于在伏特加身后的吧台椅上看见了他遍寻不得的男人。
苏格兰。
一个月不见,苏格兰看起来比他们分别时瘦了一些,夹克的袖口有些空荡荡的,下巴也显得瘦削。
“琴酒,你这话说得好有歧义。”苏格兰趴在吧台上,一边伸手去按玻璃杯里的冰球,一边对着这边的几个人笑。
“‘只有蠢货才会当成宝贝’……那你又是去干嘛的?”
琴酒脸色黑了。
酒吧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波本绷住表情控制自己不要跟着一起落井下石,而是先关注苏格兰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量。但。
根本忍不住。
“苏格兰。”琴酒舔了舔后槽牙,“你最近是休息好了,又有力气到处找事了么?”
苏格兰偏头看他,眼底还有没散去的笑意。
“生气了?”
琴酒无语。
苏格兰又说:“我和你一起去?给你望风。”
“用不着你望风。”琴酒不想理他。 “你要是闲就拎着狙击枪跟我干活,别总是待在后勤部盯着那点仨瓜俩枣。”
苏格兰直起身子。 “那可不是什么仨瓜俩枣!”
男人用一种琴酒不理解的严肃表情跟他争辩:“如果不是我争取来的东西,朗姆现在就要坐在你脑袋上放烟花了!”
还没等琴酒说什么,一边卡座里的基安蒂突然来了一句:“他也不怕烟花烫屁股!”
整个酒吧哄然大笑。
波本看着组织里排得上号的行动人员全都坐在这里,举着酒杯大声吐槽朗姆和他身边的人,从各个角度使劲挑刺,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堪称荒诞的温馨感。
组织内部,竟然也有这样轻松、这样一致对外的时候吗?
伏特加见他脸色不对,有些纳闷:“波本,你怎么了?”
波本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想要和苏格兰借一步说话。”
无聊地按着冰球的苏格兰手都顿住了。
降谷零目光灼灼,看向苏格兰的方向。男人缓缓转过身来,雾蓝与灰紫两双眼睛对视着。 “苏格兰总是和莱伊一起出任务呢。明明自己也是狙击手,其实还是和情报人员一起会更便捷吧?”
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的男人摸了摸下巴。 “波本,你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微妙啊。”
“因为我有些事想和苏格兰说。”正好随身带了之前翻找到的照片,那就干脆在这里跟苏格兰聊聊好了。免得他又找机会避开自己的邀请!
波本雷厉风行站起身。
“酒吧里应该有包厢的对吧?”
苏格兰见他坚持,叹息一声也跟着站起来。 “在那边。真是的,你有什么话是需要单独和我说的?”
波本神秘一笑,将手指竖在唇间。
“秘密。我是神秘主义者,不支持提前揭晓谜底。”
琴酒被他这和贝尔摩德同样态度的行为恶心到了,直接将U盘收进口袋,带着伏特加迅速离场。
苏格兰则跟着波本走进隔间。
组织的包厢环境非常好。关上门就听不见大厅里群魔乱舞的声音。苏格兰靠坐在沙发上,脱下夹克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高领毛衣。
“苏格兰。”波本光明正大在他面前打开了信号屏蔽器,之后才将随身携带的照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你之前拒绝了我的见面邀请,但我觉得这些东西你应该看一看。”
散落的照片滑到苏格兰眼前。
男人探出手,将照片从茶几上拾了起来。
穿着和服的少年仰头望天,目光清亮有神,和如今的他似乎是两个极端。
第70章
苏格兰偏头看了一会儿,笑出声。
“所以你想要给我看什么?”男人抬起眼时,上挑的眼尾如钩子一般,原本看着年轻而俊秀的脸上也带上了锋锐的气息。
“仅仅如此么?”
波本眯起眼睛。 “看来苏格兰完全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
“你希望得到我什么样的回答?”苏格兰完全不接招,将照片又摔回茶几上。 “如果只是几张普通照片的话,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我和你单独见面的地方。”
波本看着他八风不动的表情,继续试探了下去。
“是吗。但这些东西,是我在朗姆的要求下去北海道找到的。在……一座已经废弃的庭院里。”
金发男人死死盯着苏格兰的表情。
他不信苏格兰什么也不知道。
那些照片,被人小心存放在遥远的宅院中。或许是查特酒放的,或许是别人保存的,无论如何,对于苏格兰来说,都不应该是件好事吧。
“朗姆。”苏格兰在听到这个代号时眉头缓缓蹙起。
“他怎么会知道——不……果然是只有他才能知道……”
苏格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波本的本意并不是要拿照片威胁苏格兰。在听过苏格兰的过去之后,他知道威胁这件事对苏格兰来说绝对是完全无用的。
所以他干脆利落将所有找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那间宅院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波本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做任何备份与藏私。 “很老的宅院,我进去时建筑都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我敢肯定近十年内不会有人进入那里。”
苏格兰将所有照片翻看了一遍。
波本注意到男人脸上的表情都冷冽下来。一股锋锐无比的、刀割般的寒意从苏格兰身上蔓延出来,又在一声冷笑之后全部收回。
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如今黑沉如墨。
像是再也不再任何人面前掩饰一样,苏格兰冷着脸的时候一点也没有之前显露出来的柔软与平易近人。他拨开打火机,将照片全部送进蓝色的火焰之上,看着那些在时光的冲刷下已经略有些泛黄的照片彻底化为灰烬。
于是所有与他的过去有关的证据也就这样消散一空。
“朗姆,真是好样的。”苏格兰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 “波本,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是之前调侃般的问话,也没有任何试探。苏格兰直视着波本的眼睛,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降谷零却在这一刻沉默下来。
他没有将照片交给朗姆,骗对方什么也没找到,本就是因为不想这些东西成为朗姆威胁苏格兰的由头。那些照片里的女孩他没有在组织里见到过,更没有在苏格兰身边见到。公安私下去查,发现她们都已经回归了正常生活。
他并不想……将已经安稳下来的普通群众再卷进来,也不想因此激怒苏格兰。
所以他说:“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更彻底地。
不是贝尔摩德从时间长河中截取的某一个片段,而是由苏格兰亲口告诉他全部。
什么时候来到组织,之后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认识明美,又为组织做了多少任务……想知道这些。非常想。
数不清的念头在降谷零脑海中盘旋,到最后,只剩下萩原研二的声音。
「小降谷,如果不相信把魔鬼从瓶子里放出来的人的话,只会继续在瓶子里待上好几个千年哦。」
他已经将自己关进瓶子里许久。如今,终于在萩原活下来后,愿意搭上瓶子外的人伸出来的手。
况且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hiro。”
降谷零沉声道出在心中盘旋了许多年的名字,此刻百感交集。
对面的苏格兰却比他反应更大。
那双沉静如同水波与静湖一般冰封的双眼霎那间泛起涟漪,像是被石子打碎了冰面,不受控制地漾起水雾。
波本彻底噤声。
他不敢说了。但他该说的。
他是公安的潜入搜查官,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哪怕是亲近之人的感情。可看着苏格兰颤抖的嘴唇,降谷零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没能趁热打铁一举击碎苏格兰的面具,没能彻底掀开男人戴在脸上的假面。
简直……失败极了。
可最终,苏格兰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下周。”诸伏景光偏过头去。 “有一个秘密任务。组织和三岛政客有合作,但我们的情报人员得知对方留存了一些不该留下的‘备份’。”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深呼吸之后才继续说:“我要从他手里把这份备份拿回来,或者干脆销毁。”
波本闻弦歌而知雅意。
“那么,请务必让我帮你扫清前期所有的障碍。”
组织、政客、情报备份。
无论哪件事拎出去都是要让公安全体戒备起来的大事件,苏格兰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
或许他可以联系公安——
“波本。”苏格兰打断他的思考,“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究竟经历过什么的话,就等到任务之后吧。”
男人终于从连续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仰起头对着降谷零露出一个熟悉的、只会出现在他记忆里的温暖笑容。
只是这笑容转瞬即逝。
苏格兰站起身走出包厢。
男人动作迅速地离开降谷零的视线,连外套都没带走。金发的警官垂眸望着茶几上还散发着焦糊味的照片残骸,轻轻叹了一口气。
*
苏格兰急匆匆冲进了卫生间。
他死死锁上卫生间的门,呼吸急促得不像是从酒吧包厢里走出来,反而像是刚刚跑完一个两千米。
又或者对他来说,如今的状况是比跑完两千米更加可怕的现实。
降谷零,zero。
他将一切对他摊牌了。
苏格兰痛苦地卸下力气,将自己整颗脑袋都塞进水龙头下,任由冷水冲过发丝。
就是因为如此。
就是因为如此!
他才要躲开降谷零!
在那场露天演唱会之后,在金发的潜入搜查官坐在台上安安静静弹完一首《故乡》之后,苏格兰就知道一定有这么一天。
降谷零是个执拗的性子,从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在他早已褪色的记忆中,两个小孩之所以会相识,就是因为降谷零先一步对他伸出了手。
少年诸伏景光不会说话,很难和人交流,所以也交不到朋友。可是zero却能够像太阳一样留在他身边,对着身在沉默不语的深渊中的他微笑。
坚持不懈,哪怕被嘲笑也不曾松开手的家伙。
他就是这样的……
苏格兰紧紧闭上眼睛。
冰冷的水流淌过发丝,打湿脖颈又溅到他的衣服上。
苏格兰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许多年无法与亲人相见的日子,忍受只能站在黑暗里看着朋友们走向新生活的日子,可在降谷零真的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一瞬间溃不成军,满脑子只有快点逃跑。
无论怎样都好,快让他离开吧!
所以他逃走了。
在降谷零面前狼狈地逃走了。
男人猛地将头扬起,水花在卫生间内四溅飞落。他抬手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略显狼狈的自己,忍不住露出苦笑。
他本不该就这样离开的。
可是不离开,他害怕自己真的会在降谷零面前失态。
“这都是什么事……”苏格兰撑着卫生间的洗手台,垂下头去。
*
苏格兰再见到波本已经是任务进行中了。
在他急匆匆离去后不久,波本便善解人意地离去,留给他自己整理心情的时间。苏格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波本久违的善解人意,只好拎起外套紧跟着离开酒吧。
直到波本为了任务联系他为止。
“备份情报被放在三岛先生的地下保险库里。”波本说:“是隐秘性极高的私人设施,我调查他名下房产的时候发现这里入驻了一队PMC*1 ,才确定东西应该就在这里。”
降谷零将地址指给苏格兰看。
“一栋深山别墅?”再见到波本时,苏格兰已经彻底整理好心情,开始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任务上。
“还真是隐蔽。”
“谁说不是呢。这个位置,一般人只会以为是度假别墅。”波本敲了敲平板上的卫星云图,嘴角的笑意带着些许讽刺。 “如果不是我发现这里守备不对劲,可找不到地方。”
三岛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前期渗透基本完成。现在比较麻烦的是,三岛的地下保险库使用的密码是动态秘钥,破解起来需要时间。而一旦开始入侵,恐怕就会打草惊蛇。”
守在房子外面的雇佣兵可不是摆着好看。
他一开始都想过要不要找知更鸟帮他破解密码了。但和苏格兰合作的任务,还是不要把知更鸟掺和进来比较好。
毕竟苏格兰肯定比他熟悉组织,万一知道知更鸟是谁,那就很尴尬了。
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去挑战苏格兰的神经。
降谷零很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今脆弱得很。是风一吹就会断裂的蜘蛛丝。
不过,他没有动,不代表苏格兰没有想法。
苏格兰当着波本的面联系了玛尔特。
“地址是xxx……”男人旁若无人地交代另一边何时准备开始破解密码。 “对,动态密码。你需要准备什么吗?……带进去U盘,行,我把U盘插进去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需要多长时间?……没问题。”
苏格兰看了一眼波本。
“我们明晚会想办法潜入别墅,直接往地下室去。”苏格兰说着,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和波本确认任务信息,三言两语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等他挂掉电话,迎上的就是波本好奇的目光。
“苏格兰,你认识黑客?”
“你见过的,是玛尔特。”苏格兰说。
见波本没反应过来,苏格兰补充道:“初次见面的那天,给你们递材料的人。”
波本愣住。他当然记得。甚至在警察厅看到诸伏景光失踪案的口供时,就派人去找了外守有里的行踪。
外守的脸和玛尔特的脸重合。
她是黑客吗?能最快速度解决保险库动态密码的黑客?
金发男人神情微妙地挑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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