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在PMC反应过来之前帮他们打开保险库大门的黑客……
降谷零的心绪瞬间动了一下。
他之前想过,知更鸟这样厉害的信息获取能力,能够触碰到组织内部的绝密任务,甚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联络上公安而不被组织发现,一定是组织内部人士。但组织内部出名的情报人员他基本都见了个遍,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身影。
他甚至怀疑过伏特加!
当然,在具体接触过后,降谷零就知道伏特加绝对不是知更鸟了。他们办事的风格、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
时间也根本对不上。
那么,到底是谁呢?
太神秘了。神秘到波本久违地被激发起了好奇心和好胜心。他在组织里打探过具有类似能力的人,没有人符合公安对知更鸟的侧写。直到今天他从苏格兰口中得知玛尔特的名字。
说实话,最开始跟在苏格兰身后的那个女人,他一直以为做的是苏格兰秘书的职位来着。毕竟对方没在组织内单独出现过,也不曾有执行任务的记录。在发现她就是外守有里后,波本更确定苏格兰放她在身边只是为了照顾她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玛尔特竟然是个厉害的黑客吗?我在组织内可没听过她啊。”
“玛尔特只服务我一人。”苏格兰偏头一笑。
“基本不会接外人的请求的,别想了。”
话被堵回去了的波本:“……”
只服务苏格兰一人吗?
听起来更可疑了。
这样的话,不就有足够的时间能够与公安联系,还不怕被发现了吗?
想起上次知更鸟说的话——等到波本能够找到他身份时再告诉他目的——金发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如果玛尔特就是知更鸟,就怪不得她会如此自信自己找不到她了。那么,对方提起的那句摸不着头脑的“只有我吗”,或许指的就是……
hiro?
玛尔特想把hiro也一起带离组织?
这倒是没问题。即使刨除他们之间那些不知还剩下多少的“情谊”,苏格兰本人也有足够的价值。
他将这件事默默记了下来,准备找个机会彻查一下玛尔特在组织内的情况,便对着苏格兰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潜入吧。”
“?你一个人?!”
金发警官收起平板。
“我一个人的目标更小,更不容易被发现。”也更容易做手脚。
“苏格兰就带着人守在外面帮我望风吧。如果那些雇佣兵有异动,就麻烦你帮我拦一下。”
只有外面的大火力进攻,才能引走对方的视线,方便波本拿到东西后迅速离去。
苏格兰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
是夜。
苏格兰架着狙击枪匍匐在附近的山头,看着波本像一只夜行的豹子一般潜入了别墅。
等到男人消失在狙击镜能看到的范围之外,苏格兰就只能通过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判断波本的行动进程。
说实话,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人在无声的世界中待了太久,其他感官就会相应进化,用以弥补失去听觉带来的不便。所以苏格兰的视觉和嗅觉都变得更加优秀且敏感。
而像现在这样,放弃视觉与嗅觉,完全靠着听觉去感受另一个人的存在,对他而言几乎是上辈子才会发生的事情。
……不,不是几乎,就是上辈子呢。
因为听力问题,他戴的耳机都是特制的。为了能让他听见声音,作用与人工耳蜗差不多。只不过方向是特定的。
所以戴上耳机的他听不见身边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响,听不见虫鸣与衣料摩擦的声响,只有波本的脚步声落在耳边异常清晰。
只有他的脚步声。
波本并不知道耳机另一头苏格兰的微妙思绪,他正走在地下二层,保险库前的走廊里。
在潜入别墅里之后,他直奔守在别墅的老管家,打晕对方并顺势拿到了这个人的指纹和瞳孔数据。利用管家的权限,他顺利从书房下的密道里潜入地下,一路畅通无阻通过了两道电子锁,到达最后的门前。
镶嵌着动态密码盘的电子锁十分难破解,但好在还有外部链接口。男人从怀里拿出从苏格兰那儿得到的装着病毒软件的U盘,毫不犹豫地插进了接口。
电子屏瞬间亮起。
一阵病毒似的绿光闪过屏幕,随后整个电子锁像是信息化一般开始闪烁。
信息征伐不是降谷零擅长的领域。虽说他自己确实掌握了一点黑客技术,但和真正专研这方面的熟手比较起来,并不能说有多么优秀。
而玛尔特是电脑方面的专家。
仅仅一分多钟过去,电子锁的屏幕便开始像雪花一样闪烁着。波本稍微远离了些,防止生变。而玛尔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所有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
门开了。
最里面的房间什么也没有,只有摆在地面上的一个合金保险箱。波本抬手甩出电讯号干扰器砸在地面上,用以防备房间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这才靠近保险箱。
解开保险箱的密码耗费了他不少时间。以至于他在将备份U盘拿到手的那一刻,清楚地感受到了电力系统被切断的瞬间。
房间内霎时变得一片漆黑,依靠电力才开启的库门也在切断电源后迅速合拢。波本悚然一惊,立刻带着资料向外冲!
在库门合拢的前一刻,男人才堪堪滑出房间!
走廊里布满应急电源启动后映照出的暗红色的光,似乎来自金属墙板下的灯带,又或者是走廊里至今才开启的热感应射线。无论是什么,波本都已经没有了验证的时间。
因为他听见了从走廊另一端快速逼近的、战术靴踩踏地面的声音。
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合金库门,呼吸声刻意压低。耳机里早已失去了苏格兰的动静,只留下尖锐的忙音。
看来这里布置了不少陷阱。
他另一只耳朵上戴着的蓝牙耳机也已经断开,公安的加密频道如今一片寂静。他知道恐怕所有能用来联系外界的仪器都无法使用了。
苏格兰在外面是不是已经和那群雇佣兵交上火?如果是的话,恐怕从一开始,玛尔特接入终端进行破解时,就已经引起了异动。
而脚步声越来越近。
现在可不能完全靠着苏格兰带人打进来啊。
越是绝境,他的大脑运转得越快。波本的目光扫过两侧墙壁,最终定格在远处的通风管道上。
时间,他需要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他举起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对准通风百叶扣动扳机。
“噗、噗”两声轻响,百叶扭曲变形。他迅速将一块原本准备给无人机的微型模拟器扔进黑洞洞的管道,模拟器立刻发出模拟人体红外信号的微弱热源。
然后,他转身躲在库门附近的转角,身体紧贴着金属墙壁,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整个过程短暂到不到十秒钟。
几乎就在他隐入黑暗的下一秒,三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呈战术队形突入走廊尽头。为首的队长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被破坏的通风口。
“小把戏。”男人冷笑着打了个手势。一名队员谨慎地靠近通风口探查。
就是现在!波本屏住呼吸,肌肉紧绷,准备在对方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瞬间发动突袭,抢夺生路。
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却非来自他自己的枪口!
是从几个人的后方,走廊入口处传来的精准点射!正准备探查通风口的队员应声倒地,另外两人迅速转身寻找掩体还击。
是苏格兰!
他从哪里进来的? !波本的心脏猛地收紧。狙击手放弃制高点,卷入室内近身战,这无异于自断臂膀!虽说记忆里的诸伏景光擅长这个,但眼前的苏格兰可没有梦里那个身体结实!
然而现在根本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波本抓住时机立刻从藏身处翻出来,举枪对准仅剩的二人。
波本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战场的平衡,在被攻击之前,警校的第一名从未失手的射击能力让他将其中一人一击毙命,而苏格兰竟和他配合默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剩下的一人干掉。
波本还来不及诧异,苏格兰的声音就穿透走廊传来:“去右边安全通道!”
他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波本立刻奔过去,看到苏格兰指向的一扇不起眼的应急门。
没有时间犹豫。波本踹开应急门,如同一道影子般掠出。他与苏格兰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上挑凤眼,此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催促。
两人一同冲了进去。
“外面怎么样了?!”波本边跑边问。
“五分钟前,这群雇佣兵就发现了不对,开始有序往别墅内撤离。那就是你开始解开密码的时候吧。”苏格兰一边奔跑一边说着。
“对。”
“所以我让外面的人发动了突袭,尽可能将大部队拖在别墅外,我自己进来帮你。”苏格兰淡定道。
自己进来帮我? !
你一点人都不带吗? !
波本瞪视着不明所以的苏格兰,本想斥责他几句,却想到如今的紧张境地,不得不全都咽进肚子里。
等出去了再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
两人顺着应急门一路跑到通路尽头,硝烟和战场的声音毫无阻滞地传了进来。枪/支举起,在冲出别墅的一瞬间便立刻扑倒在地躲过照脸袭来的子弹,随后在苏格兰的下属掩护下向外闯。
波本在前,苏格兰殿后。
然而,黑发男人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隐藏在墙壁装饰浮雕后的黝黑枪口。枪口预瞄的方向正是波本毫无防备的背影。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什么身份、思考、权衡、任务,都不复存在。存在的只有身体的本能。
他用肉眼几乎难以企及的速度冲上去,将降谷零用力扑倒!
第72章
“砰!”
子弹喷射而出。
苏格兰下意识的举动为他们争取到了时间,两人滚作一团栽倒进灌木丛里。
冬日里,灌木丛上已经没有了多少树叶做缓冲,尽是光秃秃的枝干。降谷零只感到脸颊一阵刺痛,大约是树枝刮破了脸。
但这些刺痛抵不过眼中所见的一切。
苏格兰半边身子全是血,栽倒在他怀抱里。喘息中带着灼热的喘息,烫得降谷零浑身颤抖。
他来不及仔细查看苏格兰的状况,就被周身混乱的战场拉走了注意力。苏格兰所说的压制就是纯粹的压制,不打半点折扣。他的下属用更加强势的武器轰炸将那些雇佣兵牵制在正门附近,他们所在的侧门竟显得有些安静起来。
波本立刻抬手两枪破坏掉墙壁上的隐蔽枪口,而后才小心翼翼扶起苏格兰,加快脚步从后门走出去,与接应的人员汇合。
直到苏格兰被下属接进车里,一路风驰电掣送到附近的组织医院,波本都还没能回过神来。
苏格兰……会救他?
在那一个瞬间,波本看见苏格兰原本冷静而漠然的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随后拼尽全力将他扑了出去。
冲锋枪的子弹旋转而来不讲道理,他能听见子弹嵌入血肉的声音,能听见鲜血汩汩流过的响动,能听见苏格兰骤然间加快的心跳。
等他坐在手术室外时,才仿佛反应过来,自己手心也留下了干涸的血迹。
*
降谷零在奔跑。
大约是夜晚。月亮很亮,亮得他能看清脚下的台阶。但月亮又很暗,暗得他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
到底为什么要奔跑?降谷零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努力的话,如果不早一点的话,他就要失去了!
……失去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能回答降谷零的问题。
他只知道,一直跑下去绝对能得到一个答案。
所以他在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上狂奔。
楼梯一级又一级回旋,像是通往深渊的阶梯一般,毫无尽头。担忧与恐惧的火几乎要把他燃烧殆尽,让降谷零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地狱里吧。
不然,为何会这么痛苦呢?
快跑快跑,一定要赶上!
不要不要,不要再去了,我不要看到那个——!
看到……什么?
降谷零一瞬间想要停下脚步,可是从心底涌上来的焦虑刹那间再度将他吞没。于是男人乘势而上,终于见到了那在尽头出现的一扇铁门。
原来就是这里!
这里就是尽头!
金发男人忍受着腿部的酸痛,忍受着肺部的刺痛,忍受着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心脏的剧痛,一把推开了铁门——
“砰!”
迎接他的是献血迸溅的一声枪响。
*
“!!”
金发男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正在下雪,从客房望过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极了。有孩童的笑声从窗外传来,带着难以言说的生机与活力。他喘着粗气垂下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是梦啊。
他怎么会……怎么会梦见这样的事……
降谷零倚靠在床头,控制不住去回想梦里的一切。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每一天都会播放的故事,将其当做生活的调剂扔进脑海最深处,可他却未曾想到,今日的梦里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
他在看不见光的路途上行走,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与他一同进入组织的幼驯染。
然而就在梦里那个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向前进的时刻,“诸伏景光”暴露了。
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只知道组织下达了追杀令,见到便格杀勿论。
于是整个组织的杀手倾巢出动。
而跟得最紧的那个人便是莱伊。
梦里的hiro在逃亡之中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对他说对不起。因为他要前往另一个世界了。
可降谷零又怎么能接受这个!
他重要的幼驯染,占据了他绝大部分人生的友人,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组织的迫害之下!
他发了疯般拼命去寻找,终于在一栋废弃大楼的天台看见了他风尘仆仆的幼驯染。
快点跑,快点跑啊!
一定要赶上,一定要救下他!
可是最后,莱伊还是先一步找到了走投无路的hiro。
他登上天台,迎接他的只有满目疮痍。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可以赶上了。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明明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只要再快那么一点点,他一定能想办法救下hiro—— !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赶上?
男人坐在床上发出粗重的喘息,似乎根本没办法从噩梦中走出来。
苏格兰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了降谷零的房门。
“做噩梦了?”男人看着金发警官双手捂着脸垂头不语的模样,有些好奇问道。
降谷零猛地抬头。
“hiro!你——”
话说到一半,波本就顿住了。
啊,是了。
他不是梦里那个降谷零。他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诸伏景光,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组织的苏格兰。
在那一场任务结束之后,苏格兰被送进了组织的医院紧急治疗。好在子弹未曾击中要害,苏格兰在最危急的情况下依旧记得尽可能保护自己。
子弹从肩膀里取出来,苏格兰在医院里留了一段时间,就迅速出院。出院的当天下午他就把波本约出来,两人轻装简行去了富士山。
去那边滑雪。
“你刚刚做完手术滑什么雪。”跟着他的波本有满肚子的槽要吐。 “伤口在肩膀,不好好养着,还要用力握雪杖吗?”
“我可以玩单板滑雪。”苏格兰动了动肩膀示意自己身体没问题。
“而且这算什么。组织里谁没受过伤。”
波本:“……”
这熟悉的,不听话的犟种模样,让眼前肩膀上还裹着绷带的男人眨眼间和波本梦里的诸伏景光重合。
诸伏景光想做的事还没有人能成功阻止,琴酒不行,莱伊不行,波本自然也不行。所以他就被一意孤行的苏格兰拉去了富士山的滑雪度假村。
他们,如今就在度假村内。
金发男人转头去床头柜上看日历,日期明晃晃的写着12月8日。
所以,梦里的那个诸伏景光,死在了12月7日。
他又重新将视线投射在站在门口被他一句hiro搞得浑身不自在的苏格兰身上。
降谷零定定望着他,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苏格兰:“??”
苏格兰彻底懵了。 “波本?”
“没什么。”金发男人伸了个懒腰。 “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个噩梦而已。”
苏格兰眨了下眼。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表情肉眼可见变得僵硬,在波本似笑非笑的视线中缓缓向后退。
然后,重新关上了门。
波本在房间内失笑。
现实和梦境是不一样的。降谷零无比确信这一点。所以他也不会将现实和梦境混为一谈。
但苏格兰的表现告诉他,梦里出现的那些东西,或许也并不是假的。
在苏格兰为了救他受伤的时候,波本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hiro这个名字,是苏格兰沉沉的视线逼着他将所有话语吞进肚子里。
那时浑身血迹的苏格兰在对他微笑。
用口型对他说——
“别担心。”
——zero。
于是一切都将在这个名字中塌陷,坍缩成柔软的一团。
无论是降谷零对诸伏景光别扭的在意,还是苏格兰于暗处注视波本的视线。
*
降谷零收拾好自己出门去吃早餐时在餐厅碰见了早已穿戴整齐的苏格兰。对方看起来已经调整好了早晨的尴尬状态,若无其事地对他招手,和他一起分享早餐。
就是这一点降谷零非常佩服。
不过降谷零不打算就这么让他混过去。
男人去取了早餐回来坐在他对面,看着苏格兰慢条斯理咀嚼食物,在他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后,才施施然开口。
“苏格兰。”
“嗯?”
“你说任务后就告诉我你的事情的。”
男人夹起玉子烧的动作都顿住了。
降谷零饶有兴致地望过去,看在苏格兰脸上带着挣扎,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半晌才像下定决心一样放下筷子。
“嗯,我说过。”他抬起头的模样像是做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所以你想要知道哪一部分?”
“所有。”
他无比贪心,想要知道他的全部。
“好吧,但我想我应该可以吃完这顿饭再说吧?”
降谷零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
苏格兰食不知味继续咀嚼自己的早餐。
“我想一想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
回到房间里,苏格兰靠坐在沙发上回忆自己过去的经历。
“很小的时候,我和朋友出去玩,因为胃痛蹲在路边,有里去帮我找药。”
他将自己进入组织的契机告知了对面的男人。几乎算是事无巨细,除了隐瞒自己莫名其妙重生的这部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医生递给我的药物不是胃药,而是组织正在研究中的药物。因为还不稳定,需要更多临床试验,所以才顺势递给了意外闯入他们视线的我。”
降谷零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药物?”
“是啊。”他对着眼前阔别已久的幼驯染微笑。 “现在,你知道组织一直在隐瞒的究竟是什么了吗?”
像是一座玉像一般,面前的苏格兰对着波本露出空荡荡的笑容。
*
“试验进度停滞,整个研究组都要拆分重组?!”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女性不可思议地看向来人,“不不不怎么会!我们只是暂时没出结果而已!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做出来——!”
“想太多了,黑樱桃。”来人面色冷漠地下达最后通牒。
“组织已经给你很多次机会,是你自己不中用。三年了。你没能拿出哪怕一项成果——即使是阶段性成果。而组织对于没能力的人,没有那么多耐心。”
黑樱桃酒跌坐在椅子上。
来人身后跟着许多穿着西装的黑衣人。他们似乎做过许多次同样的事,面不改色开始清点实验室内的剩余材料与实验人员,最终汇总成薄薄的记录单。
既然不能自己做出让组织满意的成果,那就去给有能力的人打下手吧。要是连这个也做不好的话,就只能像那些被处理掉的医疗废弃物一样,被清理出去了。
“不,组织还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的吧!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药物在他身上的实验是成功的!我的思路没有错!”
来人看着黑樱桃歇斯底里的模样,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到坐在观察室里安安静静注视着虚空的少年。
一个很小的孩子。
实验室里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每年都有许多个少男少女被搜罗进组织,最后离开的时候,不是一摊烂肉,就是是一堆白骨。
没什么特殊的。
见来人要收回视线,黑樱桃急了:“1207号已经来到实验室三年了!三年来他的药物适性是最好的!”
“三年?”他被这个时间吸引了注意力。
“没错!三年!”
见来人露出了有兴趣的表情,黑樱桃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一切都和盘托出:“三年前从长野撤离到这里的时候顺手捞回来的,吃过APTX1813以后依旧能活蹦乱跳的绝佳实验体!要知道之前的所有试验品都在服用药物之后的五个小时内死亡——”
——所以我的研究方向一定是正确的!我只是需要找到从特殊到一般的普适性而已!
黑樱桃酒想要这样说,但男人却打断了她的辩白。
“真是不错的苗子。”来人久违地升起了点兴致。 “既然如此,你们就去宫野夫人的实验组,给她打下手吧。”
在男人充满压迫力的视线中,黑樱桃的身躯一点点僵硬。
“……别浪费了好材料。”他对黑樱桃说。
黑樱桃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而同样被决定的,还有诸伏景光的命运。
端坐在观察室里的少年透过巨大的玻璃看着男人说话的口型,无声偏了偏头。
财物的清点进行得迅速。作为财物的一员,年仅十岁的诸伏景光被连人带试验药物一起被送到了乌丸集团旗下的核心研究所。地狱天使的所在。
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暗无天日的生活。小景光这样想。
他不关心黑樱桃酒的绝望与羞恼,他只想知道,如果要将他转运出去的话,能不能想办法在路上逃走?
……果然不行吗。
诸伏景光坐在观察室里,看着医疗人员拿着镇静剂过来,就知道自己甚至不能神智清明地走出这间实验室。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实验室,陌生的人。
戴着眼镜的金发女人脸上的神色悲戚而哀愁。见他睁眼,连忙扯过一个柔和的笑来:“你醒了呀。”
诸伏景光转头看她。
每次都是这样,景光心想。他醒来时身边会有一堆人守着,目的就是怕他苏醒之后挣脱束缚伤人——
等下,没有束缚带。
少年试探着抬起手,发现没有任何阻滞感,连忙从试验台上坐了起来。
“哎,慢一点,别摔下去。”女人伸手扶住他,再确认他能够稳定住身体后才后退一步。
少年终于能抬眼观察自己所在的实验室。
是组织一以贯之的冷硬风格,白墙配瓷砖地板,实验器材安置在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尽可能最大化的利用空间,工具一应俱全。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角落里,好像有个小姑娘在探头探脑。
诸伏景光的目光停住了。
“啊,你在看明美吗?”宫野艾莲娜笑起来。 “快过来,明美!”
早就坐不住凳子的少女在听到母亲的召唤后立刻迈开脚步跑过来,小心翼翼站在景光面前。
两个孩子试探着相互对视。
女人望着两人仿佛怕生的小动物一般的动作,蹙起的眉毛渐渐展开。她伸手拍拍女儿的后背,给她鼓励和支持。
“你好,我是宫野明美,是妈妈的女儿。”小女孩试探着伸出手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组织里没有宫野明美的同龄小孩,就算有,也跟她完全合不来。明美来到组织之后就没有玩伴,每天只能跟着爸爸妈妈留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里很无聊,但实验室外很危险。
明美一开始只以为爸爸妈妈是换了个地方工作而已,没想到周围的叔叔阿姨都是可怕的人!
女孩被吓到了,根本不敢离开父母的视线。
但一个人还是很难熬。
不过现在,他看见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
……应该是差不多年纪吧?
明美试探着伸出了手。
景光看着少女的动作,怔了一瞬,而后立刻抬头去看宫野艾莲娜。
穿着白大褂的金发女人只是笑眯眯看着女儿的行为,没有一点阻止的意思。
景光眨眨眼,和她握手。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咦?”明美瞪大眼睛。 “你不会说话?”
景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艾莲娜在他做出动作时就走了过来,和自己的女儿站在一起。
她思索道:“小朋友,你其实会说话,只是现在说不了话,是吗?”
“嗯。”景光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
他当然会说话。
成人的灵魂挤进幼童的身躯虽然给他造成了一点小麻烦,但还不至于让基础功能都消失。
只是他在实验室待了太久,没人和他搭话,自言自语也是有限度的,导致语言功能略微退化了。
现在说话只会发出奇怪的阿巴阿巴声音,他才不要呢!
“好吧,那看来接下来我们有事情做了。”金发女人将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
“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宫野艾莲娜。这里的负责人。”
女人的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却始终挺直背脊。
“你现在安全了。”
我安全了……吗?
诸伏景光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不置可否。
男孩顺势留在了宫野艾莲娜身边。
她说安全了,那就确实是安全了。在转移到这里之后,他再也没经历过之前要经历的那些实验。
每天要做的事只有在宫野明美的帮助下重新练习语言能力,以及读课本。
没错,读课本。
明美到了上学的年纪,开始背着书包去上学后,还留在宫野夫妇身边的小孩就只剩下他,还有刚出生没多久仍在吃了睡睡了吃的宫野志保。
他不能离开。事实上,能够像个正常小孩一样在实验员的眼皮底下生活,已经是看在宫野艾莲娜的面子上给出的特权。
所以宫野厚司为他找来了课本。
包含小学各个科目,还有数不清的课外读物。
诸伏景光接受了男人的好意,但对于课本什么的果然还是敬谢不敏。
他都大学毕业、甚至警校毕业多少年了!不要再回去学小学知识啊!
所以更多时间,他在看各种各样的课外书。
等明美放学回来,他就端着课外书或者当天的报纸读给所有人听,在女孩和宫野艾莲娜的帮助下一点点矫正发音方式,逐渐拿回自己正常的声音。
他终于能从沉默的泥沼中慢慢向外挣扎。
艾莲娜女士总是对他的每一分进步都感到欣喜,会对他说鼓励的话。但景光能在女人眼底看见消不去的疲惫。
他知道组织在给这对夫妇压力。
银色子弹。在他来到宫野艾莲娜身边时,女人就对他说过。这是宫野夫妇的终极理想。
他们希望能制作出这样一种药物,可以解决掉人类绝大部分的基因问题,让人类免受疾病的苦痛,从此迈入新的纪元。
这本该是造福社会的成果才对。
可是……
研究或许出了什么差错。
宫野夫妇留在实验室里的时间越来越久,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不止是他,连明美都察觉到了不对。但宫野艾莲娜没跟女儿说任何与组织有关的事,全身心依赖着父母的女孩被父母一安慰,便没有多想。
景光却很难不多想。
所以在明美去上学的某一天,他看着在实验室里忙忙碌碌的女人,出声问道:“实验,出了差错?”
宫野艾莲娜惊讶地回头看他。
“你很焦虑。”少年合上书本。 “为什么?”
“小景……”宫野艾莲娜本想像安慰女儿那样将话题岔过去,但男孩雾蓝色的眼眸此时在头顶无影灯的照映下竟显得有些黑沉沉的,像是看透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谎言。
“因为实验进度,不理想,是么?组织是不是,要求你,用我做实验?”
他还在复健中,说话断断续续才能保证咬字清晰。
“不是的!”艾莲娜赶紧否定,所有推诿的言辞都在男孩清透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女人叹息一声。 “哎……小景,你真的太成熟了。”
景光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对他倾诉。
“我答应乌丸集团的邀请,是想要实现我的梦想。”女人举起试管,注视着里面浮浮沉沉的液体。 “或许也有一些原因是志保即将出生,而我们需要钱来养家。
“但……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啊。
我没想过,自己的研究会被用来伤害他人——
真的没有吗?
在知道乌丸集团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之后,你难道没有一点预感吗?宫野艾莲娜?
痛苦搅乱了女人的心。
自责、内疚,又或者是想要当做不存在的一切被突兀掀开展示在他人眼前的羞耻,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混杂在里面,但宫野艾莲娜已经分不清了。
浓重的情绪像山一样压在她肩上,也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想离开?”景光看着她,问。
艾莲娜苦笑。 “离不开了。组织的力量太强,我只是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嘴上说着像是认命了一样的话语,可景光却能在她的眼睛里见到不服输的光。
于是景光捧着书:“让明美,偷偷去联系,公安,如何?”
艾莲娜倏然回头:“小景。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况且这种事是不可能做到的。”组织放在她身边的眼线多得让她害怕。
诸伏景光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女人轻轻拍了下头。
“我知道你很聪明,小景。但现在还可以依赖我。别担心。”她道:“我们是大人。大人总归是能找到办法解决问题的。”
可是你真的找到办法了吗?
还是说,你的办法,就是用一把大火掩埋一切呢?
两个月后,少年站在燃烧的实验室外,一只手抱着宫野志保的襁褓,另一只手牵着不停哭泣的明美,心中的情绪晦涩难言。
第73章
一场大火,烧毁了一个家庭,也将宫野艾莲娜心中无处安放的罪恶感一同带走。
而诸伏景光知道,被带走的不仅有生命,还有罪恶的源头。
银色子弹的实验成功了。
或者说,在世人眼中,药物是成功的。
这份药物最终被应用在贝尔摩德身上,造就了组织不老的魔女。本该成为第二个试验品的苏格兰却因为宫野艾莲娜的恻隐之心逃过一劫,没有成为所有失败品中的一员。
但对于乌丸莲耶来说,银色子弹既可以说是成功的,又可以说不是。
长生不老究竟是不是他的目的,景光并不了解。但乌丸莲耶确实在这之后没有停止组织的药物研发。所以大概,还包括返老还童或者别的什么。
总不至于真的是死而复生吧?那就太可笑了。
景光站在实验室的火光前,沉默着为天才般的研究员送行。
而后毫不犹豫带着明美和志保离开。
他们还小。不该在这个时候直面组织残忍的一面。
男孩拉着明美的手微微用力,将还在哭泣的少女带进旁边底层成员准备的安全屋里。他不是没想过趁此机会带着两姐妹逃跑,然而走出实验室才发现,他们周围层层叠叠围了一群人。
远离人烟,却重兵把守。哪怕守卫研究所的人一部分去忙着救火,他们也根本不可能仅凭自己就脱离组织的视线回到城市里去。
更别提他耳垂上还有组织留下的定位器。
景光叹气。
既然跑不了,就只好安安分分扮演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等待组织处理现场的人过来。
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大火灼烧了整个晚上,景光闭上眼都是橘黄色的火光,还有燃烧的爆鸣声。
研究所里除了早早被宫野夫妇送出门外的他们,再也没有人逃出来。火焰中包裹着的,还有惨死的研究员凄厉的呼喊。
银色子弹的研究结果和记录都被付之一炬,什么也没有了。
干干净净。他想。
火焰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干干净净。
组织对地狱天使所在研究所的关注度极高,很快便来人将他们三个带走。景光被组织的代号成员盘问宫野艾莲娜是否留下了什么,他只是摇头。
艾莲娜当然什么也没留下。
这场大火就是为了抹消一切罪恶而存在的,怎么可能会留下东西呢?
尤其是银色子弹的资料,更是要最先清理的东西。
果不其然,组织不信他和明美的辩白,仔细搜查过他们身上,确认真的什么也没有后,才下令一定要将银色子弹的资料抢出来。
最后只得到了几张烧焦了一半的纸。
苏格兰冷眼看着,那代号成员将之视若珍宝,小心翼翼藏进下属递过来的文件夹中,而后迅速离去。
没用的。
能留下来的,怎么可能是真正的银色子弹。
说不定就是艾莲娜阿姨废弃的手稿而已。
要是真的按照这样的思路继续下去,能研究出什么可说不准……
不过很快景光就没有心情去想银色子弹的事情了。
因为宫野夫妇的死,明美和志保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孩。组织还不至于将地狱天使的女儿们直接扔进实验室做耗材,但对他却不会手下留情。
他又进了实验室。
顺便一提,之前负责他实验的黑樱桃酒和宫野夫妇一起被烧死在了研究所里,新接手他实验的人是低地酒。
与之前毫无区别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在这样的折磨中度过时,迎来了组织要削减实验组的消息。
或许是组织也被宫野夫妇的死打击到了吧。
总之,12岁的前夕,景光终于全须全尾从实验室里走出来,被组织废物利用扔进了训练营。
他会在训练的间隙去看望宫野姐妹。
两个女孩被安排了监护人,是组织里一个不起眼的底层成员。没什么权利,更没什么能力。或许是代号成员不愿意接手这样的麻烦,才推给无法拒绝的属下。
年长的女人也不愿意照顾拖油瓶,但看在组织的威胁上,也不曾真的让两个女孩如何。
景光到来时明美正艰难地给妹妹准备软和的饭食。志保已经三岁了,可以吃很多东西,但女孩还是不太敢放手去做饭。
实在是小时候看到志保因肠胃问题生病吓到了。
“景……哥?”穿着围裙的明美来开门时,看着站在门口拎着东西望过来的男孩,眼中不由得带上了一点期待与委屈之色。
景光知道她是在因为什么委屈。失去了父母,惶惑不安地在陌生的地方生活,要照顾妹妹和自己,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来说,怎么可能不艰难。
与两年前相比,长高了一些的少年依然沉默着,只是久别重逢,他扬起一抹安抚的微笑,将手中拎着的礼物交给明美。
少女才像是醒过来一半连忙接过,又在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时立刻推了回去。
“景哥!这太破费了!”
怎么买这么多水果啊!
日本的水果非常贵,而景光买了整整一大袋子。
“没关系。是给你们的。”他眨眨眼,一边换鞋一边和玄关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的宫野志保对视。
“你好。我是诸伏景光。”
他说话已经不再需要慢慢用短语来表达了。
志保眨着好奇的眼睛,望向蹲下身来的少年。
“志保,要叫哥哥哦。”明美见推拒不得,只好无奈收下水果。
女孩看看姐姐,又看看蹲在她身前微笑的男孩,试探着叫道:“哥哥……?”
“是。”景光应下。
“我是哥哥哦。”
宫野志保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岁的小孩已经会认人。景光偶尔过来一次,竟也没有被忘记。他与负责照顾明美的底层成员说好,他会按月给她酬劳,无论如何要照顾好明美和志保。
酬劳当然来自他的任务金。
在训练营里没待多久他就开始慢慢配合着组织里的其他人出任务,手头也有了一点积蓄。少年没什么要买的,干脆就拿出来给两个女孩改善生活。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时间跌跌撞撞来到一年后。
他被朗姆扔给了查特酒。
*
“查特酒。”波本适时提出疑问,“我听过这个名字,贝尔摩德说他早就死了。”
“是这样。”苏格兰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想给自己来上一根。
……又在波本杀人般的视线中讪讪放下。
“不准抽烟。”他从牙缝里把这句话挤出来,狠狠瞪他一眼。
苏格兰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查特酒的宅子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
如苏格兰所说,查特酒原本就住在东京郊外的和式庭院里。
景光来到查特酒这里时,正处于少年时代的末尾。这样年纪的小孩脸上应该还带着一点婴儿肥,有着令人看见便忍不住上手揉搓的好脸蛋。但苏格兰却显得骨瘦如柴,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跑。
景光的身体在长达五六年的实验中变得瘦削,比起同龄人,身高甚至都要更矮一点。一眼就能看出是遭受了虐待。
无论查特酒听从朗姆的命令要将他培养成什么人,在这么瘦弱的情况下都是行不通的。所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对着景光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时,他也没觉得不对。
他那副样子确实不太好看。
查特酒算是个很厉害的家伙,苏格兰在他身边渐渐从瘦竹竿变成正常身形,行走坐卧都再也看不出一点泥土的痕迹。他被安排着给代号成员做接应,帮忙潜伏进成年任务者进不去的地方,或者做情报收集。
直到他发现了这座宅院里的秘密,并下定决心要杀死查特酒。
在遇见有里之前,景光就在想办法创造能动手的机会。但真正给他机会的,还是有里。
15岁那年,他被查特酒带着出任务,回程时在东京的医院外见到了外守有里。
其实他根本没认出有里。毕竟他从未见过有里长大后的模样。但他认出了外守一。
那时候的外守一,与他记忆里最后变得疯魔的外守一已经差距不大。
两个人拉拉扯扯从医院里走出来,景光站在街道边,听着女孩崩溃的争辩:“爸爸!为什么不住院啊!我们明明可以住院治疗……!”
“没有必要,有里。”外守一的声音听起来很坚持。 “你也听见了医生的话,我就算住院也不过是在病床上等死,那留不留下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
女孩眼睛里满是泪水,“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外守一检查出了奇怪的病症。
景光站在附近听得分明。那是基因病,医院的医生说以目前的医疗技术很难治好,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减少病人的痛苦,而病人最后剩下的时光能有多少,医院方面也无法确定。
外守一不想住院。
“浪费钱。”外守一摸摸哭泣的女儿的头,“不如留下来给你,以后去上个好高中,读个好大学。”
外守有里说什么也不同意。
就在两人站在路边争执的时候,少女抬头与诸伏景光对上了视线。
她愣住了。
“景光……?是你么?”
少年瞪大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里能一眼就认出他来,他自认为已经长大了抽条了,和小时候没有那么像了,更何况他出来时还稍微化了一点妆。
他们对视着,两个人都怔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景光先一步撇过头去,什么也没说。当时查特酒就在他附近,若是让有里被查特酒撞见,那就大事不妙!
第74章
但查特酒还是被外守有里的呼唤吸引得转过了头。
“那是你认识的人?”他的手搭上了少年的肩膀。
“查特酒大人,不要节外生枝。”景光低声道。 “医院附近监控和陌生人都太多了。”
男人的目光在少女身上转了一圈,收回视线。
“说得对……不过,我以为组织会把你身边的人全都清理掉呢。”男人弯下腰,凑近景光的耳朵说道。
外人看起来很亲昵的模样,只有诸伏景光知道缘由:他耳朵上的助听器在任务过程中磕到了,接收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如果想让他听清的话,只能凑近一些。
“因为留着更有用吧。”景光见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样子,敷衍道:“警察已经注意到我的失踪,如果跟我有关系的人都出事了,一定会引起警察的注意的。”
查特酒眯起眼睛。 “也是。”
景光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将外守父女留在站台。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几天后,查特酒揽着外守有里走回院子,路过景光身边时,少年清晰看见了男人眼中明晃晃的得意情绪。
他握着扫帚站在樱花树下,注视着男人的脚步,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声音将他的大脑分成两半。一半燃起熊熊怒火,说他在伤害你的朋友你的童年玩伴,你怎么能让她受伤害? ;一半说你不是代号成员,终究很难阻止查特酒想做的事。有里出现在这里正是天赐良机,是个完美的冲进去把老混蛋干掉的好时机,组织都不会怀疑你是早有预谋!
况且,你已经掌握了查特酒所有的渠道,不是么?
我原本是想给他下毒的。景光想。用毒药慢慢侵蚀查特酒的身体,让他顺理成章死在某次外出任务中,组织绝不会发现任何端倪。
所以我要现在打破自己的计划,救下有里吗?
诸伏景光握着扫帚的手骤然攥紧,又瞬间放松下来。
想什么呢,诸伏景光!现在难道是犹豫的时候吗? !抓住机会,彻底解决问题就够了。
如果一直想着明哲保身,你到底会变成怎样的怪物啊!
少年低声笑了一下。
“景光……?”身边和他站在一起的姐姐莫名呼唤了一声,景光听得出来她声音中饱含的不解与隐约的恐惧。
“没关系。”他说,“很快就结束了。这样的日子,再也没必要持续下去了。”
少年迈开脚步冲进了后厅的神龛。
天照大御神的神像就立在正对着障子门的地方,少年奔跑过去站定,猛地低头鞠躬,然后将供奉在神前的长刀取了下来。
「岚切」,他默念着。为我带来风暴吧。
*
“关于这部分,你其实是知道的吧。”苏格兰仰头看着酒店的天花板,眼中无悲无喜。
他一开始想要将这部分瞒下来。但转念一想,他是怎么获得代号的,组织的老人其实一清二楚。撒谎没有意义,反正他现在也不需要再哄骗zero什么了。
“嗯,贝尔摩德跟我说了。但没有这么详细。”降谷零道。
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是诸伏景光不愿去探究的那种复杂。于是他重新仰起头,避开降谷零的目光。
“之后的故事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查特酒死了,组织发现这件事后派了一个代号成员来宅子里调查,但对方只想将所有人都杀了,站在天井对我们举起枪,说只需要带着尸体去交差就好。所以我先一步打穿了他的小腹。”
苏格兰说起这件事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事实上他也确实觉得那无关紧要。如果不是降谷零说想知道他过去都经历了什么,这些东西本该被他揉吧揉吧塞进记忆的最深处去。
因为,没什么用吧。
死掉的人总是那么多。哪里都有。
“所以你后来怎么样了?”降谷零问。
“那个人被打伤之后,我用他的手机联系了琴酒。”苏格兰勾唇,“那个时候琴酒也才刚拿到代号,但整个人比我高出一个头。他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之前合作过的贝尔摩德,于是我见到了BOSS。”
降谷零一个激灵直起腰。
“BOSS是谁?”
苏格兰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坐在屏风后面,而我浑身枷锁,被按在椅子上,面对的是一个不知道男女的剪影。连声音都是变声器处理过的。”
说到这里,苏格兰觉得有点好笑。 BOSS真的很谨慎,但换种角度说来也可以解释为很胆小。除了贝尔摩德和朗姆,估计没有人见过BOSS的真面目吧。
不过他猜得到。
在他知道组织的雏形其实是一家企业的时候,他就知道组织的BOSS到底是谁了。只是他确实震惊,乌丸莲耶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居然还能这么活蹦乱跳地管理着这么个庞大的组织,并持续推进研究部门的任务。
乌丸莲耶难道也吃了银色子弹不成?
然而这种猜测是不能告诉给降谷零听的。现在他手上没有多少证据,公安手上也没有多少证据。
“……朗姆知道了我的行为,原本是想要把我扔回实验室的。但BOSS说,既然我有能力,那就像贝尔摩德一样给他做事吧。所以我就这么得到了代号。”
降谷零盯着苏格兰看。
“怎么了?”
“ hiro ,你……”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还是将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那些照片上的女孩……”
“都离开组织了。”他撑着下巴,眯起眼睛微笑。
“我问过她们,要留下来还是离开。那些人中有很多孤儿,没有社会身份。以组织的能力,给她们办一个社会身份并不难。至于那些本就有家人的,更没有留在组织里的理由。到最后真正留下的,其实也就只有一两个人。”
“也挺好的。能回到正常的世界去。反正这些人都没接触过组织的核心,什么也不知道。等个一两年的就能让组织将她们彻底忘却。”
谁会记得没有价值的、连底层成员都称不上的小孩子呢?
“至于玛尔特,嗯,她的情况更复杂一些。”
其实有里也是可以跟着那些少年少女一起走的。她甚至在组织来人之前就被苏格兰送出了庭院。只是女孩回去之后战战兢兢了好几天,又被父亲的病牵住了心神,最终还是重新走回了宅院。
“她需要组织的药物帮外守叔叔控制病情。”苏格兰回想起少女敲开门时颤抖的手指。 “查特酒答应她会救外守一,但还没有真的给她药。她想要再试一次,正好那时贝尔摩德送我回来。”
于是外守有里就只能留在组织。
因为组织不会放任一个可能影响到他的女孩留在组织外试探着脚步,组织只会将一切风险纳入掌心。
但幸好,查特酒在这件事上没有欺骗有里,组织里真的有能够解决外守一问题的药物。
虽然不能完全治好,但起码不至于让他病殃殃躺在病床上,最后充满痛苦地、不人不鬼地死去。
*
“有里,你为什么……”少年景光跪坐在榻榻米上,隔着一个矮桌将茶杯推给有里。 “为什么还要回来?”
“对不起小景,我,我还是想要试一试!”有里抓住他的袖子,对他说出之前的一切。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救救我爸爸,救救爸爸吧!”
女孩凝视着对面的少年。他已经长大了,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那个,如果这会伤害你的话——”
“不会。”景光打断她慌乱的解释。 “我不会受伤。但你可能会。我所在的地方不是什么桃花源,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明白的。”女孩捂住脸。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桃花源,我一直都知道的。”
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景光要被坏人带走呢?如果有的话,为什么要让诸伏叔叔和阿姨找不到他们的孩子呢?
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上天惩罚的是父亲而不是她呢? !
在诸伏景光失踪后的日子里,外守有里一直很自责。她认为都是自己的错,才让景光被坏人盯上。
她要是没有去那家研究所就好了。女孩总是这么想。
所以在景光失踪之后,她偶尔也会去诸伏家帮叔叔阿姨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有时他看着诸伏高明的脸,就会在心里默默想象景光长大的模样。
现在她见到了。
真好,他还活着呢。
房间里慢慢陷入沉默。
贝尔摩德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相顾无言的场景。女人有了兴趣,问出前因后果之后轻轻挡住嘴唇。 “那就到组织里来吧。”
不老的魔女眯起眼睛,流露出一点微妙的怜悯。
“如果你是有价值的。那组织自然不会吝啬一点药物。”
有里答应了。
在有里能够作为辅助人员为组织工作之后,苏格兰帮有里争取到了申请药物的权力,将外守一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少女喜极而泣,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边的苏格兰的眼神。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外守有里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意味着这个从来与组织无关的女孩主动踏入了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再也不能拥有像其他普通女孩一样幸福的人生。
但苏格兰看着有里脸上的泪水,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也是有里的愿望。
只要能实现她的愿望,也许这个女孩,并不在意是否生活在深渊。
第75章
“她应该离开组织的。”降谷零皱起眉。
“她确实应该。”苏格兰点头。 “但组织不会让她离开。从很久之前就不会了。”
降谷零不说话了。
他想起之前公安曾经试图前往长野,去调查和诸伏景光有关的事情。他们的人曾经观察过诸伏高明一段时间,也曾在远处监视过外守洗衣店。就在他准备派人去和这些人接触之前,新泻县的尸体被冲上岸,明确表达了苏格兰不想与之交流的意愿,也将诸伏高明一把扯出了漩涡与暗流。
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候他和诸伏高明或者外守一搭上线,组织会立刻知道新晋的代号成员中有卧底吧!
真惊险……!
男人因此而感到一阵后怕。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将话题继续下去,却看到苏格兰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蓝天和雪地。
今天已经是12月8号了。
“我没什么可以再告诉你的了。事到如今,我的人生也不过是乏善可陈的故事。之后的每一天都乏味至极。”苏格兰没有转回目光,只是一直、一直看着外面。
“zero。了解到这里,就已经够了吧。”
其实降谷零还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你这些年在组织里是不是不开心,你有没有交到能够交心的朋友,你有没有梦到另一个我并在梦境里和我一起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
他还想问更多关于组织的事,问他在实验室里的时候是不是很绝望,是不是很疼,有没有憎恨我。
想问他组织到底在研究什么。他想知道更多细节。想要尽快从苏格兰口中得知组织的更多内幕,比如宫野姐妹现状究竟如何。
但他也看得出来,苏格兰对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防备。
这很正常,他心想。就算梦里的他们是关系那么亲密的友人,可现世却是他们彼此在进入组织之前从未见过面。那些相伴的记忆、美好的过去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等等。
降谷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格兰。在我上警校的时候,你是不是过来看过我……?”
如果是他的话,在得知自己未曾见面的幼驯染是个警察并且那个自己也是警察的时候,一定会很好奇地去看看吧!
看看那是个怎样的人。
苏格兰终于舍得将视线转回来,眼底却满是笑意。
“你说呢?”他笑着道。
不用猜了。降谷零心想,他一定去看过了。甚至很可能不止关注了自己,还将其他人也都一一认识了个遍。
所以他才会救萩原!
“好了,我们去滑雪吧。”苏格兰不再逗弄降谷,站起身来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但志保所在的位置,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安插人手进去。组织对那里严防死守,恨不得飞过一只苍蝇都要查一查祖宗十八代……如今公安内部的状况,我可不敢什么都告诉你。”
降谷零陷入沉默。
他挣扎着解释:“其实警察厅的保护措施是很好的。”
他都能随时回到公安指挥工作,还一直没被发现,说明警察厅内部、或者说零组内部是绝对没有组织的卧底的。但警视厅那边……
确实鱼龙混杂。
金表组*1几乎垄断了警察高层,大多数人互相都是师兄弟姐妹,沾亲带故就意味着排查十分困难。
想到这里,金发的公安皱起眉头。
苏格兰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反应迅速的降谷零下意识握住了手腕。对方低头看了一眼,雾蓝色的眼睛里分辨不出情绪。
“怎么了?发起呆来。”
“想你的事。”他接话说,“你肩膀上的伤真没问题?要不别滑雪了,我们去租雪地摩托吧。”
“没多少问题。”苏格兰动了动肩膀。
“只是枪伤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伤……算了。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就去租摩托。”
他们来得早。如今正是开板季,滑雪场内没有太多人。他们走出酒店,眼前的雪面甚至都是粉色的。雪质蓬松柔软,非常适合新手。
但苏格兰早就不是什么滑雪的新手了。
“我很喜欢冬天的时候过来。”他在屋子里换好厚实的羽绒服,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不留一丝缝隙,而后带着降谷零去租雪地摩托的地方。
“这边的初级道比较多,很多都是开放给新手和家庭的。因为比较方便小孩子玩。想要玩高级道或者雪地摩托、雪地香蕉船这种,就得去远一点的地方。”
遥远的远方,看起来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降谷:“也是12月份来吗?”
苏格兰点头:“是啊。1月份人太多了。不是很喜欢挨挨挤挤的地方。”
两个人迈步向前。
“我以前很喜欢趁着任务完成后的闲暇时间跑出来,就算不能去很远的地方,也想着要到处去看看,不管怎么说,不能一辈子都在执行任务,什么也没看过吧。那也太惨了。”
苏格兰坐进雪地摩托里。
“上来!”
降谷零从善如流地坐到苏格兰身后。
这可是种新鲜的体验。他坐过别人的副驾驶,却很少坐在别人的摩托后座。甚至他都很少开摩托。毕竟他已经有自己的跑车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喜欢飙车时风驰电掣的感觉,但不喜欢一切不被掌握在手心中的感觉。
所以他会握紧方向盘。
他也很少坐苏格兰的车。苏格兰总是绕着他走。
“要去高级雪道?”
“当然了。”苏格兰启动摩托。 “初级道上就算人少也是有孩子的,雪地摩托的速度太快,万一撞伤人就不好了。抱紧,我们出发!”
明红色的摩托飞驰而出!
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在冰冷的天地中坐在同一辆摩托上向前狂奔,速度快地像是整片天地只剩下彼此。
波本拦住苏格兰的腰,只觉得好像感受到了苏格兰胸腔的震动。
他在笑。
不知为何,降谷零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
萩原研二坐在公安医院里无所事事。
他当然是很想出去的。但按照医生的说法,他起码要在这里再待上个几天,等待检查结果全出来之后,再确定是不是可以出院。事实上就算是可以出院,公安也不认同他现在就离开。
因为警视厅公安部现在很乱。
降谷零已经将“公安内部有组织的卧底,萩原的身份是卧底泄露的”这件事告知黑田兵卫,这位公安的里理事官当机立断下令让萩原研二在公安内部没有排查完内鬼之前不要出现在世人眼前。
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但他还是因此而感到焦虑。
为自己,为帮助了自己的苏格兰,为还在组织里的小降谷,也为很有可能进入组织视线遭到组织报复灭口的姐姐和松田。
如果组织怀疑他传递了什么信息出去该如何?
松田起码知道组织的存在,但姐姐却什么也不了解啊!
而在他没有确认安全之前,他甚至没法张口和公安说,自己想要见一见姐姐。
没理由的,太明显了。
萩原研二放下手机,手指停留在通讯录里萩原千速的名字上,却迟迟没能下定决心按下去。
就在此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萩原研二被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稳住手机,才发现屏幕上是自己幼驯染的号码。
“喂,小阵平?”他接起电话,“怎么突然打给我?”
“我们现在在长野。”
松田阵平单刀直入,听起来完全没有要跟他先寒暄个一两句的意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萩?我们现在在长野县的警察局。”
“等下等下?!你们?你和班长吗?去那里做什么?”
“嗯,我和班长。至于做什么,你电话别挂,好好听着就行。”
松田说完似乎就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带着走上楼。萩原能在电话另一端听见的只有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响。远一点的地方可能有人说话,但传进手机里,只剩下遥远的一点模糊不清的声响。
“你好,我预约过的,找诸伏高明。”松田把预约单交给小警察,随后推门去找诸伏高明的工位。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警官就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整理档案,见有人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二位是?”
松田出示了一下警察证。 “东京警视厅警备部爆/炸/物处理班,松田阵平。来这里是想请诸伏警部补帮个忙。”
伊达航顺势也跟着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警官证,然后说:“我们到会议室去说吧?”
诸伏高明点点头。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长野警本部的会议室里,伊达航直接锁上了门,而松田四处看了看,从口袋里拿出仪器开始四处检测。
“请问,二位这是……?”
“哦,没事,看看有没有窃听器什么的。”松田淡定地从地上站起来。 “现在没事了。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他将手机拿出来,把通话界面正对着诸伏高明。 “好了萩,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电话另一头的萩原研二几乎要发出尖锐爆鸣:“我有什么话要说啊小阵平——!”
“你没有吗?你有。”
松田倚靠在会议室的椅背上,本想摸支烟来抽,但看了看会议室封闭的格局,还是没把烟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其实想说的吧。关于苏格兰的事。关于……”
他看了诸伏高明一眼。
“关于诸伏景光的事。”
会议室里诸伏高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电话另一头陷入沉默。
“我是想说来着。但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得先签保密协议……”
“我带了。”伊达航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高明。 “公安的保密协议,以及一份协助人协议。”
萩原:“……班长,你们动作好快。”
“当然快了。毕竟这件事发生得完全出乎我们意料。所以萩原,我和松田商量了一下,觉得你的提议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
伊达航看着诸伏高明查看两份文件的动作。 “所以我们过来找帮手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诸伏高明身上。
第76章
诸伏高明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幼弟。
那么小的年纪,被人强硬带离家乡。当时的景光究竟有多害怕,诸伏高明根本不敢想。
所以他要去做警察。
只有这样才能拿到案件的详细记录,才能在有线索的第一时间掌握,才有找到景光的可能。
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刻松懈过。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景光离去的那一天,诸伏高明就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弟弟找回来,直到他死亡那一天。
然而两年前,新泻县的河边出现一具童尸。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那就是他弟弟。希望他不要再找了,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但诸伏高明不这么认为。
他看到了尸体,也看见了证物袋里被封存的布料,那确凿无疑是景光的书包。
然而疑问就在于此。
一个七岁的小孩,能够将书包上的布料扯下来吗?
就算是尸体痉挛或者尸僵导致的手指紧握,让流水施加力道扯开书包,也应该能在河流的上游找到书包的另外半部分。
诸伏高明私下里亲自找人确认过,也看到了那个破旧的书包。他拿着书包看了许久,控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胸腔涌出的狂喜。
书包当然是原来的书包,和作为证据留在新泻县警局的布片完全能严丝合缝地对准。但诸伏高明看得出来,这个书包一点也不像在河流中浸泡了十几年的东西。
最多只有十几天。
这只能说明,那具尸体是被人故意安置在河边的。从那一刻起诸伏高明就知道,他找到弟弟的时间不远了。
果不其然,两年后,他要等待的机会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我签完了。”诸伏高明抬起身子。 “那么,我们可以来聊一聊……舍弟的事情了。”
他看着会议室里站着的两个人,微微抬手抚了抚唇角的胡须。
*
“说起来,你跟我说这么多,不担心吗。”降谷零和苏格兰站在富士山脚。
他们在高级雪道玩了一会儿雪地摩托,就有点累了。降谷零提议他们可以坐缆车回去,正好到了可以吃午饭的时间,正好品尝一下滑雪场的招牌玉米汤。
缆车慢悠悠向上移动,透过窗子往下看的时候,就和在游乐园做摩天楼有种很相似的感受。脚下一片白茫茫大地,偶尔有些绿色的点缀落在眼底,那是生长在雪道范围外的松树。
“担心什么?”苏格兰没有摘下雪镜。 “担心你告诉公安吗?告诉你就是默认你可以透露不是么。”
“不,我说的是组织实验的那部分。”
降谷零同样将视线投向窗外,“那些实验才是组织的核心机密吧。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坏了你的计划吗?”
“我能有什么计划。”
“如果你没有计划,你会直接否定我,而不是反问我,hiro。”
“……”
苏格兰不出声了。
降谷零安慰道:“如果你在担心明美的话,公安会想办法把她带出来。”
苏格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当然知道日本公安可以把明美带走,给她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但公安能一直一直保护明美吗?
日本是组织的大本营,组织的人手要多少有多少,甚至还有人会看在钱的面子上自愿成为组织的伥鬼。但公安又能有多少人手?
随着组织在公安眼前暴露得越来越多,公安还能抽出多少人手来保证宫野明美的安全?还能不能对抗得了组织无孔不入的阴私手段?这些他都不敢肯定。
或者说,正因他曾经做过公安,他才不能肯定。
所以他寄希望于莱伊。如果他真的是FBI的话,或许将明美带去美国会是个更好的主意。毕竟在那里,组织的势力不够多。
当然,唯一的变量是贝尔摩德。但他想,只要他能在明美离开后将贝尔摩德牵制在日本,或者干脆就从贝尔摩德开刀对准组织,或许就能避开这仅剩的危险源。
这些心思都是不能和zero道的东西。
“我不是担心明美。”怕降谷零察觉到端倪,苏格兰补充道:“比起随时可以离开组织的明美,我更担心在组织里陷得太深的志保和有里。”
他看到降谷零被他提醒后很快怔了一下。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宫野志保的位置, hiro ?你知道——”
“我知道。但zero,组织在研究的东西,你能保证公安上层乃至于政客不会同样渴望吗?你也知道,组织是有很多政客财阀注资的。”苏格兰漠然道。
他知道降谷零不能说他可以保证绝没有人试图染指组织的研究。
鬼神没有人心坏。在贪婪与利益面前,人类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行动力。
“我们会在处理掉组织时优先确定所有与组织有关系的政客与财阀。”降谷零给出承诺。 “至于那些研究……我会让这份情报在我这里截止。”
苏格兰转头去看他。
降谷零紫色的眼睛本身有一点下垂,稍稍柔软一下表情,就会显得年轻又温和,是一副毫无威胁的模样。但在皱起眉的时候,又能显得十分凌厉而可靠。
苏格兰曾在很近的地方看到过降谷零发号施令的样子,他站在零组成员面前时是个严肃而冷静的领袖,就像如今。
“组织的罪孽要被彻底斩断。”降谷零信誓旦旦道:“等到有机会攻入组织的研究基地,我会让零组将所有资料全部销毁。绝不会——”
他住嘴了。
绝不会什么呢?
苏格兰突然有些好奇。绝不会让组织的资料外流?绝不会再有任何人受到伤害?还是绝不会再让组织继续存在下去?
或许是他目光中强烈的好奇感染了对面的金发男人,降谷零嘴唇嗫嚅两下,轻轻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绝不会再让任何人被组织伤害,就像当初的你一样。”
苏格兰怔住了。
不是因为降谷零在掀他伤疤——这伤疤是他自己掀开的——而是因为时至今日,他在试图保护国家的同时,依然想要在心底给苏格兰留下一个角落。
什么就像当初的你一样啊,这不就像是在说,我想要保护你……什么的吗?
苏格兰猛地把头转了过去。
窗外还是那样白茫茫一片,在初冬时日里落下的雪带着奇妙的粉红,漫山遍野都染上了可爱的气息。可现在看进苏格兰眼中,却已经很难再升起什么欣赏美景的快乐。
事到如今,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保护我吗。我这辈子活得都已经比上辈子长了,活过当初死去那一天了,还有什么值得保护的?
你该保护好你自己才是。
但苏格兰说不出这种话来,他只能状似不舒服地动动身子,将这句话引到别的地方去。
“既然如此,zero。那我们就从组织的触角开始,想办法找到组织所有外显的痕迹吧。”
缆车停下了。
*
苏格兰说现在开始还真的就没有等到更久之后。第二天他们离开富士山的滑雪场回到组织里,苏格兰当即将他所知的组织的所有基地和安全屋都交给了降谷零。
“基本上都在这里了。”他指着文件档案前方的目录。
“我按照地区分门别类标注了一下。这些都是在组织后勤部登记过的地点,组织会派人按时去给安全屋做打扫和添置武器、食物,所以基本都是在用的。只不过到时候究竟哪个安全屋里会有人,就不是我能掌握的了。当然,如果别的代号成员有自己私下里的安全屋没有上报,那也是很有可能的。”
组织还不至于对成员监视到这个地步。
“帮大忙了,苏格兰。”降谷零接过这沉甸甸的文件袋,“公安最近查内鬼查的鸡飞狗跳,长官的意思是可以趁此机会将其他人安插的探子也清理出去,就废了一些心思在这上面。不过零组的行动是不受影响的。”
“你打算做什么?”
“那条走私线。”降谷零提示道:“在我们参与谈判过后交给萩原来负责的走私线。正好萩原已经离开了组织,这条线路恐怕也会转移位置吧。那还不如直接在还有消息的时候直接出手接管。”
能和东南亚的毒枭扯上关系,组织在东南亚的布局一定也不会小。这不只是一条走私线,若是能够顺着豹子摸到组织的其他安排,那就是更大的惊喜!
“好。”苏格兰点点头,没有再过问更深。
“需要我帮你把阮约到日本本土来么?”
“那就太好了。”
日本公安毕竟没有权利跨国执法。但要是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抓住了犯人,总能先一步审讯出什么东西来。
金发的警官整理好资料先一步离开组织回到警察厅。
警视厅内纷纷扰扰没能干扰到他的零组,降谷让风见把人都聚集起来,各自分配了任务下去。
一部分人负责关注这些组织名下的安全屋,调查安全屋的产权持有人和合作企业,另一部分则开始梳理组织目前暴露出来的所有走私线。
直到苏格兰通知他们这个月的武器交易在横滨港。
“我不能确定他是什么时候进入日本本土的。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但据说阮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日本一定还有别的事要做。至于能不能堵住他,就看你们自己了。”
降谷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金发的警察第一时间调出了横滨港附近的监控录像,派人分析其中隐藏的痕迹,确定豹子离开横滨港时的路线,同时发动了零组的公安要以最快速度确定豹子的所在位置!
第77章
“毒枭‘豹子’,真实姓氏为阮,越南人。虽然活动范围在东南亚,但每个月都会派手下押送货物到日本。偶尔也会自己来。这次出现,是因为要和组织商议更改走私线路的事情。”
降谷零在会议室内给零组成员介绍情报。
关于豹子进入日本本土的目的,来自苏格兰的友情支援。
“……交易日期就是昨晚。但豹子不会立刻离开日本。从现在起去联络所有能调动的公安,去查他在日本的行踪!我们要尽可能地想办法在他和离开日本本土之前将人截获!”
“是!”
零组的成员雄赳赳气昂昂出去找人翻监控了。
而降谷零看着庞大的工作量,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手里特殊的联络器。
「喂?」
“抱歉,知更鸟,有点事想要麻烦你。”降谷零一边说一边往办公室走,“你毕竟是我认识的人中技术最好的黑客了。”
「什么事?」
降谷零:“能不能帮我查一些监控摄像?我有一个想找的犯人,他的位置我现在并不了解,但我需要用最快速度找到他。”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
降谷零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没断开啊?怎么没声音?
“知更鸟?”
「我在。你要找谁?有照片吗?」
“有照片。但我怎么发给你?我可没有你的line联系方式或者邮箱。”
知更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想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远程连进公安的内部网络。你只需要把照片放在电脑桌面上就行。」
降谷零失笑。 “怎么,这是什么犯罪预告吗。”
「也许。」
“还是别了。这么搞下去我很难在长官那里解释。如果你要连的话,我会找个咖啡馆,你可以连进我的私人笔记本。”
里面没有任何公安机密的那种。
「可以。」知更鸟完全没有自己的提议被拒绝后的难过一类的情绪,只是答应下来。 「你需要时间准备么?需要的话就告诉我一个时间点,不需要的话我十分钟后就开始连你的电脑。」
“不需要。”降谷零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就拜托了。”
知更鸟一言不发挂了通讯。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外守有里。降谷零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回想起整个交流过程。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很难判断出知更鸟到底是男是女,自称也是男女皆可用的“私”(watashi),敬语也说得一丝不苟,发言中透露出一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十分严谨的形象。
而玛尔特威士忌……在他有限的交流过程中,她显得较为沉默,并不爱与人交流。
和组织里的其他人打听,也都说玛尔特并不太爱和别人说话,偶尔有几个来往的代号成员,也多是女性。可是这些人也没能和玛尔特建立起什么深厚的情感链接。
玛尔特在乎的只有苏格兰。
甚至因为这种关系,有些不明所以的代号成员还有过些微妙的猜测……但那些东西,波本听过之后就抛在脑后。
无聊之人的臆想而已。
他抱起自己的笔记本坐在警局附近的咖啡厅里,找了个不会被外面路过的行人看到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
时间一到,知更鸟确实很干脆利落地黑了进来。他自己的电脑搭载的是公安最新研发的防护系统,可在他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情况下,知更鸟攻破这个系统也就用了短短几分钟。
「别担心,这不是技术的差距,是硬件的差距。」知更鸟远程操控着他的电脑拖出记事本,在里面打字。
「我和你使用的设备之间差距犹如天堑,这个速度是正常的。」
“谢谢你,但不用解释了。”降谷零对着摄像头咕哝道:“照片在桌面,帮我看看人在哪。”
「放心。」
知更鸟开始了行动。
降谷零自己也是黑客,说句自满的话,整个公安大约只有专门培养的网络警察能和他一较高下。毕竟他这是吃饭的家伙,万万不能出差错,但知更鸟的手法,凌乱又迅速到让他看不懂。
屏幕上闪过许多他认识的软件和界面,也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东西。金发男人目光灼灼,随手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就开始记,争分夺秒在知更鸟工作的时候使劲偷师。
五六分钟后,一张监控截图被调了出来。
画面上是一辆黑车,正是公安调查到的豹子离开横滨港时乘坐的那种款式。他本以为是知更鸟找到了豹子的所在地,结果他又刷刷刷调出来好几张监控截图,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车。
记事本上出现新的字体。
「他人现在应该在群马县的一间墓园里。」
「这个人非常谨慎,我调出了附近的所有监控,整整10辆群马牌照的黑色轿车,同时从四面八方出现,统一停在了监控死角的位置。」
「他动了。」
知更鸟调出监控视频。
降谷零没有看到豹子的位置。这个男人很是谨慎小心。况且墓园的监控也不会照到内部深处,会给过来祭拜的人们一点隐私。
不过虽然豹子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视频中,但那十辆车却整齐划一地从几个出口一起离开墓园,远离后又分别开往好几个方向。
「我没有办法一个个去追踪车牌,工作量太大。况且你们的人手也并不足够一个一个追踪过去吧。」
“我会申请外援。”降谷零从椅子上站起。 “现在封锁群马县的国道,只要他想要离开,就一定会冲过哨卡!”
知更鸟会意地把降谷零的电脑恢复原状,但那些监控视频却保留了下来。
金发男人脚步匆匆回到警察厅,零组的警察迅速动了起来:
有人打电话联络群马县的县警,有人用力敲键盘补上所有申请报告,也有人联系群马的交警要求调取新的道路监控。而降谷零去找黑田兵卫要了一份出现场的调令。
毕竟他亲力亲为惯了,无论如何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技术!
“我不建议你现在过去,降谷君。若是如你所说,等你到达时他一定已经离开群马了。”黑田兵卫皱眉拒绝了提议。
“不是要去群马。”降谷零摇摇头。 “如果他人在群马的话,最好的离开路线就是群马→埼玉→东京,然后在东京湾离开日本。当然也有可能走神奈川,通过横滨港离开。我想提前去埼玉等着。”
“若是走群马→长野→爱知的线路,然后从名古屋港离开呢?你岂不是找错了地方。”黑田问。
“所以我会在确定这个人的行动方向之后再启程。”降谷零笑笑,“麻烦您替我申请直升机了。”
“你小子。”黑田叹息一声。
“我会将通信科的警察调给你,你带着他们加紧分析轿车的去向,尽快确定目的地吧!”
降谷零:“是!”
黑田又问:“知更鸟那边怎么说?”
“他好像有想要一起带出组织的人。”降谷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他猜知更鸟有可能是玛尔特威士忌这件事,只是说起某次他和知更鸟交流时透露的消息。
“所以他说把这些帮助存起来,可能是想要至少两个新身份。”
“新身份吗。这倒是没问题。”黑田兵卫摸摸下巴。 “这么厉害的能力,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公安都能酌情网开一面。”
降谷零点点头。
群马县接到东京电告之后立刻行动起来,交通部的警员们立刻开着车去各个出城道路上设卡搜查,尤其是黑车会经过的线路。
在知更鸟将地址报给降谷零之后,公安的人就接手了探查的工作。
“十辆车分别去了三个方向。”来人汇报道:“我已经通知那附近的交警重点拦截这几辆车,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豹子。”
“好。”
监控的传输有时间延迟。
降谷和零组的同事一起忙碌着,直到身边的下属突然接到电话:“西南方向有车冲出了哨卡!交通部的同事说他们去追了!”
“监控现在能看到吗?”
“不太行……!我们只能等交通部门传过来,想要看实时监控的话估计得去群马县本地,没办法直接——”
他的电脑骤然一闪。
知更鸟代表符号一般地搞了个红色的小鸟图案贴在电脑屏幕右上角,似乎是用以昭示他来了。鲜红的字体毫不留情扣在屏幕上:「我来找。」
而后群马县的监控录像在小警察的电脑上一页页翻开。
降谷零立刻滑动椅子,把被吓了一跳的小公安推到一边去,自己坐在电脑前。
“说好了不再入侵的?”
「特事特办。」知更鸟搞了个白板窗口放在监控视频右边,红色知更鸟蹦蹦跳跳。
「我来监视豹子。」
说着,知更鸟拉近了图像。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原本灰色一片的监控就像是骤然拉升了像素一样,清晰得肉眼可见。
「看那个尾号003的」
监控一路追了过去。
西南方向有一条进入埼玉的国道,果然豹子选择了最近的离开日本的路线。
降谷零一边分心看着监控一边吩咐下属去联系神奈川的县警和公安,务必将神奈川县的沿海牢牢控制起来。那里有日本第二大的港口,其他不知名的小港口也多的是。要是真的让豹子跑到神奈川,再想拦住就困难了!
「换车了,现在是尾号224的这辆。」
在第五个监控之后,一辆新的黑车追了上来,四辆车并驾齐驱,而两辆车从分岔路口直行,另外两辆去了另一边。
“他还有其他的车接应。”降谷零坐不住了。
“风见!直升机好了吗!”
“现在就可以去顶楼了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放下手中的平板,“驾驶员已经就位。”
“好!”金发男人披上外套,大步流星拎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往顶楼去。
“知更鸟!到我这里来!”
我们一起去现场!
小警员电脑桌面上的红色小鸟歪了歪头。
少顷,顺从着降谷零的话语扑棱棱消失了。
小警员呆愣愣看着恢复原状的电脑,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哇”。
第78章
豹子的计划很明显,就是要尽可能地模糊警方的视线,从而将追踪的进度拖慢。
对方已经发现了有人在设哨卡,那么仅剩的时机一定会想办法离开这等危险之地。无论哨卡设置的目的究竟是不是为了他,都会这么做。
之所以是拖慢而不是别的什么,是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更换20辆车,警方也能通过摄像记录将他找出来,只不过这需要大量的时间。
最多两天。降谷零心想,最多两天这个人就能离开日本本土。但也有可能更多,因为想要从海港离开不是到了海边就能走的。
豹子是个走私商人,他来一趟日本绝不只是为了和组织交易。他一定也会购买物资,或者见其他的合作者、投资人,只有这样才能让利益最大化。而这些会被他带走的货物,想要偷渡出境,准备的时间就很长了。
降谷零打开电脑,知更鸟果不其然已经在自己的电脑里等着他了。
“我真觉得你这个形象挺像个养在电脑里的电子宠物。”降谷零移动鼠标点了点红色知更鸟的额头,看着小鸟一瞬间变成豆豆眼,然后拿尖尖的喙叼住鼠标不松口。
“还有互动的。”
白色的记事本上出现一个生气的符号。
“哈哈,对不起。”降谷零抿嘴遏制住笑意。 “你为什么会搞这么个东西?”
「黑客需要一个自己的代表符号,方便被人认出来。」记事本上这么说,「我只是顺应一下我的代号。」
“很合适。”他发自内心地赞美。
「……」
知更鸟不理他了。
监控视频还在播放,在降谷零盯着轿车消失的公路时,知更鸟切出另外一个画面。 「他又换车了。」
“说明他在其他县一定还有别的车接应。”
“降谷先生。我们要去埼玉么?”风见裕也看着画面上豹子逃亡的路线。 “现在对方行进的方向好像是西南,他应该是想去长野吧?”
降谷零摇头。
“他既然这么小心谨慎,就不会一直走大路。我们现在也只是追踪到高速公路上,他到底是不是要去长野还很难说。”降谷零指了指地图。 “所以我们去交界处等着。一旦失去了城市里的监控,就开车沿着对方逃跑的路线追。”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们追踪的那辆黑色轿车开始往东北方向走了。
风见裕也彻底被绕晕了。 “他要去哪?”
这下是彻底不知道豹子要从哪里走了!
「你觉得他绕路的终点会是哪条路?」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甩开追兵后回到这里。”降谷零放大电子地图,点上某条公路。 “这里最为方便,想要去埼玉也好、长野也好,都能很顺利地过去。而且走乡间小路也很方便。”
风见忧心忡忡:“那我们能赶得上吗?从东京到这条公路……”
“风见。”降谷零突然叫他名字。 “我们在坐的是直升机!”
要是直升机追不上一辆轿车,那也太可笑了吧!
风见裕也浑身一个激灵。
金发的警官没管下属,只是盯着记事本上知更鸟的消息。
「我能拿到的监控视频也是有延迟的。」
“我猜到了。”降谷零说,“延迟多久?半个小时?”
知更鸟谨慎回答:「要看各地区监控设备的型号和已使用年限。」
降谷零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各个地区的监控质量有多么参差不齐。警察的经费很多都不会放在更新这种小零件上,他见过搜查一课的外出公务车十几年都没换过,有些新人甚至不敢开,因为害怕开到半路车就散架了。
连东京都是如此,就不能要求其他地方有多么好的设备。
“我明白了。”最后他这么说。 “通过监控看到底还是没有实地走能摸清对方的意图,等到了目的地就换车追踪。”
知更鸟表示赞同。
在他们的直升机降落之前,他们终于从降谷零指出的那条公路的监控中看到了追踪的车辆。
他真的绕了个弯重新往西南方向跑了!
“原来如此。”风见看着路线感叹道:“他真的预设了有人能识破他不断换车这件事,所以专门设计了拖延警方追踪效率的路线!这家伙也太狡猾了吧!”
“他要是不聪明,可没办法在东南亚那种地方混到现在的位置。”
「又换车了。这次是白色的七座MPV。尾号095。」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降谷零端着笔记本电脑下飞机。 “你到底是怎么分辨出豹子什么时候换了车,又是换成了什么车的?”
知更鸟:「商业机密。」
好吧,商业机密。降谷零摇摇头。
现在再说怀疑已经来不及了。无论知更鸟说得对不对,他都得按照他是对的这件事一路追下去。
不过,他也不是没做别的准备。
零组的其他人还在一路追踪剩下的车辆,爱知县和神奈川的海港也全都开始布置人手,无论如何他总能在最后把人拦下。
当然,如果知更鸟是对的,那肯定更好。
这说明知更鸟目前是偏向他、偏向公安的。
这些想法只在降谷零的心里转了几圈,并未拿出来说给任何人听。
他坐进跑车的驾驶座,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了车载置物台上。为保证牢固,还专门拿出了固定的底托,确保自己飙车的时候不会把电脑甩飞撞碎前挡风玻璃。
“还在那条高速上么?”
「应该不在了。我拿到的是差不多十分钟前的监控。他们现在恐怕已经下了高速。」
那就麻烦了。降谷零心想。之后的路段好像是没有监控的。因为那里是个小镇,摄像头分布十分杂乱。
“没关系吧,知更鸟?这样的镇子,官方摄像头恐怕很少。”
「没关系。官方的摄像头少,但私人用的应该多一些。这样的镇子想要找到监控死角恐怕比大城市更难。只不过多费一点时间。」
降谷零皱眉。 “现在最怕的就是浪费时间。”
「是这样。」
“风见。”他叫自己坐在车后座的下属,“这个小镇到下一段高速有几条路可走?或者说它连接着几条高速?”
豹子不可能是随机选择一个小镇钻进去的。能用这么多车辆掩盖自己行踪的人,不会随随便便钻进一个很容易暴露他行迹的小镇。
“小镇方圆二十公里内有四条公路。”风见看着地图显示的结果心惊,“这几条公路都能通过各种办法绕路抵达长野或者埼玉。”
降谷零自己也没闲着,他借助公安的权限,开始远程帮助知更鸟一起破解监控。
最后,他们看到那辆白色MPV进入了一个规模比较大的住宅区。
规模大意味着供人通行道路和门非常多。
「我看看附近主干道的监控。」
显而易见,豹子对于这种捉迷藏相当得心应手,反侦察方式都很大隐隐于市。很多时候,不是警察追不到,而是真的没有时间。
几分钟后,知更鸟调出了新的图像。 「在这里。往南边去了!」
“果然是埼玉!”降谷零精神振奋起来,踩上油门就冲着目标所在的位置飞奔。 “风见,埼玉县的交警布控完成没有!”
“还在……还在进行!”风见裕也满头大汗,“埼玉县的交警已经在尽快行动了!”
目前距离他们得到豹子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虽然他们绕了路,但群马到东京的距离并不远,自驾游的话都只需要两个小时左右,就算他们走小路,现在也一定已经进入埼玉了。”降谷零回忆起刚刚看到的路线。 “这样的话岂不是追踪起来难度更大了?”
「直接往埼玉和东京的交界去吧。离这里不远。」知更鸟说。
「只要他的目的是想要从海岸线离开,就能堵得住。」
“风见,监控横滨港和名古屋港的人手到位了吗?”
“到了。”风见裕也说,“东京港的也到位了。他们拉着普通警员排查附近的走私港,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越过我们的眼睛去!”
“很好。”降谷零的车速拉得飞快,“把埼玉县周围所有能通往东京的公路、高速都拦住!这个时候就不要吝惜人力物力了!”
然而此时知更鸟却十分煞风景地打出了这么一行字。
「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进山该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降谷零微微一笑,“他若是真的进山,就给了我们更多缓冲的时间。”
跑车一路风驰电掣。
这种情况下,监控能起到的作用已经不大了。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知更鸟最后提醒降谷零豹子更换了一辆新的车,他现在乘坐的是一辆灰色的车了。
降谷零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时间已经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没有人有心情说话。金发的警察甚至连偏头看一眼电脑屏幕的工夫都没有了。
苏格兰坐在机房里,透过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安安静静注视着降谷零的脸。
感觉已经好久不见了,这副表情。
这辈子的他很少有机会直面降谷零认真工作时的样子。拧着眉毛看起来好像很凶,但实际上只是在思考,是在严肃的环境下不由自主也跟着一起变得严肃。
曾经的他很喜欢看到这种表情的zero ,因为觉得很可靠。只要降谷零严肃起来,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
以至于如今再次看到,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降谷零车开得飞快,他拼命地抄近路,穿过各式各样的小巷,车轮卷起浓烟。终于在豹子的车开进东京郊区之前将其截停。
面容凌厉的公安带着人将车团团围住,防爆盾顶在前方,彻底断绝里面的人挣扎反抗的机会。
子弹壳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子弹击打在防爆盾上爆出火光。公安开枪将这位东南亚大毒枭打伤,并迅速上前将人彻底控制。
苏格兰看得分明,那确实是豹子,不是什么替身一类的东西。
这就好。他想。安安静静地断开了与降谷零笔记本的连接。
接下来组织想必会迎来日本公安的一次大规模渗透。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趁此机会,将明美送出去了。
第79章
降谷零在结束抓捕之后发现知更鸟已经中断了连入。
原本满屏幕的监控录像已经恢复成干净的蓝天白云草地,是系统自带的屏幕模样,干净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知道知更鸟是个边界感很重的人。虽然现在偶尔也能和他说两句与任务、情报无关的话,但依旧会恪守准则,不多探听公安的动向,也很少主动和降谷零联系。
今天保持了和他长达好几个小时的链接,已经是一种越界。
降谷零完全可以趁着知更鸟侵入他电脑的时机,利用公安的高精尖设备进行反追踪。只要能确定地点,就基本上能得知知更鸟这个代号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没有做。
在知更鸟主动打破自己的诺言帮助他追踪豹子开始,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对他交付了无与伦比的信任。降谷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时打破这来之不易的信任。
哪怕他很想知道知更鸟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外守有里吗?
真的是她吗?
不知为何,降谷零的潜意识在告诉他,不要轻下判断。
或许是我对这个人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他想。但若知更鸟真的是外守有里,那样倒也不错。因为他终于有光明正大将hiro带出组织的方式了。
降谷零和苏格兰在富士山听他说起那些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明白hiro在忍耐、或者说等待着什么。
能相信的是记忆,还是感情?将我们牵绊在一起的,究竟是梦境,还是模糊的希冀呢?
“降谷先生,我们先把人押回警察厅。”风见的西装上沾了血,站在降谷零的车窗外微微低头。 “犯人受了伤,是不是先送去医院治疗……?”
“嗯。调动多一些人守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找到机会逃跑,也不能让他想办法自尽。”降谷零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又将之装进汽车的储物匣里。 “豹子是组织在日本本土最大的武器装备合作商,在他清醒过来后立刻开始审讯,无论如何要从他口中得到组织走私线的具体线路!”
男人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当然,如果能撬出更多最好。那些远离日本的部分……”也可以用来和其他国家的警察交换情报资料。
风见:“是!”
“先去送人吧。我去面见黑田长官。”
“呃,降谷先生,您不需要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吗?”风见见他有直接踩下油门赶回东京的想法,连忙问道。
降谷零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血迹。
在围剿豹子的过程中,跟随在他身边的保镖也开枪反抗公安。降谷零在探头开枪击中豹子的下属时被子弹划过左臂,破开了一条口子。当时没感觉,现在动一下确实有一点灼烧的刺痛。
还行,这个痛感应该只是被火药燎了一下。
“不用。等我汇报完再说。”降谷零干脆利落挂挡踩油门,一路绝尘而去。
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降谷零从地下车库急匆匆赶往楼上,当面面见黑田兵卫,将抓捕结果进行汇报。在得到了“我会把关审讯的结果”的保证之后,又过去看了一眼苏格兰提供的组织安全屋名录的调查进度。
最后被下属催促着赶往医院。
真是的,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担心。
降谷零走进公安医院里的时候还在心里嘀咕,他的下属是不是有些没见过世面,怎么见到血还能慌成这样。
以后真应该加点出现场的环节,把这些坐办公室的大少爷都拎出去见见世面。
他坐在医院里等着护士给自己做清创和包扎。
医院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降谷零靠在墙壁上皱起眉,感到了一阵不舒坦。
真是不想来医院……说起来,萩原好像还在这里住院。正好可以跟他说说走私线的事。
但降谷零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萩原研二的病房里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诸伏高明。
*
松田和伊达是在降谷零准备抓捕豹子的当天早晨坐早班车回东京的。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诸伏高明。
毕竟哪怕有检查过办公室里是否有窃听器,萩原也觉得不够安全。所以他们略微确认过一些细节之后,诸伏高明就很干脆地跟顶头上司请了假,准备亲自到警视厅、乃至警察厅一趟。
当然,前往东京的理由是协助断案。
“所以你们就把人带来了……?”降谷零胳膊上包着纱布,站在萩原研二的病房门口,握着门把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门。
“万一被组织发现该怎么办?组织不可能不在长野安排人手!”
“警察出差很正常嘛。别担心降谷,我们准备了理由的。”伊达航说,“搜查一课抓到一个杀了人的逃犯,这个人犯案就是在长野,他指认自己还有一个同伙在逃,甚至在被通缉之后还犯了案。我们这不是请求长野警察援助来了么。”
降谷零微微偏头,看着坐在床边的萩原,踏步走进来将门关上。
“小降谷你来得正好,我记得你是不是和小苏格兰去执行任务啦?快说说看发生了什么!”萩原眨巴着眼睛,满是好奇与期待地望着他。
降谷零沉默了。
他倒是可以说他跟苏格兰执行任务的事。但,真的要在高明先生面前说hiro给自己挡墙肩膀中弹吗?
要说他和hiro去富士山滑雪?
还是说hiro告诉他的那些过去的事……人体实验,亦或者看不到尽头的训练与任务?
这些,真的适合告诉给诸伏高明听吗。
而且说到底,苏格兰凭什么信任他、信任他们,还要帮萩原从组织里脱离?这种话说出去只会被认为是发了疯吧!
在他还犹豫的时候,诸伏高明问道:“可是有顾虑?”
“高明先生……”降谷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和自己梦里的模样无甚分别。只是看起来面容中带着些许愁绪。
也是。毕竟是失踪多年、能够确定还活在世界某个角落的弟弟。
“不必担忧。我对舍弟的境遇已有了些了解。”诸伏高明摸摸胡子,垂下眼帘。
诸伏高明对弟弟的身份早在之前就有了猜测。
什么人能专门安排一具毫无破绽的尸身放在河边,只为了让他认定弟弟已死?必然是有难言之隐。
如果他如今深处之地正是险恶之地,这样的行为或许便能解释了。而他在旅店中见到的那个人,从不敢正眼看他的年轻人,听见他说景光被掳走时手指颤抖的年轻人,说自己在东京长大的年轻人……
也一定就是当年被带走的景光。
发生了什么让景光不能与他相认,诸伏高明很想知道。
松田警官口中的苏格兰和萩原警官口中的人于他而言只是冰山一角。他想要……知道更多。
“如果是你们睡梦中会有某些与舍弟有关的场景的话,我已知晓了。”
降谷零猛地转头去看松田。
松田阵平看回去。 “干嘛,你还想瞒着啊?”
“抱歉,高明先生。”降谷零拉了张椅子过来。
“我不是想要瞒着这件事,而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有点……耸人听闻了。”
“能理解。”诸伏高明点头。 “在我自己做了清醒梦之后,我也总怀疑过是不是我出了什么问题。”
“高明先生也?这倒是。我们的梦最开始都是围绕着hiro开始的,您也有梦境是理所当然的……”
诸伏高明挑眉。 “hiro?”
降谷零立刻坐直。 “那个,这个只是,只是昵称!”
诸伏高明微微勾唇。
要说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梦境,大约是弟弟被抓走之后。梦见父母被杀,梦见景光失语,梦见兄弟二人分隔两地各自长大,直到记忆里出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金发黑皮的少年人。
弟弟兴高采烈带来与他相见的朋友。
那天梦醒,诸伏高明坐在床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思来想去,觉得这或许是也是他人生的一种可能。
若是父母当真死去,景光也因此而生病,他确实会把弟弟送到东京的亲戚家里去。因为在东京景光能接受更好的治疗,说不定就有痊愈的机会、回忆起凶手面貌的机会。
只要景光能过得好,他确实会做出与梦中一模一样的选择。
他不知道这些梦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他只知道,梦境里有逐渐长大的景光。能见到他的模样,哪怕是幻想,也已经足够了。
但如今看来,或许这场梦还有别的寓意。
诸伏高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略显紧张的青年人,安静听他说起景光的事。
*
苏格兰走在基地里。
他需要和莱伊聊一次,看看莱伊最近对组织的态度。如果想要把明美送出组织,最好还是能借助莱伊的帮助……若他真是FBI的话。
很可惜。因为组织不允许他离开日本,他的触手很难伸展到美国去,也就没办法确定他当年在天台上告诉他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不过他倒是在日本调查了“赤井秀一”这个名字,毫无痕迹。
很多时候,没有痕迹就是最大的线索。
苏格兰一边思索着,一边迎面和琴酒撞上。
银发的男人今天看起来很是被人打了一样,满脸隐忍的怒火,像一阵风一样从走廊里刮过,刮到苏格兰面前。
“苏格兰。你是叛徒?”
这一句话说得苏格兰心里咯噔一声。
是了,现在已经过了他上辈子死亡的日子,过了原本的他被组织发现是卧底的日子,琴酒当然会知道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歪歪头,伸出手去用手背碰碰琴酒的额头,又碰碰自己的额头。
“你发烧了?……没有啊。”
“没发烧怎么说胡话。”
琴酒咂舌。
“别动手动脚。苏格兰,你最好和条子没有关系。”
“我和条子唯一的关系只有我哥。”他怡然不惧,“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发生什么了?”
琴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没什么。”
苏格兰摆出想追着问的姿态,琴酒不太高兴地扬起风衣转身就走。 “除了组织你还能去哪?”
而苏格兰没有回话。
等到琴酒的身影消失在基地通道里,苏格兰才呼出一口气,眉头缓缓蹙起。
难办。
他对组织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之后的事情,已经全然与他无关了。
就在这时,苏格兰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悉的号码显示其上。苏格兰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接通。
“BOSS。”
第80章
琴酒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握着枪。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二十年来他枕边永远放着伯/莱/塔,但这一次,枪支被他拾起,枪口指向无人经过的卧室门口。
他坐在黑暗里,花了一点时间确认自己身在何处。是他自己的安全屋,凌晨三点多,窗外是东京不太安静的夜空。琴酒听着卧室里安静到只有自己喘息的声音,缓缓放下握枪的手。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苏格兰威士忌。诸伏景光。公安卧底。
公安卧底。
他当然知道苏格兰的原名是什么,就好像苏格兰也知道他的原名是什么一样。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相识,十几岁在一起合作执行任务,拿到代号的时间都相差无几,组织里不会再有别人像他们一样互相了解。琴酒知道他绝不会是卧底。条子不会找一个七岁的小孩做卧底。
但梦里的那个苏格兰,用的是一样的脸,和他有着一样的身手,连开枪前不自觉敲敲扳机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只是那个苏格兰暴露了,被追杀,然后像布兰德一样死在某个天台。
琴酒睁开眼睛,靠在床头给自己点燃一支烟。
有点恶心。他想。
苏格兰那样的人,会为了谁将手/枪对准自己的心脏,这件事想想就让他觉得恶心。
他还是想看苏格兰开枪对准别人的样子。
如果这是预知梦的话,琴酒得承认他确实被恶心了个彻底。而且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
银发男人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将烟头暗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沉默半晌,拨出了那个只有四个人知道的号码。
十五分钟后, BOSS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沙哑、缓慢,带着老人特有的气音,像是刚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但琴酒听得出来, BOSS应该一直是醒着的。
“你梦见了什么?”
琴酒沉默了两秒。
“苏格兰威士忌。他是老鼠。”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然后BOSS说:“来见我。”
凌晨四点半,琴酒穿过那栋位于东京都心、外表普通的高级公寓的层层安保,在最后一扇门前接受了虹膜扫描和指纹验证。门无声地滑开,室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把这座城市永远不眠的灯火隔绝在外。
BOSS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面向那扇不可能看见风景的窗。
他们都很清楚,苏格兰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组织内,连接触兄长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不可能是什么卧底。但多疑的天性让彼此都不能放过这份怀疑,尤其在……他们已经确定文森特确实是卧底的情况下。
“你认为这件事,代表了什么呢?琴酒。” BOSS坐在窗前没有回头。
“很难说,BOSS。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提醒。我用之前的事情试探过贝尔摩德和朗姆,他们都没有做过同样的梦,当然苏格兰也没有。”和组织内部的刻板印象不同,琴酒其实是个十分细致的人。他会在任务开始前尽可能做到完美,也能通过常人注意不到的细小破绽找到组织里的老鼠。
他当然会主动去确认他的梦是不是空xue来风。
“一次准确的情报提供,一次错漏百出的梦境示警。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BOSS缓缓转过头,苍老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他的身形较之年轻人已经佝偻了很多,但要说真正百来岁的老者,显然看起来并不像。
乌丸莲耶显然已经使用过某种药物,让自己的脸和身体没有继续衰老下去。
他从不信鬼神,更不信无端的梦魇。乃至于长生不老、起死回生都希望通过现代医疗技术来实现,而非求神拜佛,寻找什么一线生机的垂怜。
可这段梦境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不像是凭空臆想。
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BOSS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感受到多少慌乱,有的只是被蒙蔽的愠怒,和渗入骨髓的多疑。
组织忌讳失控,他不喜欢什么东西脱离掌控。
琴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等待着。
“去查苏格兰近三年的所有行动记录,每一次接触的人,每一句说过的话,全部调过来。”他对着身后等待的琴酒如此说道,声音低沉沙哑。 “另外,盯着他最近的行动,我要知道他的反应。”
“明白。”
这是信任吗?当然不是。这是不信任吗?也不能说是。
或许这只是某个老人对自己掌中之物或许会脱离控制的恐惧。
琴酒的脚步悄无声息远离。
*
接到电话的苏格兰来到BOSS的秘密基地。
普通的黑色轿车,普通的沉默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东京的钢筋水泥变成郊外愈加密的林荫道,他走进一栋和洋折中的老宅。庭院深阔,松枝修剪得一丝不苟,石子路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比起之前面见BOSS,这一次果然又换了个地点。他按照指示走进BOSS所在的房间,在里面见到了朗姆和贝尔摩德的脸。
朗姆那张老橘子皮脸上扣了只眼罩,显然是当年苏格兰给他留下的创伤。至于贝尔摩德,在他进来时举起红酒杯对他示意,看起来十分轻佻,却莫名让苏格兰放下了心。
贝尔摩德态度不错,起码BOSS让他来这里不是要直接将他拿下。
“坐吧。”屏风后照旧是个变声器修改过的声音,分不清男女。
苏格兰却无端想到自己躲在知更鸟的名字之后与降谷零交流,也是这样遮遮掩掩见不得人。
其实他们应该都见过BOSS的脸。苏格兰想。在BOSS单独接见他们的时候,如果不是为了施压,那么是绝不会将自己隐藏在屏风后面的。
现在这个架势,总觉得像是有些不安好心。
难道还要挑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吗?他们还需要挑拨?
苏格兰毫不客气地在贝尔摩德身边拉开座椅。标准的正座,脊背挺直。男人先对着BOSS行礼后才接过贝尔摩德的酒。
屋子里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长桌,除了主位是BOSS本人之外,两侧本该都坐着组织的高层,这才是他熟悉的组织会议。除了朗姆,能进入这里的还有琴酒、皮斯科等等跟随组织已久的老人。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被允许进入这里时,其他人对他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怎么,看起来好像很怀念的样子?”贝尔摩德招招手,便有侍者从阴影处悄无声息踱步而出,给她的就被续上红酒。鲜艳的酒液倾入高脚杯,男人看着杯中液体溅起波澜又沉寂,也微微一笑。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那些本以为早该沉溺进深海的过去,当然也是旧事。
贝尔摩德闻言与他碰杯。
她不可能说什么忘记过去的话,她自己也不可能忘记过去。苏格兰当然知道如此,默契地和她一同忽略了朗姆阴鸷的目光。
直到朗姆受不了主动说道:“好没有礼貌的小子,苏格兰,竟然不向前辈问好么?”
“前辈?我以为按照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温馨的前后辈,只有看在BOSS面子上暂时停止的你死我活。”苏格兰挑眉。
“苏格兰……!”
朗姆投射过来的视线如此尖锐,显得BOSS从阴影里看过来的视线都没那么锋利了。
两人唇枪舌战地说了两句,很快终结在老人身后站着的管家先生的咳嗽声中。
室内慢慢安静下来。
“组织里最近,不大太平。苏格兰,朗姆,你们知道吗?”
两人齐齐低头颔首。
朗姆道:“这些年来日本公安一直没有放弃往我们中间送老鼠……可惜的就是钉子只能用一次,下次就很难再从他们内部找到破绽。BOSS,若是日本公安不死心,我们也很麻烦,不如直接打痛他们!”
“打痛?怎么打痛?难道要组织派人去和条子刚正面么?那岂不是将组织的存在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了!”
贝尔摩德下意识排斥这种可能。
苏格兰也点头。 “组织内卧底层出不穷,确实让人烦躁。不过,我倒是觉得或许不必急于排除所有老鼠。”
“你有什么想法,苏格兰?” BOSS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知道或许这就是BOSS叫自己过来的目的之一。 “钻进来的老鼠为了得到更好的奖励,干活总是比旁人出色许多。”
苏格兰笑了笑。 “反正组织的核心目的不会再告知任何人,那些老鼠在没露出破绽前,且先用着吧?有破绽就杀,没有就当做免费的牛马了。”
屏风后沉吟片刻,缓缓道:“对于布兰德,你也是这样想的?”
戏肉来了。他想。
“说到布兰德,BOSS,没能提前发现他的身份是我的失职。布兰德接手过的任务我会另外再行确认——”
“你要拿什么确认。”朗姆终于找到了攻讦之处,迫不及待道:“说到底,是你和布兰德关系亲密,才会认为这样没有问题!难道我们要在粮仓里养仓鼠不成!”
贝尔摩德也跟着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要找到粮仓里几只仓鼠,就要把整个粮仓翻过来全检查一遍吗?”苏格兰不可思议道,“你知道组织里现在有多少人吗?朗姆。”
光是代号成员就已经快数不过来了。朗姆知不知道组织里有多少底层!
这么查下去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依我看,可以卡住组织的上升渠道。”朗姆终于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们这些年确实向上提拔了不少代号成员……这些人看资料都没有问题,条子伪装背景只会比我们更专业。但只要他们永远都是组织的底层,就不会威胁到组织。”
苏格兰微微偏头去看BOSS的表情。
他想说朗姆的提议完全是饮鸩止渴,没有任何一个组织会中断上升渠道只为保证没有警察渗透的。但他注意到BOSS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反对意向。
苏格兰瞬间意识到,朗姆老了,而BOSS也老了。
老人是很想握紧手中的一切的。
贝尔摩德也在这样的氛围中保持沉默,看来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并不想掺和到组织的决策中去。
苏格兰闭上了嘴。
老人的情绪是不能试探的。他们不愿意开拓,反而是他的机会。没必要反驳了。
于是就在苏格兰的沉默之下,BOSS轻巧揭过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别的事情。
等到朗姆和贝尔摩德离开房间,只剩下苏格兰一个人,房间里便陷入了难言的寂静。
而BOSS没有开口。
一分钟。两分钟。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苏格兰就越来越像一根紧绷的弦。他能感觉到BOSS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过,从他的眉骨到鼻梁,从下颌到喉结,最后落在他的双手上。
BOSS在看什么?
“诸伏景光。”老人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我记得,这就是你的名字。”
“是。”苏格兰点点头。 “十几年前的时候,我还在用这个名字。”
BOSS很轻的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风吹枯树叶。苏格兰遏制自己条件反射的手指痉挛,抬起头去看不远处的老人。
“我还记得你来到组织的那一天,和其他小孩都不一样。你不会哭,不会尖叫着喊你要回家,要找爸爸妈妈,你只会盯着所有人看,像是一头小狼一样,要把他们的脸都记住,终有一天咬开所有人的喉咙。”
BOSS缓缓道:“而我知道你确实做到了。”
是的没错,他做到了。当初率先对他出手的黑樱桃,和黑樱桃酒的助手们,都死在宫野实验室的大火之中。侥幸逃出来的几个人,也都各有各的凄惨。还活着的低地酒,也是因为他对苏格兰而已很有用。
他是苏格兰威士忌,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善人。
“ BOSS 。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苏格兰是真的很疑惑。他一直不明白BOSS把这件事单独提出来的用意何在。他记得就算上辈子自己暴露,应该也是没有被发现本名的。
“你有个在做警察的哥哥。”
“是。”
“警察啊……”
苏格兰深吸一口气。 “BOSS。我和兄长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作为组织成员存在的诸伏景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可能与警方有任何关系。
BOSS凝视着他。
屋子内有一盏落地灯,光线切割在老人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一半落在光明中,一半则陷入黑暗里。
“你知道吗,苏格兰。我和琴酒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来了。
苏格兰的手指微微收拢。
他一直在思考, BOSS将他叫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想说卧底的事,这么大张旗鼓看起来可不只是为了试探他一个人。
BOSS看起来还挺有耐心。
他没有再去可以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一个人如果听见BOSS说这种离谱事还能没反应,那才叫真的有大问题。
“梦里,你是公安的卧底。潜伏进来两年,因为一次情报泄露被发现。组织派人追捕,最终将你击杀。只可惜,你身上所有与身份有关的信息都被摧毁,组织没有发现你的姓名。” BOSS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
“当时和你一起进入组织的人就是波本与莱伊……没有布兰德。”
苏格兰没有说话。
“琴酒说,杀死你的人正是莱伊。血液飞溅,溅在墙上、地上、莱伊的脸上……波本甚至因此和莱伊起了矛盾。因为他率先抢走了杀死你的功劳。”
苏格兰垂下眼。
“一个……很精彩的梦。”他说。
“精彩。”BOSS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听起来像是很久没说话的样子。管家从身后悄无声息切入,为老人准备了一杯温水。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苏格兰?”
苏格兰看过去。
“你总是沉默,从小时候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如果你能活下来,你会成为我趁手的武器。锋利的,不稳定的。正因如此,在我看到你的价值之后,我给了你‘苏格兰’的代号。”
“你从不问‘您相信那个梦吗’之类的话。” BOSS的身体微微前倾,那盏灯的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但老人的眼睛显然比他的外表更苍老。 “你甚至不会问’那个梦里我暴露的原因具体是什么、是谁干的’。你不问,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待苏格兰给出反应。 “——是因为你知道答案,对不对?”
苏格兰注视着老人的眼睛。
他以为他会在BOSS的眼睛里看出愤怒,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看起来BOSS只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您想从我这里听见什么答案?我和那个梦里是不是一样是卧底,我坐在这里是要继续潜伏? BOSS ,您知道这都是不可能的事。”
BOSS将自己缩回阴影中沉默良久。
“是啊。这确实是不可能的事。”
在苏格兰以为BOSS放弃试探之后,他忽然提出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苏格兰,你觉得那个梦是什么?”
苏格兰的思维都停了一瞬。
他还以为BOSS会一直纠缠不休,问他几句“我凭什么相信你”,然后他再努努力多表表忠心,两人心照不宣将此事揭过……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如果梦境是为了揭示他曾经活过的上辈子,那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记忆? BOSS说的那些东西,明显朗姆是完全不了解的。
BOSS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
“我思考过无数种解释。平行世界,未来预演,或者某个死去的灵魂在给我们托梦。可笑吗?我们这样的人,杀人如麻的人,在讨论托梦。”
BOSS意外地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在做什么。
“那又如何呢。”苏格兰终于不再绷着严肃的假面,对着BOSS缓缓微笑。
“BOSS,有些事或许是上天给予的馈赠,我们可以慢慢等待秘密解开的那一天。”
“……你知道吗,苏格兰,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眼睛。”
BOSS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终于不再纠结于什么梦境,而是将话题转回了苏格兰身上。 “不会恐惧,没有痛苦,更不迷茫。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组织里活下去。从十几年前我就知道。”
老人的轮椅移动道他身侧。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抵上苏格兰的胸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指腹下的心脏平稳地跳动。
“告诉我,诸伏景光,我的苏格兰威士忌。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去死,你的眼睛还能这么干净吗?”
苏格兰低下头,看着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枯骨一样的手指,保养得干干净净的指甲。只手握着整个组织的命脉,已经握了数不清的年头。
在BOSS收回手之前,诸伏景光终于开口。 “也许会的。”
“如果那一天到来,说明我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BOSS眯起眼。
“很好。你可以走了。”轮椅咕噜噜转动,很快消失在房间里。
苏格兰坐在原位,轻轻叹息一声,才站起身拉开房间门。
时间已经来到夜晚,走廊里的落地灯照出温暖的装饰,苏格兰踩着地毯无声地向前走。
BOSS没有那么相信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是件好事。
但坏处是,他还是对这所有的一切起了疑心。
他已经没有更多本钱了。属于上辈子的诸伏景光的人生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他没有能力再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他甚至不知道未来琴酒和BOSS到底还会做什么梦。
拿这个去问zero吗?不,绝对不行。
苏格兰伸手摸了摸耳垂。
他得去看看莱伊。
如果莱伊真是卧底,那他既然愿意在上辈子信誓旦旦说能帮助自己,就意味着这个人手里一定掌握了一条安全离开组织的道路。他当然不是要让莱伊把这条线路贡献出来,他只是希望在莱伊离开组织的时候,带走明美。
男人站在院中看天,等待轿车过来接他离开。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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