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在听说有一个奇怪的家伙在城市里游荡时, 直哉便下意识认为那是藤咲。当他听说对方有着苍老的白发,没有腿,是半身死灵的化身时, 他又想要笑出声来。他不知道这样的传闻是怎么传出来的, 但苍老和半身死灵这两个词根本不是正确的形容。


    当他听说,有个疯子抱着散发着恶臭的死婴在四处乱窜的时候,直哉刚刚扬起笑容的脸便重新沉了下去。


    在将海月送去火化的前一日, 装着尸身的木匣被偷走了。毫无疑问,是藤咲做的。他是什么样的秉性,会做什么样的事情,这些直哉都知道。


    抱着虚无的幻想带走了弟弟的尸身, 到了最后绝对会不知所措。藤咲他根本无处可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栖身之所。


    直哉相信, 没过多久,藤咲就会回家来了。自从来到禅院家, 他就再也没有过过贫穷的生活。可以说, 他是在富裕的家庭中成长的。吃穿住行皆有人管理, 再不济手里总是有余钱。他听说了,夏油杰那家伙杀了一百多个人后叛逃了,让他的老师无地自容, 甚至说出要亲手祓除这个诅咒的话语。


    直哉有过怀疑,也许藤咲不在意这回事, 但更大的可能性, 是他无法忽视。被杀的人里面甚至有婴儿,这是他无法面对的个体。


    在家中等待了一些日子后,仍没见到人影的直哉便让仆人们外出寻找。日本拢共就这么大,再加上传闻聚焦在附近, 想必藤咲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又过了一周左右的时候,终于传来了消息。但是不是在外面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在禅院家的后花园里。


    藤咲压根就没去更远的地方。


    阳子夫人穿越花园前往厨房的时候,在灌木中对上了一对浅色的瞳孔。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让她无法忽视眼前的存在,当她用手边的钳子夹开密密麻麻的草木,才发现是前些日子带着婴儿尸体跑出家门的藤咲。哪怕是现在,他也依然抱着那个襁褓,至于那其中的东西算是什么……阳子也无法得知。襁褓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阳子也不愿去多瞧几眼。她觉得,对方大抵是疯了。


    阳子夫人默默地将这个消息告知了禅院直哉,她垂着眼,“最好还是少跟这样的孩子的接触,疯疯癫癫的,以免污了颜面。”


    “先管好你老公吧,”直哉提起嘴角,笑了笑,“没用的男人,一天到晚只会冲着女儿发脾气,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竟然觉得自己比得上我老爸?”


    阳子夫人表情不便,提醒道:“请慎言。”


    直哉反驳道:“难道我说的是假的?”


    扇自以为是在儿女的事上差了大哥(直毘人)一级,实际上,他本人的实力就不怎么样,说不定还没有甚一强呢,简直丢死人了。


    ……


    ……


    阳子说得确实不错。


    在直哉看来,藤咲确实有点疯癫。他好不容易才用从小妹那里抢来的布娃娃(真依哭了)代替了婴尸,忍住臭味才将藤咲推进了浴室里。有人自告奋勇要负责这件事,被直哉一脚踹出了门。


    好吧好吧,他勉强能忍耐这回事。


    “你也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是在自轻自贱吗?”虽然能够理解藤咲的行为都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但一回两回三回——直哉当真有些烦了。


    布娃娃坐在橡胶游泳圈上,像小黄鸭一样漂浮着。藤咲泡在浴缸中,用手指戳着它。布娃娃转啊转地,很快就转向了正面。


    他也不说话,只是重复着与刚才相同的行为。


    “我说啊——”直哉把手里的头发往后一拉,“你是哑巴吗?”


    藤咲仰面看着他,不知为何,这双眼睛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充满了陌生感。一连串的打击让他难以面对如今身处的一切,他只想回到最为安心的地方。


    直哉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放在以前,藤咲一定会生气的,可现在他却呆呆地看着自己,有着没有睡醒的茫然感。


    有过的。


    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直哉让藤咲搬到自己的房间里,每天早上他扒着床沿说要出门(大部分时间都会被直哉骂)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直哉又摸了摸他脸上的烫伤。他发现藤咲手指上的戒指消失不见了,但再怎么严重,也不可能变成这种程度的烫伤。虽然过段时间就会结痂蜕皮了,但现在委实算不上好看。


    他突然想到辅助监督那传来的报告上有写,疑是夏油杰放火毁灭了村落里的痕迹。


    “你去见那小子了,是吗?”直哉捋着手中的白发,他以为对方会逃避似地移开眼睛,可藤咲仍然直晃晃地盯着他。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道,这个“疯”的程度可能比他想象得要多一点。


    还是有点苦恼的吧。


    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直哉重新把另外一个布娃娃(真依拿回了自己喜欢的玩偶,只可惜已经湿掉了)塞进藤咲的怀里,他抱着双臂,问黑川,“总不至于一辈子吧?”


    黑川悄悄地盯着自家少爷看了一会儿,分辨着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但还没等他回复呢,直哉又自顾自地讲道:“算了,笨点就笨点吧,我又不指望他干什么?”


    黑川惊讶道:“少爷您难道要大发慈悲照顾藤咲少爷一辈子?”他叹惋道,“就算是夫妻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呢。”


    直哉突然露出了蛮横的姿态,“开玩笑?夫妻?”他竟然意外地理解错了男仆的意思,还以为黑川将他这样的行为比作是婚姻关系中的一方。


    黑川连忙低头道歉:“小人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呀!我是指,不让藤咲少爷结婚,就让他待在禅院家,直到寿命将尽的时刻。”


    直哉跟看傻子一样地看着黑川,他若无其事地拨弄着大拇指,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


    ……


    藤咲仰面躺着,抱着弟弟,他安安静静的不吭声,应该是睡着了。妈妈拉着他的手,问:“为什么不往东方走?”


    当藤咲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时,藏在影子里的烟子忽然向他指了一个方向。


    “往这儿走。”


    在十字路口的左边,一辆熟悉的挂牌轿车停在一家和果子店铺的门口。如果藤咲快步走上前去,还能和购物完的某人说上话。


    可是藤咲没有听从烟子说的话,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于是,他又回到了这里。


    每一天、每一天,都会见到的人。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撒谎的人。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自己身边的人。


    烟子说:“我不太喜欢直哉少爷呢,做人又没什么担当,这么大年纪了只会撒娇。”烟子双标地略过了自己的儿子。


    杜鹃叫唤似的尖细女声不停地对藤咲说着话,这幽冥般的鬼泣让藤咲忍不住咬紧了腮帮子。牙齿摩擦的声音让他开始偏头疼,藤咲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弟弟。


    但很快,他又彻底放松下来,像是陷在云层中规律地呼吸着,哪怕有别人进入了屋内,他也没能意识到这回事。


    玉菜姬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头顶的天花板,她像一条灵敏的长蛇,挂在墙壁上游动。她从缝隙中钻出去了,属于她的歌声挣扎着从血肉里生长了出来。


    禅院直哉将外褂丢在一旁,冬天,果然还是太冷了些。他心中稍有愁绪,但也算不上多。


    墩子夫人离开了禅院家,说是要进行一段没有尽头的青灯古佛的生活。


    直哉想,肯定是他老爸惹老妈生气了,否则怎么好端端地,会想着在这么寒冷的季节去修行呢?


    直哉可不想去,光是碰到冷水他就心闹到不行,更别提每日被风雪包围的凄惨生活了。


    看到蜷缩在床上的背影,直哉吐槽道:“现在才几点啊,这么早就睡了吗?”


    樱桃馆几乎废弃了,直哉翻了翻,发现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便让爱鸟一并处理了。


    藤咲如今住在狐之庭中,他本人似乎没有这个同住一个屋檐的自觉。


    听到声音,原本面朝着墙壁的藤咲慢慢地转动身体,他摊着手臂,而后压了过来。


    盯着那对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了会儿,直哉又发出了那个疑惑:所谓的疯癫,是真实,还是趋于对无法接受的现实生活的一种伪装?


    他看不到已经爬出房间之外的玉菜姬,也不会知道,在村民们供奉中所诞生的玉菜姬以扭曲的方式实现了信众的愿望。


    有园烟子说:我想让你获得从未有过的健康与幸福。


    所以玉菜姬吃掉了藤咲的腿,这样当事人就有机会更换永远不会萎缩的义肢。


    如果没有能够感到痛苦的头脑,毫无疑问,这就是一种幸福。于是,玉菜姬又拿走了藤咲的一部分意识。


    有园烟子说: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玉菜姬听见了,她随便拿了点东西,捏造出了一个从黑影中钻出的怪物。它拥有有园烟子的记忆,它就是要陪藤咲生活下去的母亲。


    有园藤咲说:我想要和你(烟子)、弟弟(海月)生活在一起,我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玉菜姬便在藤咲的头脑中种下了“弟弟还活着”的意识。哪怕那孩子腐烂成尸骨的模样,在藤咲的眼中,他依然可爱而乖巧。


    玉菜姬已完美地达成了所有人的心愿。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分别而感到忧伤。


    世界上再无她这等慈悲的女神。


    作者有话说:


    是的,支线三里面竟然是没有卡密撒嘛的!所以说一切都是大脑制造的幻觉![摸头][摸头][摸头]就跟小野梅一样,有精神分裂症(不是)


    ……


    本来说搞五个结局的,但是怎么看都只有3+1+1个,让我重新操作一下


    第72章


    这不知道是禅院兰太第几次看见藤咲路过武斗场了。


    武斗场的周围围绕着一模一样的木制建筑, 当他们训练时,大人们总是会站在楼上点评着他们的行动。


    穿着不便行动的和服的藤咲抱着他的那个破布娃娃,像是观光客一般随意地扫视着武斗场的躯俱留队队员们。兰太虽然属于「炳」的一员, 但进阶的时间太短, 他被安排来专注躯俱留队的训练。


    今天,家主大人也在此处。


    看着藤咲一会儿漫无目的地漫游,兰太忍不住把住了腰。


    整个禅院家的年轻人中, 只有藤咲一个人不参与训练。那对细胳膊细腿,恐怕连挥刀都做不到。


    大家都知道藤咲,他是小妾从外面带来的孩子,兰太勉强记得禅院清直, 小时候曾经和对方打过招呼。


    并不是说妾的孩子有多么重要,这个家族中没名没姓的孩子多了去了, 兰太记得自己也有一对消失的弟弟妹妹。


    就算是兰太也听说过烟子夫人的美貌。虽然没有去过后院,但人们口口相传中的美貌, 有着玉兰般的皎洁与幽静。都说美女命运多舛, 烟子夫人大抵野属于这种类型。半年之前, 她就因为疾病离世了,她的儿子,也即是家主大人的幼子海月少爷也一并离去, 只剩下与清直叔父的孩子。


    “哪怕没见过那个女人,你也能从孩子的脸上意识到对方持有的‘力量’。”兰太的父母在用餐时间闲聊着夫人们的故事, 他听见自己的父亲鄙夷地说:“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听说那孩子连廉耻礼仪也不顾,竟然扒着直哉少爷不放。果然,老鼠只能够生出老鼠,别指望着能够龙凤的后代。”


    母亲也断言道:“直哉少爷肯定很快就会厌倦的, 直毘人老爷正在为他安排婚事呢!”


    父亲用筷子夹取一片酸萝卜,咀嚼着萝卜的声音有些爽脆,“我倒是有听到消息,说是要把他赶到分家去。”


    想到再过不久,藤咲就要被赶出家门了,兰太便有些无奈。不过,他自己也不够努力啊。因为母亲和弟弟去世这样的小事就变成如今这种模样,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他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了。


    注视着对方和服上的深色桑染花纹,兰太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是恭介。恭介的年纪比兰太要小一点,头发剪得很短,从外形上来看有种刺猬的感觉。


    恭介偷偷问他:“听说他是残疾呀?”


    确实是这样没错,藤咲少了一截小腿。


    “直哉少爷请了钰丰园的工匠专门为他打造了一条义肢,光是材料就得要好几千万呢。”


    恭介想了想,“我一个月好像只能拿三十万……”


    哪怕把他的器官卖了赚不回来。


    话题就此打住。


    只因为家主大人向着长廊上的藤咲招了招手,“到这儿来。”


    直毘人连续喊了两遍,藤咲才迟钝地意识到对方是在喊自己。他沿着长廊慢悠悠地转悠着,过了好几分钟,才走到了训练场的边缘。


    训练场上尽是些不认识的人物。藤咲只认识兰太一个人,小时候见过几次面,他的脸圆圆的,肉肉的,看着有几分憨厚。


    禅院直毘人从一旁抽出一把木刀,丢在了藤咲的身前。


    “既然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索性多锻炼锻炼。”


    藤咲歪着头,弟弟在怀里平静地呼吸着。他这么小又这么安静,从来不麻烦别人。


    年仅七岁的真希就站在边上,她被允许来参加躯俱留队的训练。只不过,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太难了,她得和年纪比她更小的男孩们一起从头开始。


    她迷惑地盯着哥哥怀里的襁褓,那里面只是一个娃娃。真依的布娃娃被直哉抢走了,虽然后面还了回来(实际上是丢出了门被真希捡回来了),但它已经泡满了水,肿胀得像个病人。


    真希听母亲说,这个哥哥太软弱了,用装疯卖傻来掩饰自己的内心。在真希的心里,藤咲总是不着家,总是很伤心,有数不尽的眼泪要流。


    “你绝对不能变成他这样的家伙。”阳子一遍又一遍地叮嘱道,“不要侮辱禅院家的门楣。”


    对于自己请求家主让自己和其他人训练一事,母亲也相当反对,甚至没怎么给她过好脸色。


    真希十分的迷茫。


    花了两倍的时间去理解这回事后,换了训练服的藤咲只好把弟弟放在最边上的等候区。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明明都一岁多了,怎么还是这么小的一只呢?


    拿起木刀的时候,就连手指也不知道如何安放。


    在恭介看来,这种行为对于藤咲来说是一种折磨,毕竟他从小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藤咲连握刀的姿势都不懂,连刚刚走上这条道路的小妹也不如。


    直毘人亲自纠正了藤咲的动作,食指顶上刀锷,举刀时重心微微向前,颈肩蓄力,而后挥下。


    藤咲不习惯这种关心,他从过去开始就不知道要如何和老爷相处。麻木地挥舞了几下之后,伸直的手臂已经酸痛到不行。长期没有参与过运动的四肢很快就被疲惫驯服了,可禅院直毘人仍然用木刀的侧面拍打着他错误动作的部位,“是这么做的吗?”


    听说了这回事的直哉嘲笑出声,“啊?真的假的,他肯定不行的啦,别做这种为难人的事情了。”


    直哉找到直毘人老爸,让他快停止这些无聊的行为吧。但直毘人竟然对他说:“怎么说都得当事人主动提出的建议才算是有倾听的价值。”


    直哉无语凝噎。


    “你还指望他呢!他现在连话也不说!”


    自从被家主点名之后,藤咲不得不每日往返于武斗场。他的基础太差了,差劲到要和比自己小上十来岁的孩子们一同开始。


    直哉真想看看藤咲那狼狈的模样,只可惜「炳」成员们的训练场所在另外一个空旷的领域,要是往返的话,会浪费很多时间的。


    想到反正晚上会见面,直哉便没想着在白天抽出一些时间去看看对方。


    令人心惊肉跳的夜晚时分。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好男孩?!


    直哉自称是勉为其难地和藤咲住在一块,毕竟他现在这么笨这么傻,甚至做出过一脚踩进池塘里这种蠢事。作为“哥哥”呢,他有义务要照顾对方。


    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他心里有另外一种想法。


    为什么我一直在忍耐呢?直哉问自己。可是他又自说自话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可不想欺负傻子。


    所以,在打开房门的那个瞬间,看见了一片赤裸后背的时候,直哉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这里确实是狐之庭,他重新推开门,才发现藤咲是在给自己擦药膏。


    藤咲的后背上青青紫紫的,大多是木刀击打下造成的愈伤。有一部分淤青留在中上脊椎的左右,无论如何努力,他的手指也无法触碰到那些部分。


    草药膏的气味十分浓郁,带着少许的香甜。


    直哉抽过药膏,随意地用手蘸了些,在瘀伤上涂抹着。他记得三四年前也见过相同的部位,那时候瘦骨嶙峋的,现在已渐渐出现了丰腴。


    他的手指轻轻地从皮肤上滑过,藤咲抱着双膝,上半身都压在大腿上。


    直哉从柜子里拿出裁纸刀,束着白发将它一把全部剪断了。这粗糙的动作让藤咲的头发变成了一把扫帚,露出几乎未见过光的后颈。


    直哉沉思着。


    直哉丢掉了剪刀。


    还是叫理发师来做吧。


    第二日,理发师便到来了。经过她一番精细地修剪,藤咲的扫把头终于变成了得当的短发。


    “需要留鬓角吗?”理发师询问着主人的意见。


    “对。刘海再修掉一点,整天摆着张阴沉沉的脸,简直是浪费漂亮脸蛋。”


    理发师完美地完成工作后便告退了。薪金很高,如果有机会,她希望能发展成长期业务。


    直哉对着这张有了新发型的脸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有些许不满意。他用手撩了撩,把那道白色的伤疤从刘海下露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藤咲一动不动,怀里仍然塞着那个破布娃娃。


    一想到自己得和这个脏东西同床共枕,直哉想撕了它的心都有了。他在网上订了一堆大差不差的玩具,这样就能做到脏一个换一个了。


    直哉戳了戳藤咲的脸,“你倒是说话啊,难道真的成哑巴了吗?”他试探性地摸了摸对方的喉咙,能够感受到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滑动着。


    烟子藏在藤咲的影子里,很快又顺着这道影子爬进了直哉的影子中。


    她说,不行啊,妈妈不喜欢这个孩子。


    望着母亲那张陌生的脸,藤咲恍惚地盯着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委地的长发上别着秀丽的金银玉饰,身上散发着香料的味道。


    有着深红眼眸的东方巫女诱惑着说:“妈妈更喜欢悟君呢。”


    藤咲用指甲摩擦着床单,他试图发出声音,可是却一个字眼也无法吐出。他艰难地尝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做到。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公主用长长的指甲勾着藤咲的头发,“稍微付出一点,才能得到别的嘛。”


    嘴唇无意义地开合了几下,直哉却靠了过来。他露出暧昧的微笑,头倾靠在一侧。


    “在说什么呢……”


    烟子说:“讨厌的孩子,勉强算得上是一心一意。”


    公主问:“想要吗?咲?”


    就好像藤咲说“想要”,她就会用另外一种办法让禅院直哉永永远远地属于自己。


    但藤咲对现在的情况很是心满意足。只要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就足够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你们」的。


    我会想办法的。


    我会努力的。


    他的嘴唇草率地擦过,禅院直哉受到了惊吓,他以为这是一个不经意而造成的错误。他假装不在意地往后捋着自己的金发,


    但是藤咲又碰了碰他的嘴唇。在直哉以为他的意识变得重新清凌凌时,藤咲只是翻了个身,靠在软枕上睡觉去了。?


    ……???


    直哉:“什么意思?”


    他抓住藤咲的手臂,把他往床的里侧推。两张脸近距离地贴在一起,他能够清晰地闻到入浴剂的气味。


    “你在勾引我吗,嗯……?”直哉大言不惭,豪不否认自己身上的魅力。他只说自己不欺负傻子,又没有说自己不欺负不是傻子的家伙。


    直哉可恨地把破布娃娃丢到里面去,上面甚至还有从地上带来的灰尘。


    藤咲抓着对方的衣襟。


    他感到没有那么寂寞了。


    作者有话说:


    欺负傻子,讨厌啦!


    ……


    是感冒,感冒给我增加了虚弱中毒buff[摸头]


    第73章


    当藤咲日复一日地在训练场里挥刀的时候, 禅院扇突然提出,要亲自指导他。


    藤咲没和禅院扇说上过话,通常情况下, 对方表现得相当高傲, 从不轻易和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说话。


    在对方主动提出要指导自己的时候,兰太反而表现得很高兴。


    “扇大人从不轻易指教别人的!”


    禅院扇是家中的剑术高手。


    但这所谓的指教,实际上是一种欺凌。


    在不知道第几次摔倒在地后, 藤咲已汗流满面。他的脸上灰扑扑的,汗水混着尘埃变成了一缕缕的黑灰痕迹。脸上,手上,还有看不见的地方, 全都出现了红肿的伤痕。


    木刀撇到了一旁,离手指几乎有两米的距离。


    就在藤咲打算站起身来重新去拾木刀的时候, 一只脚径直将他踩倒在地。


    “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凭什么有这样的待遇?”扇瘦长的脸上流淌着憎恨, 一直以来, 他都为自己没能夺得家主之位而感到愤恨。并且将这个原因全部怪罪到自己的妻女身上。


    现在, 他将这阵怒火引导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一个没有血缘的外室生的孩子,竟然也能过上嫡子才有的生活?别太自以为是了。”禅院扇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他的这一行为, 让真希瞪大了眼睛。


    “滚到一边去。”禅院扇对女儿说。


    拖累自己的女儿。


    瞧不上的女人的儿子。


    自己永远只能挑大哥挑剩下的东西。


    其他人无声立着。禅院扇是继家主大人下的第一个人,地位和实力皆是如此。


    “好可怜。”烟子在藤咲耳边悄悄低语, “我们咲, 为什么总是被这样对待?”


    藤咲的眼睛侧盯着母亲,因此在别人眼中,他甚至没有正视扇的耐心。


    在扇的眼中,禅院藤咲盯着身旁的空气, 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既不谦卑,也不尊敬。


    有人上前,劝说着:“直哉怕是会不高兴……”


    直毘人的儿子们,没有一个人将他当成是自己的叔父看待过。


    哪怕非亲生的这个也一样。


    像是为了要一口气宣泄自己的怒火,扇挥了挥刀,一刀斩碎了安置在等候区的布娃娃。


    “成天和直哉厮混在一起的可怜虫。”


    到了这时,扇才挪开了脚。


    “好可怜。”公主端坐在一旁,“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仇视我们海月呢?他们就不能对海月好一点吗?”


    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沉重,藤咲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破碎的娃娃和被肢解的弟弟在他眼前不停闪现着。


    “你不是说,要保护他的吗?”烟子将手搭在藤咲的手背上,“你是哥哥呀。”


    假作真时真亦假。


    藤咲分不清现在发生的是一场作弄还是一场残酷的杀戮,娃娃和弟弟的尸体来回交织着,他沾着地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在巨大的压力下,藤咲开始流鼻血了。瓷白的面目上一旦沾染了血,就会变得格外显眼。他仍然捂着眼睛,剩下的一只眼睛眨个不停,似乎是在分辨眼前的真伪。


    真希把那些碎片们归拢在一块,她实在是觉得将这个娃娃当成是支柱的哥哥有些可怜。很快,真希就被父亲瞪了一眼,对方快步从她身旁走过,用力地将她撞倒在地上。咒具的刀鞘擦过她的脸颊,硬生生扒拉出一道半个手掌大小的擦伤。


    小妹的身影和弟弟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他们都是如此的可怜,没有人保护,一直在受伤。


    藤咲浑身发抖着,鼻血越流越多,连兰太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兰太扯了块干净的内衬给他,但藤咲并没有接手,而是一瘸一拐地跟在扇的身后。


    扇回头讥讽道:“难不成你要向我复仇?你这个无能的鼠辈。”


    可就是在这个回首的瞬间,一把袖刀直挺挺地捅进他的身体。偏了,正好扎在胸骨的一侧。


    直哉放在枕头下的袖刀,被藤咲偷走了。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我的弟弟。


    我可怜的弟弟。


    藤咲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因为对方的转身而扎偏了位置的袖刀刚好堵住了出血口,在藤咲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禅院扇附加了咒力的太刀已然出鞘,以一字线的形式横劈而来。


    紫色的眼珠向左挪动着,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刀光,他的小臂至腰间的这一部位已经渗进了刀锋中。


    禅院扇将一切抛之于脑后。对于试图刺杀自己的“敌人”,他有权利将对方当场诛杀。


    藤咲倚靠着墙壁,他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掉着一只手。他的身体被拦腰截断,上半身和下半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左右偏移着。


    禅院扇施施然地收回太刀,刻薄的双眸高高在上地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


    妈妈从身后抱住了他,“咲——疼吗?”磅礴的黑暗从藤咲的影子里冒了出来,它微弱地呼唤着藤咲的名字,没有具体形象的赤条条的身体像巨蟒般伸长着身体。


    咒力如海潮般疯狂涨起,禅院扇很快便陷入了庞大妖魔阴影的笼罩之下。一呼一吸之间,他闻到了宛如尸体腐烂多日的恶臭。


    这个同时拥有男人和女人特征的巨大生物中充满了澎湃的咒力,被压缩在躯壳中的力量们狂舞着,而后发出了尖细的声音。


    它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扇,同时温柔地询问道:“咲——要——怎么——做?”


    一股股鲜血从扇的口中冒了出来,被抓住的一瞬间,他有好几根肋骨被折断了。不能这样,一不小心,他的肺也会被刺穿的。


    扇向下竖劈,砍断了抓住他身体的细长手指。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子拥有这样的术式,他的「影舞」,最多只能做到探查周围的环境。这是直哉亲口说的。


    除非那小子骗了他!


    扇重新做好了准备,禅院藤咲已被他一刀两断,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他死前的奋力挣扎。


    他决定用下一击结束这个家伙的性命!


    然而,断肢处并没有流血。并不是说扇的动作快到连肢体都感受不到刀刃划过的存在,本应飙溅的血管被某种力量堵住了。


    藤咲拥有一种术式的两个方面。


    「影舞」为操纵黑暗之影的行为。


    「阳舞」为操纵白炽之光的行为。


    但无论哪一种操纵,都与「融合」的特□□息相关。


    传闻之中,让许下天长地久愿望的男女永不分离的玉菜姬,将二者融合为不可分离的个体,就像连体婴一样共用一对器官存活着。


    从若菜镇遇见玉菜姬的那一刻,藤咲的身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玉菜姬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呢?


    也许是一种诅咒。


    也许是一个概念。


    也许是一种传承。


    也许是一个不断轮回转世的灵魂。


    天阳之火在他的阴影中不断燃烧,藤咲弯下腰,捡起自己断落的左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按回了原位。每一根手指都像是重新接触到了神经般接连活动着,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原本被切割开的手臂处只剩下一道破烂的袖子碎片。


    藤咲抓住了腰身,由咒力构筑而成的巨大怪物对扇紧追不舍。他的咒具断成三截,连手指也一并留在了刀柄上。


    藤咲吃力地挪动着身体,他几乎是抓着墙壁才能够勉强行动。


    去哪里了?


    你到哪里去了?


    禅院扇从他的面前消失不见了。


    唯有去到高处,他才能看到躲藏的老鼠。


    数米高的长廊之上,藤咲攀附着道道木门前进着。他仍然没能将上下半身完美地吻合在一起,因为他不得不将注意力留给宽阔的道场。


    去哪里了?


    你到哪里去了?


    拖拽着他人之血所留下的血脚印,藤咲睁得圆圆的双目四处搜寻着。可是他的动作太慢,禅院家又太大,恐怕再过不久,扇就会逃到他无法找到的地方吧。


    藤咲仰面望着天空。为何世界上总是有这样的父亲呢?


    他张了张嘴,长达半年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口腔中冒出了零星几个沙哑的音调。


    “……”


    作为子女的父母,理应成为榜样才对。


    藤咲脚下的黑影开始向外扩散,房屋的倒影,树木的倒影,甚至是实云打在地面上的倒影,它们都被接连吞噬,融合的速度超乎想象。


    帮我找到他。


    给我找到他。


    藤咲又想起杰了。


    第一次单独说话的时候,是他的影子发现了路过走廊的他。


    你当时一定很生气吧。


    把我对于恋人的想象投射在你的身上,为了成为我心中之人,一定很痛苦吧。


    为了迎合我这种人的心情,一定很绝望吧。


    但是为什么要杀死无关紧要的人呢?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向自己解释什么。


    藤咲的眼眶酸酸的,他用破破烂烂的袖子随意擦了一把,用这个动作结束了他的初恋。


    影子如波涛般滚动着,所有孤独的影子都被带去了一条不归路。藤咲的脑中绘制出了大概的地图,扇的身影正在上方移动着。


    他在前往「炳」的训练场了,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和我一样的可怜虫,到了如今竟然想要去找自己的大哥求饶吗?


    他拖着扇留下的那把太刀,刀尖在长廊上不停摩擦着。


    刺耳的划木声时不时停歇着,藤咲终于来到了「炳」训练用的道场之中。


    此时此刻,扇正在向他的大哥直毘人讲述自己的侄儿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每天都醉醺醺的直毘人也不知道是否在听,只是捋着胡子时不时嗯上一声。


    “叔父你失心疯了吧。”直哉在称谓上加重了音调。他看到了扇斑斑血迹的练功服,还有他缺失的手指,“是不是说错人了?不是藤咲,而是信朗呢?你俩不是一直都不对头?”


    信朗是「炳」的队长。


    直哉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是藤咲啦,他连踩蚂蚁都要考虑一下的。”


    在直哉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他听见刺耳的声音从道场的边上传来。藤咲正拖着一把眼熟的太刀,站在距离他们有数米远的地方。


    哪怕隔着好几米,直哉也能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一看就是被木刀那样的东西抽伤了。


    扇恶狠狠地盯着藤咲,他现在已然在家主的保护之下,他定然要将这个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的杂种直接处决。


    看着男人扭曲的面目,扇的脸轻而易举地和清直重合了。


    看来世界上的坏父亲大多都一样。


    藤咲呼呼地喘息着。


    先天的弱势并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直哉甚至高声询问道:“喂!你被叔父欺负了吗?”


    黑色的波涛终于滚近了。


    它从房屋的身后而来,宛如人力无法抵抗的大海的浪潮。


    这是咒术的世界。


    能够对抗咒术的也是咒术。


    扇质问着直哉,“你竟然骗我……「影舞」根本就不是他的生得术式。”


    直哉眯起了眼睛,并没有回应扇的质疑。


    藤咲出现在扇的身后,他话也不说,便高高抬起了手中的刀刃。


    若是能通过别的东西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就好了。


    可是扇离大家很近、太近了,他在所有人的保护范围之内。


    藤咲的刀被人从半空中擒住了。


    如果说,他的力气再大一些,速度再快一些的话,恐怕就不会被人抓住了吧。


    不知道是谁厉声质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能够肯定的是,这绝非直毘人的声音。


    你没有反对的话,我就当做是同意了。


    顷刻间,那抓住刀刃的手指下意识地脱开了,一阵阵可悲的刺痛触碰着神经。抓住刀的那个人——一个无名之人,他手指的一截化为乌有。


    咒力如汪洋般从地面下倾斜而出,在这仅有两人的范围内,如同狂风般旋转着。


    在作为咒术师的人生中毫无才能的藤咲,直至如今才第一次开花结果。


    领域「渊天」释放的那个瞬间,所划定的区域内所有的生物都将被粉碎重构。


    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藤咲用附上咒力的一刀将扇拦腰截断。


    扇死了。


    他的身体如白沙塔般粉碎为了齑粉,片刻之后,金鱼们从他的尸体中生长了出来。


    藤咲后退了两步,他被团团包围,咒具也被人夺走。


    小巧的金鱼在他周身游荡着,黑溜溜的眼珠就像是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藤咲。


    时隔多日,他终于说出了发自内心的话语。


    沙哑且磕绊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那称不上是美妙的声响。


    “我……可怜的弟弟。”


    “……可怜的妹妹们。”


    “还有……可怜的母亲。”


    在做出了残忍的行径之后,他忽然以温柔的姿态回忆往昔。


    “作为父亲,作为丈夫,至少要成为妻女的榜样吧。”


    直哉心中一跳,这句话让他实在是有些不舒服。看到那横亘的刀刃直逼动脉,他却走上前去,挪开了那把刀。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以旁观的上位者视角看着手下发生的一切的禅院直毘人问藤咲:“你知道你犯下了什么过错吗?”


    其实没多少人在意扇。


    扇和他的妻子阳子,一直以来都不受到他人的喜爱。


    用低气压和权利折磨着他人的扇,以及将丈夫对自己的折磨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的阳子,他们夫妻的评分一直很低。


    藤咲的视线仍然追逐着金鱼,看起来又有些傻傻的了。


    直哉想,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装傻呢?


    “死了也没有关系吧。”藤咲抓住了他的金鱼,握在手中的刹那,金鱼便消失不见,一切都如同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真的。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眼前面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脑中想象的一切都是虚无的,脑中流转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藤咲道出了那个有利的真相。


    “我比扇要强得多。”


    作者有话说:


    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呢……令你幸福的现实才是真实的[摸头]


    第74章


    根据目睹此事的众人所说的话, 拼凑出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禅院恭介说:“他(藤咲)不是一直都把那个布娃娃看成是自己弟弟吗?当时阿右劝扇先生别做得太过火,扇先生就把娃娃砍碎了。真希?扇先生对自己的女儿一向不好。”


    禅院兰太说:“还活着吗……真不可思议。因为扇先生直接将他(藤咲)砍成两截了,所以我立马去通知治疗班了。可是回来的时候, 却听说扇先生被杀了。”


    女仆里佳说:“当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有一个上下半身间有空隙的东西在房间外面移动, 我还以为是半身死灵。但是打开房门一看,却发现是藤咲少爷。他的身体断了!他却一点血也没流!”


    医师斯波说:“虽然表面上毫无异样,但是通过检验, 还是很容易就能够看清血管和脏器重新吻合的痕迹。咒术师们都有这样的能力吗?”


    禅院直哉说:“他什么性格老爸你还不知道吗(尊敬点!),家主大人你看看他身上,全是伤,肯定是被扇欺负了。敢欺负我的人?这死老头心里不知道有多龌龊(你的嘴巴能不能干净些)。叔父死了就死了呗, 反正他眼高手低,还老给您添麻烦(哎……)。倒是我们可怜的小藤咲, 把他一个人关在佛堂——他最害怕一个人了。”


    佛堂的清扫女仆玲子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佛堂的清扫女仆栀子说:“藤咲少爷偶尔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说:‘我一直都很喜欢金鱼’,又或者‘不想一个人’。唔……还有的话就是, 娃娃似乎对他没什么用了, 他看也不看一眼了。”


    禅院真依说:“妈妈一滴眼泪也没流, 她不吭声的样子让我好害怕。姐姐,我好怕……(传来了安慰声)”


    禅院阳子说:“此事望家主大人给我一个交代(重重的磕头声)。”


    ……


    ……


    扇的死亡引来了一些小小的风波。他的家人之中,似乎只有妻子阳子表现出了在意。


    “所以说,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答案?”直哉靠在钢琴上,用手指随意地按着身旁的琴键。零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在和室之中造成了噪音。


    “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阳子跪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她的头发仍然梳理得一丝不苟,白净的脸上阴沉沉的。


    “我听说扇叔父经常打你呢。”直哉微微一笑,“难不成这是你们夫妻的嗜好?”他恶劣地弱化着他人受到的痛苦,在瞥见阳子脸上隐忍的神色后, 又说:“别给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就说想要多少钱吧。两个亿?还是五个亿?我事先告诉你,你的女儿们可不值钱,就算是送到别人手里其他人还要考量一下要不要拿到手。虽说是些俊姑娘,不过——又不是谁都像大哥那样有特别的嗜好。”


    哪怕被这样尖锐的话语刺痛着内心,阳子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来。


    她是特地来找直哉的。


    “把我的女儿们,留在您的身边吧。”她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哪怕是作为仆人也无所谓。”


    “我需要吗?”一个重音“咚”地一下砸在阳子的心尖上。“两个八岁都不到的女孩子,还指望着她们能做些什么吗?”


    阳子反驳道:“双胞胎们从小就很会做事。”


    “那不是你逼她们做的吗?”


    直哉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扇叔父作为父亲,尽在给家庭拖后腿。叔母你嘛……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当成是仆人们使用呢?你这样还算是母亲吗?”


    明明知道阳子自小就受到了所谓的家庭教育,自己也相当适应这种女人们服侍的生活的直哉,毫不在意地使用着最为恶劣的话语点评着。


    阳子脸上青筋横起,一口恶气几乎堵住了她呼吸的器官。


    只见禅院直哉将一张银联卡丢到她的面前,还未等阳子看清卡面上的标志,便听直哉懒洋洋地道:“给你五个亿,你的女儿们就由我买下了。”


    “你分明说——”阳子抬起了头,下巴上汇集出一小片尖尖的影子。


    直哉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呢,刚好想到一个好方法。”


    一个对于他来说的极佳办法,一个对于藤咲来说绝对不会抗拒的办法。


    既然你这么在意弟弟妹妹的话,绝对无法宽恕自己杀害了对方的父亲一事。藤咲一定会想尽办法补偿双胞胎的,这是他性格所致的一种可以预想到的行为。


    直哉用五个亿买下真希与真依,等同于藤咲欠下了他整整五个亿。


    想办法报答我吧。


    望着禅院直哉脸上隐隐的笑意,阳子默默地拿回了蕴含着金钱的卡片。


    这绝非是爱的表现。


    爱本身就不存在。


    即便存在,对于这种与生俱来就一应尽有的人来说,爱不过是强者对于弱者的统制与支配罢了。


    就这样,扇的事情被翻过了篇章。


    扇的女儿们也将不再属于他这个父亲。


    相互依靠着、惴惴不安的双胞胎们,还以为她们要换到更小的房间去,会有更加难吃的食物,会遇见更多陌生的男人在房间附近走来走去。


    不过,这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们甚至搬到了离花园很近的一间宅子里,宅子前面有一个单独的小庭院,庭院里有一对小猫,周围住着的都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们。


    餐盘中甚至出现了从未见过甜点。


    真依想到了什么,吓哭了。等真希问了个清楚,才知道妹妹竟以为是最后的晚餐所以才吓得哭个不停。


    母亲一直没说话,只觉得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冷了些。


    她在想,你(直哉)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


    ……


    长达半年的时间内,藤咲都被关在佛堂里反省。


    这几乎无人到来的佛堂,就连女仆们也并非日日打扫。


    藤咲曾在这儿日日祈祷,希图母亲的疾病能够好转。他擦了擦神龛上的灰尘,默默地将这尊无名神摆得端正些。


    他是不会反省的。


    也没有人在意他反不反省。


    作出这项处罚的时候大家都清楚,这压根算不上是惩戒,只是一个给人下的台阶。


    等时间一过,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看来喜欢你的人很少呢……扇……


    藤咲没有数落时间,但秋冬迅速地结束了。


    他的惩戒期也跟着一块来到了末尾。


    虽然每天都见面,可直哉还是以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站在太阳下的藤咲,仿佛日光下他的皮肤会变得更加健康些。


    直哉故意冷下音调,说:“事情很难办哦,我稍微花了点钱。”


    没有说数量,是想要别人询问这个数字。


    于是藤咲问:“多少钱呢?”


    “五个亿。”


    藤咲想到自己的妈妈当初的身价只有三千两百万,滚利之后增加到了一个亿。


    一个亿就已经让他痛苦不已。


    如今面对的则是五个亿的高额身价。


    “好多……”藤咲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直哉挪开的眼珠。


    你总是撒谎,但我原谅你。


    因为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你这么笨,觉得用钱就可以把人死死地困在身边。而我这么愚蠢,恰好在乎这死后不再有什么作用的东西。


    “当然多了,我现在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直哉甚至向他展示自己的五斗柜,他平日里将存折什么的全都塞在这里,量仆人们也不敢动弹。


    在翻找柜子里的东西时,藤咲看到了一包眼熟的针织物品。用塑封袋包着,粗陋的针脚看得出,编织它的人并没有上好的工艺。


    这是藤咲大概十四岁时织的围巾,手艺很差,当时他是想留给自己戴的。但妈妈却说,直哉兴许会很喜欢这个。所以他拿了牛皮纸做包装,把它带回了当时所住的庭院。


    直哉是故意要让藤咲看见的。


    你看,我把过去的东西保留到现在,我得有多喜欢你啊。


    他就像一个,心思有些阴险的孩子一样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展示着自己的在意和占有欲,藤咲看他就像是看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弟弟。


    年过二十之后,他忽然没有过去那种想哭想笑的激情了。难不成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一半?


    藤咲打开袋子,里面溢出了一些塑料气。他将围巾在对方的头颈上缠了两圈——它的长度甚至还有些不够,当时的丈量确实少了些。


    直哉被勒住了脖子,发出一个可笑的“呃”音来。


    藤咲顺着脖颈往上走,又捋了捋他上翘的头发。他早就知道了,仅仅是这些小动作,他就像是被驯服的实验动物一样表现得很是高兴。


    光滑的皮肤上流淌着青春,狭长的眼睛里藏着狐狸的狡黠,微微张开的嘴唇咬住了藤咲的手指。


    这只野生的雪狐被家养的宠物狐狸扑倒在地了,榻榻米上散落着羽织和腰带,皮肤上起着一粒粒的小疙瘩。


    直哉命令道:“不准再想那个家伙!”他甚至连名字也不愿提起,只希望那个男人在时间的风沙中彻底湮灭。他像撕咬肉块那般咬着软绵绵的脸蛋,就像藤咲当时想要给他留下印记那样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藤咲头一次觉得他很可爱,但若是他听了这个词,恐怕又要勃然大怒。可爱是形容孩子们的话语,可在藤咲眼中,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说什么呢?真可笑,他自己都这样,还有脸谈论别人吗?


    藤咲梳理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将直哉拥在身前。炽热的体温几乎要将他燃烧了,一个人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总是感觉坐在看不见边际的冰湖之中,去陆地的路很远,又害怕外面是更加寒冷的冰天雪地。


    明明自己都没受什么苦,为什么总是要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家伙呢?


    藤咲望了望周身,什么都没有。没有母亲,没有弟弟,也没有公主。这里是神不在的世界,所见所闻皆为虚妄。阳子说,只有无能的人才向神像祈祷,他刚好是这样的人。


    藤咲失落地哭出了声。有人对他说过,不要哭,眼泪对于不在意你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他说是啊,我本来就不是爱哭的人。显而易见,藤咲撒谎了。讨厌着谎言的自己却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他咬着嘴唇,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直哉的肩膀上,浸湿了白色的里衣。


    直哉停了下来,这显然很是艰难。他舔了舔藤咲的眼泪——他的一举一动,都与人所想象的范畴有些遥远,便听见对方的身体共鸣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得到幸福吗?”


    望着身下那张忽而变得寂静的雪一样的脸,直哉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他难得好脾气地问着,搭着对方的手指,想要把曾经看到的印象彻底盖过去。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藤咲问自己。


    喜欢温柔的人。


    喜欢心地善良的人。


    喜欢爱着自己的人。


    时间在此刻停下了,似乎是为他的思考提供从容的时间。发梢被别人的手往两旁捋开,长着老茧的粗糙的指尖大概是唯一与模样不符的地方。


    问过天地神佛,你想要的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行眼泪顺着脸颊往耳侧流去,直哉听见对方沙哑的哭腔稀碎地说出了心声。


    “我……想要……家人。”


    会牵着他的手、会拥抱着他、永远不会分离的家人。


    直哉喘了口气,他草草地收拾了下,在藤咲的身边躺下了。


    “行吧行吧,我就勉强同意让你叫我哥哥好了。”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感觉自己萌萌哒[摸头]但是男人的事后烟不要信


    ……


    存稿箱就这样庇护我的人生[摸头]


    第75章


    在同床共枕了数个夜晚之后, 直哉生出了新的疑惑。


    这样就足够了吗?


    他对家人倒是没什么要求啦,说真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亲昵的所求吧。可那天夜里, 直到入睡, 藤咲的眼眶里还湿漉漉的。他就真的这么喜欢“家人”吗?父亲,有了,妹妹, 也有了,妈妈嘛……又不是完全没有,就这样当做是完美地家庭不可以吗?


    正当直哉苦思冥想时,黑川上前来了。他还以为这家伙又要出什么馊主意呢, 却听见黑川向他道别。说他合同上的工期已经到了,他得回家和未婚妻举行婚礼啦。


    黑川终于要摆脱这压抑的生活环境了。如果不是工资可观的话, 他早就去做别的小本生意了,而不是在大宅院里侍奉阴晴不定的小少爷。


    听了这番话, 直哉却做出了了然的神态, 右拳猛猛地敲击了下左手掌。


    “没错!就是结婚!”


    黑川还有些不明所里, 怎么也无法将“结婚”这个词和当事人联系起来。毕竟前不久这名小少爷还说过,他可不想跟别人结婚。


    黑川的话语,让直哉终于意识到他所谓的家庭之中空缺了什么。


    恰逢新年上素美夫人提到, 晴哉与紫乃小姐的婚礼可以提上日程了。


    直哉心中暗暗有了打量。


    婚礼举办的地点位于京郊的春日神社,是近些年来兴起的神社。神社中供奉的乃是为世人结缘的缘结女神, 年轻的男女们大多去往春日神社缔结姻缘。


    时间则定在四月春暖花开的大安之日。


    婚期定下后, 禅院家便忙碌了起来。宅邸需要翻新,仆人们也需要重新培训。一时间,直哉眼前都见不到几个人,大家都去为他二哥的婚事做准备了。


    真是不爽。


    明明是外室生的孩子。


    喜上眉梢的素美夫人一时忘了情况, 竟也问直哉:“直哉少爷有心悦的小姐吗?”这话说出了口,她才害怕地掩住了嘴。


    是啊,大家都知道那回事,直哉有个厮混的对象,但性-事是性-事,婚姻是婚姻,是不能一概而论的。玩玩可以,可一个男人,怎么说都上不了台面。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直哉擦了擦弧形的指甲,“赶紧去祈祷你的阿晴能有孩子吧,他不是有弱精症吗?”


    此话一出,素美夫人当场失去了姿态。无精症,这是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明明她将此事隐藏得很好,可直哉又是怎么得知的呢?


    直哉什么都知道。


    家中的仆人们,只要稍微给些钱,他们就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听说晴哉很难有子嗣的时候,直哉笑出了声。长得人高马大的,结果是个衰种。


    他很想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告诉藤咲,可藤咲却不在家,这让他不免有些不安。


    当父亲询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的时候,藤咲回答说:“什么都可以。”


    “既然你说自己胜过扇,总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否则的话,扇的死多么没有意义。


    于是藤咲离开家,重新去注册咒术师职介了。入学高专的学生们,一般是四级咒术师。过去了许多年,藤咲拥有的仍然是学生证上的等级。


    前台的辅助监督丢给他一些低级的任务,祓除相应等级的咒灵,就意味着当事人有这个程度的能力,通过考核的话,便可以晋升到这个等级。


    扇明明是派发的一级咒术师,可是却没什么能力,甚至不如刚刚入学的悟(这个例子兴许太苛刻了些),难不成他花了钱作伪证了吗?


    保险起见,藤咲选择了二级任务。


    “请在这里登记你的名字。”辅助监督将一份详情委托书推到了藤咲眼前,“签下姓名,就意味着你已经了解了这份委托的情况。”


    藤咲在姓名栏下签下了姓氏。


    看到名字的那一刻,辅助监督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


    ……


    ……


    藤咲的体术依然很糟糕。但是离开禅院家的时候,他还是从忌库里拿走了一把咒具,聊胜于无吧。


    他在夜间行动着。路灯们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格外长,笔直的身体像是竖直着发动攻击的毒蛇。


    建筑与树木的倒影全部汇聚在同一个地方——他的脚下。


    藤咲的目标是一只叫做「凯利」的咒灵。凶灵凯利,会出现在这条街道上。


    灯罩们滋滋地响着,蓝紫色的电流在灯泡中来回穿梭着。在藤咲十来米前的地方,有一盏路灯忽然灭了。他的脚步未停,仍以原先的速度向前走着。


    于是,第二盏灯也熄灭了。


    一个孩童的身影出现在无光的路灯下,


    黑靴的后跟在地面上发出踏、踏的声响来。


    藤咲身前的路灯接连熄灭。孩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曼妙的少女。少女消失了,下一刻,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前。紧接着,男人被老婆婆所取代,老婆婆又被女孩所代替。


    藤咲的身前,只剩下三盏明亮的路灯。


    在短短数分钟后,整个街区都像是失去了电力,深夜的街道上,仅有周围的几间卧室还闪着光。


    “大哥哥——”藤咲的脚跟前出现了一个身量不足他腰身的小女孩,抱着熊玩偶,明晦不清的脸上有着鬼似的阴影。


    凯利,Kyrie,既能作为男性的名字,也能作为女性的名字。


    藤咲和凯利站在同一盏路灯下,凯利的身后影影绰绰,像是有许多人在她身后玩捉迷藏。


    “要么就做得利落点。”藤咲的发顶上还留着光晕,如果说,一点光都不剩了,他才会觉得难办呢。


    为了这该死的仪式感。


    可还没等他将咒具从身后的刀鞘里拔出来,由咒力凝结成的式神已然从身影里钻了出来,它一口吃掉了凯利。黑色的液体四溅开来,连灯柱上也染上了颜色。


    藤咲能够看出式神的身影往外涨了一圈,像是变大了些。


    “咲——你要~吃吗?”


    “没关系,你高兴就好。”


    藤咲依然觉得它是母亲的化身,总想给它最好的。婴儿吃饱了会变胖,它吃饱了则会变得更大,形状更清晰。


    妈妈向传闻中的玉菜姬献上了活祭品,他这种行为是不是也没什么区别呢?


    藤咲停驻的脚步重新向前移动,他还有别的事务要做。希望天明之前,他能够完成手里的委托们。


    原本熄灭的路灯灯柱们重新亮起,黑靴的脚步一下又一下地踩过光源。


    下个任务地点是……恒爱女子私立医院。再这之后,是两公里外的青山墓园。


    难道是出于赎罪的心理才奔波个不停吗?难道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吗?


    看着影子餍足的模样,藤咲忽地放心了。


    “我会为你做更多的。”


    不足的地方,全部拿咒术来填补。


    藤咲好像卡上了游戏的Bug。式神越强,约等于他越强,能够祓除的咒灵也越强。吃掉的咒灵越强,式神也会更强,约等于他也会变得更强。


    藤咲深深地感受到,这份力量并不属于他自己。大部分的咒术师都以自己的实力操纵着式神,可到了他这儿却颠倒过来,是式神在使用着他这一存在。


    每每使用咒力的时候,源泉也像是藏在影子里。


    当藤咲穿行在青山墓园中时,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渊天」却自行展开了。影子负责定位诅咒的位置,「渊天」则会将定位点上的咒灵全部结构重组。


    一时之后,墓园中已飘动着无数斑斓的金鱼。


    “太多了。”藤咲安抚着式神,“变成别的也没关系。”


    “咲~喜欢,金鱼……”


    似乎只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真叫人无奈。


    就在活动的第二个月末,藤咲被叫回了家中。半个月之后,就是二哥晴哉的婚礼。


    刚刚走进宅院,藤咲就受到了来自别人的逼问。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你已经整整两个月没回家了!”宛如弃妇般幽怨的直哉当场质问道。


    “工作。”


    这个回答并不能很好地安抚直哉,“你哪有什么工作可言呀!”


    前不久,直哉通过了总监部的考核,被评定为特别行列的一级咒术师。这身份对他没什么用,他也懒得像他老爸那样去接任务赚外快。若是上面强制性的命令,他才会考虑考虑。


    “我去重新考证了……嗯。”


    “所以呢?现在有二级了吗?”直哉抽过藤咲的咒具,“这种垃圾你也带着出门,不怕折寿啊?”说着他便想将刀具丢进身旁的湖中。虽然并不是什么高级武器,但制作费用也不算低。


    藤咲阻止了他的这一行为。


    “给我用正好。”


    至今为止,他只挥动过一次。比起武器,这把咒具更像是他身上的承重物。他的后背上已经有了一道刀鞘压迫下的红印,只要掀开里衣,就能看到笔直的斜痕。


    “哈?”直哉直截了当地说:“别做了,根本毫无意义,难不成我还指望你去赚钱吗?”光是老爸给的零花钱,就是有些人的一辈子了。一个二级咒术师,除了给他添麻烦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藤咲没有说法,只是往狐之庭走去。他想先泡个澡,然后把身上的脏衣服换掉。他沾上了一些动物毛发,身上总觉得痒痒的。


    见自己被忽视,直哉一秒变脸。刚才的漫不经心化作一阵冷笑,连呼吸中也带了几分凉意。


    藤咲停下脚步,抓住对方空落的手指。


    “一起来。”


    直哉眉梢挑着,表情中带着疏离地问:“做什么?”


    藤咲缓慢地眨动着眼睛。


    “一起泡澡。”


    作者有话说:


    有点萎了[摸头]xx戏份有点超标了,上本到完结才写了一个亲亲,这里我已经上了这么多次x了。


    第76章


    挤在热腾腾的浴缸里, 热气蒸得人皮肤发红。


    直哉终于找到机会说晴哉的坏话了,什么自大狂,肌肉怪, 阳痿男, 愣是找不到一个重复的词。他的脑袋里似乎只攒了这些碎嘴子,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每天都显得高高兴兴的吧。


    真是羡慕。


    藤咲大半个身体都压进了水中, 仅仅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经过热水的抚慰,他酸胀的肌肉也开始渐渐放松下来。


    “为什么不说话?”低压压的声音伴随着热气吹拂在藤咲的后颈上,这即将转阴的情绪让他转过头,蹭了蹭对方的脸颊。


    “再泡一会儿吧。”


    虽说提前把人喊了回来, 但典礼之日还有半个月之久。藤咲开始帮助素美夫人打杂,她忙前忙后的, 几乎要晕倒在事务中。


    素美夫人相当重视儿子的婚事,对于搭手的其他人, 尤其是在自己手上失去了性命的孩子的哥哥, 表示出了十足的警惕。


    没过多久, 藤咲就被劝回了。


    他继续在武斗场上“学习”。大抵是杀了扇的缘故,有些人对他生出了恶意。


    藤咲继续重复挥刀,如果他的手能够更加粗糙一些就好了;如果说, 身体能够更加高大一些就好了。


    挥刀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想。


    兰太问:“为什么一直执着于挥刀?”


    “没什么。”在兰太和自己搭话的时候, 藤咲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除了这以外,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直哉还是一贯地埋怨藤咲为什么要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小事上,有这种工夫的话,还不如多跟自己待在一块。


    “我得工作嘛。”


    “又是工作,很有趣吗?”


    藤咲想了想, 说:“我还欠你五个亿呢。”


    直哉的表情微微变化着。


    “噢……那你多多努力吧。”


    藤咲和母亲曾经为了三千二百万东躲西藏,在面对含利的一亿日元时,他的惶恐日日折磨着己身。活到二十出头,忽然欠下了五亿日元的高额钱款。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


    望着直哉那张隐隐带着笑意的脸,藤咲无助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摸摸对方的脸,直哉就把脸凑了过来;于是他吻了吻对方的嘴唇,直哉就在他的嘴唇上留下咬痕。


    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部都做过了。


    哪怕躲在对方的怀抱里,藤咲依然觉得自己的内心一阵空虚,似乎当今没什么能够填满这颗破损的心脏。一只手绕过头发搭在他的颈肩,就连藤咲也能够听见大动脉搏动的声响。被掐住了这极为致命的部位,藤咲只是往怀里缩得更近,直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压过身外的其它杂音。


    直哉买了一架新的钢琴安置在庭院内,奢华的漆光示意着这架钢琴的价值。


    很久未练琴了,藤咲的手指生疏地落下,只制造出几个难听的杂音。


    许久未见的曲谱重新出现在琴架上,竟是第一首练习的曲子《云想之夜》,讲述的是羽衣仙子畅想未来的乐曲。


    觉得无聊的仙子悄然来到了人类的世界,只为消解漫长的无聊时光。


    藤咲一边看着曲谱,一边按下琴键。很快,直哉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的琴技依然很是高超,想必从未停下过对此的练习。流利的音符在他手下倾泻而出,藤咲便在一旁默默合音。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迷茫,仿佛现在并不是现在,而是已经结束了的、无法回归的过去。


    一些悠扬的小调从直哉的口中哼了出来,听来有些耳熟。在他困惑不已的时候,手下的《云想之夜》忽然变成了别的调子。


    和缓的曲调像是要将人催眠一般,渐渐地,藤咲想起了这首曲子的原调。他变得温柔了,就像在摇篮旁安慰弟弟时那样低声唱起了摇篮曲。


    “不久后……星从天降……”


    “心中欢快无比……”


    “怀念的……一点一滴……”


    “可不能……忘记了……”


    可不能忘记了呀。


    过去怀念的一点一滴。


    直哉带着藤咲弹奏这首他自己编的曲子,随着星星降落至地面,他再一次意识到,时间是不可能倒回的。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宏伟的宅院时,心脏窜在喉口。真担心被别人欺负,一定不能给妈妈添麻烦。来到禅院家的第一天,哪怕是安安分分沿着长廊缓缓走动,还是有人扯开了为他遮蔽日头的纸伞。


    在看到那张刁蛮任性的脸时,藤咲下意识地炸毛了。他质问对方你看什么看,还用上了相当粗俗的词汇。那家伙也没有请绕过他,说着就动上了手,结果便是两人纷纷重伤,还被各自训斥了一顿。


    这大概就是孽缘的开始吧。


    如果说,相遇的那一天,在扯开纸伞的那一瞬间,藤咲便向对方道歉的话,如今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如果啊。”藤咲起了头,可是他的声音被掩盖在琴声后。当他以后自己的话是无法被收听的时候,直哉开口道:“说啊。”


    藤咲想了想,觉得这话题没什么意思。因为时间无法倒流,他也无法回到过去取改变他们的相遇。


    “为什么会记得这首歌呢?”他记得直哉只碰见过一次这样的场面,那一天夜里,他还想掐死自己,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直哉却不吱声了。


    藤咲继续问道:“无论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和谁在一起,你通通都知道。难道你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他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隐私,自己的人生中,似乎没什么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这个问题反倒难倒了直哉,他哼哼了两声,最后吐出一个词来。


    藤咲没听清,但他差不多了解了。


    樱桃馆每个季度都需要经过翻修处理,藤咲平日里的穿用都是库房点过再送来的。从不离身的手拐更是特别定制的。


    好在,他再也不需要用那把拐杖了。


    藤咲说:“好不甘心……”他坐在直哉的身侧,继续生长的白发已然遮住了锁骨。直哉问,有什么不甘心的。藤咲一边吻他,一边说,“有关你的故事,我从来都不清楚。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看透了。”


    好像每一个人都能够看透他的内心,只有藤咲自己做不到。就算是“想要什么”这样简单的话,竟然到了如今才能将答案脱口而出。


    直哉冷冷地说:“因为你以前只绕着你妈和那个男的转。到头来,还不是全都抛弃了你。”


    藤咲执着地说:“她会回来的,我们约定好了。”


    看着他这幅沉迷于妄想的表情,直哉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藤咲在这种时刻又开始流鼻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断了直哉本来想说的嘲讽之言。他拿了纸擦拭着,“你就这样幻想一辈子吧。”只要不想着往外跑,幻想十年、一百年也无所谓。


    ……


    ……


    婚约之日如期而至。正如相师预测的那般,四月十六春风拂渡,晴空万里。


    真是个少见的好日子。


    藤咲在昨天晚上度过了自己的生日,订购的手作蛋糕还弄错了他的年纪,写成了二十一岁。


    这是藤咲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生日,每逢生日刚好是新学期开始的时间,总是经常性地被人遗忘。


    他还没来得及吹蜡烛,室外的风便吹熄了盈盈烛光。藤咲的生日便落幕了。


    估计是出于“越大越好”的心理,直哉订购了一个十寸的大蛋糕,出品方是京都府和菓子协会附属。


    比起蛋糕,更像是一种艺术品。浅绿色的蛋糕表面点缀着一圈又一圈的糖霜花朵,细细的巧克力色勾勒出周边的纹路和中央的祝福话语,甜黄色的裱花如裙摆褶皱般真实摇摆着。


    因为要照顾到直哉的心情,藤咲特地问:“是不是特别贵?”


    “当然了,普通人想订还得排一年队呢。”


    藤咲盯着蛋糕左看右看,仍然觉得十寸并不是两个人可以解决的尺寸。


    “那待会儿我拿点去给小妹。”


    “哼。”


    直哉没有切分蛋糕,而是用银勺子挖了一勺往藤咲嘴里塞。淡奶油一点也不油腻,但也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只是糖霜甜得黏牙齿。


    差不多是晚上八点一刻,藤咲换了件衣服,用餐刀切了大半的精品蛋糕,装在盒中带出了院子。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拿捏着别的什么东西。


    “是蛋糕!”真依期期艾艾地看向她母亲,对方仍是一言不发,发髻梳得高高的,哪怕到了晚上也没有让姿态松懈下来。


    就在真依跟在阳子身后去拿餐具的时候,藤咲朝真希招了招手。待到对方靠近时,他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对方的衣袖。


    藤咲轻声说道:“谁都不可以告诉哦,哪怕是母亲也不可以。”


    真希不知道那是什么,摸上去是有些冰凉的皮面文本。她攥了攥,有些冷冰冰的手指离开了她。


    藤咲的声音依然控制得很轻,像是担心被周围的其他人听见一样。


    “是可以去天涯海角的东西。”


    “哪怕是母亲也不能知道,明白吗?”


    真希似乎是有些吓到了,默默地将存折藏了起来。她其实也知道,如果被母亲发现的话,一定会大闹一场,说这一点规矩都没有。


    藤咲抱了抱这个在某些地方与自己有些相像的女孩,在阳子还未到来之前就离开了这间和室。


    他把最近做任务的钱全部打在那张存折里,没有密码,随时可以取用。等到婚典结束之后,他会继续重复之前的生活。


    意识回笼。


    穿过朱红的神门时,藤咲忽然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恍然。他从未来过神社,神官与巫女们肃穆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素美夫人今天穿得相当庄重,可嘴角噙着的笑容依然压不下去。对于她来说,儿子的人生大事总算是完成了一桩。


    有生之年终于看到儿子顺利成婚的直毘人也相当高兴,除却夭折的孩子外,顺利长大的男孩拢共只有三名。大儿子被人杀了,小儿子又天天和自己对着干,只有这个平时还算用功的次子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一时之间,老父亲有些想要感慨家门不幸。


    神社的樱花全数开放了,神道两旁的樱花木们纷纷结着各色的花朵,但这些作为观赏植物被种植的樱花,是不会结果的。


    有些花生来就没有果实。


    有些感情生来就没有终点。


    一片樱花花瓣空落落地飘下,藤咲伸手接住了它。可是这片花瓣还没有在他手心停留多久,就被直哉一口气吹走了。


    他觉得很好玩。


    “非要在樱花季举行婚礼,有没有考虑过花粉过敏的人?”


    一般来说,春天是最好的季节。不仅气候适宜,风景也相当雅致。


    藤咲打了个喷嚏。


    他掩着口鼻,穿过了这片樱花林。


    婚典上,男方和女方的家人们都来了不少。但都没有和这对新人有过多的接触。


    晴哉穿着绣有家纹的黑色纹付羽织,晒得有些黑的脸上也和素美夫人一样压着笑容,与他成婚的紫乃小姐则披着纯洁的白无垢,秀丽的脸上有着花骨头似的微红。


    两名巫女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领导着众人按典礼既定的路线行动。绿袍的神官为这对新人撑着伞,亲族们则跟随在队伍的末端。


    藤咲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跟在队伍的最后。


    新人们被引入神殿,神官挥动手中的“净化之枝”,为这对新婚夫妇“修祓”,祓除污秽,令纯洁永存。


    巫女们向新人的亲族们端上祝福之酒,白瓷的杯中,浅色的酒液上浮现着当事人的脸。


    出门之前,藤咲特意整理了自己的头发。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苍白发丝,时不时带给他一些困扰。服装是由素美夫人一手操办的,但是她准备的那套西服并不合身,应该是弄错了尺寸,穿上之后手脚都空落落的,看起来像是穿了老爷的衣服。


    直哉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地从衣橱里拿出了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和服,胸襟前同样绣着家族的桐纹,样式倒是相当普通。纯黑长袴的侧面绣着几朵零星的藤花,正好是他的生辰花。


    藤咲是在四月十五,藤花开放的季节出生的。


    过去的满天宫号称藤花殿,如今却凿了改种梅花了。


    “是不是去租借一件西服比较好?”藤咲问。


    直哉兴致缺缺地说:“我可不要穿那个。”


    纠结了一段时间后,藤咲还是将素美夫人送来的衣服原路归还了。


    小妹妹真依问:“二哥结了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藤咲思考了片刻,“大概没有吧。”


    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婚姻而改变,能够改变的只不过是当事人身处的小小家庭罢了。


    真依又问:“藤咲哥什么时候结婚呢?”


    藤咲看了看天空的色彩,“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为什么呢?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真希噘着嘴。她倒不太相信爱情,毕竟生生父亲看她们的眼神总是蕴含杀意,母亲如同坚冰般保留着自己的本质。


    如果接下来出生的孩子和她们有着相同的处境,那还不如不要生小孩。


    藤咲不确定地说:“那个人,大概也找到了喜欢的人吧。”


    属于过往的记忆碎片切割着藤咲的头脑,凝视着新人们互相说出对应的祝词,他又想起了父母的婚礼相片。烟子和清直举行的也是神前式的日式婚礼,妈妈本来就是巫女,对于婚典的流程相当熟悉,哪怕是在固定的相片上,也能够看出她相当得游刃有余,反而是有园清直的表情有些僵硬。


    藤咲喝下祝酒,淡淡的酒香在口腔里流转着。


    他想要提起却没有理由提起的那个人……他总是待人很好……很好,所以,你现在一定遇到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幸福了吧。不像我一样,只知道学会了抱怨。


    喝过祝酒,新郎与新娘开始互相宣读婚约誓词。


    “值此良辰今日,我等成婚由此神圣之地。”


    新郎,禅院晴哉


    新娘,加贺紫乃


    “此后,两家结下永恒之缘。愿在神明庇佑之下,同甘共苦,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巫女小步上前,将两只纯黑的饰品礼盒分别递给新郎与新娘子。


    晴哉和紫乃分别从饰品盒中取出对方的指环,交换过戒指,就意味着他们要像誓言中所说的那般,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不知为何,藤咲眼神朦胧,瞳孔中闪烁着泪光。他下意识地拨动食指上的银戒,可背面的桐花纹却在他的皮肤上烙下家纹的印记。


    “有园藤咲。”


    藤咲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本名。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会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他想要隐藏自己眼睛里的狼狈,只是侧过眼睛,却在看见对方模样的第一秒不得不转过了身。


    藤咲的眼神“嗖”地一下看向神殿内的装饰,看向悄悄握紧双拳、一脸紧张的素美夫人。


    别这样。


    不要这样做。


    藤咲绷紧了神经,可无论他多少次用眼神示意对方别这么做,可直哉还是打开了他从和服内袋里取出来的手帕。手帕散开之后,露出来一枚真名叫做「幸福之花」的银色素纹戒指。神殿的烛光盈盈晃动,银戒上也舞动着火的姿影。旧枷场村的大火仍然缠绕在藤咲的心间,他的瞳孔顿时缩紧了,右手死死地抓住了直哉的手臂。


    神官咳嗽了一声,可直哉还是强硬地将「幸福之花」套进了那根空白的无名指上。


    在八百万神明的注视之下,愿这祈愿能够达到你们的身边。


    对众人宣告,自此之以后,地久天长、永不分离的誓言,唯有一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能够停止。


    肃穆的神殿中忽然传来了张扬的大笑,禅院直哉像往常那样抓住那只冰冷而苍白的手腕,在众人的惊诧与怒视之下,跑出了神殿。


    一阵忽如其来的飓风席卷了春日神社,原本安然点缀于枝头上的樱花们纷纷飞落,在洁净的神道至上旋转。


    藤咲被拉着奔跑,从十八岁之后,他再也不用担心这条无法走路的腿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有着温暖而粗糙的触感,樱花飓风从天而降,遮掩住了追赶之人的视野,那些焦躁而狂然的声响也被一同带回了出发的地方。


    他们重新穿过数不尽数量的朱门,神社的狐狸雕塑们安然地守卫着大殿,在听见这快乐的笑声时,就连雕塑也露出了祝福的微笑。


    银戒依然安静地反着光亮。


    带着他,前往那陌生之地。


    作者有话说:


    继大哥在葬礼上失望地看着你们后,二哥又在他的婚礼上失望地看着你们!![摸头]


    我写的时候在楼上楼下到处乱窜,然后又听了一些伤感bgm,然后造出来的。现实嘛……和想像的不太一样。因为这章结尾我太喜欢了,所以把支线的名字断在这里了。下面两章也是这条支线里的,不过是几年之后,我要把它标一个【番外】,否则太不美观了!这就是我奇葩的标题洁癖[摸头]


    第77章


    灭山中火易, 灭心中火难。


    藤咲的敌人,当真是其他人吗?


    ……


    ……


    取走前台上剩余的委托时,并非是辅助监督的人物拦住了他。


    “你这样做, 让我们怎么吃饭啊?”一名陌生的咒术师质问道, 眼神则盯着藤咲手中厚厚的委托纸张。


    “抱歉,”藤咲翻了翻手中的委托,一共92起, 时间跨度从去年七月到今年的四月份,“我还以为以你的实力做不到这些。那我分你一点吧。”


    他吹飞了表面上的第一张委托书,白纸黑字的文书盖住了陌生咒术师的五官。


    2012年5月20日,一夜之间, 京都11区共计120个咒灵游荡点被净化完成。特级假想咒灵「天狗」被一并抹除,特此, 由总监部授予咒术师「禅院」特级咒术师的等级。


    “禅院是谁?”


    禅院并不是名字,而是一个姓氏, 一个代表着“强大”的姓氏。


    但是, 是谁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甚一先生!是你吗?”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 禅院恭介便觉得能够做到这个的只有禅院甚一。家主大人安逸太久了,有没有升等级都无所谓,但是甚一一直在武道之路上钻研, 如果禅院家的某人成为了特级咒术师,那么毫无疑问, 便是禅院甚一。


    “不是我。”


    面对这回答, 恭介的喜悦被浇灭了。


    “那会是谁呢?总不至于是直哉少爷……”恭介在心里管他叫臭大便,嘴上却也恭恭敬敬的,称呼对方为少爷。


    禅院直哉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自从两年前他在兄长晴哉的婚礼上捣乱之后,原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几人变得更加多舌。


    在与加贺氏族缔结姻亲的重要时刻, 这家伙竟然拿出了戒指,向着“那家伙”求婚了。不仅强硬地求了婚,还逃脱了亲族们的追捕,带着人一路跑到了附近的露天花园中。


    等到禅院晴哉怒不可遏地追上人家的时候,那两个人却在花园里跳舞。所有的花都被移走了,代替真花的是一些丝质的假花。哪怕没有真花的香味,却依然散发出一种逼迫性质的高贵来。


    那两个人就在花园里跳舞,在狭窄的天台台阶上跳舞,脚步生疏,好似差一点就要从天台上跌落下去一样。


    一切都是“那个人”的错。


    因为“那个人”,原本不靠谱的禅院直哉变得更加不可捉摸,时不时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有一次,他说要给“那个人”画肖像画,可无论怎么画,都没能画出脸庞上的五官。禅院直哉又喊来了其他有名的画师,一堆人就在花园里对着照片绘制画像。


    像这样的蠢事数不胜数,恭介觉得,禅院直哉陷入了某种愚蠢的热恋之中。他从前就够让人恶心了,现在又在这种恶心中加入了一些果冻般的黏糊糊,让人沾了就无法轻易逃脱。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恭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藤咲,禅院藤咲,曾经是家主大人的小妾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继承了那令人咂舌的典雅美貌,然后把禅院直哉骗得团团转。


    自从禅院直哉向对方求婚(听说是这样的)之后,后者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可是没有人会称呼一个男人为夫人的,就算是“先生”“大人”这样的词汇也让人感到别扭。


    藤咲的身上属实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


    就连恭介也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显得忧郁而茫然。戴着象征天长地久、永不分离这一誓约的婚戒,脸上却从未露出过笑容。


    是啊,恭介乃至其他人,都没见他笑过。那张漂亮的脸蛋,总是苦大仇深的模样,就算是禅院直哉也无法逗笑他。


    也许他生来就不会笑呢。恭介不由得给出了这个理由。


    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当事人从道场外路过。为了掩饰左边的假腿,他从来只穿能够遮住脚踝的马乘袴或者长裤。大概是从外面回来,外身还披着一件象牙色的毛衣外褂,整个人看起来额外有春天的气息。


    “禅院藤咲。”甚一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藤咲偏过头,等着对方说出下一句话。


    而甚一的下一句话语,则让恭介摸不着头脑。


    “是你吧。”


    站在阳光下的甚一向藏在长廊的黑暗中的藤咲发问。


    “不是的。”


    “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在外面接委托。”


    “是这样吗?”


    “你是如何做到的?”


    “不知道。”


    “我们比试一场。”


    “为什么我要和大哥你比试。”


    从辈分上来看,藤咲这样称呼是不错的。


    甚一是直哉父亲的亲兄弟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哥。


    “一直装成弱者很有意思吗?”甚一质问道。


    藤咲脱下了他的外套,卷起袖子,露出两只细长的胳膊。


    “我的手臂甚至没有你的一半粗,你却在这里指责我充当弱者。”


    “咒术师需要的不仅仅是强壮的身体,而且,我并不觉得你有用心在锻炼。”


    “咒术师之所以被称为咒术师,是因为他们能够合理利用自己拥有的生得术式。哪怕没有强健的体魄,也不得不懈怠于咒术的训练。”


    “所以呢?凭什么我要和你对练。”


    “唯有这样,我才能在武道之路上愈发精进。”


    “为什么我要成为你的踏脚石?”


    “同为「炳」的一员,自然有交流的义务。”


    “为什么总是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我的敌人吗?”


    禅院甚一脱下了上衣,将它系在腰间。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可怕地生长在躯干之上,高大的身材让人联想到沉重的大地。


    甚一问:“你的敌人真的是我吗?”


    藏在廊影中的青年压根看不清面目,他恰好置身于巧妙的黑暗之中。与在日光下显得堂堂正正的甚一相比,他更像是一道随时都会消失的幻影。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青年脚下的影子里爬了出来,它身上并不存在与丑陋、恐怖相关的词汇,相反地,它化为了一名端庄的年轻女子。赤红的长袴外披着翡翠绿的单衣,单衣外又有着桃粉之色的五衣,五衣外是胭脂色的表着,表着外又是翠色的唐衣。


    发簪金冠与银饰,是个集华丽与美貌的神秘女人。


    当藤咲以为式神会因为进食变得越来越庞大之时,它却向着另外一个方面转变。


    也是,咒术本身就是人类的幻想,心中所想会化作眼前所见。


    藤咲想,一定是因为他一直想着玉菜姬和母亲,所以式神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好讨厌。”式神圈住藤咲的脖颈,声音幽幽的,虚幻的双臂上抖动着星光般的砂砾。


    “为什么要欺负我们咲呢?”


    禅院甚一大步向前,他是武道专家,是以双手作为武器的拳师。在「炳」训练所用的道场中,每一次他都将自己打倒在地。


    人生来的天赋注定了后天的成果。


    藤咲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小角色。


    影子的定位、自动索敌、禁锢,以及领域「渊天」,这些都是“它”带来的力量。


    藤咲搭住了巫女的手,回应道:“是啊。”


    道场内漂浮着玻璃碎片似的影子,它们定格在半空中,每个表面上都倒映着细碎的光波。


    藤咲抱着脱下来的毛衣外褂走过道场,一眼都没看道场内的景象。没过一会儿,公主施施然地回到了影子中。


    “要一起走吗?”藤咲对着空气发问。


    一只星空般黑暗璀璨的手搭在他的手指上,算是同意了。


    ……


    ……


    无聊至极的禅院直哉在家中寻找某个人。


    “咲——”


    “藤咲——”


    “有园藤咲——”


    琴房里没有。


    厨房里没有。


    双胞胎的家里也没有。


    所以到底去哪里了?


    直哉不得不以最坏的想法打算着。


    直到女仆告诉他,藤咲正和他父亲在枫之庭里喝酒。


    “你们又在酗酒了!”禅院直哉猛地拉开障子门,便见榻榻米上,五六只酒瓶东倒西歪。早在长廊上时,他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没想到的是两个人就这一会儿功夫竟然喝了这么多。


    直毘人朝他的小儿子晃晃酒瓶,“要来一点吗?”


    去年酿造的群马梅酒,如今拆封时味道正当好。


    “我才不喝呢!你们两个酒鬼!”


    被评价为另外一个酒鬼的藤咲抓起细长的酒瓶,往手掌大小的陶瓷盏中又倾倒了一碗。浅色的酒液下,酒盏底部呈现着一种常见的樱花花纹。


    “不准再喝了!”直哉说着将酒盏往庭院里一丢。五月的青枫轻柔摇摆着,酒盏砸到它的枝干,使得摇晃的程度比之前大了些。


    藤咲说:“反正没什么事。”这下他干脆不用酒盏了,直接吮着瓶口,反正这一瓶只有他一人喝过。


    直哉不停摇晃着藤咲的身体,“臭死了!臭死了!晚上你就别进门了!”


    从去年开始,藤咲就开始喝酒了。他在高中时期就有着抽烟的坏习惯,现在烟酒都齐全上了,直哉觉得,这是有人在恶意引导!


    “嗯,知道了。”


    听到这一回应,直哉并没有变得高兴。他的眉头一跳一跳的,是没有被成功顺毛的表现。


    直毘人对藤咲说:“差不多就行了。”


    直哉翘着嘴角,“就是,老爸你也说说他!”


    然而直哉想错了,直毘人并不是在劝告,而是在说另外一回事。


    “待会儿就启程吧,出于礼仪,你带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还有,别忘了看看惠的情况。”


    惠是堂哥甚尔的儿子。


    藤咲小时候见过甚尔一次,他还想象着要和甚尔一样离家出走。真是天真可笑的想法。


    藤咲饮下最后一口梅酒,“知道了。我会带礼物去看他的。”


    直哉在两人之间左看右看,“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晕头晕脑的。


    藤咲摆好了乱七八糟的酒瓶和酒盏,对直哉说:“有事要去东京,大概一个月左右吧。你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


    直哉超超超不爽的。他马上就要二十三岁了,又不是十三岁,还用得着别人来提醒这回事。


    「东京」这个词像是触探到了他的底层代码,禅院直哉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不行!你不能去!”


    “又不是国外。”直毘人撑着脸,“趁着这段时间,你也好好整理一下我交给你的分部文件。”


    藤咲在心里选定了人选,“我带兰太去吧,他为人比较端正。”


    直哉又跳出来说:“不行!绝对不允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藤咲无奈地看着他。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直哉忽然憋出来一句话。


    “我跟你一块去。”


    第78章


    在出门之前, 直哉一直在撒泼打滚,说什么不要去东京,不准去东京, 任谁看了都是在无理取闹。


    他像一只大猫一样趴在藤咲的大腿上, 用沾了酒水的手指在榻榻米上写着什么。将某个人的名字写了一半,直哉又气恼地将它涂掉了。


    藤咲的手指穿插在那头染了一遍又一遍的金色短发中,粗糙的发质让他联想到一只垂暮的老猫。


    等到对方发够了脾气 , 餍足地趴在他身上哼哼唧唧时,藤咲举起刚刚查询到的大众名店给他看,“我们去吃这个吧。”


    直哉还是哼哼,热烘烘的身体恨不得要钻进衣服里面去。


    在这样那样了之后, 藤咲终于能够出发去东京了。老头子交给他两件事,第一件是完成总监部发布的涩谷区委托, 第二件事则是看看他的侄子伏黑惠最近有没有好好成长。


    几年前,五条悟拿十个亿买走了惠的抚养权, 但直毘人仍然对这孩子虎视眈眈。


    坐在轿车中时, 直哉依然黏得很紧, 哪怕打游戏也要用一只手穿过藤咲的胳膊。


    藤咲翻阅着发布任务概要。


    涩谷区厄夷山山洞中,时常出现“神隐”事件,疑为咒灵所为, 请祓除引发灾祸的该咒灵。


    “啊啊该死的!”当自己操纵的角色一不小心跳进了岩浆中后,直哉哇哇地大叫着。


    一顿鸡飞狗跳后, 藤咲终于在涩谷登录了。委托不是问题, 最主要的问题是在边上哇哇叫的男人。


    他们先去御名府吃了豪华料理,又买了票区看电影。等到直哉在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下呼呼大睡后,藤咲才出发前往厄夷山。


    一旦入睡,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的禅院直哉就这样一口气睡到了早上七点半。生物钟呼唤着他醒来, 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一道背影站在落地窗前,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入住所送的红酒。


    窗外的风景悠然,五月的城市里点缀着明媚的花朵,碧蓝的湖泊上游荡着两对交颈的黑天鹅。


    那道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很寂寞,几乎与透过玻璃的天光融为一体。


    直哉打了个哈欠,把枕头往眼睛上一盖,懒洋洋地问道:“早上吃什么?”


    藤咲把酒杯放下了,“就是平时吃的那些。”


    手作面包,沙拉,热食,汤品。


    用早餐的时候,直哉不停地在他身边嗅来嗅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你昨晚上去见其他人了!”他嗅到一种陌生的香气。


    “我去厄夷山了。”藤咲趁着对方睡着的时间探查了厄夷山山洞内的情况,解决完毕后他又联系了委托方,然后重新回到了酒店。


    直哉将信将疑,又抓着他的衣襟到处嗅闻,试图找出陌生人存在过的痕迹。这样搞了半晌之后,热汤也变得温冷而粘稠,变得难以入口了。


    事件一完成之后,就只剩下看望侄子的这件小事了。


    ……


    ……


    从学校大门出来后,伏黑惠便觉得回家的路上一直有陌生人的视线在盯着自己。津美纪看出他的不妙神色,便低声问他到底如何了。


    “有人在跟着我们。”惠抓紧了津美纪的手,走了一段路后,他在几个拐角处拉着津美纪小跑着。正当以为甩下了跟踪者时,那个身影却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


    津美纪直截了当地拔出书包上的报警铃,滴哩哩的尖锐响声响彻这片区域,而在附近巡逻的警员也及时赶到了。


    看着两个站得远远的孩子,藤咲无奈对巡警解释说:“……我是他舅舅。”


    惠瞪着他,禅院家一贯的深色瞳孔看着有几分眼熟的倔强。


    “我没有舅舅!”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再加上藤咲向展示了正经的身份证明,巡警只好让男孩主动联系如今的监护人。


    伏黑惠握着手机,对电话那头漫不经心的青年说:“……有个自称我舅舅的陌生男人在跟踪我和津美纪。”


    “哈啊?长什么样子?如果是金色头发狐狸眼睛的家伙就让警察叔叔把他抓走哦!”听见监护人快活的声音,惠打量了下眼前自称“舅舅”的人,“长得像白桦树啦。”


    监护人又说:“那换你舅舅接电话哦。”


    惠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给“舅舅”,对方口吻熟稔。


    “要在东京呆多久呢?”


    藤咲想了想,“给了我一个月的期限,提前回去最好。”


    电话挂断后,藤咲带着这两个小孩向巡警道歉。伏黑惠的身子硬邦邦的,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服气。


    巡警之一说:“现在的年轻人们都不与亲戚来往了,怎么闹出这种事来。”


    待巡警走后,伏黑惠与这个从未见过的舅舅大眼瞪小眼,也不敢让他进家门。好在,监护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赶到了,鬼知道他搭乘了什么特别的交通工具。


    “嗨害!我到了。”五条悟顺手接过藤咲手里拎着的兔子屋和菓子礼盒,“有我的吗?”


    礼盒沉甸甸的,藤咲是让店员各种样式的都挑了些,短期食用和可长期保存的都有。


    “暂时没有。”藤咲跟在五条悟的身后进了伏黑家,又听前方的男人问:“暂时没有的意思就是有喽。”


    “如果你需要的话。”藤咲在玄关处立定了,直到五条悟从鞋柜里找出客用拖鞋给他,他才换下了皮鞋。


    津美纪跑去柜子里找待客用的茶叶,但翻来翻去只找到了发霉的茶叶罐子。


    “不用给我倒茶,我过会儿就走。”藤咲朝那个女孩喊道。


    伏黑惠依旧往下噘着嘴,他对他爸爸都不熟悉,更别提舅舅了。所以,问“为什么不早点来看我”这样的话也毫无意义。


    哪怕是现在,对方也只是和监护人聊天。


    “一个人来的吗?”


    “直哉也来了,不过他今天去参加漫画签售会了。”


    “他还有喜欢的作者啊?”


    “就是那个伊藤翔太,他买了很多漫画书。那家伙还画过R18漫画。”


    “懂的懂的,我都懂的。”


    静默了几秒钟后,五条悟忽然拢过伏黑惠,“看看这小子,是不是跟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藤咲凝视着男孩的五官,“我只见过甚尔一次,具体模样也想不起来了。但既然是亲儿子,大致上是相像的。”


    惠气鼓鼓的像只河豚,还未等发脾气就被兔子屋的礼盒塞了满怀,“跟你姐姐去玩会儿,大人们的会谈时间要开始喽。”


    望着被姐姐牵住手往卧室里面走的男孩,藤咲生出某种羡慕来。


    从过去到现在,他渴望的东西从来没有变化过。家庭,家人,因为幸福而停止的时间。


    悟说:“好过分,结婚之后竟然都不来往了,那么早结婚小心七年之痒速速到来哦。”


    “我本来不打算结婚的。”藤咲很想喝点什么,此时他又有些后悔于眼前没有酒了。“我都说了不要、不要,可是在二哥的婚典上,直哉还是向我求婚了——如果那种方式也算的话。我觉得好难堪,我本来就和二哥一家关系不好。”


    “我听别人说,你们还去露天花园跳舞了。”


    “嗯嗯,是啊。可能是他之前布置好的吧,不过我不会跳舞,所以直哉一直说:真笨,笨死了。勉勉强强算是跳完了。”


    “那你感到痛苦吗?”


    “没有吧。”藤咲往身后的沙发中躺了躺,大半个身体都陷进了其中。


    “十四五岁?还是更早的时候?他就很在意我啦,而且他现在越来越像小猫小狗了,我觉得很可爱。”


    “说了这么多,可你并没有在回答这个问题。”


    藤咲勾起刚才脱下的外套,“苦恼是强者的余裕。我走了,下次见。”


    “不是说要呆上一个月?”


    “我着急赚外快去呢。”


    “你什么时候钻进钱眼子里去了?”


    藤咲看了看悟,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吗?我以前经常打黑工。”


    藤咲将两封各写有「伏黑津美纪」和「伏黑惠」的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茶几上,五条悟又叨叨地说:“我每个月可是有在付照料金的!”


    “我的一点小心意。”


    趁着直哉去签售会的时间段,藤咲跑到当地的委托站去领取任务。


    他将那些积叠的委托全部抱了起来,工作人员却阻拦道:“选择1-2个委托便可以了,有些东西,已经无需去在意了。”


    多次搜寻也找不到源头的那些委托,连带着委托金也一并被压缩,大家都称它们为无价值之物。


    藤咲在总统计单上一口气签下了名字。


    也是这时候,身后传来了几乎欢呼的声音。


    “谁啊?”


    “天哪,是五条悟!”


    “五条悟来了吗?”


    “真的假的!”


    听到那如同见到偶像般的惊声尖笑,藤咲顿下笔珠,将签字笔重新插回桌案上。


    青年向他抱怨道:“走得也太快了!还好我腿很长。”


    听到对方如是炫耀着自己的大长腿,藤咲便走得慢悠悠的,“我可没说要等你。”等到五条悟快过他的脚步时,藤咲将第一张委托案贴在他面前,“事先说好了,我的工作时间开始了。”


    ……


    ……


    五条悟想,把和我呆在一起的珍贵时间拿去工作,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双腿无处安放,竟然比作了规规矩矩的模样。他无聊地看着禅院藤咲以地面作为己方所在的平面,将咒力向四周平行释放。随着咒力碰撞到物体产生的波动,他做下了特别的标记。定位、自动追踪,而后展开领域。


    “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五条悟把自己缩了起来,外套也因充气变成了肥美的球体。


    “不是我,”藤咲转过身来,阴影中竟然钻出一名窈窕的女子来,“是公主。”


    华美十二单的公主在悟的周围旋转着,而后微微一笑。


    “喜欢~”


    “谢谢喜欢,眼光真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和公主交谈了起来,藤咲叹了口气,“公主,巫女,都可以。”


    “你最喜欢什么?”


    话题转得生硬而突然,但五条悟还是认真思考了下,“今天的话,大概是柠檬茶,标准糖分,不错吧?”


    “就只是柠檬茶?”


    “现在来上一罐柠檬茶多爽口啊,你要是想喝别的也没问题。”


    藤咲扬了扬嘴角,空中忽然发出了“啵”的一声,一罐柠檬茶从看不见的贩卖机里掉了出来。


    还未等五条悟将其扭开,天上忽然下起了柠檬茶雨,只不过变成了相当柔和的小盒装版本,哪怕砸到头上顶多发出吃痛的声响。


    在六眼的可见范围内,先前存在于此地的微小咒灵都消失不见了。它们的本体被解构重组,变成了酸酸涩涩的柠檬茶。


    “怕是要上新闻了。”


    “不会的。”藤咲抓住其中一盒,盒装饮料很快就粉碎消失了,“说到底也不过是咒力的构造物,看不见诅咒的人依然看不到这些。”


    悟看了看手里的柠檬茶,“那能喝吗?”包装纸上的说明文字相当清晰,和店铺里贩卖的种类毫无区别。


    “你试试看啊。”


    在五条悟拧开易拉罐旋钮的那个瞬间,柠檬茶从他手里蒸发了。


    藤咲呵呵地笑出了声,而后从背负的挎包里取出了另外一罐饮料,丢到了对方手上。


    “只有sunnystory的柠檬蜜柑茶,将就着喝吧。”


    五条悟反问道:“是给我准备的吗?如果不是的话我不喝。”


    藤咲老实交代,“是我在惠家楼下的贩卖机里买的。”


    “切。”


    甘甜而清爽的蜜柑气味在口中蔓延,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接下来要去哪里?”


    藤咲看了看时间,“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肯定很无聊。”


    “还好啦。要不要去高专看看?我最近有在考教师证哦。”


    藤咲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邀请,“我可不想接到直哉的连环电话,拜。”


    告别五条悟后,藤咲并没有按原路返回酒店,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商业街上。他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在手作饰品铺里买了对宝可梦的玩偶挂饰,正好可以悬挂在手机上。


    他的眸光,对上了镶嵌在墙壁上的「野木剧场」上。


    藤咲走进了电影院,现在这个时间点播出的电影只有一部《东京匹诺曹》。没有选择权的他买下了一张原价电影票,在验票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直哉打电话来了。


    他看了看墙壁上的宣传语:请勿在观影时间大声喧哗。


    藤咲将手机静音了。


    影厅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时间不好,地点不好,电影也不好。


    巨大的幕布上,被拴着铁链的匹诺曹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奔跑。他喊道:“日美子,你说你要救我的!”他喊:“日美子!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看不懂的电影。


    奇怪的电影。


    藤咲重新看了看票根,上面写着标识“18岁以下禁止入场”。


    匹诺曹夸张地舞动着身体,忽然出现的主人公的大脸,尖叫,怒吼,木仓支与血浆……藤咲换了个姿势,电影播放到一半的时候,后台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过了几分钟,荧幕上忽然开始播放别的电影。藤咲换了个姿势靠在坐垫上,他看着荧幕上的一对男女想要逃离对方,可他们的眼珠、肢体、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吸引力下融合在了一起,然后“嘭”,爆炸了。电影开头告诉观众,有一种奇怪的病毒正在流行……一对正在分居的夫妇以主人公的姿态出现了。


    血浆很快溅满了屏幕,藤咲交织着双手,表情认真而安静。


    电影的最后,解开了矛盾的男主与女主吻在一起,拥抱着,皮肤,头发,五官,全部连接在了一块。疼痛,轻而易举地就能从男女的脸上看到疼痛。可他们一次也没有分开过,直至这神秘的病毒将他们融为一体。


    此时,舒缓的音乐在这对畸形变化着的身体后响了起来。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在哼唱,又有一个男人在合声。


    藤咲跟随着背景音乐哼哼着。不知为何,他感觉这部电影很感人。


    十六岁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有谁牵着他的手,然后开始渴求一个拥抱,紧接着,又希望这个世界上有能够拭去他泪水的人。最后,他却拥有了一个家庭。藤咲突然想起来,最开始,他只是喜爱着别人拉着他的手慢慢走动的模样,那个时候,他所有痛苦的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漆黑的世界中,唯有被荧幕的光芒所映照着的脸孔得以被看见。


    这场电影的观众除了藤咲外只有零星的七个人。一对亲密的男女,一对关系良好的女同学,一个孤独的女人,还有一对不太耐烦的父子俩。


    在电影中途换片时,他们纷纷前往前台讨要个说法。也许工作人员为他们更换了别的观影厅,渐渐地,这座影厅里就只剩下藤咲一个人。电影的后半段,又有一个男人走进了影厅,正好坐在藤咲边上一格的位子。


    藤咲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塞在挎包里的手机则时不时地闪动着来电的亮光。


    一只手穿过黑暗,用手帕拭去了藤咲脸上的泪水。


    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你就这样当散财童子[摸头]


    支线三就这么结束了,下章的故事连接着正文存档点【第七十章 】。又又又进入新的篇章了,刚好明天是新年了,可以换新封面了。


    第79章


    禅院直哉对黑川说, 等到他找到藤咲,他一定要杀了对方。


    这样的话黑川听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是气话。黑川想, 既然在意的话就不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有些人是会当真的。


    有一个抱着小孩尸体的疯子在城市里游荡的消息一出,黑川就知道,他家少爷先前放下的狠话马上要变成可以忽略的空气了。黑川祈祷道, 既然无处可去,就赶紧回家吧。


    然而,哪怕有许多人目睹了「禅院藤咲」的身影,可到最后, 当事人却从世界上消失了。他的足迹,他的身影, 像是水汽一般被蒸发了,徒留一块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渍的包袱布。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一年, 直哉几乎诅咒着对方, 他要打断那家伙剩下的那条好腿, 要让他向自己求饶说再也不敢了,但是哪怕藤咲求饶,直哉是不会原谅他的。要怎么做才会让藤咲知道自己的自由是因为他的宽恕才存在呢?直哉想来想去, 想出了很多办法,也决心按照他的计划实行。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二年, 直哉变得有些担忧, 万一这家伙真的出事了呢?他压根就没有作为咒术师的本领,也没有作为普通人的能力,残疾的右腿说不定让他没办法走路,如果说, 刚好有那么一个心怀邪恶的人盯上了这个蠢货呢?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三年,直哉重新变得愤恨而嫉妒。自从那个男人(夏油杰)叛变逃跑之后,藤咲也消失不见了。他以前多喜欢那个男人啊,说不定早就把妈妈和弟弟的事情抛在脑后了。你跟那个男人逃跑了吧!绝对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你这个不知道羞耻的杂种!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一点也不想着我的好!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五年,直哉在东京的一处宗教集合地碰见了化身诅咒师的夏油杰。对方表现得毫不在意,他说:“是吗?大概已经跟着烟子夫人一起走了吧,毕竟小咲他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这大概是直哉人生中唯一一次能够殴打特级咒术师的机会吧,似乎是那家伙的伙伴们冲了出来,说是要给直哉个教训看看。


    “不用理会这种丧家之犬。”夏油杰如是说。


    “你这种人真是有够会撒谎的。”直哉讥笑着,却得到了一句“彼此彼此”的答复。


    就在见过夏油杰后的没两天,黑川在流通市场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条价格被定义为三千三百万的咒具义肢。


    负责这一区域的老板说:“再没有人买的话,我就打算放给拍卖行了。做工很好,只不过材料费太过高昂,而且限定于咒力充沛的残疾人群,所以一直没能卖出去。”


    黑川给了老板一些钱,又问起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收到这个商品的。


    “呃……”老板欲言又止。


    黑川又默默地给了老板一笔钱,他这才甘愿开口。


    “差不多四五年前吧,我在龙岛纪念馆边上的花园里捡到的。当时才三四点钟,路灯也特别暗,我还以为碰到了凶杀现场,要知道,前几天青海公园的垃圾桶里还发现了女人的胳膊。”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走近一看,发现只是条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义肢丢在这种地方!”


    黑川的嘴唇蠕动了下,“还有别的什么吗?”


    老板努力回忆着好几年前的场景,“也没什么了,嗯……不知道为什么,地上有很多干涸的血。”


    有很多不明痕迹的血。


    黑川一边抹汗,一边跑到了管辖区的警局,向他们确认是否有无名尸体。


    “无人认领的尸体放置三个月后就交由火殡仪馆理了,五年前的话……”


    黑川没能在警察手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但他总觉得结果不太好。


    确实,前几年有一群未成年人以招聘兼职的方式囚禁、杀害、肢解了许多年轻男女,而他们之所以被发现,是为了挑衅警方故意将一截胳膊丢在了人流量颇大的青海公园。


    仔细算算的话,时间倒也对得上。


    黑川有些怀疑自己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自家少爷了。可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稍微有点东西,就全在脸色上展示出来了。无奈之下,黑川只好将他所了解到的内容全盘托出。果然如他想象的那般,少爷的表情顿时变得阴冷而沉默。他没对黑川说什么,只是摆着这张阴沉沉的脸走在家中。


    阳子夫人的女儿们似乎被他的脸色吓到了,因此对这个堂哥避而远之。


    夜色悄然而至。


    当直哉路过用于惩戒的地下房间时,那扇本应该紧闭的大门却隙开着一条缝隙。他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听上去像是儿童的哭声。


    直哉觉得那阵哭声很熟悉,时不时地哽咽让他头疼欲裂。不知道是被这阵哭声所引诱还是单纯地想让它停下来,直哉径直走进了惩戒室。


    惩戒室中点着几盏油灯。灯油是由一种特别的鱼油所制,也有传闻说,这是用人鱼的油脂制成的油灯,永远不会停止燃烧,永远不会熄灭。


    可这个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不老不死的人鱼,顶多是一些被人误认成人鱼的诅咒。


    在晦暗不清的惩戒室中,数十只模样怪异的咒灵盘旋在周侧,它们忌惮着直哉的力量,不敢靠近,只是在周围重复着干巴巴的言语。


    直哉的视野中有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抵在墙角,身影被油灯拉得很长很长,宛如穿着一身宽大的玩偶服。是他在哭。


    这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白色长发的丑孩子正躲在角落里抹着眼泪,手指和衣服有很多血,当直哉靠近时,他像躲避怪物那般缩紧了身体。


    “别哭了。”直哉冷漠地说出了这句话。可是丑孩子并没有看向直哉,而是透过直哉看向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麻木的禅院直哉再一次说:“别再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其中夹杂着少许的恼怒。


    一道细腻柔和的女声从他的背后响了起来。


    “你知道百物语吗?”


    直哉猛地转头,却见一个女人佝偻着身体,背负着一只几乎要压断她腰身的青色灯笼。直哉说,滚开,可青灯女子却重复着刚才的那个问题——你,知道百物语吗?


    直哉没有回复咒灵的耐心,他伸手打击青灯女子,决心将这个唠唠叨叨的咒灵当场消灭。


    然而,青灯女子却不像是应该存在于惩戒室的咒灵。幽冥灯火如狂潮般涌来,直哉感到一阵阴冷的狂热!失手之下,他打翻了用于照明的油灯,鱼油流淌在地面上,掉落的火烛忽地燃起了火海。


    青灯女子压着直哉,继续问道:“你知道百物语吗?”


    无法熄灭的黄红之火燃烧着直哉的衣物与头发,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躯干被青灯女子种种地压在地面上,那盏本来已经压弯了女人脊背的青色灯笼,这一次也要压断直哉的脊椎。


    一级?是一级吗?他的实力怎么可能连一级咒灵也无法祓除?!


    直哉在心中呐喊,然而,鱼油引起的火焰和青灯的幽火同时灼烧着他的身体。他忍不住求饶了,他说:“知道!我知道!”


    身上的压力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咒灵们都被强制落座,那些苍白而丑陋的面目以观众的姿态注视着挣扎起身的直哉。痛,太痛了。他捂着右侧的面孔,粘稠的血液留在了手中。原本泛黄的油灯之火化为了纸一样的惨白,青灯女子也挺直了后背,温柔地对直哉说:“那就由我先开始吧。”


    “在过去,有一个特别会撒谎的男孩。他经常向其他人发出虚假的求救,有一次,他藏在一口枯井的身后,对着一位路过的陌生人求救道:救救我,我在井里!救救我!


    善良的男人向着井口探去,他问:你在哪儿呢,我没有看到你。


    男孩说:请再往前一些,我就在那黑暗中呢!


    男人弯下腰身,在生长着青苔的枯井中寻找着可怜的孩子。


    啪!一双小手推动他的后背,男人摔 进了枯井中,


    男孩哈哈大笑,他说:你被我骗到啦!你这个傻子!


    本以为会得到一阵训斥的男孩却没有听到男人的怒吼,他的耳旁只有清冷的风声。于是男孩往矮矮的井中看去——一双沾染血的大手将他向深渊中拉去。


    救救我,救救我。男孩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求救,然而,路人们都会得到男孩父亲的安抚:他在开玩笑呢。


    大家都一笑了之。因为大家都知道,男孩是个爱撒谎的男孩。”


    青灯女子一口气吹灭了身前的白色火烛,她说:“第三十六个故事,结束了。”


    直哉下意识地问道:“有人对你讲了前面的故事,那是谁?”


    可青灯女子只是向直哉伸出了手,“到你了。”


    到你了。


    到你了。


    到你了。


    该你讲了。


    女声震耳欲聋,直哉捂住自己嗡嗡的耳朵,他咬紧嘴唇,开始了他的第一个,也是这场百物语的第三十七个故事。


    “有一个会为了自己的弟弟付出一切的愚蠢的女人……”直哉的嘴唇抖动着,灼痛让他无法忽视脸上的伤口,他胡思乱想着,用朴素且毫无逻辑的言语讲述着他的故事。


    “日美子?由美子?睦美?总之就是有着一个傻名字的蠢女人。爹不疼娘不爱的蠢女人,自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能够找出让弟弟失踪的凶手。她撬开嫌疑人家的门锁,在他的家中四处搜寻着。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有关她弟弟的信息究竟在哪里呢?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再也没能离开那栋属于嫌弃人的屋子。也许她死了,也许她用别的方式逃走了,也许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总而言之,她终于和她弟弟去往了同一个地方。”


    青灯女子呵呵一笑,她说起了第三十八个故事。


    直哉拖着他的身体向台阶上攀爬着,可百物语的故事并没有结束。青灯女子的声音漂浮在他的后背上,不停的说着“该你了、该你了、该你了。”


    轮到直哉讲述第五十个故事了。


    接下来,他要讲的是一个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有一个……很丑、很丑的家伙……无论是性格还是模样,都堪称丑陋。那样子的人,是无法得到来自于其他人的爱的。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他忽然……忽然之间……可爱,但那不讨喜的性格……依然残害着……他的人生。脸蛋是,性格是,最后的故事也是这样……愚蠢的人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的。


    被人杀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算不被人杀,也会寻死。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会……下……地狱的……咒术师们是……不会……永远也不会,上天堂的。


    我明明对你这么好。


    我都告诉过你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可你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向所谓的光明世界。


    都是……自找的……蠢货……自讨苦吃……没有人会在乎的笨蛋……一个无名之人的故事……”


    一盏白火灯被吹灭了。


    青灯女子接下来要讲的,是同样为蠢货的女人的故事。


    在贫困的家庭里,以修补灯笼为业的蠢女人、笨女人,因为吃多了一些食物,被丈夫活活砸死了。女人的血飞溅在她制作的灯笼上,为了逃避官府的追问,男人将女人丢进了井中,他把那些带血的灯笼全都丢了下去,一盏又一盏,一盏又一盏。那些竹骨的灯笼啊,就这样挡住了井口,挡住了这个蠢女人的升天之路。


    她再也无法去到天堂了,她在这口井里无法离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有一户人家铲平了这口枯井,在上面搭建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第五十一个故事,结束了。”


    白火灯们悠然转灭,然而,地下室中仍然闪着四十几盏油灯。


    禅院直哉倒在台阶上,距离入口仅有数步之遥。他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让铺满灰尘的台阶变得粘稠而肮脏。地下室的大门微微打开,门外的天光透过一瞬。


    地下室的角落里依然有着哭声,有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正在那里低声啜泣着。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不过与我无缘,牛马耕地中[爆哭][爆哭][爆哭]怎么感觉列表里只有我在上班[爆哭]


    ……


    一开始的计划是哥帮不会说话的弟讲百物语,然后招来了死灵,为了让这不安分的灵魂回归地狱,弟决定自己讲第一百个故事,经过这样那样的操作,两人纷纷翘辫子,但在神奇女神的帮助下,你们合二为一!


    以上pass了。因为这条支线没处插,所以把一开始的文案也pass了。


    第80章


    直到打扫惩戒室的男仆推开未锁的大门时, 消失了一天一夜的直哉才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趴在距离大门仅有三步的台阶之上,血流了一地,人已经陷入了昏厥。


    待到真正清醒时, 直哉从医生那里得知, 他右上方的脸毁容了,一片火烧的伤疤从额角蔓延到脸颊鼓起的上方。容貌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 鱼油灯的火焰灼烧到了他的眼睛,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直哉都无法用双目视物。


    对于继承了「投射影法」这一术式的直哉来说,他的能力被砍废了一半。他仅有一只左眼能够如往常般活动, 右眼哪怕是睁开少许,也会很快陷入力竭酸痛的状态。


    看到他这样的情况, 直毘人无奈叹息着。


    那间惩戒室里只关押着2~3级的咒灵,而一向自傲的直哉却在那里跌了跟头, 甚至不是被咒灵所害, 而是打翻了用于照明的油灯。


    直毘人问:“在其中遇到什么了吗?”


    直哉遇到了一名青灯女子, 外形酷似传闻中的青行灯。


    这少量的信息无法推测对方是假想咒灵还是过咒咒灵,有关青行灯这一妖物存在着许多传闻,有的传闻中说青行灯是来自地狱的妖魔, 有的传闻则说,青行灯是一名独自讲完了百物语的人类女孩。


    也有一个传闻中, 讲述完百物语之人, 能够见到已经死去的鬼魂。


    “看来得将家里清扫一下了。”当直毘人如是说的时候,直哉却阻止了他的决定。


    “我会搞定的。”


    直哉于一个深夜再次来到了这间黑暗幽沉的惩戒室,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青色的灯笼便浮现在他眼前。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灯笼在空中漂浮着, 青色的灯火映照得直哉的脸色也重复着相同的色彩。


    有一道粗哑的女神从灯笼里冒了出来。


    “结束百物语的那一刻,我会让你见到已死之人的魂魄。”


    ……


    ……


    “第五十二个故事,开始了。”


    ……


    ……


    每个夜晚都往返于惩戒室的怪奇之人。


    大家都暗暗称,直哉少爷陷入了某种看不见的疯狂之中。这一说法,在他强拉着十来岁的妹妹往地下室里去的时候被强化了,真依的哭声甚至惊动来了行不爱惜她们姐妹的父亲。


    直哉死死地抓着女孩的胳膊,将她往地下室中拉去。故事太多了,他根本没有那个堪称可怕的耐心。


    当然了,扇只是想借此机会对大哥的儿子大肆嘲笑一番,认为他是被自己的妄想与幻觉困住了。


    真希甚至对这个堂哥怒骂道:“你疯了!”


    余下的四十八个物语故事。


    就算绞尽脑汁,也要花费整整四十八天。


    从烧伤的那一天起,直哉就隐隐感到一阵疼痛,这尖锐的刺痛甚至让他无法安眠。很多时候,他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余下的这四十八个故事,他讲了整整一百天。


    明明灭灭的白火世界中,青灯女子与直哉面对面坐着。


    第六十个故事,是一个自认为是金鱼的男生的故事。


    我上辈子是一条金鱼。


    男孩打心底认为自己作为人的上一世,是一条美丽的金鱼。


    因为作为人类实在是太痛苦了。


    被排挤被殴打被伤害,如果能够回到池塘中就好了。


    负责照顾班级中小小鱼缸的男孩每一天都幻想着这样的未来。鱼缸中的金鱼自由地游动着,闪着光泽的鳞片承载着男孩所给予的小小的梦想。


    真想成为无忧无虑的金鱼啊。在这么重复了成百上千遍之后,金鱼忽地对男孩说话了。


    “那就来当金鱼吧,快来吧,和我一起快乐地遨游。”


    男孩痛哭流涕地说着:好啊,好啊。他真的变成了一条金鱼。


    小小的鱼缸里塞满了他折叠的肢体,他的眼球像鱼鳞一样散发着赤红的光辉。


    幸福,真是幸福啊。这就是幸福啊。


    下辈子也请让我成为金鱼吧,自由的金鱼,不会记得任何痛楚的金鱼吧。


    第七十个故事,是一只温柔的小熊的故事。


    我爱你,我的主人。


    小熊朗尼对他的主人说,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天崩地裂,我也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小熊朗尼喜爱着被主人拥抱的那种感觉,干燥而温暖,比棉花更加饱腹,比巧克力更加甜蜜。


    然而,主人却被可恶的父母欺负着。主人,我的主人,为何要流下伤痛的眼泪。看到你的泪水,我没有心的身体也被撕碎。我人生的梦想就是看到你的幸福,你的笑容,你的歌声,你的舞蹈。


    主人,他们就是带给你痛苦的人吗?主人,我亲爱的主人,他们实在太可恨了。


    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天崩地裂,我也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我爱你,我的主人。


    因这半空中飞舞的尘埃,直哉咳嗽了两声。


    第八十个故事,是有关一个可怜的女人的故事。


    出生在武士之家的女人,自小恪守着本分与规矩。她知晓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父亲与夫家的手里,因而她孤独地生活着。


    某一天,一只手打开了屋檐上的盖砖。


    手的主人说,如果感到孤独的话,就握住我的手吧。


    女人高高地踮起脚尖,然而,她离那只手还有一只臂膊远的距离。


    女人说,你离我太远了,你得再靠近些呀。手的主人说:不行啦,我已经很努力了,这下得等你来努力了!


    于是女人拿来了凳子,踩在摇摇欲坠的高凳之上,唯有这样,她才能够握住那只看细长的、披着华美衣袖的胳膊。


    手的主人说:真好啊,好温暖,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女人感受到了相同的温度,这是一种她不曾从家人身上感受到过的东西。她也说:真好啊,好温暖,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可手的主人要回到她的家去了,一想到要与这细腻的手指分离,女人大喊着不要走,就和我呆在一起!可是手指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几乎去到了天边。


    为了与这只带给自己温暖的手永远相伴,女人大着胆子向上跳去。


    “抓住了!我抓住你了!”


    抓住了手的女人像是抓住了一双翅膀,她随着这只没有主人的手在蓝天中翱翔。灵魂升至天上了,人世间的痛苦再也无法缠绕她分毫。


    一根绳子在房梁上沉重地摇晃着。


    第九十个故事,是一对愚蠢的兄弟的故事。


    哥哥要保护弟弟,弟弟要爱惜哥哥。


    然而,这并不是必须要遵循的道理。


    为了争权夺利而不停对对方下手的兄弟们,终有一日,弟弟死在了哥哥的手中。死不瞑目的弟弟无法被法师所超度,他的灵魂依然徘徊在人类所行走的土地之上。


    终日惶惶不安的哥哥终于无法忍受这来自灵界的骚扰,他崩溃地嚎啕,绝望地尖叫,他对弟弟说:随便你想怎么样!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如此呼喊的哥哥回到了弟弟的回应,然而,弟弟的回答却是——


    “好想回到哥哥的怀抱中,就像过去那样。”


    “保护我、照料我,爱着我。”


    哪怕是这样你也全盘接受?


    哥哥匍匐在地面上,他不停求饶着,“可以!都可以!把想要的东西拿了就走吧!求你了!”


    弟弟的灵魂藏进了哥哥的怀抱中,令人怀念的拥抱中的故事,触手可及的温暖与懊悔,一并藏于那蜷曲的腹中。


    请像之前那样保护我、照料我、爱着我吧。弟弟在腹中发出了呼唤。


    ……


    ……


    第几天了?


    直哉擦了擦鼻子,不知不觉中,两道鼻血涌了出来。


    第九十个故事。


    第九十四个故事。


    第九十八个故事。


    青灯女子的容貌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怪奇向着普通而进发。


    她所讲述的第九十九个故事,是关于一只猫的故事。


    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自以为能够得到幸福的故事。


    “Neko酱……Neko酱……也许到了动物们的乐园,会有人如此温柔地呼唤它吧。”


    “第九十九个故事,结束了。”


    然后是,百物语的最后一个故事。


    地下室里仅剩一盏散发着白焰的蜡烛,它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流般横亘在直哉与青灯女子之中。


    讲述完第一百个故事,将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绝对不可以!你知不知道百物语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这可不是玩笑!”一直对此视若无睹的墩子夫人终于在最后一个故事即将开始前打断了直哉的进程。


    青灯女子所言是真是假,直哉确实也没什么把握。但是,如果是为了食欲,对方毫无理由将战线拉得如此之长,那家伙的力量显然大于自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直哉的眼睛都保持着收缩的状态,这让他看来相当的神经质。百物语的故事正暗暗影响着他的精神生活,乃至身体。他草草地擦拭着鼻血,缩小的眼珠哪怕是墩子夫人见了也有些毛骨悚然。


    “马上就好了……”直哉双手交织,搭在自己的腹前,“那个该死的家伙还欠我很多呢!”


    墩子夫人提着儿子的耳朵,希望这疼痛能够让他变得清醒。可是她触摸到的耳端冷冷的,温度低得让人联想到冬天。没什么血色的皮肤,青筋像虫子一样在白皙的皮肤下移动着。


    这近乎痴狂的表象让墩子不可置信,她觉得儿子是着了魔,陷入了诅咒之中,术师们往往用言语互相诅咒,就像有园烟子诅咒了她的儿子,而有园藤咲又诅咒了她的宝贝儿子一样!


    “快点停下来……!”


    然而,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固执己见的禅院直哉并不会以别人的心态改变自己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其他人,把纠缠当做是爱惜,把占有当做是爱情,直至今日,这种思想也支配着当事人的大脑。


    直哉将要讲述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恐怖故事。


    作者有话说:


    很多年前在咚漫上看过一部《鬼传》,是地狱之人讲述自己生前经历的恐怖故事。有第二季好像,但是我没看[摸头]


    ……


    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晋江新年祝福是什么,但是谢谢XDDD[摸头][摸头][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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