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哉揣着袖子走在幽深的长廊上,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现在身处一场梦境中。
直哉所要讲述的第一百个故事,是曾经在他头脑中奔腾的怪梦。
没走几步,他忽而听见了熟悉的哭喊声。
“好痛苦……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带着这种感觉活下去!”
直哉向前走了几步, 看见仆人们围在一块, 围笼的中央是那个人。和服上用银线绣着白山茶的外形,苍雪似的衣襟上挂着涂抹过眼泪的痕迹。
那个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装有婴儿的包袱,不足一岁的模样, 婴孩的脸蛋呈现着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一个人在失去……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一直、一直都是我。妈妈……还有弟弟……为什么死的一直都是我的家人?只有我不配拥有家人吗?”
直哉看到他弯下了腰,蜷缩起了身体,绝望地伏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声响像是滤过了海水一般的沉闷。
“一直、一直都只是我一个人在伤心, 如果这是对我的惩罚……神,我祈求你, 求求你,把我也带到那个地方去吧。”
直哉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了, 只是不想看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然而, 梦中的他却从怀中掏出了那把母亲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袖刀, 尖锐的刀刃指向对方,直哉听见“自己”说:“那就去死啊。”他笃定的说法让人觉得,那个人是没有自寻短见的勇气的。
那个人依然伏在地上, 白色的长发拢住了脸上的一切。直哉招呼着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然后被“自己”操控着离开了, 他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一种不属于他的想法。
「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让他清醒了吧?啊, 得想办法把尸体丢去火化才行。」
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孩子。
正当他迷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拖曳的脚步声。
那个人身形消瘦,面目憔悴,直哉惊讶于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拖着脚步往直哉的方向走了几步, 借着这不断缩短的距离,直哉终于看清了死婴的脸。
是他已经死去的弟弟海月。
在将这孩子火化的前一天,藤咲偷走了装有孩子尸体的木匣。
想到他大概也是以这种疯疯癫癫的姿态抱着婴儿的尸体到处乱跑,直哉下意识地一阵反呕。
海月正在腐烂。
抱着他的那个人也没有了眼泪,他所有的皮肤都像是接触了硫酸一般向内腐蚀着,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骨头来。
紧接着,直哉眼前的世界也一并融化了。世界忽地闪灭,所有的声响都随着光亮的消失一并消失了,天地进入了终结般的寂灭,直哉被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世界里。在看不见的幽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啃食他的手脚。直哉发不出任何一丝的尖叫,他的身体乃至大脑都被无名之物牢牢操纵。
他听见女人的轻笑和男人的哭声,听见铃铛们随着旋转叮当当地响彻着;他听见舞乐的声响,也听见弹奏钢琴所发出的清脆响声。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哼唱着温柔的摇篮曲,可这声响变得越来越微妙,最终沉入了直哉的沉默之中。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千万年。
第一百个故事,结束了。
血滴落在直哉眼前的地面上,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对焦眼前的场景。
最后一盏白火灯随着话音的落下旋转消灭,地下室重新陷入了深渊之中。
“鬼魂呢?”
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宛如水泡般冒出。
她说:“一切尽在咫尺之间。”
……
……
禅院直哉被咒灵欺骗了。
整整一百个夜晚,却落入了让人啼笑皆非的陷阱。
大致是因为他的眼睛和心态已然发出了不可回逆的状态,在无声的允许下,直哉的哥哥晴哉将要在下个月举行婚礼。婚约对象是加贺家的女儿紫乃,与晴哉是相同的年份出生的。
这一年,禅院直哉二十五岁。
本应将婚典地点设定在庄重而古老的贺茂神社中,加贺家的长辈们却说,年轻人们的婚事可以适当放得宽松些。他们所选择的,是距离禅院家不到四公里的那斐山上的神社——春日神社。其中供奉的乃是缔结姻缘的女神,■■■。
直哉愣了一下。
在听到其他人说明神祇名字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滋滋的嗡响。
是缘结神吗?
“再说一遍。”
“■■■”
就像是刻意被什么力量隐瞒起来的名字,直哉头痛欲裂,他挥了挥手,让告知此消息的仆人退下了。
无论是缘结神,天照神,御馔津神都无所谓,他本不是在意八百万神明的人。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这场婚典,作为弟弟的直哉也需要到场。
看着晴哉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模样,直哉冷冷地笑着。他合着右眼,右眼外遮着一只黑色皮面的眼罩,眼罩下则流露出少许被烫伤的痕迹。
晴哉正在试衣服。
两个月就发出的尺寸终于得到了回报,奢华庄严的礼服打扮让素美夫人热泪盈眶。
在她看来,熬了这么多年,她的儿子终于熬到了头。
备受宠爱的小儿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直到现在也没有放下,疯疯癫癫的模样几乎惹人耻笑。
在老爷的默许下,素美的儿子终于顺利成婚。只要赶在决定继承人之前生下聪明的儿子的话,这个家族的家业将尽归他们的手中。
晴哉的婚期定在四月十六,是这个月份中唯一天气晴朗的大安之日。
望着苍蓝如洗的天穹,直哉被刺眼的光线刺激得睁不开眼睛。他打上了伞,撑着伞的他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那斐山上方一片碧绿,浓烈的绿意像火焰一般蓬发着。
由于时间尚远,于山脚下车后,禅院的亲族们在山脚的庭院中落脚。由石块堆砌的池塘旁栽着松树与芭蕉,矮矮的红桥搭在池塘的两端,红桥之下,一些品相普通的金鱼们尾尾前行着。
“竟然连一条锦鲤也没有吗?”亲族的某人问。
庭院中的负责人为大家招待着茶水,他解释道:“这座庭院隶属神社,是某位神官的爱好。他说过,自己就喜欢这些不起眼的金鱼品种。”
直哉讨厌金鱼。
几乎没有手掌长的金鱼在凤眼莲和浮萍下面玩着躲避游戏,直哉抓起一颗石子向下砸去。
惊起一阵波涛。
负责人又说:“过段时间,那位神官就要前来给金鱼们喂食了。”
多么廉价的金鱼。红色的身体上没有飘逸华美的尾鳍,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观赏价值。
望着那小小的金鱼,直哉又抓起几粒石子敲击着水面。
游吧游吧,再怎么游,也逃脱不了这座池塘的狭窄天地。
在休憩一段时间后,直哉一行人便启程往那斐山上走去。四月中旬正是藤花盛开的季节,山路的两端架着一层又一层的木工门,藤花的茎蔓们便顺着花木架子往上攀爬,一串又一串的藤萝垂在人的发顶。
在这漫长的山路上,直哉收起了伞。遮天蔽日的藤萝花架挡去了太阳,所以他没有必要再去撑伞。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与亲族们离得很远。直毘人会压轴登场,所以目前还没有到达神社。
金鱼。
藤花。
这所有的象征物都让他本不愉悦的心情向着更低谷进发。
一把红色纸伞缓缓地从山顶下来。
伞面遮蔽着当事人的面貌,只能看见他多穿的无纹白衣白袴,唯有腰带间系着祝福用的红色珠串小穗,看情况应当是见习或低级神官。
变得狭窄的通道中,藤花的香气愈发浓郁。直哉皱起了眉头,扑面而来的花香和飘落下来的花粉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的不适。本应该考虑参拜人员的神官却在唯一的通路中以障碍物的形式存在着,赤红的伞面遮掩着对方的面目,无论以哪个视角来看,直哉都无法看到他的正脸。
讨厌的感觉。
这熟悉的一幕让他梦回十二岁。
当伞骨尖勾住直哉的发尖时,他原先压抑的感情便小小地爆发出来。
“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却撑着这么不便利的纸伞,你有没有为别人考虑过?”直哉的手中握着黑色的纸伞,藤花簌簌地落下,从光溜溜的伞面上滑落。
赤红纸伞的主人停下了脚步,他倾斜着伞面,藏匿于纸伞下的面容终于暴露在直哉的眼前。
“我是不想碰到花粉所以才撑伞的,打扰到你的话,请容许我说声对不起。”白衣白袴的神官收起纸伞,用金铃和红绳系住的雪白长发如下坠的紫藤萝串般滑下。他白皙的脸孔上浮现着一种健康的红润光泽,伞面反光之下,连嘴唇也泛着赤豆的色彩。
见刚才对自己的行为不满出声的客人陷入了一种可疑的沉默,神官悄无声息地耸了耸肩,朝着对方侧了侧身体,绕过这名仿佛正在发呆的客人,继续往山下去了。
他还要去给金鱼喂食呢。
神官本想在神社中修建金鱼池,这一提议却被宫司一口否决。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地址选择在了山脚。
踏过的台阶逐渐增加。
赤红的纸伞再度展开。
直哉从这如梦似幻的场景中醒来了,他的嘴角下意识地抽动着,神官侧目的双眸让他如同看到了幻影,都与那个人离开家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雪白的背影正在远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哪怕与直哉擦身而过,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上的变化,就好像他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是毫无疑问,那家伙就是有园藤咲。
这世界上绝不可能有两个人连眼睛的大小和形状都完全一样。
「一切尽在咫尺之间。」
青灯女子的话语再一次浮现在直哉的耳边。
咫尺之间。
就在距离禅院家不到四公里路程的神社当中。
把我当做是陌生人吗?
想就此别过吗?
直哉转过身,朝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喊道:“有园藤咲!”对方没有回头,仍然以原先的步伐和速度前进着。红色的纸伞随着阶梯抖动着,只有长长的发尾在伞下晃动着。
素美夫人顿了顿,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回头搜寻着声音来源的片刻间,却看见不讨喜的小少爷像是找到了仇家,一步又一步,重重地向山下走去。
听见从身后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神官回首望去,刚才与自己产生过某种争执的客人竟有朝着自己而来的趋势。
然而,因为油灯之火而产生损伤的右眼让直哉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的左脚所踏出的下一个方位,并不在台阶上。
他踩空了。
神官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臂膊,可是客人突然自主停下的脚步却让神官伸出的援手反而成了一种阻碍。
随着左脚拌右脚,一阵持续的沉闷撞击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禅院直哉头晕眼花,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着。神官趴在他的身上,白色的发辫像雾气一样散开在自己黑色的礼服上。
作者有话说:
回收标题回收标题!!!!啊啊啊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
没错,我说的毁容,是你直哉哥毁容了!很公平!
……
……
大家跟我一起念:打击邪恶宗教,人人有责!
第82章
“玉菜。”
“玉菜——”
“哥哥!你没事吧!”
玉菜猛地起身, 却在一阵晕眩的刺激下重新倒在床榻上。
他的七岁的弟弟——海月正端着热水坐在边上。
玉菜迷迷蒙蒙,刚才的记忆完全断片了。他摸了摸后脑勺,触碰到一个凸起的鼓包。
在长达一分钟的回忆中, 玉菜终于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想要拉住即将摔倒的客人, 结果自己却倒了下去,带着人家滚落倒了台阶的尾端。
“好倒霉。”玉菜抓着自己脑后的头发,因为饰品的缘故, 他的脑后还挤压出几个铃铛的形状,现在摸上去还有阵阵的刺痛。他瞥到挂钟的时间,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糟了, 我错过仪式时间了!”
今日,有一户大户人家将在神社举行婚礼, 玉菜本来被派去为新人持伞,结果因为这个遭遇, 完全错过了仪式举办的时间。
弟弟说:“妈妈让美香子去了。”
美香子的职阶是三级神官。
玉菜的母亲是这座神社的权宫司, 即协助宫司, 偶尔代替宫司负责神社的运营、管理与祭祀活动的角色。
与守护着纯洁、在职期间不可婚誓的巫女所不同,神官在职期间是可以成婚生子的。
玉菜在昨天刚刚度过了十八岁的生日,令人感到稀奇的是, 明明他还有弟弟,父亲的身影却从未出现过。
难不成他们都是无性生殖?!
这想法太过可怕。
抓起桌旁的水杯囫囵地吞了两口, 玉菜爬下床, 说:“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吓了我一跳。”
弟弟说:“是不重要的人,把他忘掉就可以了。”
年仅七岁的弟弟像年长的母亲那般睿智。
玉菜说:“他好想管我叫什么……那个名字是?”他思索了下,终于回想起来了,“有园藤咲, 他好像是在叫这个名字。”
弟弟说:“从来没听说过。你休息吧,待会吃晚饭我喊你。”
等弟弟离去后,玉菜却没有省心地呆在和室中。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在意。爬着窗户溜出房间的玉菜左看右看,在神殿前发现了举行婚礼的新人的亲族们,接下来,他们要前往神社外的其余地点。
玉菜藏在树后搜寻着他所遇见的莫名其妙的金发青年。
果不其然,对方正是家眷的一员,正在向巫女询问着什么。
“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叫做藤咲亦或是海咲的人,一定是您弄错了。”
“是刚刚摔下台阶的那个……神官。”
巫女了然地说:“您说的是玉菜吧。”她看向身后,“玉菜,这位客人在找你。”
眼见自己被同事出卖,玉菜龇着牙齿,小跑着逃走了。
“你跑个什么劲啊!”直哉欲要追上前去,却被巫女挡住了去路。
“抱歉,这里是外人禁入的区域。”
望着逐渐消失在小树林中的身影,直哉感到自己后背上的擦伤的存在变得愈发明显了。
禅院直哉很快就拿到了相关的资料,当代权宫司的孩子藤井玉菜,今年十八岁,有一个七岁的弟弟,名字叫海月。
十八岁。
开什么玩笑。
直哉已经二十五岁了。
虽然其他人告诉他,一定是他认错了,这世界上是有许多长相相似的人的。
别开玩笑了。
你们这群人压根就不懂。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模一样的人。
再说了,就连那个弟弟的年龄和名字也对得上。
死了也能够复活,这世界上存在着诸多无法解释的传说。
自从意识到这一点后,直哉天天跑去神社,结果却被下了禁入令。
春日神社并非是家庭传承式的神社,而是由国家管理的官方组织。拥有职介的神官们直接从国家手中收取工资,相当于神道中公务员的角色。
因而,一旦被神社的结界所拒绝,直哉就无法进入。
不得已,他只能在山脚的庭院里蹲守那个家伙。
玉菜已经长达八天没有亲自去给他的金鱼喂食了,每一次都是拜托同事帮自己看管一下金鱼。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走啊。”
越是想象便越是焦躁,玉菜将手中的漫画书塞回嵌入式书柜中。
伊藤翔太的《伊甸园传奇》,剧情发展完全意想不到,真想一口气看完!
可玉菜的包裹昨日才到山脚那里,全集剩余的十五册内容,可以一口气读个爽。而且,他在作者的推上发现,明天他要在东京新春秋书店开展签售会,只要购入当天售出的新作《炼狱的日常》第10卷,就能够获得与作家的亲密接触。
一定要想办法让作家给自己画一个千智子。
千智子是新作中玉菜最为喜欢的角色,也是本篇章中人气最高的女性角色。她登场的瞬间,便以神秘与美丽捕捉了众人的芳心。
「将人们牵连在一起的那东西,我们通常称之为命运。」
提前幻想了签售会的玉菜又面临了眼前的困境,他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出门呢?但这枕头相当顺利地送了上来,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摆到了玉菜的面前。
在其他人还没决定的时候,玉菜主动请缨,“让我去吧。”
学习的地点位于东京都的云岛神社。
“不行,”弟弟却反驳了藤咲的申请,“哥哥一定是想出去玩了,根本不是用心去学习。”
被戳穿了内心的玉菜在榻榻米上戳来戳去,“我从来都没出过门,现在哪有人连家门口都出不去啊。”
弟弟又说:“外面的世界总是有意想不到的危险会发生。”
玉菜说:“先担心你吧!小小年纪头头是道的。”
自有记忆起,玉菜就没有离开过神社所在的方圆四公里之内。虽说外送和购物可以通过呼叫解决,但有时候,他也想出门逛一逛。
真无聊。
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出门?
青春期的逆反心理让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深更半夜的,他悄悄来到处置室,拿走了外出学习交流意向表,在上面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玉菜带上装有手机、钱财和手电筒的小皮箱,在凌晨四点钟、大家还没有起来活动的时刻跑出了神社。
这个时间点,那个人绝对睡着了。
时间刚刚好。
玉菜鸟悄着离开了神社,可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那斐山的那一刻,本应该沉睡在梦想中的某人却因为这细微的声响醒来了。
逃跑、逃跑、逃跑。
人生之中只剩下“逃跑”二字。
这就是有园藤咲。
直哉默默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他保持着四米远的距离,跟着“玉菜”买了票,一路坐到了东京都。九点,他进入了新春秋书店,在门口的展销柜台上买下了一本漫画书。
伊藤翔太。
就连直哉也不免生出了疑惑。
他早就没有看漫画的兴趣了,对这个作者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时代看过的《神明岛》上。
直哉随手拿了一本,跟上了对方的步伐。然而,一条长长的队伍拦住了去路,他进入了签售等候区。
这样不就看不到对方了吗?!
好在,漫画并不是什么障眼法,“玉菜”此行的目的正是这场签售会。在和作者亲密互动后,“玉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队伍。
直哉也离开了队列。
他就像是隐形人一样跟随在“玉菜”的身后,看着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乱逛,不是在小吃店停下脚步,就是在饰品店里跑来跑去。
这些让人看了无聊的举动却让直哉回想起来,他们甚至都没有一起上过街,明当时传来的相片里倒有他和那男人在街边吃吃喝喝的玩乐模样。
直哉随意点了杯喝的,就坐在露天用餐区监视着对方。
“玉菜”坐在另外一端的用餐区,正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打游戏还是在和人发短讯。
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键盘后,他相当懊恼地猛吸手旁的苏打冰激淋饮品。
在街上疯玩了一天之后,“玉菜”的脚步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不知道下一刻要去到什么地方。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认识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单独一个人。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了22:00P.M.
“玉菜”在一家名为「野木剧场」的电影院灯牌下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楼梯走了进去。
现在是午夜电影区间段,少量的电影中蕴含着一些18周岁以上方可观赏的电影。
直哉看也没看,就买了张一样的电影票钻进了影厅里。影厅里空空如也,竟然只有他们两个观众。
等到电影开幕,大荧幕上显现出一个坐在花园里的女人又哭又笑地用锯子切割自己的大腿时,直哉才低下头去看了看票根上的电影名称——《没有圣母的乐园》
“玉菜”在前台买了一桶爆米花,他几乎是蜷缩在椅子中,双脚则架在座椅下的横杠上。
荧幕上闪过的影片内容堪称无厘头与血腥,一会儿是有人在呕吐,一会儿是有人在对自己动刀子,一会儿又是精神病对路人的可怕屠戮。
这种电影究竟有何意义,你这家伙(藤咲),实在是太没品味了吧。
坐在直哉前面两排的“玉菜”看得相当关注,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改变过坐姿。
直哉揉搓着酸胀的眼睛,荧幕上闪过的血块与尖叫声让他恨不得当场离开。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电影的噪声外响着,大抵是影片进入了最后的进程,直哉竟也认真地看了起来。
主人公晴子将丈夫的尸体拖到了浴室里,让他淹没在不停释放的流水中。晴子拖着装有义肢的右腿来到了客厅——这里也一片狼藉,茶杯、精装书、挂画、桌垫,全都乌泱泱地散在地面上。相框上溅满了血,一道长长的血迹从客厅延伸至浴室。
晴子就在这混乱的中心跳舞。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她却挽着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血淋淋的地板上翩翩起舞。圆舞曲从荧幕后婉转地传出,晴子独脚逐渐被一双赤裸的双足所代替。另外一双属于男人的双脚带着她旋转飞腾,她们穿过了干燥的室内,一路踢踏着来到了葱郁的花园之中。
一树树的繁花点缀着晴子的花园,晴子的笑声像自由的鸟儿一样传来。她和另一个人在花园的中心不停地起舞,无数的花朵在她们的脚心绽放。一朵,两朵,一百朵,一千朵,所有的红花倏忽转变,整片荧幕都化作了红花的海洋。
后知后觉地,直哉才发现所谓的花海不过是血勾勒出的世界。
电影落幕了……
电影结束后,过了十几分钟,“玉菜”也一动不动。直哉还以为他正沉浸在影片所带给他的余韵之中,可观察了一阵,他才发现“玉菜”是靠在枕垫上睡着了。
这种小地方的剧场,哪怕电影结束之后,也不会有清洁工及时打扫卫生,甚至连影厅的门锁都不会锁上。等到早上营业之前,清洁人员才会来处理前夜遗留的垃圾。
在这种地方睡着吗?
直哉无语至极,他悄悄地走到前方,发现“玉菜”确实是睡着了。头侧在边上,双眼紧紧地合着。
直哉本来想叫醒他的,可想到自己现在是在悄悄地跟踪,做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出声呢。
直哉找了个偏远的位置坐下,倚着脑袋,打了会静音游戏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中,他竟然也在这种磕碜的地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直哉向着睡着的“玉菜”问道:“难道你喜欢这种东西?你不是和夏油杰去看了《星空漂流者》吗?如果喜欢看这种电影的话,为什么当时不选《在地狱之森呐喊》呢?”
他又想到,对方之所以会选择在电影院睡觉,是因为不舍得花钱去住旅馆。
在硬邦邦的座椅睡得浑身酸痛的直哉在早上六点半醒来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玉菜”已经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的爱好是cult片。但是为了男朋友的身心健康安全,你选择了温馨合家欢大电影[摸头]
第83章
第二天, “玉菜”来到了云岛神社,开始了他的学习之旅。
直哉买了顶帽子,伪装成游客的模样在神社中乱窜。他看见身着白衣青袴的“玉菜”跟随者阶级更高的神官往返于神殿与藏书阁之间。作为游客禁入区域, 直哉只能在外远远地看着。他的一些怪异举动引起了助勤巫女的关注, 赶在人家向上报告之前离开了云岛神社。
×的,他什么时候过得这么委屈过,到这被赶到那也被赶的。
直哉在神社外蹲守了大半天, 才等到换上常服的“玉菜”出门。
这一天的晚上也一样,“玉菜”又选择了一场午夜电影,而后在影厅里睡着了。
直哉只觉得自己的脊椎都要断开了,后背两侧的肌肉酸疼得像是被人狠狠捶打了几番。
今夜的午夜电影依然充满了血腥与狂暴, 看完之后直哉有点不想吃饭了。
倒不是说没见过真的,但电影总是采用着夸张的方式来表现惊悚感。
来到东京的第三天, “玉菜”在街道上被人拦住了。对方像是某个教派的教众,拉住他之后不肯松手, 非要带着他去参观参观。
喂喂, 怎么看都像是诈骗啊, 你总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吧。
结果出乎意料。
是真的!
“玉菜”跟着胖乎乎的老阿姨走进了一家没有牌匾的教会。
直哉一向对教会嗤之以鼻,大多都是坑骗钱财的地点。当他走进这家教会后,直哉才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不是这里的气氛有多诡异, 也不是教会成员们向他推荐各种产品,而是直哉意识到这家教会的名字——盘星教。
盘星教是那个男人掌控的宗教, 在这数年间, 他收纳了相当多的小流派,将其合为一体,然后成就了现在的盘星教。
几年前,直哉曾经找上门来, 却得了个“丧家之犬”的称呼。
这么多年来,直哉都从未以正式的名称称呼过夏油杰,总是“那个男人”“那个家伙”之流的叫唤。
直哉的疑心带着怒火重新升了起来,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有园藤咲在欺骗他,为了不想和他碰面,甚至连夜离开了神社。好啊,你果然忘不了自己的老情人,现在更是直接找上门来了。
直哉的怨念几乎从身体里冒了出来,他身旁的教众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边上走了几步,离开了这块不祥之地。
“玉菜”被阿姨拉着手进入了人群中,其他人开始向他宣传信教的好处。“玉菜”哦哦了几声,又问起教会的教义。
一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抚向心口,虔诚而温柔地说:“当然是为了让所有人获得幸福。”
“玉菜”问:“真的吗?无论是谁,都能够获得幸福吗?”
“是的。”一名头发裁得短短的青年说,“人生来就是平等的,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不过是世俗的观念。”
“玉菜”又问:“我曾经犯下过不可饶恕的错误,哪怕是这样也能得到救赎吗?”
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流下了眼泪,“你这样的孩子也曾经犯下过这样的错误吗?没关系的,教主是如同佛祖般慈祥的人,一定能够将你从地狱带回人世间。”说着,她便要为“玉菜”引见教主。
直哉听差了很多东西,主要是这群人叽叽歪歪得讲个不停,大多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一个眨眼,刚才还在关注的人又一次消失不见。
……
……
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关上了房门,把玉菜单独留在了宛如祷告室一般的房间里。等了会儿也不见人来,玉菜在房间里东摸摸西摸摸,直到用于遮掩的帘子后面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令你感到痛苦的东西,可以告诉我吗?”
玉菜这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人在,他刚才的那些行为肯定也被人看到了。他不免有些尴尬,坐在榻榻米上,用指甲划着地面。
“您是教主吗?”戴珍珠项链的女士虽然说要为他引见教主,可玉菜连教主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清楚。
“是。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证明你有着想要与我分享的苦恼。”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其他人……”玉菜依然划着地面上的榻榻米,发出莎啦啦的噪音来。
“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持续了这一行为好几分钟后,玉菜才决定开口,向这个陌生人倾吐自己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秘密。
“我家里经营的神社,供奉着一位叫做「玉菜姬」的女神。母亲说,要用比对待任何神都要虔诚的态度信仰玉菜姬,因为玉菜姬的缘故,我才能够得到重生。”
“你曾经遇到过什么可怕的、无法挽回的事情吗?”教主温和宽厚的声音指引着玉菜继续往下说。
玉菜的手指收回了袖子中,他端坐在榻榻米上,恍惚的神情逐渐爬上双颊。
“肯定是可怕的事情,不过,我想不起来。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但是妈妈和弟弟都在我的身边,一直以来都陪伴、安慰着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玉菜用手去抚摸自己的右侧小腿,探索的目光从脚踝向上移动,“每一天晚上,我都在做噩梦。”
“是什么样的噩梦?”
玉菜回忆着,用一些黑暗的词汇去形容他所做的梦。
“有很多很多人在我的梦里哭泣,尖叫,我总是睡不好觉。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会惊醒,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我也去看过医生了,但是医生只给我开了安眠药。”
“弟弟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玉菜姬让我获得了重生,但相应的,需要付出一点点小小的代价。”
“你好像一直很在意你的右腿。”
玉菜的手指停了下来,怀念般说:“我以前因为车祸少了一截小腿,但是已经重新长出来了。”
“这也是玉菜姬的功劳吗?”
不同于皮肤的腿部,是无法再次生长的。
“嗯。”玉菜表现得有些失落,“但是我总是感到疼……弟弟说,这是幻痛,不需要去在意。”
“你弟弟他,听起来很聪明。”
玉菜有些高兴地说:“虽然他年纪很小,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的!弟弟成熟得就像妈妈那样,能够独立完成大部分的活计。”
“除了噩梦和幻痛,还有什么值得让你不安的事情吗?”教主的声音宛如潺潺的流水,让人不经意间就生出困倦的意识。
玉菜整个人都哽住了,他的双眼抬了抬看向天花板后又重新垂落下来。
他的视线落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
“虽然和家人呆在一起,但是莫名地……我就是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他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放开,就这么来来回回去了好几次。细长的手指,白皙的手指,食指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压痕,就好像过去曾经戴着戒指之流的东西一样。
“感觉有谁……是家人以外的人……总是拉着我的手。既温暖,又干燥的手……是谁呢?”听起来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可玉菜却表现得相当眷恋。
“如果那个人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玉菜用手指比划着什么,他无法说出口的那种东西,无法具体用言语去形容的那种东西,最终,他的手指落在心口处,而后缓缓地落下。
“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了。嗯,一定是这样。”玉菜笃定地说着,长长的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双眸,他的脸上显现出淡淡的疲惫。
用于遮挡的卷帘被慢慢升起,玉菜得以窥见一直倾听着他内心的教主的真容。
对方是个长相相当素净的男人,白皙的面孔上维持着温和的笑颜。
玉菜抵着地面,看着教主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对方伸手抱住了他,右手抚在玉菜的头顶。比后者要高一些的个子将五条袈裟衬得更加挺拔。
教主说:“你会找到那个人的。人世间,将大家编织在一起的那种力量,我们通常称它为命运。”
玉菜又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的渴望几乎涌出了内心,一直以来,他都渴望一种闪亮的、可以抓住的丝缕般的东西。
仿佛预告天启般地,教主以尤其平淡的口气说:“就在你的身边。”
玉菜肺里的空气猛地上升了,很快,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重复又机械地摩擦着榻榻米的表面,右侧小腿中的幻痛正提醒着他:这里是现实。
……
……
直到教会闭门,直哉依然没能等到“玉菜”。抓住一位工作人员质问一番后,直哉才得知,教会还有另外一个出口。
“玉菜”又又又消失了。
直哉这几日的人生好是绝望。他不是在东奔西跑,就是在东奔西跑的路上。要是能像当初那样在手拐里装上监视定位器的话,他就不用这样满城市乱找了。
直哉冷着脸满街游荡着,走着走着,他忽然没了脾气。他将双手揣进宽大的衣袖中,在暮色慢慢到来的街道上随意走着。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家定食店里发现了“玉菜”。对方正在享用一份猪扒饭,叉子在肉块上切割来切割去。
直哉点了份相同的餐点,可是食物刚一入口,他就差点因为肉类的油腻而一口呕出。他胡乱地用叉子将猪扒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倒胃口地将它丢在了一旁,稍微吃了几颗用作调味的花菜。
一张金属料理盘砸在他身前的桌面上,直哉正想斥责对方挡了自己的位子,抬眼一看却发现来人正是“玉菜”。对方毫不迟疑地质问道:“你干嘛一直跟踪我?!”
这种话直哉绝对不会承认的,他翻了个白眼,“这种话难道可以乱说吗?”
玉菜恶狠狠地道:“你的跟踪技术糟糕透顶,傻子都发现得了!”
直哉手中的叉子刺激着餐盘,发出令人讨厌的吱吱的声响。这足以引发其他客人众怒的行为让玉菜尴尬得当场就拉着人逃跑了,还好点餐前有提前付款。
看着玉菜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直哉想起来了,在过去的六年间,他从来没有握住过对方的手掌,一次也没有。
我可不能被你小瞧了去!
别以为我会轻易地对你大发慈悲!
逐个亮起的路灯点亮了被傍晚的夜色笼罩的街道,等走到定食店肉眼无法捕捉的地区时,玉菜才松开那只手。
他是这么想的。
可金发青年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瑟缩了下,最终维持在相同的地方。
望着对方直勾勾的眼神,玉菜恼火地甚至想要上蹿下跳,“看什么看啊!”
直哉却语气平淡,“怎么了,凭什么我不能看?”
玉菜真的跳了起来,他跳到了青年的后背上,试图从背后勒晕这个变态跟踪狂。
窒息的感觉从物理意义上征服了直哉的心脏,他不停地拍打着拢住自己脖颈的那条胳膊,从呼吸的瞬息中尖叫道:“我可是你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破罐子破摔的直哉喊出了自己拒绝过无数次的称呼,可玉菜还是抓着他(力道稍微松了些),恶意地解读道:“我才没有哥哥呢,你装傻充愣也不找点好的理由!”
禅院直哉憋得脸红,终于成功地这只膏药猴从自己的后背上扯了下来。玉菜仍然表现得相当不服气,瘦愣愣的身体从短袖短裤里露出来。
他有一条完整的右腿。
而且从不惧怕太阳的光芒。
他有母亲,有弟弟,没有因庞大的债务而变得卑微残缺的心灵。
他看起来如此的完美无缺。
但直哉就是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藤咲。
不论你用什么办法改变了自认为恐怖的过去,你也无法逃脱我的眼睛。
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每一个喜好,每一个不安的缺陷。给够给你托底的人,这世界上也只有我一个人。
玉菜被人拎着后领,脸色愈发的臭,仿佛在打额外的小诡计一般。
“我也报警了。”他扯着嗓子粗声说道。
“警察来了我也是你哥。”
玉菜盯着这个自称是哥哥的陌生人,直溜溜的眼神半信半疑。
玉菜的家人只有妈妈瑶和弟弟海月,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没有朋友,也没有过去的记忆,他的记忆,初始于神社破败的棚顶。渐渐地,它才变成现在口口相传的春日神社。
在大街上吵架实在是太丢人了。
玉菜正想多走两步路,可他不经用的鞋子竟然把鞋跟留在了原地。一脚下去,鞋底蹦出来一个可笑的坑洞。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戒掉这种廉价嗜好,才走了几天路就坏了。”
听见直哉的吐槽,玉菜的眉头一跳一跳的,他辩论道:“赚钱很难的!”他一个月就从母亲手里拿点零花钱,要是拿去买漫画书的话,他就没办法买新衣服了。
“那还不是你没本事。”直哉粗声喘气,像是吐出了压抑在肺中的一口浊气,他把玉菜拉到身边,重新背上了他。
“也不想想自己有多重,我这辈子都没背过人。”
听了这话,气急败坏的玉菜用指甲不停地划拉青年的后背,“又不是我让你背的!”说着,他就抓着人家的肩膀想要往下跳。可是直哉的双臂稳稳地托着他,玉菜几乎能够通过前胸所贴着的胸背听见对方沉重而响亮的心跳声。
心跳声。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频率的心跳。
弟弟对玉菜说:不要想,不要在意,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确实,他已经相当满足自己如今的生活了。
直哉仍然不停地数落着玉菜,说他这么笨,这么蠢,竟然敢睡在那么偏僻的电影院里。随便一个路人跟他说说话,他竟然就跟着人家跑到邪-教教会去。万一人家教主是连环杀人犯呢?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一点!以前也是这样,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就恨不得把心都捧给人家。”禅院直哉不停地讲起过往,过去与现在,被他一一列出,他似乎还沉浸在过去的故事里。
直到一口白牙咬在他的肩膀上,直哉才从过去的故事里脱离出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穿别人的天灵盖。
“讨厌的人是你,为什么要一直提我不知道的东西。”
直哉从未将「玉菜」和「有园藤咲」分离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在他心里,这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所以他毫无顾忌地讲起过去发生的事情,直到“玉菜”挣脱了束缚,从自己的后背上逃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东躲西藏了。
玉菜回到了他的家,春日神社。
作者有话说:
哥哥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4章
“供奉着名为「玉菜姬」的野神的神社中, 竟然有着名为玉菜的神官。”禅院直毘人用指节翘着身旁的矮桌,“不知为何,其他人竟对此不以为意。这也是你的把戏吗, 烟子?”
端坐在直毘人对面的男孩看向窗外, 他故作神秘地说:“这是我的秘密。”
……
……
玉菜又闭门不出了。
甚至连金鱼池也不再光临,他完全将这个任务委托给了山脚庭院的负责人。缭乱的金鱼群们并未感知到生活有何不同,依旧自由自在地在池塘里游动。
直哉静下了心。
当他出现在佛堂的时候, 墩子夫人吓坏了,还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别的什么生物穿走了皮囊。
可直哉并不是想祷告些什么,他只是觉得无聊。他盘腿坐在神龛前,未名的女神没有雕刻双眸的白眼仿佛正在凝视着这个无礼之徒。
就这么叨扰了神明几日之后, 直哉神清气爽地出门了。他单方面地觉得自己和玉菜修复好了关系,然而, 再一次被拦在神社外后,直哉怒火中烧, 白皙的脸蛋上浮现出相匹配的红色来。
玉菜的弟弟海月——有着黑色的短发和深绿色的眼睛, 以成年人般成熟的口吻说:“你令他如此伤心, 我又怎么能放你进入神社。”
直哉仍是那副轻佻不可信的模样,“是吗?我什么都没做。”
弟弟暗沉沉的双眼并没有因为直哉的逼迫而生出恐惧的情感,他站在直哉前方两阶高的地方, 说:“请回吧,直哉少爷。”
这般称呼着实有些耳熟。
可直哉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说过了。
他也曾试图直接进入神社, 然而, 强制闯入只会被神社的结界识别。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方法,只要借助其他人的游客身份进去就可以了。
直哉换了身新衣服。初夏呈现出的天空澄澄地泛着蓝色,这片蔚蓝甚至能够抹去许多发自内心的苦恼。
背着斜挎包、一身运动装束的禅院直哉跟着他的嫂子紫乃小姐上山来还愿。
巫女们接引着客人,神官们则为祈愿之人解释他们所抽出的御神签的签文。
直哉的名字, 也是墩子夫人求取御神签后得到的。取作“正直、坦率”之意,只可惜他本人并没有成长为对方心目中的模样。
助勤巫女用扫把打扫着神社院落里的落花与叶片,这枯燥的生活让她时不时去后院偷点小懒。
直哉对紫乃小姐宣称自己还有些事做,便主动从她和女仆身边离开了。
游客禁入的区域外缘并没有设置栅栏亦或是结界,只是以人们的自觉作为无形的束缚。
直哉可不管这个。
他走进了小树林之中,神职人员们的居室便在远离大殿的地方。一路上注连绳饰分割开人界与神界之间的界限,红索与铃铛被风吹拂着叮当作响。
直哉探索着这片未知的领域,时不时还会撞上几个路过的神官与巫女。走了数十分钟路后,他不得已感慨,这座春日神社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不属于任何大神社的序列,过去从未听说过「春日」的名讳,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发展呢?
原本向着后院走去的直哉兜兜转转下竟然回到神殿,敞开的大门之中,有冥冥的钟声。
一切都在重演。
当直哉路过地下室的时候,黑暗的地下有哭声吸引着他进入那片黑暗。而如今,悠远而朦胧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地碰撞着他的心。
直哉顺着钟声走进了本殿。
莎啦啦。
噪音。
摩擦的声音。
一般情况下,神社并不会直接供奉神明的雕像。可走入本殿的那一刻,他却直观地看见了位于殿中央的女性神像。饰以日轮般的金冠,雕刻有花纹的华美衣裳尾地拖行着。从正面看缺少庄重与威严,从侧面看平添着几分妖艳。
雕刻师究竟是以何种心态创造出的这一神像?委实不符寻常。
神像绘有彩漆的裙装微微一动,从中竟然游动出蓝橙色金鱼的尾鳍,缥缈得如同轻柔的薄纱。待人面彻底从神像中分离,直哉才发现原来是玉菜正跪拜在女神的面前。
莎啦啦的声响消失了。
就好像有人停止了对于地面的摩擦。
玉菜身着无法分辨品阶的柳色上裳,泛着金波的绀青裙袴,笔直的白发用金冠细细扎着。
直哉从未见过这般装束的玉菜或是藤咲。对方总是素面朝天的模样,苍白的脸颊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死亡的概念。然而,他如今有着健康的姿态,微红的脸庞看起来与过往截然不同。
典雅而优越。
这引人注目的装束连带着他的神情也变得冷淡而微妙,一种特别的气氛像烟雾般四处蔓延。
玉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
“这里是禁止外人进入的区域。”
直哉用一种相似的口吻说:“有一种东西,在呼唤我……”他无法说明它的本体是什么,就是一种空虚的概念。
也许,那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命运。
玉菜再一次晃动了铜钟的绳索,悠久的钟声穿透神殿,古朴的钟声惊飞树串上的每一只鸟雀。他抬起眼,雾蒙蒙的双眼凝视着毫无变化的女神的雕像。
他看上去和前几天不大一样。
……
加贺紫乃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女人。
结婚以后,她每天都追在晴哉的后面说这说那,像个小女孩一样,看着相当的可爱。
素美夫人时常说,紫乃的姿态不够好。然而,作为妾生子的晴哉,从身份上并没有高出这位小姐分毫。
这对夫妻之间的联系仅有且只有一次。
因缘际会,皆在春日神社。
当小弟问起自己和丈夫是怎么认识的时候,紫乃相当热情地提起过去。
那是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催促着紫乃早日完婚的父母们,带着唯一的女儿前往盛名当前的春日神社祈福,愿他们能够找到符合心意的夫婿。
对于结婚这回事,紫乃表示得兴致缺缺。她想,如果要给人伏低做小一辈子的话,还不如撬了爸爸妈妈的钱箱拿去钱走人。
紫乃曾经从大学同学口中听说过春日神社的名讳,就连网络上也流传着那样的帖子。
——无论是谁,能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命定之人。
紫乃对此嗤之以鼻,如果非要结婚的话,她一定要和那种家里有本事自己没本事的男人结婚,最好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如果有的话,生活反而会有阻碍的。
紫乃随意地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文,上述「大吉」,下写「枯木遇春开」。
是说她会遇到好事情的意思吗?
巫女对她说,只需五圆的缘分香火,就能让神官为她解签。
紫乃想,真好笑啊,简直就像是那些骗钱的寺庙。不过五圆的话,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了。
跟随着巫女的指引,紫乃来到了供奉神像的本殿之中。没有冠起乌帽子亦或是金簪的神官背对着她,雪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紫乃在殿前有些坐立不安,这里肃穆而孤寂的氛围并非是她喜欢的环境。
就在她打算放弃解签转身离开时,一直背对着她的神官侧过半边身体,哪怕是在幽暗的神殿中,他的容貌也在闪闪发光。
神官没有说话,可紫乃却听见了声音。
一个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声音。
她定定地看向身前的神像,这玄妙的声音正是从雕像里冒出来的。
“所思所想,皆有所得。”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白发的神官伸手指向紫乃的身后。他面无表情,脸上充斥着一种如同无心人般的空洞。紫乃无法分清他是个孩子还是个成人,她只是顺着对方的指引往身后看去。
禅院晴哉正从神殿外走过。
他是家中的次子,上面的兄长在多年前就已去世,下面的弟弟又出了点小毛病。没有特别的姐妹,唯一需要关注的是他姓的侄儿。
紫乃问:“只要嫁给他我就能得到想要的吗?”
神殿内不再传来声音,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威风吹着她走向外面的世界。紫乃的手帕从腰带里飞了出去,恰好落在禅院晴哉的身前。
紫乃微微一笑,将事实扭曲了下,才告诉了小弟。
“我们是一见钟情哦!”
直哉呵呵地笑了两声,这种话倒也不用说出口。
“他……玉菜神官,看起来有些奇怪。”他希望紫乃能够再说一些他不清楚的内容。
“向神明献身的人总有那么一点小怪癖,我倒不那么觉得。”
直哉并没有认同这个说法,他就像一把冰镐,非要砸破厚重的冰面,看看冰层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直哉见到了传闻中的弟弟海月。有着黑色的短发和暗绿色的眼珠,完全继承了禅院家的特征。他记得禅院海月出生的时候,也有着相似的特征。
“弟弟,我想问你一点事情。”直哉拿了钱、玩具、零食,试图引诱一下这个年仅七岁的男孩。然而,对方却用一种不似孩童的冷冷的眼神盯着他。下一秒,他便发出了噪音,喊来了周围正在巡逻的人员。
直哉的侵入就此失败。
弟弟宛如一道带刺的栅栏。
禅院直哉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他的苦恼被其他人看在眼中。
那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春日神社的统领,大宫司,藤野瑶。
玉菜和海月俩兄弟的母亲。
大宫司并不年轻,反而看着有些衰老,大概不到五十岁的模样。
确实,想要坐到大宫司这个位置,不得不花费几十年的时光。
大宫司穿着常服,没有花纹的白衣下袴让她看起来无比平凡,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辉。
没有任何的废话,她单刀直入地说道:“玉菜和海月,并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直哉想,我当然知道这回事。
大宫司吹了吹刚沏的茶,烟气被弯曲,渐渐模糊了她的脸。
“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轰隆隆的雷声与哗啦啦的雨声出现在直哉的世界里,他被带入到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平和的女声开始讲述她人生中第一次听见天启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弟弟怒目而视!
第85章
守着一座破败的神社, 究竟有何意义呢?
供奉着缘结神的春日神社,并没有为其他人缔结缘分的能力。
偏僻的位置、稀少的宣传,不被重视的神社很快就迎来了被迁除的消息。
藤野瑶已经收到了指令, 她将被派往出云大社, 就连位阶也会向下降低一阶。
磅礴的大雨浇灭了世间所有的声音,藤野瑶撑着伞,以相当缓慢的速度走在小路上。她的腿部早已被淋湿, 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踩过一个又一个的水坑。
有一个孩子在此时此刻发出了啼哭,他的尖叫刺破了雷雨,吸引了藤野瑶的注意。
在公园旁的小巷中,有一个灰扑扑的婴儿正在不停地哭闹着。当藤野瑶向着那个方向靠近时, 她发现墙壁上靠着另外一个人。
藤野瑶靠近了这无名的二人,随即打算拨打报警号码。也就是在这时候, 一道外来的思想插入了她的大脑,那陌生的声音对她说:“走吧。”
藤野瑶暂停了拨通号码的行为, 她像是被操控了一般叫来了正在轮值的其他神官, 将这对无名的兄弟带回了春日神社。
某一天, 藤野瑶突然发狂似地砸碎了缘结神的神铃,重新雕塑之后,本殿内竟然供奉起了一尊莫名的女神神像。
明明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竟没有一个人指出宫司的错误。大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春日神社供奉的正是叫做玉菜姬的缘结女神,紧接着, 越来越多的游客听从不知名的、口口相传的传闻来了神社, 向这位女神发自内心地祈祷。
一开始也有神道大流指责过春日神社的作为,可没过多久,所有的流言都消失不见,仿佛「玉菜姬」本来就是位列高天原的福神之一。
“毫无疑问, 这就是对我的天启。”
听着大宫司虔诚地叙述春日神社的发展时,直哉不耐地抚摸着手中的茶杯。他才不管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哪怕是孤魂也混借着这个方式成为了正神也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有园藤咲。
玉菜。
二者到底是如何产生了联系与变化,难不成像冰块融化后变成水那般吗?
大宫司沉浸在过往的故事中,过了很久,他才讲到直哉心中的要点。
“海月,他几乎都不哭。等到会说话的时候,他所说的第一句话让我们瞠目堂舌。”
“我们需要一个母亲。”
“所以我成为了他们的母亲。”
“玉菜——我不可能为一个孩子取下神的名讳,而且他一直昏迷不醒,既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排泄,宛如没有生命的人偶。”
“他瘸了一截腿。可是醒来的时候,这截腿就已经长出来了。”
“他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必须得叫玉菜,他必须永远待在这座神殿中。”
大宫司再一次陷入了所谓的天启中。神道中人们大多有些怪癖,紫乃小姐所说的玩笑话浮现在直哉的眼前。
禅院直哉扯动着嘴角,“没有人会愿意永远待在这种地方。”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大宫司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你的骚扰让我、让大家都感到了困扰。何必要让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回忆往昔呢?消失的过去,真的是他所需要的吗?”
“作为他的母亲,我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你连生母都不是,有什么资格来指点我做的一切?”面对那自以为是的态度,直哉再一次露出了傲慢的神情。“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你自己的想法,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和他当面谈过。”
大宫司仍然端坐在原位,她悠悠地问:“前尘往事都被一笔勾销,你又为何非得追忆曾经呢。”
“他现在很幸福,比过去要幸福得多。”
直哉已经穿过了障子门,他冷酷的声音并没有被风声吞噬。
“我可是他血缘意义上的哥哥。”
青年迅猛的脚步消失不见了。
大宫司放下了茶杯,直挺着的后背变得有些佝偻。
“虽然按你说的做了,但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接受的类型。”
……
……
玉菜听见房门被人扣得哐哐响,他好奇地推开门,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先是愣了下,然后才开始大喊救命。
直哉碰上门,把背包甩在地上,“我又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有什么好怕的。”
玉菜仍然堵在门口,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人家看。直到对方把《炼狱的日常》新册和游戏机从包里拿出后,他的脸色才软和下来。
玉菜说:“我就知道,你一整天都在跟踪我,连我去了签售会都知道。”
浑身上下嘴最硬的禅院直哉道:“我本来就很喜欢这个作者,我以前可是订购了全系列。”
玉菜说:“明明之前画得超烂,看来你的品味根本不怎么样。”
“还好意思说我,明明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的。”直哉拆开了漫画本上的塑封掉,将它丢到玉菜的手边。对方就像是被大米引诱的麻雀一样天真地走入了人工打造的陷阱,看着他无忧无虑得像个傻瓜,大宫司的话语在他耳旁不停地响起。
痛苦。
好痛苦。
噩梦中的那个人不停地哭嚎着,像是要将内脏一并呕出般痛哭流涕着。
呆在家里有这么痛苦吗?
死了妈妈和弟弟有必要这么痛苦吗?
明明我一点也不为这种事情感到难过。
看到他因为这种事情露出一副无法生存的模样,禅院直哉甚至有些难以言明的恶心。
懦弱的人,可悲的人,无法独立生存的人,让我魂牵梦萦的那种感觉……
玉菜趴在榻榻米上看着漫画。他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总是会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文字,仿佛这样阅读就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加专注一般。
直哉靠过去一些,和他以同一个角度观看着第十一卷的内容。但他并没有在看漫画书中的内容,而是透过柔软的外衣窥视着对方纤细的后背。
厚厚的榻榻米像是不久之前刚刚铺设过,表面还泛着草结的香气。
第一次来到玉菜住所的直哉环顾四周,东南的两面墙上都打了巨大的书柜,里面塞着从《荷马史诗》到《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这等跨度极大的作品,随手可触碰到的四到六架上则填满了纸张黄扑扑的漫画书。
“你该不会把钱全拿去买这些小说漫画了吧?”直哉抽出一本《绵长的诀别》,纸张上还有不明的水渍。
玉菜哼哼了两声,没有完全搭理对方。直哉顺着书脊一本本地往后翻,找到了一卷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漫画书。书页自然地卷着边,一张漫画页特立独行地插在书脊当中。
纯黑的背景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对话框。
「记住我。」
他的视线挪向下一页,就在这张漫画页的背面,绘画着一个被花草虫鸟簇拥在一起的孩子。
几乎抵到天上去的书籍们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直哉相信,总有一天这个蠢货会被自己的书架压垮。他只是相当自然地拿走矮几上的茶杯,喝下了还留有余温的东西。
第十一卷的内容很快就结束了。这卷卷末,千智子危在旦夕。玉菜紧张地问:“会没事的吧?绝对。”
早就看过网络连载版本的直哉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个角色不会再上场了。她死了。”
本以为对方会露出惊讶或是不能接受的表情来,可玉菜只是坐正了些,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人生的因缘际会,仅在「神」的一念之间。”
听着玉菜开始神神叨叨,直哉差点掉了下巴,这绝对是漫画作者骗人眼泪的恶意,跟虚幻的神明的有什么关系。
和室的小窗被人向外推开,窗外零散的绿意碎片化地不停从人眼之中闪过。
房间很小。
三坪左右的房间内还容纳了书架和被褥,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如果不是南北方向的话,直哉恐怕每天早上睁眼一醒就要去找根绳子上吊自杀了。
“这里是给人住的吗?”他还是忍不住吐槽出声。厨房至少是长条形的,不会像这样挤压般的逼仄。
玉菜把漫画书重新塞进直哉的背包里,“看完了,你走吧!不喜欢来就别来,我还不欢迎你这个不速之客呢!”
说着,他便推攘着青年往门外去。直哉扯高了音调,“我连一杯热茶都没喝到!”
“自己带。”说完这句话,障子门已经被重新合拢。玉菜蹲在门后用手指刮擦着地面,任凭身后有什么激烈的言语和行为。
他的指甲修剪成短方的形状,勾勒地面的时候时常会发出莎啦啦、莎啦啦的声响来。
莎啦啦。
莎啦啦。
好像树叶刮响的声音。
寒冷的冬日(除新年外)结束之后到访神社的游客越来越多,不乏有看到网络上推荐帖子前来的年轻男女们祈求信缘。
一时间,春日神社中繁忙不堪,人员来来往往,连清新的空气也变得稀薄。
“可以在这里抽签哟!”来自附近的女高中生穿着白衣绯袴,非常热情地在游客面前晃着签筒。
蹉跎了很久,想着来都来了,直哉付了几个硬币(比实际价格要多得多),也从签筒中抽了一张御神签。
签文是由汉字写就的,上写「大吉」,下述「团圆便是家肥事,何必盈仓与满箱。」
这说的是,一家人相聚团圆便是世界上最为幸福的事情,何必去在意金银财富。
助勤巫女道:“这是好签啊。”
直哉却把它揉成了纸团,丢进了随处可见的垃圾箱内。
助勤巫女见他这般作为,又说:“我们这里的签文可是很灵验的!”
正是因为这份灵验,所以才会引得诸多的外地游客特地前来拜访。
直哉在神社中晃荡中,他听见梵钟的鸣音,听见铃铛的脆响,道道神门几乎扭曲了人类所在的空间内,鸟居的内外似乎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听见风的呼唤,鸟的啁啾,树叶的沙沙作响,天地万物,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归于一处。
直哉摸了摸自己仍未痊愈的右眼,他摘下眼罩,重新打量着神社内的风景。
一切都雾蒙蒙的。
一切都灰扑扑的。
只有这只眼睛失去了色彩。
真是糟糕透顶。
直哉闭上完好的左眼,仅用这入目虚幻的、哀愁的右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右眼里有幽灵似的白影,也有可能是细微到难以发觉的咒灵。
直哉的双脚自由地寻找着前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意外地,他再一次来到了供奉神体的本殿。
有时候,玉菜会在三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偷懒,大部分时候,他都虔诚地守望女神。
这位神明的名字是……
是什么来着……
对方的名字是……?
不知不觉中,直哉已经进入了本殿之中。他曾经见过的神像又变了模样,虽然仍是那副华丽的装束,可她皎洁如同明月般圆润的脸却化作了两面恶魔的模样。女人的脸和男人的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然而,其中的区别却能够一眼看穿。
不知何时起,本殿的大门忽地关上了。唯有幽暗烛火照亮的宫殿之中,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切割、碰撞声。
这声响从直哉最近的地方响起,然后宛如蜘蛛一般爬向远离他的区域。他径直地拔起一盏烛灯,试图用火光照明周围的墙壁。
玉菜姬
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
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
无论是哪面墙壁上,都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篆刻着「玉菜姬」的名讳。
直哉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那个被他遗忘的神明的名讳。
玉菜姬。
在供奉着「玉菜姬」的神社中,怎么可能会有叫做「玉菜」的人呢?
疮痍满目的神社让直哉无处下脚,他的鞋底摩擦着地面,一种古怪的凹陷让他不得不低头寻找着缘由。
「我是谁?」
直哉提起了烛灯,方便自己能够更加清晰地看清自己脚下所踩踏的地面。
「私は誰」
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
在蒲团的周围,用尖锐的东西刻画着这个问题。
我是谁?
有一个人曾在几千个日夜里无数次向着漆黑的天穹发问。
而墙壁上的文字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玉菜姬。
你是玉菜姬。
不论过去不论未来只谈现在。
传闻中知晓过去与未来的公主。
传闻中为百姓们指点迷津的城主之女。
传闻中收割肢体作为税收的残酷少女。
传闻中扭曲过程只为实现愿望终点的慈悲女神。
本殿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直哉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一条摸不到首尾的食管里到处奔跑。
我是谁?
本殿给予了真正的答案。
神殿向内挤压着,似乎要将直哉硬生生地碾成碎片。当他触摸到墙壁的一瞬间,神殿的轨迹才变得肉眼可见。
直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了大门的,回首望去,对方仍如踏入之前一般端庄而大方。
然而,神殿(神像)的呼吸却像是吹在他的耳后,让他一次次的寒毛倒立。
不远处的游客们依然带着和煦的笑容,似乎看不出来这座神殿的古怪之处。
这些人都没有长一颗正常的大脑吗?本地的神社中怎么可能会供奉这种东西?!
有园藤咲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外一个火坑。
可无论直哉如何咆哮,他的声音都无法传递到任何一方。
他的内脏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浆糊,拿不走也剃不掉,像腐烂的驱虫一样黏在切面的表面。
直哉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直哉哥看到了不可直视之物,san值掉光了!
第86章
“快醒。”
“别装睡了。”
直哉感觉一直有人在踢他的小腿。
迷迷糊糊中, 他听见一阵小小的争吵。
“我现在就给直毘人打电话。”这是小孩的声音。
“没事啦,反正马上就要醒了。”这是青年的声音。
直哉能够感觉到一只几乎没有老茧的光滑的手抚触着他右眼上的疤痕,那道轻飘飘的声音仿若穿过林间的威风。随着温热的呼吸一同传来的, 是对方轻柔的话语。
“我喜欢伤疤, ”他的手指从额角划到眼下,这份温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它让人看起来独一无二……”
直哉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 绿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失去了“独一无二”这个象征的玉菜。对方的双颊上染着红润的桃色,丝毫看不出来体弱多病的根底。
在他醒来的片刻间,又有人踹了他的小腿一脚。想都不用想,就是那个刻毒的小孩子。
玉菜惊喜道:“我就说嘛, 他马上就要醒了。”
直哉本想起身,可是脑袋晕晕乎乎的, 刚刚坐起几个弧度脑内就翻江倒海,一个不留心就重重地跌落下去。好在身后有枕头, 他一头砸在装满了荞麦芯的枕头上。
直哉头疼地回忆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在本殿前, 然后遇见了……他遇见了什么呢?他根本想不起来了,是低血糖吗?他出门之前明明有用过餐。
见直哉醒来了,玉菜原本抚在他身前的身子探直了。可直哉闭着眼睛, 一副煎熬的模样,也不知道在煎熬些什么。
玉菜推攘着他的肩膀, “醒了就回家啊, 我们这里要关门了。”
直哉用手遮着眼睛,干涩的嘴唇上起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皮屑。
他说:“我要喝水。”
玉菜起身去隔壁的小房间里拿水壶,一边走一边说:“喝完就滚蛋哦。”他拎着铁嘴水壶重新回来时,却一脚被地面上乱放的漫画书所绊倒, 装有凉白开的水壶哐锵一声倒翻在榻榻米上。
直哉这下真是起来了,他的小腿连着足袋全部湿光,裤子代替他的嘴唇喝饱了水。
弟弟开始拯救玉菜可怜的藏品,把晕倒在本殿口的直哉撇在一旁。等到这两个人终于想起自己时,直哉已经站在南方的廊前沥干了。
他还能指望对方做些什么呢?
榻榻米进水之后会留下潮气,玉菜不得已把它搬出了卧室,丢在廊前和直哉一块罚站。
倒霉透顶。
直哉头疼欲裂,全然想不起自己在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听着房间内手忙脚乱的声响,直哉真是怀疑自己丑到的吉签是不是在弄虚作假。
“住在这种小房间里,束手束脚的。”他习惯性地对狭窄的地方发出了鄙夷与不屑,住在这种地方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呢?
玉菜的脑袋从房间里探出来,脸绷得紧紧的,当场反驳道:“我就喜欢这种类型。”
失去了一叠榻榻米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块空缺,它的下方是木地板,但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坑坑洼洼,像是刷过了许多次漆。因为无法遮掩上方的痕迹,所以才重新铺设了榻榻米。
直哉往内扫视了一眼,漫画书们已经被重新收拾了起来。失去了光泽的木板是一个可怜的平面,再也没有人关心它是否完好、是否会产生伤痕了。
地板上有用刀一样的尖锐物品刻划的痕迹。
私は誰
显露出来的地板上遍布这样的痕迹,肉眼观望到这一点的看客可以想象,在过去的几年间,曾有一个痴妄又疯狂的家伙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向着不会说话的植物和墙壁发问,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是谁?
直哉的胃里像是被灌进了几瓶冰啤酒,那种恶心又冰冷的感觉化作大手在他的胃部肆意蹂躏。
他仍然想不起自己在神殿中看到的东西,他只是下意识地……下意识觉得可悲。
母亲。
弟弟。
还有健康的身体。
这似乎是有园藤咲想要的一切。
所以,他逐渐遗忘了过去,再也不需要向天地神佛询问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是以何种目的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该死的,该死!你这个窝囊废,你这个白痴,难道这就是人生的解脱?
回到狐之庭后,直哉敲打着自己身前的钢琴。他又想起了玉菜在盘星教里停留的那段时光,他在哪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定食店离教会不算远,对方离开教会的时间应该算不上早。
钱永远是万能的。
所谓的教众,也会在金钱的作用下低下所谓的纯洁头颅。
一位叫做奥田的短发青年说,教主直哉忏悔室里呆了一会儿,很快就离开了,只剩下被引见者独自在忏悔室中坐了一个多小时。
“教主说,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引见者。”
直哉更想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青年奥野说:“一些忏悔,一些安慰,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直哉掷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的指尖晃悠着,无论多少次也没有摔下来。
迄今为止,他一直扮演着“不像样”的儿子和“讨厌”的哥哥的角色,似乎没能在任何一方讨到好处。
疲惫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肩膀。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力气。
琴键混乱地被拨动,这乱七八糟、不堪入耳的魔音成日成日地萦绕着庭院,完美彰显了当事人的心情。
晴哉哈哈大笑,对他妻子说:“亏母亲过去还那么担心受怕,我看小弟啊,他永远都长不大。”
紫乃迟疑地说:“我还以为是陷入了苦恋呢。”
因为妻子是加贺氏族的,不知晓禅院家的内情,晴哉便为对方解释了一番。
“那位神官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呢……”紫乃抿了抿唇,似笑非笑,“位于神殿内外的他,判若两人。”
“那个野种绝对是死在外面了,本来就疯疯癫癫得不讨人喜欢,死了正好,省得父亲心头一软把家产也分给他一些。”
紫乃不说话,只是打量着丈夫的眉眼。
所思所想,皆有所得。
没错,她已经了解这个男人的全部了。
晴哉的笑声是无法传到狐之庭中的,缭绕着房梁的噪音有一天烟消云散,让人怀疑是不是金属造物出了问题。可琴房里已空空如也,各种进阶的乐谱像无人清扫的雪花碎片一般四散着。
《霓裳羽衣曲》《夏之曲》《天鹅湖》《离别》《a小调圆舞曲》《爱之歌颂》
黑白调的谱子铺满了地面,哪怕是清扫女仆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下脚。
把琴房弄得一塌糊涂的直哉则是再一次来到了神社,山上的台阶依然漫长,哪怕是走完这些阶梯,也算是一种勇气。
藤花架在失去点缀后便露出了原有的模样,棕褐色的木杆上爬着另外品种的藤蔓植物,但仍能从这枯燥的绿色中发现花架上久远的痕迹。
旅游淡季期间,神社中来往的参观者也少了许多。只有神职人员们日复一日地擦拭殿内的薄薄灰尘,以展现最好的风貌。
直哉照例询问巫女玉菜的去处,今日他不在本殿,也不在后院。
面对这个把神社当成了自己家、时不时来串门的奇怪青年,神职人员们几乎都打了眼熟。巫女说:“玉菜他啊,扭到了脚,最近都没办法出门。”
“不在房间里。”
巫女想了想,“应该是在天水堂,就在那个方向。”
等直哉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巫女的下一句话才冒了出来。
“他应该在那里画画。”
天水堂下,天空与水面平行对照,碧蓝与清蓝互相对应着。雾松恣意地抻着枝条,在池塘旁徐徐展现自己的身姿。
一副画架摆在一旁,上方的画纸上已经有了个半成品。白纸上是一副铅字画,是个侧身的青年,没有色彩,没有正面,只有一个侧影。
根本分不出来这是谁。
直哉的视线移动着,很快就在池塘边上发现了玉菜。
天水堂中的植物们都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除了那些疯狂的枝桠,根本无人会折断它们的根茎。
当直哉独自一人穿越古朴的木质长廊时,玉菜正坐落在金光璀璨的太阳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从他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披着单衣的背影和雪白的披发。
像他这样的蠢孩子会想点什么呢?这时候,直哉突然很想知道玉菜的想法。
在他观望的时间里,玉菜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哉扣了扣廊柱,对方猛地转过身来。大而圆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警惕与不安,在发现发出声音的人是直哉后,他才重新变得安稳而平静,像是野狐狸看到了它外出归来的同伴。
玉菜对着直哉比了三根手指头。
“三个月。”
“你已经消失整整三个月了,我以为你死了。”
眼见对方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难听的话,直哉平静的心波澜四起,“能不盼人点好?”他刚刚生出的忧郁与伤感荡然无存。
玉菜抱着双膝,侧着脑袋看着他。
“不是说咒术师是高危职业吗?”
直哉不悦道:“死了的那些家伙都是自己没本事。”他解下外褂,挂在了原本用于绘画用的扶手椅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雅地坐在池塘旁。清澈的池水中没有鱼、虾、螺的存在,只有不会发出声音的寂静的植物。
“在看什么?”他毫无礼貌地逼问道。
玉菜用手指刮擦着地面,不同于地板、榻榻米,这样的行为让他的指甲里都嵌进了泥屑。
“不知道……”
直哉发现他的右腿绑着绷带和夹板,恐怕没有扭伤这么简单。就算没有骨折,也大概是骨裂了。
“你又摔倒了。”他笃定地说。
玉菜又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了,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人忍不住叹息。
“一定是你把霉运传给了我,我感觉最近超倒霉的——”
直哉连假笑也无法维持了,“倒霉的是我才对吧,先不说被从未听说过的咒灵袭击,好不容易根据它的要求凑齐一百个故事,结果答案竟然在离自己家不到四公里的地方。”
“根本听不懂!”玉菜放开了声音,指责青年说的是无端之言。
按照常理来讲,直哉必然要和这个脑袋不灵清的家伙争上几个回合。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有意识以来,禅院直哉便理所应当地将身边的一切事物当作是自己的存在。
无论是家产,家主之位,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有园藤咲——这个固执的、倔强的东西——却一次又一次地挑衅着自己。
来自原始的胜负欲鼓动着直哉向前冲锋,他是绝对不会输给这种从贫民街里爬出来的小子的。所以哪怕是他做错了,直哉也不会认输。一旦认输,就意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会被打上“压迫”“欺凌”的行为,他高尚的身份将荡然无存。
然而,他太脆弱了,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年比一年更糟糕的冬天而死去。
这个虚弱的、软弱无能的生物,是依靠着高昂的药物、可口的饭菜和温暖的衣物生存下来的。一旦他失去任何一样,有园藤咲身上本就微小的闪光便会因此而陨落。
直哉想,还好你遇到了我(禅院家),否则早就病死在外面了。在家里,无论你有多么任性,都会有人给你托底。
然而,在离开家、前往学校的那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直哉从未见过有园藤咲发自内心的微笑,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垮了他的嘴角,让他无法露出除了愤怒和冷讽外的其余表情。但在遇到那个家伙后,一切都仿佛拨云见日。
喜欢温柔的人。
喜欢心地善良的人。
喜欢对自己好的人。
直哉想说,你不懂的,你那颗不足核桃仁大小的脑袋是不会明白的,他(夏油杰)可以是你的一半,你对于他却做不到占据上风。
果不其然,藤咲终于受到了惩罚,他一无所有了。这都是因为他自身的无能为力而造成的因果。
离开灵堂没多久后,直哉便按原路折返。他总觉得藤咲会做出一些有自毁风险的行为来,比如说自刎,比如说上吊,毕竟他的心灵岌岌可危,仅靠微薄的「爱」联系着。
可当他回到灵堂时,藤咲却不见了。再听到消息,就是他抱着装有海月尸身的木匣跑出了家门。
死了的东西就让它尘归尘、土归土不行吗?为什么非得去计较它的得失呢?
直哉决定跟藤咲好好讲讲道理,他实在是不能再容忍这种令人咂舌的疯狂行为了。实在是舍弃不了的话,他就会去找一个有着相似外貌的男婴来替代掉海月的存在。
我多么地在意愚蠢又执着的你,无论你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及时出现。
从日常相处中那变得僵硬的肢体和躲闪的眼神里,直哉能够看出,有园藤咲已经明白了这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是什么。
他记得对方每一次流泪的模样,恐惧与悲伤像是镜子的碎片,深深地刻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所有的悲剧都发生在想要的东西和能够得到的东西无法对等的基础之上。
可恰好,禅院直哉生来便站在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上。
当那双手轻轻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或抚摸自己的脸时,直哉便感受到一种罕见的安慰。只有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两颗心是靠近的,虽然想法天各一方,但是是少数能够感受到“另一半”的时刻。
如果能够一起出生就好了。
舍弃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夺走弱胎的力量与权能,只留给他一个有着无法分割血缘的禅院藤咲就好了。我一个人的财产,我一个人的礼物,我一个人的生命的延展。
讨人厌的有园烟子。
讨人厌的夏油杰。
为什么非得是这两个人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呢?
有园藤咲,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直哉承认他有些嫉妒了。
但他一直都是骄傲的人。
他是不会认输的。
不会。
哪怕死也不会。
而且,解释“嫉妒”,对眼前的「玉菜」毫无意义。他仍然用手指刮擦着地面与草叶,指尖又黑又绿,活像是染上了某种化学药剂。
玉菜仍然盯着他,好像要从直哉这张英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来。可后者刻意回避着表情的变化,以至于玉菜失望而归。
他抓住身旁的树干,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受伤的右腿半翘着,看着可笑非凡。
直哉又想起了藤咲消失的小腿,他因为那截小腿嚎啕大哭,拼命地问着他这个“哥哥”应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玉菜扶着树干和廊柱,一瘸一拐地往室内走去。
还没走上几步,便听见身旁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就你这种速度,走到天黑也没办法回房间。”
玉菜不说话,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厚重的哼声。医师说他在接下来的四到六周里都得保持这样的姿态,恐怕有折磨够受了。
然而有一双手把他拉上了后背,玉菜下意识地抱紧了对方的脖子。
直哉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句话。
“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玉菜收拢了手臂,努力探过头,似乎是想要看直哉的表情。可直哉只是盯着自己胸前的那双手,光洁的手指上有一条戒指的烙印。
他已经想不起来戒指的具体模样了。
玉菜对他说:“你看上去就是那种会欺负傻子的恶棍。”
禅院直哉呵呵冷笑,真想把这个人说胡话的嘴缝起来。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变得如此宽容、善良,像一个糊涂的幻影。
玉菜放松了身体,彻底匐在“哥哥”的后背上,两条胳膊交错着挂在人家的胸前。
此时此刻,有一个女声附在他耳边柔声问道:“咲……你幸福了吗?”
曾经、曾经,有一个愚蠢的女人,向邪恶的神灵许下了诸多的愿望。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得到健康。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得到力量。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得到从未有过的东西。
希望她们母子都能够获得常世所说的“幸福”。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甚至献上了上百人的灵魂。
“咲……满足了吗?”
玉菜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它听上去既冷酷又温柔,像残酷的杀神又像是慈爱的母亲,话语直接进入了他的大脑,甚至来到了用作消化的胃部。这从天而降的天启悬挂在玉菜的发顶,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个答案。
玉菜靠在青年的肩头,问道:“哥哥……你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无论是脸型、五官,甚至连发色瞳色都无一处相似。
说来,他与母亲瑶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倒是弟弟海月有着黑色的短发和深绿的眼眸,脸上有着几分直哉的倒影。
“你这人啰啰嗦嗦干什么,我一提以前你又要咬我。”白色的发丝在脖颈上飘动着,直哉感觉一阵发痒。
玉菜抵着他的肩膀,“噢,那算了。”
天启像光环一样回荡在他的发顶,光环愈发盛烈。
期待、等待着,一株草木生命尽头的果实。
玉菜大抵是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
「嗯。」
现在这样就够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0.BGM《それでも君が好き(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不要这样冷漠地伤害我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
……
你难道不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我想听的到底是什么,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 你对我的伤害简直要把我逼疯。
……
……
……
1.本章对应的片段是24章及42章
2.原本的情节是你和直哉哥发生了争吵,他不停地提以前,你崩溃大哭,指责对方:你只是在满足自己,根本不在意我的痛苦!但是这样一切又会回到原点,因为直哉哥是不会认错的!所以舍弃了这一部分。
3.明天(周三)不更新,还有四章番外。前两章是支线0,从18章衍生的只有亲缘关系与正文设定一致的小悟同学向;后两章是支线1的后续,死鬼哥哥东京旅游记(bushi)
4.感谢大家[摸头][摸头][摸头]下本还要写直哉哥,等我存个四五万存稿看,加一点演员part[摸头][摸头][摸头]
第87章
藤咲失去了对地面的控制权, 他被这名来自东京校的白发男生打横抱起,还来不及震惊,那双令绝大多数人都艳羡的大长腿早已三两步跨完了所有的台阶, 来到了山峦的顶峰。
藤咲下意识地抓紧对方的衣袖, 在被放下来的时候,还心有余悸。
“这下就轻松多了。”白发男生说完这话,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打量着眼前的男生。然后他抬起镜框, 惊讶地喊出了那个讨人厌的外号。
“这不是小丑八怪吗?!”
一根拐杖狠狠地锤上他的小腿,五条悟边跑便道歉,“对不起了藤咲弟弟!”
听到这个惹人厌的称呼,藤咲也回忆起了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一时间怒火中烧。
“你这个骗子!”
……
……
藤咲第一次见到五条悟,或者说, 这个白发蓝眼的男孩,大概是在十三岁左右的年纪。
那时候他刚刚随着母亲来到禅院家不久, 对一切都很陌生。排除一直在惹自己生气的“哥哥”直哉外, 他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某一天, 仆人们倾巢出动。前往厨房拿餐点的爱鸟说,五条家携人来访,长老和家主相谈甚欢。
藤咲没起什么心思, 只是用心品尝着山药糕和大福。
不管是谁来做客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他是没人待见的野草。
可不知道禅院直毘人起了什么想法, 竟然要把孩子们搜罗一下带出去跟人见面。走到半路的时候, 藤咲就从队伍里跑出去了。反正他也不是对方的亲生儿子,那种事情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他一点都不在乎父亲。
一点也不。
藤咲坐在池塘边上,将堆垒的小石子一颗颗地往水中砸去。一波未平一波未起,等到右手抓空时, 才发现已经没有零碎的石子给他用了。
一双踩着木屐的小脚出现在他的边上,藤咲下意识地往上方看去。
一个白发短短的蓝眼少年。
在看到藤咲的第一眼,瑞丰脱口而出:“哇,好丑。”那不是感慨也不是讥讽只是平铺直叙地道出这一事实的话语,让藤咲的心情再一次降到了冰点。
禅院家只有他和母亲是这种苍苍的白发,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今天来访的五条家族人了。
藤咲抓起了拐杖,背对着对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他的右脚失去了重心,身体总是往一侧压着。
岂料对方很快就向他道歉了,“对不起啦,我只是有点惊讶。”少年的步伐迈得很宽,每一个人都能够轻而易举地追上藤咲的步伐。
“你叫什么名字?禅院家不会不给你吃饭吧。”
藤咲定住了脚步,靠在花园的镂空围墙上。他没好气地说:“我叫藤咲。”介于对方向自己道歉了,他决定原谅这个陌生人一次。
“你呢?”
对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松风啦松风。”
五条松风是当代家主的名讳。
藤咲却不知道这回事。
他“噢”了一声,“我要回去了,你去找别人玩吧。”
松风说:“他们都在互相吹捧呢,我才懒得过去。你家住在哪里?”
藤咲说:“我家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玩的,你去了也白去。”
松风背着手,“反正我现在很无聊。”
就这样,藤咲带着一个有着相同发色的小尾巴来到了樱桃馆。母亲烟子正在认真学习——如果她阅读的书目不是《鱼线的一百种用法》就好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看到松风的第一眼,烟子将书签插到了书页中。
藤咲丢下了拐杖,直接坐在了廊前,“是客人家的。”
“五条家的少爷吗?”烟子微微一笑,“听说都是俊秀美丽的孩子。”
藤咲闷闷不乐地说:“把我排除掉,禅院家也一样。”
松风望着这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母亲的面孔与孩子的面孔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烟子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招待客人的点心。”
松风在樱桃馆的园林里晃荡着,正值五月,树木枝条上已然结出了樱桃果实。光鲜亮丽的红色与青涩的橘红交映生辉,正当他扭下一小串打算近距离观察一下的时候,藤咲劝阻道:“很酸哦。”
“中看不中用,还不如不要结果。”藤咲闷闷不乐,“打扫起来还费时间。”
松风放弃了尝试口感的行为,把樱桃串重新放回了原位。
“园艺造景就是这种东西,徒有其形。”
爱鸟端了一盘和菓子过来,还配了抹茶。樱花形状的和菓子里渗着豆沙的颜色,看起来相当的甜腻。
藤咲把盘子往松风那里推了推,“你吃吧。”
“你不喜欢吗?”松风捻起一枚染着樱色的和菓子,一口咬下,豆沙便从内心冒了出来。
“太甜了,”藤咲抱住自己的双膝,“喉咙会很痒。”
“淡奶油的口味比较好吧。”
“家里没人爱吃这个。”
一般是厨房里有什么,爱鸟就拿什么。开小灶这种行为,只有少部分人才有。
短短几行交谈后,松风耸了耸肩膀,“你不会是抑郁型人格吧,怎么没精打采的。”
藤咲靠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你有哥哥吗?”那张缺乏营养的脸上只有眼睛是澄净的,雾紫色中泛着淡淡的樱红。
“多得数也数不清。”
藤咲有些伤感地说:“我有一个,比我还要小几个月的哥哥,我讨厌他。”
“为什么啊?”松风仰望着天空,白云停歇在远方。
“他也讨厌我。”藤咲喃喃道,“如果我不在这个家里就好了。”
松风看着天的眼睛转移到了藤咲身上,“等你长大了再跑也不迟喽。”
藤咲默默地盯着对方,从小到大,他看人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似乎要看到这个人的心里去。
“再说吧。”
松风看着他右腿裤腿中鼓动的风,还有无法撒手的手拐,人生的命运似乎就此注定了。
这时候,爱鸟匆匆地快步走来,禀告道:“直哉少爷来了。”
藤咲推了推松风,“你快回去吧,我哥哥来了。”
对方轻巧地跳下了檐廊,“他就是你讨厌的哥哥吗?”
藤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朝对方挥了挥,以作道别。
时间回到了现在。
不仅被人欺骗还是被只有一面之缘的家伙欺骗,藤咲恨得牙痒痒的。人总是双标的,虽然他偶尔也会对别人撒谎,可要是倒过来,反而有种恍惚与难过。
藤咲忍不住对人家嚷道:“还跟我说叫五条松风,结果那是你爸的名字!”
“不是亲生的。”五条悟纠正道,“而且我还以为你假装不认识我呢。”
对于十三岁的藤咲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什么名门氏族,什么六眼神童,这都跟他没多大关系。他只是偶尔能从别人口中听说那个名字——五条悟,因为家主也将同等天才的希望寄予自己的孩童之中。
五条悟白皙的脸上彰显着无辜,毕竟他光是走在大街小巷里,就有一堆诅咒师能够通过望眼镜认出他是谁。
没想到在禅院家栽了跟头。
眼见得知了真相正在怄气的禅院藤咲忽然发出了嗬、嗬的声响,五条悟讨饶道:“原谅我吧,我真以为你知道。”
藤咲不说话,找了块石头慢慢地坐了下去。他的胸廓肉眼可见地起伏着,嗬嗬的声响正是从肺里传出来的。
大概过了几分钟,肺中可闻的杂音才渐渐低落下去。
藤咲说:“无所谓。”他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走回卧室去。
虽然学籍挂在京都咒术高专,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学习的能力。
藤咲只是跟着他哥哥一起过来,纯当凑数用的。
五条悟问:“之前好像没有这么虚弱吧。”
藤咲的心肺功能算不上好,在多次罹患肺炎之后,有时候哪怕坐着也会喘气。
他眯着眼睛,有些虚弱地看了看对方的脸,连眼角都没有瞥到便重新低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浮动着不健康的酡红,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明晃晃的色彩。
……
……
藤咲几乎不上课。他总是呆在卧室里,看看书,或者电影什么的。
他和直哉同用一个宿舍,公用的客厅里全是他的杂物。
提前一个月到访的两名东京校生就住在楼下,正巧在这间宿舍的下面。
脆弱的墙板隔不住任何声音,刚搬进宿舍不久,夏油杰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咳嗽声。
“看起来他身体不太好。”
五条悟正在捣鼓自己的包裹,“有一些人,从出生起就很脆弱。看来我得感谢老爸老爸给我带来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就像五条悟所说的那样,他非常健康,从小到大甚至没有生过一次毛病。不仅如此,他还有着俊秀的外貌,优秀的头脑,强大的力量,以及显赫的家世。
毫无疑问,他就是众人眼中的“人上人”。
人与人所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当五条悟注视着宽广的世界时,藤咲正窝在狭窄的床榻里沉重地呼吸。每一次流感之后,他的肺都又重又沉,稍一动弹就能够听见从里面传来的杂音。
好想死。
每一次生病之后,他都只有这个想法。
如果他死了,妈妈就不用为他的事情担忧了。
从过去的“想要得到幸福”,到现在的“还不如死了算了”,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这具体弱多病的身体。
一场降温后,藤咲果不其然地发烧了。他熟练地吃下备用药丸,将自己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中。
直哉来过两回,他用手指搭了搭藤咲的脉搏,“我说,要不死了算了,别总给我添麻烦。”
这么说着的“哥哥”拿来了热水,热气在玻璃杯中翻腾着。
藤咲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想说一声“嗯”,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嗓子有如刀割一般疼着。
直哉自顾自地说:“我见到悟君了,他竟然跟那个平民小子玩得那么好。藤咲,你绝对不能跟这种人讲话,听到了没有?”
无论直哉说什么,藤咲都只是发出同样的哼声。
听话得不得了。
他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心也累得动也动不了。
好想死。
这个想法不停地盘旋在藤咲的脑内,以至于他坐在窗口,怔怔地盯着一尘不变的风景。
有人在敲门。
大门和窗口的距离有些远,藤咲只好说:“请进。”
来人是伪装成父亲的五条悟。他弯了弯腰才走进了宿舍,仿佛这扇窄门容纳不了他的存在一样。
太夸张了吧。
看到散落在地面上的漫画书,五条悟问:“你还看《伊甸园传奇》吗?这个很有趣哦。”
藤咲摇摇头,他侧过身体,将自己靠在墙壁上,“是直哉的。他特别喜欢这个作者。”
五条悟将地上乱飞的漫画书拾了起来,他一边观察一边说:“看起来比上周好多了。”
藤咲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不难受和难受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有时候他甚至都无法分清疼痛是真实还是幻觉。
看着对方盘腿坐下,藤咲说:“不用来看我,之前的事我原谅你了。”
谁是五条松风,谁是五条悟,这都无所谓。
谁都一样。
“但是看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哦。”
藤咲含下眼睛,雪白的睫毛颤啊颤地,“因为有点疼。”
“胸口么?还是腿?”
藤咲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身体上的疼痛。
或许是心灵上的疼痛。
或许是灵魂上的疼痛。
这种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五条悟直白地问道:“你要死了吗?”
藤咲仍然喘着气,他又点了点头。
五条悟蹲在一旁,盯着露出半边脖颈的藤咲看,他问:“要我帮你吗?”
藤咲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但五条悟什么也没做。
姐妹交流赛结束后,也即是该学期的期末,他就和同学们一起离开了。
坚持了一个学期,藤咲也不再来上学了。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与正文无关的内容。
某种旧案。
第88章
藤咲的学校经历结束了。
他的病情每况愈下, 脆弱地心肺功能已经无法单独支撑个体的工作了,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进行长期的住院治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医生说, 他自出生起就是先天性的弱胎, 长期的流浪生涯使得这个情况恶化了。虽然换了环境,但是长期的心理压力又压破着本不稳定的平衡。
妈妈握着藤咲的手说,没关系, 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样的话,藤咲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一直以来,他都在连累自己唯一的亲人。
悲观的想法一旦出现,就无法再回到该有的虚无之中。
哥哥像是预料到了他的想法, 提前从学校请假来到了医院。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藤咲的下颌,逼迫道:“你不可以寻死, 你是我的财产,听懂了吗?”
藤咲靠在哥哥的肩头, 急促地喘息着。这些气流甚至没有来到肺里就已经被吐出, 按照医生的预料, 恐怕没办法撑到明年。
想死。
得活着。
想死。
好痛苦。
眼球中断裂的血管染红了眼球,哪怕只是稍微磕碰,皮肤上就会印出无法消退的印记。
因为无法正常进食, 只好采用鼻饲注液来进行基本的营养支持;口腔中破损的部位难以愈合,厚厚的血痂阻止着呼吸。
卧床期间, 自称是回本家过新年的五条悟来看望了他, 还贴心地送上了花束。然而,花束很快就被护理员收走了——花粉回因为呼吸进入藤咲可怜的肺部。
母亲找到了南山上避世的巫女,巫女说,以子换子, 用全新的身体容纳孱弱的灵魂。
哥哥找到了东方书库中的典籍,只要独自讲述完一百个物语故事,就能换来一次实现心愿的机会。
父亲拜访了西方的寺庙,神僧道:这是命运的定流,非人力所能更变。
无论是巫女、神官、僧人,还是书典都在告诉人们一个道理,逆转阴阳与生死,本就是天理不容的事情。
北方的御伽山上,有一位古稀老人却称,在传闻中的蓬莱岛,存在着一种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它就是「蓬莱玉枝」。
只要将蓬莱玉枝磨成药粉服入,哪怕是将死之人,也能够恢复健康。
要想去到蓬莱岛,需要度过绵延的海洋,面对守护岛屿的精怪妖物,击败蓬莱玉枝的伴生天仙,才能够取得这神物。
有一个生来就桀骜不驯的孩子横渡远洋,击败了数不胜数的怪物,来到了传闻中的蓬莱岛。所谓的蓬莱玉枝,竟是整座岛屿的精华所致。当他取下蓬莱玉枝的那个瞬间,所有的草木都在眨眼间烟消云散。
散发着晶莹光泽的蓬莱玉枝,如同婴孩般沉睡在这名少年的手中。它如月光般皎洁,又如黑夜般沉重。
注视着整座岛屿在自己的身后灰飞烟灭,少年的心中生出对自然的敬畏。
这个世界上,仍有太多咒术师们尚未触及到的领域,而那些未知领域的中心,便是“生命”。
日复一日的生活让藤咲感到迷惘,他分不清地点,时间,甚至是日与夜的色彩。
有一天,医生对他说,有人送来了相当名贵的药物,兴许世界上只有这一支。
藤咲想,那多不好意思啊,将那么昂贵且稀少的药物用在自己的身上,太过暴殄天物了。
医生却对失落的藤咲回以宽慰,“别担心,你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光线的问题,点滴瓶中的透明液体散发着一种闪粉般的亮光。
盯着点滴瓶看了一会儿,藤咲问医生,“是哥哥吗?”
医生却摇了摇头,将这个答案排除了。
藤咲阖上眼,聆听着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的梦境里出现了占据天空的月轮,仙子们如蝴蝶般涌动。他拨动遮挡视野的竹叶,却发现是在剥开自己所处的竹壳。
睁开眼的时候,妈妈就在自己的床边。对方搭着自己的手腕,哪怕心电监护忠诚地播报着当事人的生命体征,可她却忍不住用心去细数脉搏的数字。
藤咲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竟然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
妈妈高兴地抱住他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藤咲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口腔里不再泛来苦味,无力的肢体也重新能够动弹了。
两周以后,藤咲换回了流质饮食,他也能够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一个月之后,他可以在康复师的帮助下进行床边复健活动了。
十八岁以后,他重新回到了家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药”的缘故。
名贵的药物,世上绝无仅有的药物。
到底是什么?又是谁带给他的呢?
不是父亲母亲,也不是哥哥。
藤咲能够想到的人只剩下一个。
同时拥有力量与权势的人,他的身边只剩下那一位。
哥哥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
“没想到蓬莱玉枝竟然真的存在……早知如此,我就不去信那种东西了。”
藤咲这才知道所谓的药是传闻中生长于蓬莱岛的蓬莱玉枝。他依然无法想象蓬莱玉枝是一种什么样的药物,但从疗效上来看,根本就是一种奇迹。
藤咲想,他一定要好好地感谢对方。然而,他根本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向哥哥借了钱,买了礼物后登门拜访。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京都这座古老的城市,陌生的街区让他心神不宁。
但在向五条悟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后,他却说:“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他看起来和前两年不太一样了,给人的感觉多了一份沉稳。
藤咲犹豫着,“但是我听说,要拿到它真的很难……很难……”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都无处安放。
“我说,没关系。”五条悟撬开一颗杏仁的外壳,往自己嘴里弹了一粒,把另外一粒递给他,“吃吗?”
杏仁有些苦。
咀嚼着这颗杏仁,藤咲的尴尬才减轻了些。
如果对方和自己开玩笑的话,说不定他就能接上话了。可是现在的五条悟看起来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任何火焰都无法温暖他的身心。
见藤咲依然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五条悟又说:“要想感谢我,就把你接下来的人生赌在我的身上吧。”
藤咲疑惑,藤咲不解,藤咲反复询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端茶倒水、为奴为婢的人生吗?五条悟看起来并不是这样的人物。
五条悟懒懒地坐在了扶手靠椅上,椅子转了个圈,“意思就是说,好好使用我给你的性命吧。”
“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吧。”藤咲十分认真地说,“至少对我来说。”
“我让你失望了吗?”
“没有。”五条悟突然朝藤咲轻松地笑了笑,“我已经理解了。”
……
……
藤咲是从哥哥那里听说的那件事。
就在去年他卧床养病期间,堂哥甚尔接下了和五条悟有所冲突的委托,不仅击杀了对方的任务目标,还险些让年少的五条家主当场死亡。
自那以后,俩家的关系已经来到了冰点。
就在今年,同样参与那个委托的五条悟的挚友——夏油杰,在杀害了自己的父母和一整个村庄的村民之后,叛逃了。
藤咲记得夏油杰的脸,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人。
五条悟一定很在乎这个朋友吧,人生在世,总有那么一个与自己灵魂相通的角色。
有的时候,藤咲觉得哥哥也很可怜。虽然他每次出行都前呼后拥,可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根本就数不出来半个。他总是从身后抱着自己说:“那些杂碎,根本没有资格和我做朋友。”
但藤咲仍然能从他收拢的手臂和呼吸中感知到一种与自己同频的寂寞。
哥哥总是在威胁藤咲。
不准离开。
不准有秘密。
谁死了你都不能死。
可人总是会死的,生老病死是人生的真谛。
如果身边一无所有的话就好了,那样即生命戛然而止也不会感到伤感。
二十岁的时候,家里开始张罗起婚事来。
用餐时间只召集了三个人。
藤咲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将裙袴重新拉了拉,仅露出赤红的木屐。
大哥鲤哉出国进修美术了,二哥晴哉则与加贺家的紫乃小姐有着婚约。话题自然而然的落到了直哉身上。
这个从名字上就能够看出被重视的小儿子像是受到了骚扰,把筷子重重地砸到了碗碟旁。
“都说了我现在不想听,老爸你别费劲了,白费心思。”
可父亲却径直地取出了一份用涂着金箔的红绳的婚书,“答应这回事,对你我都好。”
直哉的眉间隆起,对这已然安排好的婚事,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他愤然起身,正打算用他那绝佳的嗓门拒绝这门婚事的时候,禅院直毘人将婚书递给了坐在餐桌旁的藤咲。
“这令我很惊讶,不过,是修复关系我们与五条家关系的绝佳时机。”
直哉打算夺去那份婚书,却被自己的父亲定在原地。
藤咲困惑地卷开婚书,上面只差自己的名字。
祈祷与祝福,感恩与自我的表达,他都没有看见。他只看见了位于落款上的最后一行字。
「把你未来的人生赌在我的身上吧。」
一朵雕刻的梅纹印章敲在文书的左下角。
藤咲的心中只有万般不解。
“为什么是我呢?”
这完全没有道理。
“谁知道?不过要是真的不在意,就不会特地去寻找蓬莱玉枝了吧。”
藤咲说:“我只见过他四次。”
“这很重要吗?”禅院直毘人反问道。
直哉大喊道:“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
面对父亲责备的眼神,哥哥愤怒的脸色,藤咲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动。
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哪怕哥哥不停地说着“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但他的话语没有丝毫的重量。藤咲觉得他好可怜,一直以来,哥哥都将身边的一切视作自己的东西,可是看来,他根本就没有做主的能力。
妈妈问藤咲,婚约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藤咲努力地回想着,却也没有多少与对方相关的记忆。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了,少到可怜。
“不过,他是一个好人。”
妈妈噗嗤一下地笑出了声。
好人的概念太过宽泛,只有尚未分辨善恶的蒙昧孩童才会如此形容对方。
重病痊愈后的藤咲随遇而然地接受了这一切,也许这没什么不好的,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仪式一切从简,几乎只是交换了戒指就结束了。
仪式中,藤咲一直盯着对方的脸,五条悟却一直凝视着眼前的虚无。
他在想什么呢?
好想知道。
藤咲想要知道这个人的想法。
要想了解一个人的心,就得像剥洋葱那样一层一层剥开辛辣的表层。
但悟总是不在家,就算是晚上也只停留三四个小时。醒来的时间里,不是在处理家族事务就是在准备教师考试。
他说,他想要成为咒术高专的老师。
他说,他想要培养出独立又聪明的学生。
藤咲想也不想,便说:“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够做到的。”
“虽然是朴素的夸赞,但是听了心情很好呢。”
“不是夸赞,”藤咲盯着他的脸,直到那双蓝眼睛转了过来,“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
藤咲缓慢地眨动着眼睛。
“我可是继江户时代的忍者后第一个找到蓬莱岛的人。”
作者有话说:
哥哥酱变成败犬了[摸头]
我才发现我上本结尾说我要写一个三观正的主角!我很抱歉[爆哭][爆哭][爆哭]
第89章
禅院玉菜是个怪胎。
自她诞生的那一刻起, 真希就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女是个“不同凡响”的孩子。
这并不是夸奖。
这个孩子自出生起就未曾哭过,总是用圆溜溜的双眼盯着每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人。
直到五岁,她都不会说话, 经过医生的检查, 听力和声带并没有问题,可是她却连一个音节也不曾发出。
真希曾听见她父亲的讥笑,嘲笑着直哉也生了一个没用的女儿, 说他们一家子都是不知检点的怪胎。
真希为自己拥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卑。不过,她也难以对这个侄女的家庭产生任何的好感。
直哉还是那副老样子,一样的自信,一样的自傲, 浑身上下除了脸蛋能看外一无是处。
藤咲,他被诊断为精神衰弱, 这或许与生活带给他的压力有关。前两年,他还会给双胞胎们带一些东西, 到了后面, 他甚至不认识这对姐妹了。
玉菜, 不仅是个“聋哑儿”,还会做出一些特别诡异的行为。
真希经常看见她在吃蜈蚣之类的虫子。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其他人克扣了女孩的伙食,还特地把自己的饭食分给她。但真希错了, 这只是女孩的爱好而已。她撕咬那些虫子,就像是在品尝美味的小零食。
玉菜还时常盯着某人看, 眼神似乎要将其看穿。
姿态、表情, 都让人毛骨悚然。
无论是家主还是她的父亲,都不对这个奇葩的女孩抱有任何希望。她总是连腰带也不打,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但大多数时候,她都老老实实地牵着藤咲的手。
虽然大家都知道, 玉菜是直哉的女儿。可藤咲却总是“弟弟、弟弟”地呼唤着她,好像打心底起觉得对方是自己早已过世的弟弟海月。有时候,他甚至会小猫小狗地随意乱叫。他根本就分不清,像一个意识混乱的精神病人。
这一年年初,她才学会说话。
而玉菜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也不是哥哥,而是对真希说的。
这个古怪又沉默的女孩对真希说:“你会杀了所有人。”
真希先是一惊,而后便觉得这是侄女的胡言乱语。
可玉菜只是沉沉地凝视着她,而后说:“来玩石头剪刀布吧。”
真希随意地出了拳头应付对方,玉菜则是出了布。后者高高兴兴地说:“我赢了,我会好好享用的。”
她的能力,大抵是预见未来吧。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告诉其他人。
真希累了。
她不愿再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下去了。她想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变得强大,在禅院家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这样才能够拥有舒适的生活。
来到咒术高专之后,很快,她就将玉菜的预言抛之脑后了。
“看来你说的都是真的呢……”踩着直哉的尸体时,真希又想起了玉菜的预言。
她会杀了所有人。
就在真希屠戮禅院家的前两天,玉菜以“看望奶奶”的名义离开了这里。
“真是恶趣味的家伙。”真希看向毫无遮挡的天空,无形的芦苇飞向远方。
或许这根芦苇,能去到它主人所在的天堂吧。
……
……
……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对来自总监部使者的质问,藤咲有些手足无措。他蜷缩着手指,有些吞吞吐吐地表达道:“我回到家,看到地面上全是血。然后我就——”
“是谁侵入了禅院家?你看到了那家伙的脸吗?!”
藤咲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有很多很多血……哥哥,倒在地上,没有呼吸。”
“是五条悟吗?不可能,他还没被解封——”
“……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藤咲抿着嘴唇,继续讲述道:“死了,没有了。然后我就一直在擦……因为地上有很多血。”
“你怎么总说一些没用的东西,我是在问你,谁是凶手!”
“我一直在擦,”藤咲啰啰嗦嗦地,“但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哥哥,死了,头骨都碎了……忽然就没了……”
“不要不要不要!我是总监会——”
“怎么了?为什么……死了……?”
“呃啊——嘎嘎嘎——咔嚓——”
“哥哥?”
(……)
(……)
(……)
沉默。
来自总监部的官员消失不见了。
他的公文包倒是落在地上。
一个穿着绿色无纹和服的女孩舔了舔嘴唇,说:“我已经全部吃光了。”
她的名字叫做玉菜。
道场上空空荡荡,余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掉落的衣物。
玉菜拿起和身上所穿的衣服一点也不相配的黑色手提包,说:“我已经把家主印章、钥匙、房产地契、银行卡全都拿上了。”她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孩童的成熟笑容来,“走吧。”
“哥哥。”
藤咲仍然在诉说昨天发生的事情,他重复着几乎一样的无聊内容,用热手帕不停擦拭禅院直哉的尸身。可哪怕他擦去了全部的血污,对方右侧的头颅仍然凹下去一块,连眼睛也消失不见了。
哥哥真的死了。
11月8日,墩子夫人称想要见一下玉菜,在梨江的陪伴下,藤咲去了位于南部的奥道寺。不知为何,等他第二日回家的时候,地面上铺满了尸体,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部都死了。
藤咲不知道阳子为何要趴在哥哥的身上,还捏着一把刺进他后背的水果刀。
他们吵架了吗?藤咲百思不得其解。他费劲地把阳子的身体扒拉下来,用力地推着哥哥的肩膀。可直哉一动不动,无论怎么喊他他都没办法睁开眼睛。
“死掉了啦。”玉菜在一边说。
哥哥死了?真的假的?
藤咲拿来了热水,擦拭着他布满创伤的身体。他温热的皮肤变得冷冰冰的,比自己的还要冰凉。
玉菜说:“那我去找金库喽。”
第二天,自称是来自总监部的男人抵达了。藤咲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逼问自己,这又不是他做的。
最后一次叫了直哉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后,藤咲才真的确信对方死掉了。
这样一来,他不就又是孤身一人了吗?
“哥哥——”他麻木地喊着,已经变色的尸身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玉菜抓住了藤咲的手,拉着他走出了已经空无一人的禅院家。
“得去东京啊,好烦。”玉菜踩着地面上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现在的交通还能够正常行动吗?啊,早知道应该先查查看的。”
“哥哥真的死了吗?”藤咲仍然不死心地问道。
“那种人都无所谓啦。要让他活过来吗?虽然都是尸体,但我享用了很多哦。”
藤咲不再说话,仿佛是在默默思考。
像哥哥这样的人,真的甘心死得这么窝囊吗?明明马上就能继任家主之位了。
藤咲记得他喜形于色的模样,他记得对方说:“等我当上了家主,就把这些破房子全部拆掉。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着这么老式的建筑风格。”
“过段时间,安定下来之后,要不出去旅游吧,塞舌尔岛怎么样,听说海滩风光不错。护照没过期吧?”
结果没过两天,哥哥就去世了。
像妈妈、弟弟一样,突然地离开了人世。
“好孤独……”他喃喃自语道。
玉菜听到了,“孤独?一点也不哦。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在这独自一人的间隙中,有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
“藤咲——”
“藤咲——”
那幽灵似的声响沙哑着从远处飘来了,阴森森的宛如鬼的低语。
“你要去哪儿啊?”
甜腻的口吻。
阴冷的身躯。
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藤咲的后背,一条毛虫庞大的躯体将自己的半截身体搭在他的肩膀上。藤咲回头看了一眼,紫色的虫状咒灵黏在他的身上。
花了几秒钟时间,藤咲终于分辨出原来这个人是哥哥。他犹豫着摸了摸他似乎是脑袋的部分,“哥哥,你回来了。”
直哉仍然在问刚才那个问题。
“你要带小玉菜去哪儿呢?这不是去母亲那的路吧。”
藤咲回答不知道。
这时候,玉菜回来了。她去自助银行里兑换了一些现金,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用,但总会派上用场的。
在看到紫色的毛虫时,她扭曲着脸说道:“恶心的虫子,滚远一点。”
“你怎么对爸爸说话的!”虫子发出了尖叫。
“丑八怪就别说让人怀疑的话。”
“玉菜玉菜玉菜玉菜!爸爸真的很伤心!伤心!”
在虫子的重压下,藤咲直接坐下了。直哉太沉了,沉得他没办法动弹。
在一顿拌嘴后,直哉自顾自地说:“我要去找真希那个贱人,那个贱女人还有阳子,竟然敢对我痛下杀手。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果然是外人生的杂种!杀了她!我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又是一段惨烈的难以入耳的尖锐叫声。
藤咲抱着它硕大的头颅,虫子的四根前肢则钳制着他的肩膀。任谁看了都是足以归类为《美女与野兽》范畴的抽象画面。
贴着对方冰冷的皮肤,藤咲有些伤感,“我们去哪里好呢?”
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作者有话说:
真是复杂的家庭关系呢,便携式直哉酱[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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