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 谢序又道:“无妨,我下来正巧帮你。”
符君听见他的声音,突然坐直了身。
那一瞬间涌上的情绪, 将他所有的理智都冲毁了个干净。
“小满,”他没精打采地垂着眼帘, 不急不缓道,“为何总有其他人搅扰, 着实让人生厌。”
梅满的唇舌还一阵发麻, 她捂着嘴巴, 压抑住促乱的呼吸,迎上那双半睁着的,潮热的眼眸。
“你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符君解开衣襟, 宽松的衣袍垮在手肘处,露出大片肌理。
梅满看见那副身躯上,竟有一大半都爬满了魔纹。里面有灵力流窜, 泛出隐隐的淡光, 显然是还在净化那些魔气。
他取出一把短刀, 刀尖抵着胸膛正中, 往里一刺。
梅满被他这突来的举动吓着, 眉心猛然跳了两跳。
“合该同归一处, 方能安心。”他缓缓说着, 把刀朝下一划, 竟当着她的面将自己开膛破肚,不过那里面没有脏器, 而是用灵力凝成的骨头。
梅满瞬间头皮乍麻,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一下从尾骨直窜头顶。她连上方的谢序都没搭理,扶着背后的崖壁慌忙站起身。
这傀儡疯了?
符君已经彻底剖开自己, 像一个亟待接纳什么的容器。他丢下匕首,仍旧跪伏在地上,却仰起颈朝她伸去两只沾满血的手,语气是鲜有的温声细语,劝哄般说道:“小满,你来,到这儿来。待我们同归一处,就再没有人可以搅扰了。”
梅满脑子嗡嗡地响,这人的言行完全超乎她能处理的范畴,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只僵怔在那儿,没做出任何反应。
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难不成是想把她塞进他的身躯里去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她打了个寒颤,在符君膝行着往前一步时,下意识猛地推开他,全然忘了这是在悬崖上。
那符君往后踉跄几步,竟坠下崖去。
幸好她提前在他身上拴了条藤蔓,藤蔓倏然绷直,又弹了两弹。
梅满忙趴在石台边上,往下望去。
雾太重,她看不见符君在哪儿。
恰巧这时,谢序也下来了,他踩在石台边沿,问道:“满满,你看什么?”
梅满本来还在犹豫该怎么说,但一拽,发现那藤蔓轻了很多,便意识到是符君变成了小童子的模样。
“有个童子掉下去了。”她道,以防出现其他意外,她提前嘱咐一句,“这童子承接了魔气,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浑说些胡话。”
谢序道:“魔气惑人心智,实乃正常——他说了什么?”
梅满不吭声了,攥着那条藤蔓喊他:“快来搭把手,把人拉起来。”
好在救起来后,那童子已经陷入昏迷,只是身前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触目惊心。不过因为是傀儡,血肉正在缓慢地自我愈合。
谢序看见,眉心微微跳了下,又扫过地上那把沾血的匕首。
他一言不发,倒是梅满耐不住性子道:“你不问问吗?”
谢序:“问什么?”
梅满:“他身上的伤是打哪儿来的。”
谢序:“看起来像是刀伤。”
“是刀伤,不过是他自己划的,不干我事。”梅满再三强调。
谢序沉默片刻,应道:“嗯。”
“你——算了,先把人收回去,接着往下走。”
两人合力把三人拖回了芥子囊,又编好三股绳索,继续崖降。
雾越来越重,渐渐地,下方出现一个很大的平台,竟还有座依山而建的旧庙。
梅满刚想说这里面难不成还有人家,就有个瘦削的老道从庙里出来了。
远看端的清风道骨,身形缥缈如云。近瞧便发觉此人皮肤皱缩得厉害,活像一团揉烂的黄纸。
“两位小友,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处秘境来,不如到我这观中小坐,也好歇息一番。”老道说。
梅满心想这秘境里的八成不是妖就是魔,正要推拒,可还没开口,就有人在她耳边小声道:“别说话,别说话。”
那声音极小极小,像是有人趴在她耳畔说的,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梅满惊了下,辨出这说话声与那天晚上在船舱听见的鬼语很像。
是在提醒她吗?
老道将一柄拂尘搭在臂弯处,面目和蔼可亲:“贫道镇守这秘境多年,鲜少有外人进来,也着实有趣。不知两位小友是哪方人士?”
“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耳畔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又响起了。
吵死了!
梅满甩了下脑袋,想把那声音甩走,不过她也是个听劝的,有鬼提醒,她果真闭口不言。
老道驾云,腾空漂浮在他俩身边。
他道:“小友如何不应声,贫道并无坏心,只是机缘难得。你们若要往哪里去,贫道还能送上一程。”
谢序看梅满久不出声,看出她不喜这野道,以为她是懒得说话,正要开口推拒,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梅满一手紧攥藤蔓,一手捂他的嘴,无声摇摇头。
谢序了然,也闭口不言。
这之后,那老道一路跟随。
他一个人也说得起兴,又邀他们去观中小坐吃茶,又说他俩根骨不凡,想把一身术法传授与他们。
直到两人离开那厚重的浓雾,老道脸色忽变。
他的身躯快速萎缩,不一会儿就只剩张皮,一团白色的雾从中飞出,口中是说不尽的污言秽语,径直离开。
谢序认出来了:“原是雾鬼。”
他这么一说,梅满也记起来之前在外门院修习的时候,在书上看见过。
说是山中冷雾形成雾鬼,雾鬼无形无影,很难修炼出人身,因而大多雾鬼都会采取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夺舍。
如果与它搭话,就会被夺走躯壳。
书上写雾鬼常在山中密林间出没,没想到这悬崖边上也会有,梅满心道果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自从脱离雾鬼的范围后,那些窸窣鬼语也没再出现了。
中途两人休息过一次,终于望见崖底。
一条河流从中穿过,两边是荒芜的野地,上面横七竖八插着不少旧剑。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坟冢了?
梅满登时来了劲,四下张望,最终盯准远处的一把剑。
那把剑被十多条链子锁着,周围的土地焦黑枯烂,还在不断往外散出淡黑色的气。
看见那把剑的瞬间,梅满便确定那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魔主的本命剑。
那把剑看起来平平无奇,也是不起眼的墨黑色,却莫名吸引人,叫人根本挪不开视线。
她的心鼓跳两下,直直盯着那把剑。
随之而来的,是那些窸窣鬼语让她快跑的声音。
第82章 第 81 章 “刚才你使了什么法子,……
梅满猜肯定是从船舱拿走芥子囊的时候, 有鬼跟上了她。
和刚才一样,现在它又感知到危险,所以在提醒她。
但方才能躲, 这会儿却不行,毕竟他们就是冲着这把剑来的。
于是她置之不理, 与谢序一起飞快滑下藤蔓,跳落在地面。
也是他俩落地的瞬间,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梅满勉强站稳, 不远处的一把旧剑猛地飞出地面, 直冲她而来。
她本能拔剑,横剑架挡。
“铮——!”
两剑相撞,她虽打飞了那把剑, 可整条胳膊都被震得发麻。
梅满心惊,这剑怎么这么厉害。
但容不得她多想,又有两把剑飞来。剑身锈迹斑斑, 剑锋凹凸不平, 却裹带着强劲的剑风。
一把冲她, 一把冲着谢序。
谢序也拔出剑, 与她背靠着背, 架挡。
他人一人对付一边, 倒也能打个平手, 至多偶尔被剑风割伤。
可这些剑像是在戏耍他俩一样, 通常只对劈一下,就迅速退开, 在远处摇晃着,随即另一把再劈来。
这样轮番上阵的打法十分磨人,没一会儿, 梅满就没了耐心。
她对谢序道:“再砍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些剑不知受什么控制,活像在耍人。”
谢序:“剑虽不同,但附着在上面的气息很接近,应是有人在控制它们。”
梅满暗暗咬牙,心道若真有人控制,那可真是有着与秋鹤扬如出一辙的恶劣脾性,这般的耍弄人。
她道:“止杀符有用吗?”
止杀符,便是以杀止杀。
符箓里蕴藏着巨大的灵力,通过灵力反扑的方式来抵御攻击。
因此需要制符人的灵力高于对方,才能发挥效用。
这符是宗主给她的,要是放在修真界绝对够用了,毕竟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数不出几个比他厉害的。
可眼下是在这剑冢秘境,他们根本不知道操控这些剑的人是谁,修为是高是低,如果要试这法子,完全是在赌。
她一个也就罢了,又不怕死,不过旁边有个谢序,还是得问一句。
谢序思忖片刻:“可以一试。”
梅满劈飞一把剑,飞快取出符箓。
也是在她抽出止杀符的瞬间,原本还在戏谑的剑突然变了态度,上百把剑齐齐拔地而起。
霎那间,百剑齐攻。
梅满催动符箓,万道宝光乍现,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去。
剑气与宝光相撞,产生的巨大气流牵连起漫天烟尘,连身处中心的他俩都被这气浪掀飞。
梅满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上,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昏过去前,她听见一声尖锐癫狂的笑,还有刺耳的嗡鸣。
她并没有昏过去多久——等她再醒时,微弱的耳鸣尚未消失,半空也弥漫着厚重的烟尘。
梅满艰难转过眼珠,看见四周全是七零八落的断剑,谢序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嘶……”她刚动一下,就疼得面色发白。再一看,原是左大臂上插着一截断剑。
她屏息凝神,忍痛狠心拔出那截断剑,用药膏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便撑着地踉跄起身。
梅满跑到谢序身边,喊他:“谢序,谢序!”
他没半点反应。
她正要推他,却见他腹部也插着截断剑,流出的血已经染透衣裳。
梅满摸了下他的额头。
略微有些发热。
她想起刚才爆炸前,谢序竭力使出一点灵力,在她周身凝出了一层保护屏障。
梅满抿着干枯的嘴唇,一动不动。
血顺着大臂流下来,温热缓慢,她攥紧手,掐着掌心黏腻的血迹。
她心里很不痛快,为这副在灵力面前堪称孱弱的身躯。
但不过短短一瞬,她就收拾好情绪,先把芥子囊里的秋雁雪三人放出来,再帮谢序简单处理了下伤口,给他喂了几颗药。
她还没忘记昏迷前听见的那声癫狂笑意,因而中途始终留神着四周的动静。
幸运的是没出现意外状况。
一刻钟过后,梅满把秋雁雪三人又拖回去,到谢序时,却犯了难。
她记得出发前,宗主曾提醒过,说是这剑需由谢序来取,也要由他送回去,旁人不能触碰。
但如果等他醒过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而且……
梅满抬眸望向远方那柄漆黑的剑。
那天秋应岭死死抓着她的腕子,说出的话又盘旋在她脑中。
好东西,就要占为己有。
要自私些。
梅满的心脏鼓跳着,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面翻出来,耳鸣也更甚。
她咽了下喉咙,模糊意识到什么。
如果秋应岭那话的意思不是要她时时刻刻觊觎别人的宝贝,而是,而是把宗主想要的东西据为己有呢?
这念头从脑中划过的瞬间,她惊得眼皮跳了一跳。
这想法光是打脑子里过一道,她都觉得荒谬可怖,更别说去做。
梅满压下疑思,先犹豫着往那柄剑的方向迈了步,随后收回来,躬身把重伤的谢序拖进芥子囊。
等做好这一切准备工作,她束紧腰间系带,迎着风往那把剑赶去。
一路走过去,遍地都是被止杀符打得零碎不全的断剑。
梅满目不斜视,眼看着那把黑剑就在前方了,她伸出手,正要碰着,头顶忽落来一句——
“喂。”
梅满一怔,抬头,猝不及防与一双异瞳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有些渗人,左眼是黑瞳,右眼没有瞳孔,是一片纯白色。
梅满被这双眼睛吓着,连退好几步,也得以看清来人的全貌。
那是个年轻男人,黑发披散,脸色煞白,一身黑红长袍随意束在身上,勾勒出蜂腰猿背的身形。
他漂浮在剑的上方,但四肢都被链条紧锁,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埋入地底。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眼神很纯粹,仿佛是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的孩童。
他问:“刚才你使了什么法子,弄坏我这么多东西。”
原来是他操控的那些剑?
梅满后背生汗,很快就猜到这男人应该就是这把剑的剑灵。
她汗毛倒竖,直觉这剑灵很危险,远比悬崖上的那些鸦群,雾鬼等更危险。
“怎么不说话?”剑灵蹲在半空,一只手懒洋洋撑着脸,另一手在半空划了两划,“是嘴巴动不了了吗,我可以帮你。”
说着,地面上那些断裂的碎剑漂浮起来,飞快组合成两只手的样子。
每只手都有人那么大,分别立在她的左右两侧。
许多剑的碎片都已经生锈了,因而当那双手的“手指”活动起来,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仿佛下一瞬便要帮她掰开嘴。
那尖锐的声响直往耳朵里刺,梅满听得毛骨悚然。
冷静些。
她掐紧掌心,迫使自己开口道:“刚才那样的符,我还有很多。你要是不怕,尽可以试试。”
剑灵闻言,咧开嘴,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
连同她身旁的剑也在快速颤动,发出刺耳朵的声响,梅满忍不住捂住耳朵。
对面那人笑出了眼泪,边揩泪边说:“好可怕,竟然拿性命威胁我。那该怎么办,要放你走吗?”
梅满眉头紧蹙:“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怎么可能走。”
剑灵却话锋一转:“你是谁送来的,怕我跑出去,所以送了些食物来吗?我闻到了,凡人魂魄的气味。”
梅满觉得这人有些捉摸不透,干脆不与他搭茬,她想起身上还有剑尊给的两张封灵符,便试着往剑柄上贴了一张。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半空的碎剑就齐齐落地。
剑灵不恼,反而咧着嘴笑了笑,用那张煞白的脸贴近她。
那只白森森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
“拿了不少好东西啊,这般大费周章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往我身上贴张符?你——”他陡然住声。
却见她摸索着找到封住剑身的铁链,跃跃欲试地扯动两下。
扯不动。
梅满尝试了下,没成功。
也是,这链子要是能这么轻易松开的话,那魔剑岂不是早就跑了。
那宗主为什么会让谢序来取剑,还什么都不给他?
如果是谢序,他会如何取剑?
梅满正思忖着,忽觉大地震动了下。
她稍怔,抬头。
对面,那剑灵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凡人,死在这处也算你的气运。直接叫我吃了魂魄,也免受轮回之苦。”
梅满听见了剑锋与地面磨动的声音。
她循声回头望去,被一片银白色的光闪了下眼睛。
在模糊不清的光影中,她隐约望见一座移动的山。
她愣住,缓缓抬起脑袋,等看见一张畸形扭曲的脸后,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山,而是一个魔物。
那魔物身形大到快要撑破天,光他手里那把剑,就有一棵巨树那么大。
梅满登时想到了悬挂在崖边的那具巨大尸首。
竟然不止一只吗?
第83章 第 82 章(二更) “你要干什么?……
梅满看见那怪物的全貌, 脸色煞白。
开什么玩笑?
让她打那种东西,那和让她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一剑劈下来,她都直接成肉泥了。
但魔物已然察觉到她的存在, 举剑,高高劈下。
梅满心惊胆战, 四下张望。
不远处,是封锁住魔剑的禁制, 每一条锁链都紧锁着剑身, 又自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 俨然形成蛛网一般的结构。
有道是做人就得能屈能伸,她毫不犹豫,径直往那锁链网底下一滚。
剑锋猛然劈下, 与锁链相撞,砸出四射火光。
那把剑近在咫尺,甚至有几点火光溅在了梅满脸上。
她被烫得面部肌肉一抖, 那剑还想往下压, 但受制于禁制的力量, 难以往下压动分毫。
“凡人, 怎似这般做个缩头乌龟相。”剑灵漂浮在她上空, 直勾勾盯着她, 眼神又显得很空洞, “躲着有什么意思, 出来。”
梅满:“我是凡人又不是蠢人。”
话落,剑再次落下, 又是重重一击,地面都在震颤。
梅满紧闭着眼睛,趴在锁链禁制底下, 动也不动。
好在她赌对了,要是这禁制能够轻易被破坏掉,只怕这魔剑早就出来了。
“出来罢。”剑灵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
梅满睁开一只眼看,发现他盘腿坐在半空,一手支颌,另一手随意搭在膝上,神情温柔得像是三月里的杨柳风。
若不是那双眼睛吓人,她真要把他错看成是个面善心和的好人。
剑灵温声道:“方才不过是场试炼,你既然能找到应对的法子,便算通过。你既说是千辛万苦找到此处来,定然有什么目的。我常年住在此处,可以帮你,但你得先出来。”
梅满心说这人把她当傻子吗?身后那魔物可还举着剑,况且谁会把这种玩命的事当作试炼啊。
她将头埋得更低,果不其然,下一瞬,那剑就又劈下。
她听见那剑灵笑了好几声,丝毫没有方才的温和亲切,笑声十分古怪,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梅满斜睨过眸,发现映在地上的剑影不见了。
她抬头往后看,却见一道黑影俯冲而来,手中持一把剑。
梅满慌忙往后躲,跑出了锁链禁制,堪堪避开那黑影抓她的手。
她往后跃跳数步,看清那黑影的模样,长相十分畸形,似个怪物。
梅满登时认出它是刚才那魔物,但身形缩小很多,甚至比她还矮小一点了,但速度也变得奇快,出剑更是迅疾。
剑灵乐呵呵道:“我养在这里的两个灵宠,前些天死了一个,干脆让魔鸦把那个的魔核叼给剩下的这个吃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也算是叫你一下见着两个了。”
那魔物俯冲上前,一剑正冲梅满心口。
不得已,她只能拔剑架挡。
但这魔物显然不是刚才那些旧剑能比的,她虽及时架挡住,却被剑气震飞数十丈,身子在沙地上翻滚好几圈,最后撞着棵枯木才勉强停下。
她捂着发痛的心口,蜷起身忍不住地呛咳。
可还不等她有所缓解,那魔物就再度冲至她身前,迎面又是一剑刺来。
好在她从未疏忽过修炼,凭着本能竖起剑身,挡住那一击。
却听得一声清脆声响。
梅满瞳仁散大,眼睁睁看着她的剑上裂开几丝纹路。
是剑要碎了!
她顾不得疼,以手撑地,倏然跃跳起身,往后避让数步。
几乎是同时,她的剑断成两截,魔物的剑没有停下,直到将那棵枯木也击断成两截,才猛地收回,又朝她横劈而来。
梅满飞快抽出一张止杀符,催动。
止杀符泛出宝光,与剑气相撞,并迅速吞没那些剑气,进而袭向那魔物。
魔物被这强大的灵力击中,身影消失在漫天烟尘中。
梅满则被荡开的气浪震得后退数步,幸而这次剑气没刚才那些剑的重,要是再被击晕一回,她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梅满脊背微躬,肺腑疼得好像要裂开,浑身也在止不住地颤栗。
她死死按住发抖的胳膊,大喘着气,以此调整呼吸。
冷静些,想想法子,想想其他办法。
她还有三张雷击符,两张火符,一张止杀符和一张封灵符。
只要能够催动封灵符,再用其他符箓,就能将它——
“它看起来和你玩得很开心。”那剑灵的声音传来,“要不要再把它的朋友也叫来,大家一起玩。可以玩躲猫,赢的那个便有奖励,如何?”
梅满听得头皮乍麻,隐隐有些崩溃,不止这一个魔物吗?
也就是说即便能杀死它,还得应付其他怪物?
她飞快抹去这一个法子,开始想其他出路。
烟尘逐渐散去,那魔物受了伤,却像不知疼般,又飞速袭上。
梅满手持一把断剑,根本无力阻挡,以避让为主。
十多回合下来,哪怕她身姿矫健,也挨了几剑,胳膊、腿上都是血淋淋的。
在躲闪的空隙里,梅满又催动一张雷击符。
刹那间,天色巨变,凭空劈下几道紫雷,直冲那邪魔而去。
那魔物使剑架挡,梅满也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
梅满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魔物,看它挥出的剑气与它身上散出的淡黑魔气差不多。
她一怔,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现下她已经有了能充当灵根的妖丹,也重塑过经脉,不过仅是在原先经脉的基础上强化,没有锻造成能够输送灵力的灵脉。
因此哪怕她试过直接吞服妖丹,那些四散的灵力也只会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而找不到能走的“路”,以至于现下还没法使用那妖丹。
而且仅单纯使用妖丹,她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等妖气,也会有害处。
但若有其他气来平衡呢?
若是把剑气引入体内,是不是就能将灵脉淬炼得更为稳固了?
梅满暗自骂自己一句,真是个疯的,不要命了吗?
那剑气何等锋利,要是弄得不好,只怕整个人都要成滩烂泥!
可她越想,心便跳得越快,几乎要闯撞出来。
万一呢?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靠着万一两个字吗?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个死。
梅满咬紧牙。
那方,魔物已经抗下十多道天雷,又急攻上前。
梅满掷出第二张雷击符,趁那魔物应对天雷时,飞快跑向剑灵那边。
剑灵本来已经消失不见,感觉到她接近,复又现身。
他也不说话,只斜躺在半空静静盯着她,似乎极为期待她崩溃到极致的表现一般。
梅满不看他,她也瞧出来了,这人似乎没法主动发起攻击。
先前她和谢序受到攻击,应是不小心踏足禁制,引起了那群旧剑的袭击。
而刚才这剑灵操控那些断剑,也仅是弄些羊质虎皮的把戏,却没有真正攻击她。
她取出个芥子囊——是那时候在地下拍卖场,用一千三百枚上品灵石拍走灵玉鼎的那个丹修的,那时杀掉那帮修士后,她顺手拿走了他的芥子囊。
她散开芥子囊,倾倒出那灵玉鼎。
在沈疏时的炼丹房待得久了,她看得出一些好的炼丹炉上都附着着温润宝气。当时她正是看出这灵玉鼎没有那些宝气,反而活像件冷冰冰的死物,才觉得它不值那个拍卖价。
但如今细想来,它不适合炼化一些天材地宝,却恰恰适合炼化阴森冰冷的死物。
譬如,面前这把魔剑。
梅满起身,不再思索该怎么解开这些锁链,而是直接走至那把剑前,像拔萝卜那样把它从地里拔出来,再连同剑与锁链一起,统统全塞进了灵玉鼎里。
剑灵脸色微变:“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小年快乐宝宝们
第84章 第 83 章 她毫不犹豫吞下了那枚灵……
梅满没搭理他, 继续往里塞。
链条的长度不够,她就找了把断剑垫在下面,使灵玉鼎倾斜着。
做好准备工作, 她使了张火符。
“轰——”一声,灵玉鼎吸纳灵火, 开始运转,那把剑也不断溢出淡黑气息。
这炉鼎常有淬炼宝器的作用, 能将器物中的精华炼化出来, 加之催动玉鼎的火也不是一般凡火, 而是高阶修士的灵力所化成的灵火。
因而玉鼎一开始运转,那剑灵便感觉到自己的剑气正一点点剥离剑身。
他忽然摆出副茫然无措的神情,语气也慌张:“是我哪里惹恼你了吗?别这样,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是不喜欢与那灵宠玩,大可以换个朋友。”
梅满忍受不了他做作的语气, 终于斜睨他一眼, 郁沉沉道:“能不能别装了。”
那剑灵闻言, 果真收敛住无辜慌张的神色。
因为剑气被迫剥离剑身, 他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 可他的瞳仁一点点放大, 显然是兴奋使然。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 声音在隐隐作颤, 带着发抖的笑,“哈, 你难道不清楚这破鼎灭不了我,你这样,只会教我逃出这禁制。”
那方, 魔物已经捱过天雷,提剑急速冲她而来。
梅满就近捡起把还算完整的旧剑,提剑作挡。这剑虽然旧,但竟然比她那把剑的质量更好,挡下这一击后,剑身没有半分损毁。
只是她被反震得退后数步,又见那魔物要去动灵玉鼎,她掷出了最后一张雷击符。
霎时间,雷声大作,径向魔物劈去。
滚动的雷声中,梅满听见那剑灵道:“若是谁支使你这样做,你最好祈祷那人除了这些没用的破符,还另外给了你一些保命的手段。”
话落,他的身形完全消失,只留下阴恻恻的,古怪而丝毫不知收敛的笑声。
梅满置之不理,先往鼎里扔了枚可以重塑经脉的易经丹,再飞快取出妖丹与拍卖来的幽荧藤环手钏。
这幽荧藤环手钏是那天在地下拍卖场,她花了大价钱拍下来的,上面镶嵌着的幽荧石可以源源不断地汇聚灵力,还会筛选更为纯净的灵力,可以说和外置内丹差不多了。
她拆下幽荧石,与妖丹一齐丢进灵玉鼎中。
霎时间,幽荧石就像一个能吸纳万物的磁石,将融化的易经丹、黑色剑气与妖丹强行吸纳、融合在一块儿,甚至还剔除了一些劣质的杂息。
本不该出现在一起的东西,全被它强制糅合,紧紧封锁起来。
被剥夺了剑气的剑像是蒙上了一层淡灰,颜色变得暗淡许多。
妖丹则是在不断变小,趋于透明。
没一会儿,幽荧石就逐渐变作颗色泽斑斓的珠子,形似雾气。
那方,魔物一剑挥开雷电,浑身的肉忽然开始起伏膨胀,俨然是要变化成起初那般庞大的样子。
梅满从鼎中取丹。
那幽荧石的效果比她想得更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起效。
她一瞬不瞬盯着手中的丹药,呼吸急促得惊人。不知是不是离鼎太近,她面色发烫,额头上也全是汗。
这五彩斑斓的灵丹漂浮在她的掌心上,像团雾气一般。
狂风骤起,梅满被吹得衣袍鼓飞,发丝散乱,却用双手紧攥着它,死死抵在额头上,闭着眼默念道:熬一熬,再熬一熬。
随即,她毫不犹豫吞下了那枚灵丹。
灵丹一进入丹田,灵力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四溢,熟悉的灼痛感在肺腑间蔓延。
疼得梅满一下躬伏在地,但她强忍着痛苦,定性归神,耐心等待着。
终于,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灵力中捕捉到一小缕黑息。
是那抹剑气。
找到了。
梅满调整着呼吸,抛开一切杂念,试图用神识控制住那缕剑气。
易经丹在此时发挥了效用。
但剑气顶替了易经丹里原有的灵力,代替它帮她炼化筋骨,疏通经脉,洗去杂质。这回洗脉的程度要更为霸道迅猛,带动着她周身每一条经脉都在抽搐扭动。
梅满疼得汗如雨下,脸煞白得不见丁点血色。
好在她已经提前重塑过一次经脉,因而勉强经得起这锋利剑气的磨洗。
且经这剑气淬炼过的筋脉,不再是切实的一样东西,而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甚至泛出微微的淡光,不过淡光中又隐约可见黑芒。
便像是修士的灵脉一样。
较之灵力,这剑气的强度更高,有了剑气开拓灵脉,那些灵力没法像先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被迫乖乖顺着经脉游走。
且因那颗幽荧石会吸附灵力,那灵力游走一圈后,又被迫回到内丹中。
因剑气迅猛,这次重塑筋脉花费的时间远远少于上次。当筋脉彻底完成淬炼,灵力又归于内丹中时,梅满已是像被水洗过一样,头发丝都是湿漉漉的。
她没力气地趴伏在地上,像是被人狠揍过一顿,浑身上下都还在疼,偶尔抽痛一下。
但她又莫名觉得身子轻盈,像是随时都会飘去天上。
不光如此,她还感觉到了气的流动。
不仅是她体内,还有四周,都有气在动。
旋即她反应过来,那应该就是灵力。
哪怕已经切实体会到灵力的流动,她仍有些不可置信,竟然真的硬生生造出了一副完整的灵力循环。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狂喜,就因另一件事而心神僵怔——
雷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一片偌大的阴影从天上覆来。
梅满下意识往旁一避,恰好擦过落下的剑锋。
剑锋重重砍下,激起一片碎石沙子,往里嵌了十多寸,一时间,连地面都在颤动。
要不是她躲得及时,只怕已经被砍成两半了。
梅满心有余悸,哪怕浑身还疼得厉害,仍强撑着起身,顺手拾起把断剑。
身前,那魔物又化作庞然巨兽。不过比起先前,现下它要狼狈很多,身上大大小小无数伤口,连动作都迟缓不少。
它抽回剑,又要朝她砍下来。
梅满双手攥着断剑,不住深呼吸,尝试着调动运转周身灵力。
随后举剑,挥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尝试将灵力灌注在剑上,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控分寸,竟将体内所有灵力全都挥了出去,其中似还掺杂着些许黑息。
却见一道剑风扫过,那魔物突然僵滞不动。
下一瞬,它竟被从中劈开,轰然倒地。
梅满挥下剑的瞬间,就感觉到了灵力耗空的滋味。
她只觉身体顿时重了许多,精神疲累至极,还有股难以抵抗的困意袭上。
好在体内那颗幽荧石会自主吸收灵力,正缓慢地吸纳。
梅满手指稍动,那把断剑就掉落在地。她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只想好好躺在这里睡上一大觉。
但她还没糊涂,晓得这秘境中不止这么一个魔物,得尽快找到出去的法子。
出去。
要再顺着藤蔓爬上去吗?
可这悬崖太高,而且她还不会使用飞行的术法,哪怕爬到最上面,也没办法逃离这秘境。
还有,等出去了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有了灵力,毕竟凡人修炼是从未有过的事。再者,现下她是真真切切把宗主要的东西抢走了,回宗后该怎么交代。
如果让人发现这一切,她会被视作异类铲除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拥而上,让她几乎没法思考。
梅满麻木着一张脸,先把秋雁雪和两个童子拖出来,再走到灵玉鼎旁,将谢序放出。
她收回灵玉鼎,捞起谢序的胳膊,以让他的手紧握住剑柄。
在他握上去的刹那,他的小臂上忽然飞出一抹灵力,转眼间就解开了那些禁制。
梅满了然,原来是宗主提前给他施了术法,难怪他能取剑。
第85章 第 84 章(二更) 他好像……不是……
做完这一切, 梅满已经累得快不行了,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但她依旧强撑住盘坐在地, 默默思忖。
她不敢赌这桩事要是被发现,会面临什么后果。
毕竟那宗主看着温和, 但从处理先前那个戒律堂长老,还有在山下茶馆让秋应岭抓她这两件事来看, 他毫不讲情面, 手段也格外干脆利落。
眼下唯有两条路, 要么逃,要么瞒。
逃自是不可能,修真界大能无数, 她无处可逃。
瞒……
她知道修士可以隐蔽灵息,伪装成普通人,但那是面对修为比自己低的修士。
而面对修为高于自己的修士, 任其如何隐蔽灵息都没有用。
梅满攥紧手, 掌心里掐着的, 是那枚前不久刚做好的香囊袋。
要是隐蔽灵息没用, 那这障眼法, 能用在宗主身上吗?
她并不确定, 光是想一想, 心里就万分忐忑。
可她也不后悔, 否则也不会吞下那枚灵丹。
梅满长舒一气,不管怎样, 在她找到更好的遮掩办法前,只能试着用这法子。
至于怎么离开,她想过使用玉简, 但和在海域上一样,这秘境里根本没法使用玉简。
她忽想到什么,从芥子囊里翻出一张破旧的符。
这是很久之前她第一次去内门的时候,那个医修师姐给她的传音符。
梅满坐在一片砂石上,盯着那张传音符盯了许久,还是犹豫着催动符箓。
她记得那个师姐是叫……
“柯师姐。”
是了,是叫柯素青。
她看见过她的簿子。
“我是梅满,倘若能听见,劳烦——”
直接请她帮忙似乎也不大合适,毕竟那位师姐专攻医术,不知灵力水平高低,这里面还不知有多少魔物,太危险。
秋应岭吗?不行,估计还在病床上。
宗主就更不行了,见他前她得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
她顿了瞬,终是不抱希望地接着说——
“劳烦帮我转达沈仙君,我在南域小峭山柳家祠庙下的剑冢秘境里,便是万音阁弟子柳映礼柳家,秘境入口在祠庙的新土地庙的土地像底下。现下这里面共有五人,都受了重伤。”
话落,她撕碎传音符,看着符箓化为齑粉,消散在半空。
她也不知道这传音符有没有用,总归是个办法,都得试试。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再爬上去。
说完这些,梅满好似耗光了最后一点力气,蜷躺着靠在秋雁雪的身边。
但她不敢真睡,只往嘴里塞了颗养灵丹。
她也学着炼过养灵丹,可时至今日方才真正体会到这丹药的妙用。
丹药在口中融化,化作温润的气流缓慢淌过经脉,原本的疲累也消失些许。
她便像是头一回吃着糖般,一动不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口中的滋味上。
等最后一点气流也渗入经脉了,她才又小心翼翼取出第二颗,慢吞吞地吃。
她本打算等恢复些许力气后,就另换个安全点的地方待着。
但刚咽下第二颗丹药,梅满就远远看见半空裂开了一条缝隙,并不真切,又像是空气被硬生生扭转了。
她顿生警惕,右手已经摸着离她最近的一把断剑。
可下一瞬,似有人从缝隙中走出,看不清他如何出现的。
直到缝隙倏然合拢,她才捕捉到一点银色长发。
梅满一怔,看出是沈疏时,却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眼下她谁都不敢信,倏然松开断剑,转而攥住事先准备好的香囊,抽开系绳。
阴燃的熏香顿时散开,紧接着——几乎是沈疏时出现在她眼前,刚接触到那些熏香的刹那,那些白烟中分离出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没入了他的脑海中,甚而一旁的谢序、秋雁雪等人也受到了影响。
看他面色难看得厉害,梅满开口:“仙师,我——”
话至一半,沈疏时不知使了个什么诀法,便将一行五人,连同谢序手中那把魔剑,全都缩小至粟米大小,一下全都拢入他的芥子囊中。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梅满试图喊沈疏时,但发现自己的声音老鼠叫差不多,吱哇吱哇的,只得作罢。
她暗暗记下这些术法,心道以后若有机会,也定要学。
中途那芥子囊似乎开合了几次。
第一次打开,谢序和魔剑不见了。
第二次打开,秋雁雪与她的两个童子不见了。
到第三次时,梅满感觉到自己被什么给捏住了,气力倒不大,又被晃了一晃,等她再睁眼时,自己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四周是一处陌生的练功房,她身下是一座玉石砌的打坐台。
而打坐台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色荧光,像个罩子一样,恰巧将她笼罩起来。
梅满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儿,见这光景,更加糊涂。
隔着这“罩子”,她与外面静立在房中的沈疏时视线相撞,她怔了瞬,下意识想往外去,手却接触到那层荧光——像一层屏障,根本穿不透。
她便又敲了两敲,疑道:“仙师?”
沈疏时终于开口,他仅道:“是为疗伤。”
疗伤?
梅满方才发现,这个罩子的荧光就像流星一样,正一缕缕接连往她身上的伤口处坠落,再缓慢渗进去,治愈着她的伤口,并洗去沾染上的魔气。
比她先前在医谷治疗术效用强上许多,且不疼。
梅满便猜出眼下估摸也是在他的练功房,她看向沈疏时,真切说了声:“多谢仙师。”
不成想那沈疏时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忍着股火似的。
梅满瞧出他在生气,想起来几天前上船前,沈疏时曾用通讯玉简联系过她,但那时候玉简就已经不好使了,所以没联系上。
她还以为是因着这事,心道莫非他已经严苛到这种地步了,座下徒儿没及时回着消息也要置气?
但看他没有要处置她的打算,她便瞧出他果真中了障眼法。
那到底是谁的骨头,竟然有这般奇妙的效用,连沈疏时都瞒得住,那宗主是不是也……
刚这么想,那傀儡仙仆进来了。
他与沈疏时的眉眼有两分想象,不过比他更木讷,更呆。他道:“宗主着人来问询,请梅仙长去主峰峰顶一趟。”
梅满登时心紧,虽然她现下//体内的灵力少得可怜,也瞒过了沈疏时,却不一定能防得住宗主。
不过还不等她琢磨缘由,便听见沈疏时道:“回话,不去。”
那傀儡仙仆闻言照做,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下,望她一眼,似乎在看她身上的伤。
须臾他又收回视线,还是那副木呆呆的表情,径直走了。
梅满没想到沈疏时会帮她拒绝,怔了一下。
这之后,他也不说话了,单望着她。
梅满怕叫他看出什么,守着气海中残存的那么一点点灵力,一动不动。
不一会,一只木鹤从远处飞来,大抵是来传口信的,但还没靠近这屋子,就被凭空出现的一簇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火光明明灭灭,将他脸上的肃然神情竟都衬得略微柔和了点。
但他的语气仍旧不算好:“谁人叫你去那南域?”
梅满如实应道:“宗主。”
“离开前,你可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梅满犹疑一瞬,点头。
“可曾拒绝过他?”
她摇头。
“为何?”沈疏时问她,“是因畏惧,不敢,还是不了解要去的地方有多凶险?”
“说是只有我能驱使那样打开禁制的法器。”梅满还没忘记在他面前装相,“况且我在仙师这里得到诸多好处,也不能只占好处,不做一点事。”
“只有你能驱使,但那秘境不是非去不可,倘若必须要去,缘何不亲身——也罢,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处。”沈疏时忍了又忍,“说到底,是我疏忽,叫你心生诸多疑虑。我收你为徒,不为你回报,亦不是要你去卖命。”
梅满从他极度压抑着的怒火中觉察到一点端倪。
他好像……不是在与她置气,而是对宗主。
第86章 第 85 章 “很快,便好了。”
但梅满并未因此就放下戒心。
在她看来, 沈疏时待她好,也是因为她有所隐瞒,他以为她是什么好徒儿。可要是他晓得她藏着什么心思, 估计会赶在宗主前面第一个处置她。
于是她道:“可这回出去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见识到了许多先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也应循序渐进。如你鹤扬师兄, 便是先设幻境,让他在幻境中闭关整整一年, 方才准许他下山, 即便下山, 也不过是邻近的一些城镇。再如栖隐——你尚未见过他,他是你大师兄,先在幻境中闭关一年有余, 复又在山下游历数年,如今为师方才准他远游。更莫说你归崖师兄,尚在修炼, 连幻境闭关都不曾开始。你——”沈疏时稍顿, 隐有不满, “他虽是宗主, 却不该越过手来支使我座下门生。”
梅满不知该如何应他, 生硬转移话题:“谢序与雁雪师姐去哪里了?”
“你倒还有气力关心别人。”沈疏时语气生硬, “被带去主峰峰顶了。”
期间, 又飞来一只白鹤, 梅满猜测那应该是宗主派来的,不过它和上一只的下场一样。
被沈疏时用火诀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被关在这半透明的“罩子”里, 足足过了小半天,身上的伤口才治愈完。
这之后,沈疏时又用净尘诀法替她将身上的脏污打理干净, 另着傀儡带她去洗浴。她走前,犹疑着看了眼被她弄得脏兮兮的玉石打坐台,问:“这台子……”
“不消管。”
梅满便走了。
她走在前面,那傀儡仙仆带上门,跟在她身后。
下楼时,她正想问问今天是四月几日了,心里刚浮出这念头,就意识到身后没有动静。
脚步声消失了。
梅满步子一怔,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那傀儡呢?
她疑惑着往回走两步,傀儡却突然出现在拐角处。
梅满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都没个声响的。”
“走得慢。”傀儡面无表情道。
“你还真是木头做的,人也傻笨,走路也慢。走罢。”梅满转过身,下楼往右拐。
“你走错了。”傀儡说。
“不是要去洗浴吗?藏书阁是这个方向啊。”
“水不是备在藏书阁里,在这边。”傀儡指着反方向。
梅满了然,转身与他一起离开。
那方,沈疏时正要清理干净打坐台,却忽在一片脏泥中看见几抹血迹。
他眼中划过不忍,躬身用手抹去一点血,用指腹轻碾。
已经凝固了,变得冰冷、黏腻。
是凡人的血。
不沾一丝灵力,看起来平平无奇。
沈疏时遂又想到方才她强忍伤痛,还有哪怕有意遮掩,也仍旧流露一二的期许神情。
他思忖许久,长叹一气,掐了个决,便径至藏书阁。
沈疏时放开神识,扫视着这阁中的万千书架,最后定于某处,手稍动,那本书便飞至他面前。
书皮上写着《太上丹方·秘卷》。
几缕灵力从书中飞出,变作两个树叶大小的精怪,正是这书化成的书灵。
书灵一黑一白,分别居于左右,捧起那本丹方。
黑书灵神情严肃问:“仙君今日要找什么?”
白书灵嘻嘻笑着说:“是要治疗什么疑难杂症,抑或精进修为?”
沈疏时忖度着道:“书中应有一副‘换骨方’,可助凡人修炼灵术。”
“仙君稍等!”黑书灵立马开始翻书。
白书灵却闭着眼睛,一手指着上方,脆生生道:“不找不找,须得先服锻脉丸,再用易经丹。挺过这劫,再取来凤凰神血、地府里的幽冥火草,并辅以分神期修士的灵力制成塑脉丹,服用整整八十一日,就能塑成灵脉。最后再服上古龙骨、混沌元气和分神期修士真息与血所制的‘换骨方’,便能塑成仙身!”
说到最后,它摇头晃脑一阵,睁眸兴奋看向沈疏时:“仙君,可一一对比,就知我说的一字不差。”
它说话间,黑书灵已经翻到这药方。
沈疏时粗略看尽,果真不错。
他又跳转至第一字,再细细看完。
许久,他道:“去罢。”
“好嘞!”书灵猛地拍上书。
它俩正要钻回去,忽又顿住,两个精怪对视一眼,白书灵问:“仙君,那个凡人何时回来?”
黑书灵有些扭捏,说:“也不是关心,就是以前爱清静。她来了,总闹得很,许多书灵都觉得她吵。可如今一走,倒有些不习惯。”
沈疏时眉头微蹙:“她还不曾回来?”
他记得离那傀儡带她离开,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没有啊。”白书灵说。
“不曾回来,连人影都没瞧见,莫非是在置气。”黑书灵道。
沈疏时神色微变,一个移身诀便至楼上。
楼上果真空无一人。
他正要再掐移身诀,身后便有人叫他:“仙师?”
沈疏时回身,看见梅满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犹疑看他:“仙师怎么来了?”
“你方才到此处?”
“是。”梅满内敛垂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着实有些累,那傀儡又说水不会凉,我就在路上歇了会儿,这下正准备去洗浴——仙师?”
她抬头,愣愣看向突然靠近的沈疏时。
沈疏时面无表情。
他甚而动也没动,便有一抹灵力飞出,精准掐握住身前人的颈子。
下一瞬,灵力猛然收紧。
她吃痛,错愕慌惧道:“仙——”
话音戛然而止。
面前人被拧断了脖子,眼睛还大睁着,眼珠微微外鼓,一副惨死的模样。
但灵力还在收紧,直至尸首彻底分离。
内里没有血,仅见淡色灵息。
短短几息,那具“尸体”就轰然散作灵力,很快便了无痕迹。
沈疏时脸色已沉得厉害,掐诀,径往主峰峰顶而去。
半个时辰前。
梅满刚随那傀儡走了没多远,又转身道:“差点忘了拿衣服,我再去拿一件,你等等我。”
但她忽被人拽住。
梅满一顿,回身。
“衣物都备好了。”傀儡说。
梅满起了疑心。
她尝试着挣出手,那傀儡的力度却大到惊人,根本挣脱不了。
她恼蹙起眉,索性摊开来道:“你是谁,胆敢冒充仙师的傀儡。”
那傀儡闻言,摇身一变,竟变作个陌生仙侍。
他道:“我奉宗主之令,来请梅仙长去主峰峰顶一趟。”
说是请,却丝毫不给她拒绝的可能性。
梅满心脏骤然紧提。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正要去摸那香囊,那仙侍已经掐诀结阵。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就已经到了宝殿外门。
“去罢。”仙侍侧身道。
“你先进去。”梅满猝不及防推他一把,“你把我骗到这儿来,好歹也先去上报一声,看宗主有什么指示,语气又如何。”
说话间,她连着推搡他好几下。
那仙侍神色不改,思忖一瞬,或也觉有理,在她周身布了个禁制,并淡声道:“你等候在此,别想跑。”
梅满催促:“快去,去。”
仙侍去了不过一时半刻,便又折返,用眼神示意她进去。
梅满掐了把手,掌心里覆了层薄汗,湿冷冷的。
与那仙侍错身而过时,她瞥了眼他的后肩。
那里还印着些淡淡的粉末痕迹,是她方才拍上去的香囊粉末,但仅看痕迹,也瞧不出是否发挥了用处。
在仙侍察觉到她的打量前,她收回视线,深吸一气,又缓缓吐出。
别紧张。
梅满咽了下喉咙,却怎么也压不住过快的心跳,冷汗也冒得更多,须臾就打湿了她的衣服。
她僵硬着迈动几步,忽又觉得好笑,先前连死都不怕,现下得到了那么一点东西,却开始惜命如金了。
这短暂的走神反而让她放松些许。
梅满深吸一气,走进宝殿。
与上次一样,她还是没见到宗主的真容,这也让她格外担心那香囊是否发挥了用处。
她仰着头,试图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找到一缕黑气。
但没有。
大殿弥漫着瑞气宝光,并无黑息。
她也没看见谢序和秋雁雪。
“梅小友,”宗主的声音传来,温和、轻柔,“本不该这般莽撞请你来,但疏时素来莽撞,怕他惩戒,便擅作主张,带你来了这里,切莫责怪。”
梅满垂着眸,闷声应是。
道君关切:“可曾受了伤?”
“仙师已经替我治疗过了。”
“那便好,只不过——”那道君话锋一转,嗓音仍旧柔和,“本君记得叮嘱过你,你乃是凡人,那秘境却凶险万分。你只需打开秘境,在入口外等候即可,如何也去了那秘境之中?”
梅满说:“那秘境入口在地底,我刚打开就掉下去了。”
“原来是这般,怪道你也会进去,还是本君考虑不周——那符箓可曾发挥用处?”
梅满半真半假道:“当时掉下去后,顺着藤蔓下了深渊,却撞上好些魔物。我……我不曾见过这些,心慌,就不顾一切全撒出去了,浪费了那样珍贵的符箓不说,自己还被符给炸晕了,还望仙君恕罪。”
道君似被她这话逗笑,忍不住轻笑出声:“莫要局促,梅小友,就当是平时闲聊。这次做得很好,剑,也带了回来,已经交给本君。现下谢序与雁雪正在医谷疗伤,过两日定然恢复如初,梅满,你也无须担心。”
梅满沉默颔首,心说这倒省去她许多过问的功夫,却没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
道君又说:“梅满,你上前来。疏时偶尔粗心,恐他检查得不周全。”
话落,梅满看见身前延展出一道阶梯,通往半空。
阶梯尽头,浮现出两扇轻云般的薄纱,上面映着道模糊人影,连身形如何都难以判断。
她下意识抗拒,飞快找了个理由:“道君尽可放心,我已经好全了,没觉得哪处不舒服。”
“来罢。”道君轻声说。
话落,一道温柔的力度推着梅满往前。
她不受控制地踩上台阶,拾级而上。
每踩一步,她后背的冷汗就要多冒一层,更是隐隐担心,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梅满拎起裙袍,看着像是怕上台阶时踩着袍角,实为不着痕迹地捏揉一把香囊,试图借此揉出更多香味。
可连她自己都闻着那浓郁的香了,半空仍旧没有飘出一缕黑气。
没有用吗?
梅满飞快想着其他对策,也不知道宗主给的符箓用在他自己身上,能不能发挥效用。
若是有用,那在他攻击她前,用止杀符是最合适不过。
她还有一张。
梅满缓缓舒出一口气,在脑海中排演着用这张符的过程。
一点淡香拂过鼻尖。
她顿住,余光已经瞥见那轻如蝉翼的薄纱。
一只手拂开薄纱,那手近乎玉白色,修长,线条流畅,手背上隐见淡淡的青筋脉络,无名指指背上,还刺着一线淡色的刺青,看起来像是某种鸟类。
“来,将手给我。”他轻声说。
梅满根本不用行动。
那薄纱轻飘飘飞起,温柔卷住了她的手腕,托起她的手。
指腹搭着他掌心的刹那,梅满仿觉摸着了一块温润的玉。
她不自觉拢了下手指,却被道君轻按住指背,制住她的动作。
“别紧张。”他的话语里又带进笑音,“很快,便好了。”
末字落下,殿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87章 第 86 章 “满满,提防他些。”
梅满下意识转身, 还想借机抽回自己的手。
但道君不曾放开她,仍旧轻握着,他的指腹搭在她的腕处, 视线穿透薄纱,与她一样投向殿门处。
“是你?”他笑道, “我记得你是应岭身边的仙仆,今日如何有空来本君这里。”
梅满也看见那青年人, 果真是秋应岭身边的仙仆, 便是先前她在医谷调养时, 给她送饭的那个。
仙仆不卑不亢道:“道君,实在冒犯了。是大公子在找梅仙长,他知晓仙长来了您这里, 便着我来。是为请她送还那枚摄魂铃,公子身有不适,犯了头疾, 急需那摄魂铃安稳心神, 但如今仅有仙长能催动它, 故此……还望道君见谅, 若非着急, 实不敢这般得罪。”
梅满闻言, 又想起先前秋应岭那条被抓得露出白骨的手臂。
道君:“应岭从不随意逾矩, 想来是十分着急, 才会才这里催促——他今日如何?”
正说处,梅满感觉到一股暖流没入她的腕子。
她登时心紧, 控制着不敢让体内残存的一点灵力流动半分,脸也绷得紧紧的。
仙仆道:“多谢道君关切,公子适才刚服下道君送来的仙丹, 说是又好了许多。”
“那便好。”道君稍顿,话锋一转,“梅小友,心何故跳得这般厉害。”
梅满低垂着眸子,想也不想道:“从前,没与宗主离得这般近过,有些,紧张。”
“不必拘谨,修士亦与凡人无异,不过会些许术法罢了。”道君耐心宽慰,“同样是血肉之躯,你会生病慌惧,我亦会,又何故要紧张?”
他的宽慰十分真切,梅满却有些彷徨。
她认为他能说出这些话,是他足够厉害。
一个富有的人才会说饥饱无所谓,因为他晓得即便一时饥饿,也总有米粮。一个足够强壮的人才会说路的长短无所谓,因为哪怕路途不平坦,长到看不见尽头,他也有一双强健的双腿支撑他迈过去。
可她在想,眼下她有了修炼的能力,便能做到像他那样厉害,或是比他更厉害吗?比起同年纪的人,她已经差了太多太多,要到何时才能赶上呢?
不过须臾,她眼中的茫然就散去。
她不怕,一步一步地走,总好过终日停在原地怀疑。
这时,道君松开她的手:“去罢,与他去看一看应岭。那天本君赠你的一些符箓,多数是出于应岭之手。”
那些薄纱散去,他的手也消失在缝隙中。
秋应岭给她的?
梅满皱眉,没人与她说过。
但她没有多少心思去想,反而因为道君刚才的举动心有余悸。
他定然是发现那把剑里面没有剑灵了,才会起疑心。
他发现什么异样了吗?
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这些她都不敢确定,与仙仆离开后,一路上都心神不宁。
不想两人刚走到秋应岭的洞府门口,仙仆便说:“梅仙长请回。”
“回去?”梅满一怔,“不是说要用摄魂铃?”
仙仆心道她真会说话,只说要用摄魂铃,直接略过“归还”二字了。
他笑了笑,说:“不过托辞罢了,公子担心仙长在宗主面前不适应,方才叫我去。”
“这话你自己信吗?”梅满问。
仙仆沉默一瞬,笑得有些勉强:“还是信的。”
“我看你是在这么催眠自己吧。”梅满推开他,“让开,我要去看看他又在捣什么鬼。”
“嗳!梅仙长,仙长,公子现下不适见客,还请回。”
梅满沉着脸往前,目不斜视。
仙仆一步拦在她面前:“梅仙长!”
梅满顿住,睨他。
他道:“公子还说,您若执意要见,便在窗外,不要进去。求你,不要让我犯难。”
梅满:“谁管你!”
但见他露出哀求神色,她别开眼,暗自咬牙,终是退让一步:“哪扇窗?”
“书房矮榻外那一扇。”仙仆引她去。
梅满去了,远远看见窗户上挂着帘子,帘上模糊映出道人影。
她也提防着秋应岭,便和先前一样,捏了捏香囊,再拍仙仆几下,让他去知会一声。
这回她确实看见有黑雾涌入秋应岭的脑袋,便放下心。
等仙仆回来,她上前,顿在窗外,语气中毫无往日的恭顺之意,反而多了些冷嘲热讽:“果真言传身教,如今大公子也有了道君几分风范,学得躲在帘子后面见人。”
帘后先是传出阵轻咳,显然是咳的时间久了,嗓音都有些嘶哑。
随后,是秋应岭含笑的声音:“满满,果真是了,却像在听沈仙君的教诲。”
梅满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头,但旋即又舒展开,说:“是又如何,至少我学的是好东西。”
“是了。”秋应岭笑,“——你去罢。”
那仙仆离开。
梅满本来抱着一探究竟的念头来,可秋应岭不见人,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下她处在一种奇怪的境地里,不似先前那样畏惧软弱,可适才萌芽的傲骨又还没经受历练,因而有些不上不下的勇气。
况且她心底对他还有恼恨,便只僵站着,不吭声。
还是秋应岭先开口,却语出惊人:“满满,何苦再拿那怪东西折磨我,映礼不知拿我试验过多少次。”
梅满心神俱震,但很快便猜到:“是替你引走魔气的时候?”
最后一次帮他引走魔气后,她说已经帮他引走所有识海中的魔气,但识海深处还有许多黑莲。
那时她仅是随口一说,他当时又神志不清,她还以为他没听进去,可现下看来,他定然是调查过。
“是。”秋应岭咳嗽片刻后,说,“映礼一贯性情温和,不期心思藏得那般深。”
梅满忍不住道:“你知道还让我们去?”
秋应岭:“那是样好东西。”
梅满反应过来,原来那时候他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
但即便他知道,应该也不会影响到那术法的用处吧,还是说,他早就想出了破解这术法的路子?
她刚这么想,忽听秋应岭说:“那把剑亦是。”
梅满倏然抬眸,盯着帘上模糊的影子:“什么?”
他道:“那把剑,亦是一样宝贝。”
梅满闻言,登时明白他定然是知道她做了什么了,脑中也瞬间清明。
定是最后一次引走魔气时,那之前她已经重塑了经脉,那会儿与他又那样亲近,他许是探出她的经脉较先前坚韧许多,便起了疑心。
而她与他剖白积压内心已久的情绪,是在杀死樊子琅,拿走妖丹之后,或许他也猜到了什么。
她忽然心生恼恨:“你算计我?!”
“算计?”秋应岭笑了笑,“不,莫要高看了我,满满。我并非是那占星阁的术士,又如何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怎知道你能找到什么,又要拿来做什么。”
“那你——!”
“仅是相信你罢了。”
梅满一怔。
秋应岭语气较方才虚弱了些:“当时在书房,你帮我引出魔气,我无意探到了你的经脉。若说实话,我很惊讶,困惑,难以相信。我知道你吃得苦,可不曾想过,你能忍受那般重塑经脉的折磨。这几年间我始终在想,该如何避开重塑经脉修炼。是有吃下去就能精通术法、长生不老的丹药,还是有精妙的灵术,可以瞬间就让人脱胎换骨,抑或有什么宝贝,可以炼化成内丹,让人直接引气入体。”
梅满从他话中觉出端倪,难不成他想过怎样帮她修炼?
她忽记起那天在他书房里看见的札记,他虽已经结丹,却仍在研究炼化内丹的事。
但他从未告诉过她,对这不知真假的事,她不愿去细想,只问:“你说这些干什么。”
“之后那天,你说总不清楚我到底想做什么,分不清我是关切,还是算计,只为此感到烦躁,疲于应对。当时我亦不明白,一句关切,缘何让你那般反感嫌恶。”
梅满脸绷得很紧,他眼下提起这茬,是要“秋后算账”?
可秋应岭道:“我想了许久,方才琢磨清楚,那是一种轻看。”
梅满眼睫稍抬。
他继续道:“花费无数个日夜,想要帮你避开重塑经脉的痛苦,是有所轻看。想要你毫无保留,我却百般隐瞒,亦是在轻看。”
梅满咬牙,倏地别开脸去,并不看他。
他的声音还落在耳畔:“坦诚而言,我并不知晓那把剑的用处能发挥到什么地步,对你的经脉情况也不甚了解。只是……若要改正这长久以来的过错,便该信你——”
“够了!”梅满打断他,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不是算计最好。不然就算搭上一条命,我也要报复回去。”
秋应岭话锋一转:“过几日是你生辰。”
经他提醒,梅满倒是想起来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在哪天。
但她名字里带了个“满”字,梅家人对她也不甚关心,她便觉得自己是在小满那天出生,家里人不甚看重她,就随便给她取了个“满”字。她不在乎,索性把每年的小满当作生辰。
秋应岭道:“眼下我伤情未愈,恐不能见你。请一位铸剑师铸了把剑,不日便会送至仙君洞府。”
梅满心底仍在气他,本想十分硬气地说上一句“我不要”,可她的佩剑在秘境里折断了,打一把新剑又要花上好些钱,还不一定能打出把好剑。
思来想去,她默默咽下这三个字。
算了,做人就是要能屈能伸,好东西不拿白不拿,于是她踌躇了会儿,道:“多谢。”
“不必。”秋应岭咳嗽一阵,忽问,“满满,你以为道君如何?”
道君?宗主吗?
梅满也不好当他面说他师父坏话,犹豫着道:“不清楚,看起来很厉害。”
“厉害……他确然厉害。”秋应岭稍顿,“满满,提防他些。”
不消他说,梅满也清楚这事,尤其是现在,她竟然胆子大到抢了宗主的东西。
秋应岭又说有些疲累,梅满便走了。
她刚走出几步,忽停下,回身远远望向帘上的影子,问:“……你找到破解那障眼法的法子了吗?”
“尚未。”
“那你,眼下能感知到我体内的,灵力?”
帘后人沉默许久,应道:“嗯。”
梅满忽然别回脸去,神情不得舒展,步子迈得更快。
仙仆随在她身后,险些跟不上她。快出洞府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梅仙长,原先在秋府的时候,你就认识那叫谢序的修士吗?”
梅满眼皮一跳,停下看他:“不认识,你问这个做什么?”
见她说不认识,仙仆也不打算多说:“没事,只是问问,看仙长这次是与那谢序的修士一同下山,还以为是旧识。”
“那你怎么不问秋雁雪,她也在一块儿。”梅满丢下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仙仆被她呛得半晌没出声儿,目送她走远,方才回去。
他回去时,那影子还映在帘上,一动不动。
半晌,秋应岭忽问:“算日子,已经过了给你的期限。先前你来信说已经查到那谢序每月工钱的去处,这些时日受了些折磨,眼下你可细细说来。”
仙仆便道:“是已经查着了,那人也是个节俭的,每月工钱,至多花个十之一二。这十之一二,还多数用在吃食上,公子猜得不错,有些食物,他的确习惯买两份,且口味不同。譬如同样是糕点,一份去了芝麻,一份却还留着。另有些散钱,买了花钿剑穗之类的小玩意儿,却没用在他自己身上。”
话落,却没有回音。
他还以为秋应岭又昏睡了,好半晌,却听他问:“用在了谁人身上?”
“这……他行事谨慎,倒不曾查出来。只不过,我又去武行走了趟,却打听到一点消息。”仙仆道,“那武行的一个伙计说,谢序每月有那么几天,都不会回来。有次他偷摸跟着,说是看见他在一间破屋子附近转悠。本想看他做什么,但等了半天没瞧出什么名堂,就又回去了。我按那伙计说的细节去查过,多半是秋府旁边别院的一间废弃了的仓房。”
第88章 第 87 章(二更) “这是什么?”
离开秋应岭的洞府后不久, 梅满迎头撞上沈疏时。
他看起来面色不佳,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争执,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愠怒。
她步子一顿:“仙师?”
沈疏时:“我方才去见过道君, 他说你去了应岭的洞府。”
梅满没想到他竟会去找宗主,心头掠过点讶然, 道:“是,秋师兄有些事找我。”
沈疏时眉目稍敛, 看起来像是在压抑怒火。
片刻他问:“道君可曾为难过你?”
“没, 只是问了我一些事, 还帮我检查了一下身体。”
沈疏时便让她伸手,说要探灵。
梅满想起刚才道君送出的那一抹灵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眼下正是个确认的好机会,便抬起胳膊。
沈疏时检查一二,神色略微和缓。
“无碍。”他话锋一转, “我方才看簿册, 你生辰将近。为师正好要去外界, 你若觉长久闷在这宗门中, 烦闷无聊, 可随我下山游历, 也能作为生辰贺礼。你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也能趁机前往, 只消在四月十五前回来。”
四月十五,那还有差不多七八天。
梅满恨不得立马点头。
她早就听闻这中灵界风光无数, 尤其是先前在那座岛上,她听桃清说了诸多趣事。
而且她还有些东西没送出去,便是她在舱室拿走的那些芥子囊。
但她还没昏了头。
那香囊的气味有限, 她如果还在外面大摇大摆地闲逛,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发现问题?
她眼中的兴然瞬间消失,涌上些失落,她想了想道:“仙师,能否让我考虑一晚?”
要是她能尽快想到办法就好了。
沈疏时略一颔首。
回到藏书阁,梅满匆匆洗浴过后,便开始想办法。
她翻了书,很快就有了主意。
一是可以炼制敛息丹。
敛息丹能够帮她完全收敛灵息,只要不探她的脉象,任谁都瞧不出她已是修士。
但若有人探脉,也有风险。
二是入凡散。
如果有修士进入凡界,有时候会强制服用这类丹药。一旦服用,就彻底变幻成凡人,任凭别人如何探脉也检查不出。
可也意味着完全不能使用灵力。
除此之外,便是购买一些可以隐藏灵力的灵器了。但这得去灵市买,灵市上人又太多。
梅满想了想,虽然没法使用灵力,可还是只有入凡散最靠谱。
但炼制这丹药,也还需要三天时间。
她本来想去沈疏时的炼丹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现成的,秋应岭的那仙仆却忽然找上门来。
他四下探查一番,才将一个小盒子递与梅满:“这是公子着我去宝器阁刚取来的,他说这东西梅仙长应该用得上。”
梅满面露狐疑:“这是什么?”
仙仆将秋应岭说的如实告诉她:“公子说,佩戴此物,只消对方不是分神期往上的修士,仙长便无需担忧。”
分神期往上的修士,放眼整个中灵界都寥寥无几。
梅满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块玉佩。
她拿起。
登时,她便感觉到有一缕灵力悄无声息没入她体内,覆盖在周身灵脉与气海之上。
梅满了然,这竟然是隐藏灵息与灵脉的法器。
那仙仆来去匆匆,很急似的,将东西塞给她,便说要走:“我还得回秋府一趟,梅仙长,我便走了。”
这天都快黑了,他回秋府做什么?
但梅满也没多想,如今有了这东西,她再不怕被人发现,万一遇上分神期往上的修士,还能用香囊。有两个法子做保障,她兴冲冲去找到沈疏时,问他什么时候能出发,又向他打听,那艘船上死了哪些修士。
抛开谢承霁和他好友不谈,剩下七个修士都来自不同地方。其中三个是孤身一人的散修,并无亲朋与门派,剩下四个,两个在东域大陆,一个在南域,一个在北域。
梅满将闹鬼的事说与沈疏时了,他说那大概是一抹怨魂,要么驱邪,打得那怨魂魂飞魄散,要么了却它的心愿,它就会自行消散。
要放以前,她根本不在乎,只想尽快解决被纠缠的烦恼。可现下刚听他说完,她便道:“可我不知道闹鬼的究竟是哪个,该送谁的?”
末了,她隐隐后悔自己嘴太快,旋即又想,不过是为了在沈疏时面前装装相罢了。
沈疏时思忖着道:“既然全在你手中,不若都去一遍,也算为你积攒灵缘。至于那没亲朋门派的散修,便将芥子囊送去仙盟的祈福台。”
梅满点点头。
他又问:“你如何会孤身撞鬼?”
梅满面不改色地扯谎:“东西掉在船舱上了,回去捡。”
沈疏时叮嘱:“平日里也要细心。”
师徒二人翌日一早,便从天衍仙府出发,先至北域大陆。
他们共在外游历了七天,依着送还芥子囊的顺序,分别去了北域、东域与南域,最后方去仙盟。
一路上,梅满从未觉得心境这般开阔过,好似成了一只鸟,看不尽那绮丽光景,新鲜妙事。
要不是快到沈疏时闭关的时候,她真还想再多去几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二更短更一章,宝们节日快乐,春节没有意外情况应该会正常更新,两更就是18/23点,单更就是晚上十点
上周更新比较不稳定和短,因为感冒了每天昏昏沉沉的,脑袋特别不清醒,本来以为是感冒的原因,前天把上午的药停了才发现是感冒药的问题现在已经好多了,更新量应该能上来感谢包容
第89章 第 88 章 这人恢复记忆了吗?
但回去的路上, 浮现在梅满脑海中的不是那些新奇光景。
当时船上那些修士的尸体,连同船舱底下的魔藤一并被损毁,留下的遗物仅有她手中的芥子囊。
她送出的第一个芥子囊, 是千光剑派的一个男修。
他的妹妹也在剑派修行,接过芥子囊时, 她掉下的眼泪几乎要打湿梅满的一双手,不住念着谢谢, 还说芥子囊里保存着她哥哥的许多遗物, 弥足珍贵。
又问梅满, 她哥哥有没有尽可能多杀一些魔物。
梅满不知道该怎样应对她的急切,干巴巴说了句:“我没有看见,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那女修的眼神暗淡下去。
不知怎的, 梅满脑子一抽,嗫嚅着补了句:“但他帮了我很大的忙。去秘境的时候,我因为不了解一些魔物的习性, 差点死在它们手里。如果不是你哥哥的亡魂提醒, 我这会儿已经死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是哪个鬼提醒的, 但当女修抬眸重新看向她时, 她说得万分笃定:“真的, 如果没有你哥哥, 我肯定已经死了。”
那女修泪汪汪的眼睛里便又多了些泛苦的笑, 一把抱住她。
梅满僵硬到不敢动, 眼神也直直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那感觉很奇怪。
她其实很尴尬。
但不同于以往在外门院遭受针对时的尴尬, 它并不难受。
反而像一阵风,将她的心轻飘飘往天上吹。
又像一簇火苗,烤得她心底痒酥酥的, 脸也发烫。
就好像,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一样。
可明明她只是送了些东西——还是被那些鬼给强迫的。
但梅满没想到,接下来的情况都大差不差。
她送去东西时,有些会哭,有些脸上看不出情绪,可都会询问那些修士可曾帮上什么忙——就连仙盟的人也是如此过问。
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多亏有这些人帮忙,不然她一定早就死了。
到最后几回,她简直不敢看沈疏时是什么表情。
毕竟她一直在他面前装相,眼下当他面扯那么多回谎,完全是两模两样。
最后从仙盟的执事堂出来,梅满飞快瞥沈疏时一眼,煞有介事道:“其实他们全都提醒过我一遍。”
她没看沈疏时的脸,他仅嗯了声,仅凭语气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但离开仙盟时,他俩恰巧撞上沈疏时的一位旧友。
那是执事堂的副堂主,他笑道:“疏时,今天倒稀奇,往常不见你与谁同行。”
沈疏时泰然自若:“她叫梅满,如今随我修行。”
“哦?上次见你还只三个徒儿,那便是才收不久了——却瞧不出小友的修为。”
梅满心底刚浮起一点想要回避的别扭劲儿,便听沈疏时道:“她如今是凡人。”
那修士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但并非轻看,反而认真仔细不少。
他道:“听闻有个凡人修士来送那些修士的芥子囊,便是她?”
沈疏时应道:“嗯。”
那修士拱手笑道:“前途不可量。”
沈疏时那一贯肃然的神情间,也掠过一点不算明显的笑意,应道:“正是了。”
梅满从没想过这话能落在她头上。
就因为她送了几个芥子囊吗?
可这事谁都能做,为何要说得这样夸张。
她分不出那修士是在借夸她来奉承沈疏时,还是真心实意,因而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更不晓得要怎样回应,便只低着脑袋,怔盯着地上的一条砖缝。
快到天衍仙府时,沈疏时道:“梅满,此回出行,抵你修行数载。”
梅满踌躇不定,终是忍不住实话实说:“那前辈的话,着实有些夸张。几个东西而已,谁都能送。”
不期沈疏时道:“却不见旁人。”
梅满沉默,心说他真是错看她了。
她不过是怕被鬼缠身,而且还拿走了他们的船票,顶多算是做贼心虚。
回到仙府后,眼见着就要到沈疏时的闭关时间,梅满原还以为能见着那头白狼,不想沈疏时说:“此回闭关,本君会另挑去处。”
梅满一怔,以为他还在担心白狼伤人。但他解释,说是想试一试她先前说的那法子,尝试着能不能将妖身彻底分离出来,倘若成功,便无需再受这折磨。
他一走,梅满也不用躲起来偷摸修炼了。
她吃了颗易容丹,去山下集市买了些入门类的功法,当天就开始琢磨修炼的事。
临近傍晚,梅满正在练习掐灵诀的手势,那傀儡仙仆敲门说,有人找她。
找她?
梅满把功法塞进床铺底下,下楼,看见谢序站在不远处。
自打从秘境回来后,他们就没见过了。梅满听沈疏时说,谢序与秋雁雪都被带去了主峰峰顶,由道君亲自治疗。
他看起来已经好上许多,连衣袍都换了,不再是原先那身样式简单的粗布衣裳,换作合身的劲装宗服,瞧着又有了些谢家的气势。
梅满:“你找我?”
四下无人,谢序道:“今天是你生辰。”
梅满愣了下,方才记起来。
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她心思全在修炼上,完全忘掉了。
“白日里我来过一回,但你不在。那傀儡守在门外,不允外人进来,所以耽搁许久。”谢序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梅满接过打开,里面是颗药。
“这是什么?”她拈起,感觉到里面融有强度极高的灵力。
谢序没有解释,话锋一转道:“这几日在主峰养伤,他又提到了收徒的事。”
他没明说,梅满却晓得他说的是道君。
她的视线从丹药挪至他脸上,猜到什么:“他想要收你为徒?”
谢序沉默一瞬,说:“我答应了。”
言罢,他再不出声,好似在等着她像先前那样诘问、唾骂他一样。
可梅满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把药放回盒子里,合上,道:“你先前说不会答应他,现下反悔是因为什么?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帮你疗了一下伤,还是说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修为有多重要,想走这捷径,要他帮你恢复灵力?”
“先前那丹药,他给了我两枚。”谢序不疾不徐道,“我没有提过你,只说是担心一回服药不成,还能再试一回。但若往那丹药中融入妖族内丹,指不定可以塑成灵根,助凡人修炼。”
“我就知道,你没想过他为什么非要逮着你不放?”现下她抽离出来,反而看清了一些东西。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好事等着谁,她是,他也是。谢序灵根损毁,谢家也不看重他,那道君为什么偏要收他为徒?
要说其中没有蹊跷,鬼都不信。
谢序也明白,因而他道:“我想弄清楚他要做什么。”
“随你。”梅满把盒子丢还给他,“不过这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谢序一怔,眉头稍蹙:“为何?”
梅满想过说实话,可现下道君执意要收他为徒,尚且不知道缘由,而且她的修为也还没那么高,自然是能瞒则瞒。
于是她随便扯了个由子:“我只是突然觉得,做凡人也没什么不好的。特别上次去秘境遇着了那么多危险,要是修士整天过这种生活,那还不如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等在这仙府里玩个十几年,我就回凡——”
“不行!”谢序倏然打断,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错愕与慌神,“你如何能这样想?”
梅满愣住:“怎么不能?”
谢序忽然往前,脸色沉得厉害:“你费劲心思到了这内宗,拜那姓沈的为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憋屈。如今有这丹药,只消再找到一枚妖丹,就有试一把的可能。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地步,你却想停下?却觉得以前的路走错了?是谁与你说了什么?是谁做了什么?”
梅满没想到他情绪会这么激动,她还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有些愕然,好一会儿才道:“没谁与我说什么,是我自己这么想。”
“不行,不可以!你忘记做凡人的痛苦了吗,寿命才几何,旁人一个灵术便能轻易压制住你。你不想要修炼了,不想要成仙了?是你说不想要那样过一辈子,你甘心在现在放手,甘心回去?”
梅满真不知道他缘何比她还在乎这个,也莫名来了火气,说:“为什么不行,是痛苦,是难受,但那是因为我身边有数不尽的修士。若我去凡界,再不与任何修士来往,我也能过得很好。”
谢序已紧逼至她身前,眼神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惧:“也不在乎寿数?舍得抛下从前有过的所有东西?”
相比起来,梅满比他平静很多,她道:“是人就会死的,可能我在这里会在乎寿命太短,但等到了凡界,大家都一样,总会接受。至于以前那些东西,听闻如果要去凡界,可以变换成那里用的钱财银两。”
“那我呢?”谢序按住她肩膀,攥得很紧,指腹掐得泛白,急切在她的神情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虽是灵根残损,可说到底也是修士,一则寿数比凡人长上许多,二则没法长时间住在凡界,须得是有要事,向仙盟请令,才能前往,且一般都有期限。
但梅满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给弄懵了,一时没理解到他话里的深意,下意识道:“这还有十多年,我怎么知道那时候你在哪里,是什么样。”
谢序呼吸发紧,面部肌肉僵硬,正要说什么,一道剑气忽从斜里劈来,正冲他手肘。
他有所察觉,及时避让,那剑气便从他俩中间劈下,在地上劈出道深痕。
梅满也早察觉到,虽说那剑气不是冲她来的,但还是往后跃跳两步,避开。
两人同时往旁看去,望见秋鹤扬蹲在不远处的树上,一手百无聊赖地甩着把剑,另一手撑着脸,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打搅了你们俩说话,不过就是好奇,在聊什么啊,这么旁若无人的。”
谢序眼下思绪繁乱,脑子不甚清明。他不愿搭理这突然冒出来的人,甚而十分烦他。
但他还没糊涂,晓得有些事还得瞒,便压着怒意语气生硬道:“奉道君令来问她一些事罢了,何至于这般动武。”
梅满则捕捉到秋鹤扬时不时轻敲一下面颊的手指,瞬间就反应过来他在压着火气。
不过她更在乎一件事,都这么久了,这人恢复记忆了吗?
“哦,什么事啊,与我也说说呗。”秋鹤扬跃下树,将剑抱在怀中,“看看是什么新鲜大事,须得这样勾肩搭背地聊。”
第90章 第 89 章 “梅师妹,你这些时日去……
梅满观察着秋鹤扬的表情, 想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却瞧不出来。
她便道:“在说秘境的事。”
秋鹤扬问:“秘境什么?”
谢序语气不算好:“抱歉,依道君所言, 不好让其他人知道。”
“哦,其他人。”秋鹤扬笑了笑, 绕着他慢悠悠打转,“可以啊, 先前看你, 还待在杂役院, 灰头土脸的似个披人皮的老鼠。如今也穿得人模狗样。”
谢序面色冷沉,却不欲生出更多事端,故此并不辩驳。
秋鹤扬语气轻快:“说完话了就走罢, 我还要与我师妹说话。毕竟我是其他人,但在这儿,你仅算个外人——带他出去。”
傀儡仙仆不知打哪里冒出来, 对谢序说:“请。”
梅满实在怕秋鹤扬闹事, 对谢序道:“既然话已带到, 你就先回去罢。”
谢序望向梅满, 手背都已青筋迸起, 但有些话不宜在外人面前说起, 他强忍下, 道:“改日再来。”
秋鹤扬冷笑出声。
待谢序走后, 梅满提防着看向秋鹤扬,问他:“你来做什么, 仙师不在。”
“仙师?什么仙师?我又不找他。”秋鹤扬不似方才那般尖酸,一派坦然地打趣,“联合别人捅我一剑, 到今天才舍得回来,可以啊,胆子挺大。”
梅满这才想起来,他们走之前,秋雁雪得知秋鹤扬失忆,不仅让铃童用铃铛定住他,还叫符童变出把短剑,捅了他一剑。
她神色不改,眉头微拢着说:“并非今天。”
“什么?”
“我前些天就回来了。”
秋鹤扬笑了声,但像是被气得。
“况且捅你的是你亲妹妹,你找我做什么。”梅满犹疑着看他一眼,“你应该都想起来了吧。”
秋鹤扬:“什么亲妹妹,你说是,她就是?哪家的亲妹妹会无缘无故捅她哥哥一剑?”
“……你家。”
话落,两人皆沉默。
秋鹤扬话锋一转:“你先前说我欠你五千上品灵石,这几天却躲在外面,不要了?”
“你记不起来锁诀,怎么给我。”
“那可如何是好,要不你每天来找我,我按天数给你,一天给你一枚。”
“秋鹤扬。”
“怎的?”
“你其实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怎——”
“别装。”梅满打断他,语气幽幽,“仙师都与我说了。”
秋鹤扬脸色顿变:“那老东西竟然——”
“我骗你的,他才没说。你果真恢复记忆了。”梅满转身往藏书阁走,面无表情道,“一眼就看出来了,不似先前那般像个野人。”
秋鹤扬就真不装了,随上去。
“唉,小梅,别啊,多好玩,现下就拆穿了,也真没劲,好歹真赚走些上品灵石再说啊。”
“没兴趣。”
“小梅,出去一趟,却好像有些变化了。”
梅满顿住,警惕看他:“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看出来了?不可能吧,这人虽然歹毒,可心大,不是那般心细如发的人。
“往常你都这般看我——”
秋鹤扬眉头微蹙,眼帘稍垂,收笑敛容,摆出副郁郁寡欢的阴沉样,还有瞥一眼就飞快移开的看人方式。
“如今却是这般——”
他舒眉展目,冷冷淡淡的,板着张脸没什么表情。
少了些阴郁,内敛,和偷瞥着打量人的闪避。
梅满怔怔看他。
竟有这般大的变化吗?可她并没有感觉到。
“小梅,”秋鹤扬在她身前站定,仍旧笑着,却透出一点微妙的躁戾,“怎么变化突然这样大,好是好,可没有缘由,却叫我有些心慌——莫非与刚才那杂役修士有关?”
“不是。”
“那是什么?”
梅满心想她果真有些变化,面对他时,全然没了往常那些怯懦与窝囊劲儿,心也坦然,神情也坦然。
她说:“我只是觉得,现在也挺好。”
“什么挺好?”
“许多凡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奇景,我不仅能看见,还能置身其中,亲自去感受,这已经是旁人的运气了。理应知足,而不是奢求更多。”
“然后?”
“然后?”梅满想了想,“然后还有,要珍惜这几年,莫等离开了才后悔,这样往后回到凡界,也能有惦记的东西。”
“小梅,你在说什么啊。”秋鹤扬失笑道,好似她说了什么玩笑话。
梅满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秋鹤扬敛笑,呼吸似乎急了点:“哦,我晓得了,你一定是还没等着修炼的法子,所以有些灰心丧气。”
梅满想说不是,他却已自顾自继续道:“这很正常,毕竟现在看起来的确无路可走。但没事,我会帮你,好吗?我已经想到法子了,哦,你也时常听见这话,可从没听我说过具体的法子,所以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也正常。那不妨与你说一些,羽族,你知道吗?便在北域大陆,那里有羽族,只消拿到他们族中的一样宝贝,离修炼就不远了,而且如今我已经找着了方法,只是还要等一些时间,至多还有半年,只要半年。”
他越说语速越快,听得梅满神情怔愕。
他在说什么啊,什么羽族,什么宝贝。
她道:“可我不需要。我也没觉得灰心丧气,只是已经想开了。”
秋鹤扬却像听不进去似的,他拉起她的手,目不转睛与她道:“小梅,你不要再多想,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凡界呢?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做不到,你也不能一个人去,要告诉我,我会与你一起,好吗?”
梅满心道荒谬,他怎么与她一起去,修士根本不能随意前往凡界,他难不成还想毁去灵根变作凡人?傻子才会那样做。
但以防他追问,觉察出什么不对,她面上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
秋鹤扬又问她秋雁雪在哪儿,说是去她洞府找,没有看见她人。
梅满问:“你找她做什么。”
“有些事想问她。”秋鹤扬笑呵呵道,“你放心,我不找她麻烦。”
他越这么说,梅满反而越怀疑。
考虑到秋雁雪是帮她引走魔气,才会受那样的重伤,梅满瞒了一嘴,只说:“我不知道,兴许是在医谷吧,要养伤。”
“好,我晓得了,等有空再去找她。”秋鹤扬转而问,“兄长又是怎么了,明明人在洞府,这些时日却不见人。”
梅满说:“他是你哥哥,你都不知道,却来问我。我最近都在外面,哪里晓得。”
“……倒也是。”秋鹤扬又拿出好些东西,说是送与她的生辰礼,“本该早些准备,但我前些天刚恢复记忆,时间紧,便有些匆忙。白天来找你,你不在。”
他说准备匆忙,可拿出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宝贵,皆是些珍奇玩意儿。
梅满也不与他客气,他拿什么她便接什么,总归有用的就留着,中看不中用的就拿去卖,换了灵石再去买有用的。
秋鹤扬没留多久,就有两个医修找上门来,将他逮走了。那两个医修奉沈疏时的命令守他的,据他俩所说,秋鹤扬如今虽然已经恢复记忆,但还留在医谷治疗,以防出现其他意外情况。
走前秋鹤扬拽着梅满的手,再三嘱咐她来看他。
梅满敷衍应了,心底却琢磨着修炼的事。
又过两日,她去秋应岭的洞府。
秋应岭今早来信,说是请人为她打的剑到了,现下常替他做事的傀儡仙仆不在,他又不放心将此事交给别人,便让她亲自去拿。
梅满兴冲冲往洞府去,路上却被人叫住:“梅师妹?”
梅满折身,望见好些修士,领头的竟是郁归崖。
她记得她离开仙府前,郁归崖还在医谷静养,那会儿他的状态极其糟糕——精神明显不正常,情况也不稳定,谁都不信,连药都不肯喝。
现下他却好上不少,看起来不像先前那样病恹恹的了,仿佛又变回了原先一群人中的领队,笑容朗快。不过他瘦了许多,原本就深邃的眼窝更深了点,瞧着更为阴鸷。
与他同行的一帮人,多数都是宗内诛邪使的前辈。
梅满也眼熟,上次郁归崖在医谷发疯,不肯吃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来找过她,求她去看他一眼。
那时她遂他们的愿,去看望过他一回。虽只有一回,可为着这事,他们对她的态度也好上许多,看见她,便与郁归崖一起喊了声“梅师妹”。
但梅满亲眼看见,在他们喊出这声的瞬间,郁归崖的脸色阴沉了一瞬,须臾又恢复正常。
她佯作没发现,与他们礼貌应了声好。
这眨眼的工夫,郁归崖已经走上前,在她身前站定。
他与她站得很近,几乎断绝了其他人靠近她的可能性。
他笑着问道:“梅师妹,你这些时日去了哪里,怎么四处都没见着你。问师尊,他也不肯说。”
另一个师兄打趣:“归崖,还问,指不定就是被你吓跑了。就你先前那样,和犯了疯病似的,岂不得吓着梅师妹。”
郁归崖的笑僵了瞬,却没应他,也不搭理,单盯着梅满,似乎急切讨要一个回答——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顺顺利利,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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