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满应道:“下山去有点事, 刚回来不久。”
郁归崖追问:“是仙师给了你什么任务?你一个人去的?该多危险,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等梅满应声,另一个师兄就笑着打趣:“归崖, 你这手伸得也太长了,真把梅师妹当成手无寸铁的孩童了?她来这儿是为了修炼, 修炼就有任务,再危险也得去啊——梅师妹, 你说是吧?”
梅满看向那师兄, 颔首应道:“师兄说得的确有道理, 机会难得,不管危不危险,都得珍惜。”
那师兄闻言道:“梅师妹, 放心,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到以后,怕是你只想出去游历, 都不愿闷在这宗门里了。”
郁归崖脸色愈发难看, 双眉因烦躁蹙拢在一块儿, 手也攥得青筋迸出。
但那师兄还在继续, 且往她面前走:“你郁师兄就是上次被吓着了, 有些杞人忧天, 他——”
“能不能闭嘴!”郁归崖终于忍受不住, 喝止道, 阴沉沉睨他一眼。
那师兄被他眼神惊着,倏然发愣。
其他人原也都在说笑, 听见这不耐烦的一声,相继怔住。
梅满扫过他们,耐心等了片刻, 才在一片死寂中犹豫着开口:“郁师兄,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郁归崖对上她隐含担忧的视线,方才回神,也注意到了同伴或怔愕或古怪的神情。
他心一沉,面色僵硬,勉强扯开笑:“下午训练过头了,头有点晕,有些犯恶心。抱歉,刚才没忍住。”
他说着,拍了拍那师兄的肩。
师兄反应也快,随即露笑,也回拍他两下:“嗐,不早说,我还以为说错话了呢。怎么样,现在好点儿没?”
“好多了。”郁归崖转而看梅满,眼神中隐约透出些期待和急切,“梅师妹,你这是去哪儿。有没有空?我有些话想问你,你——”
“不好意思郁师兄,”梅满面色如常,“下次可以吗?我现在有点要紧事,可能没有多少时间。”
她说着,清楚看见郁归崖的脸色愈发苍白,紧攥的手也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栗着,脸上、额上更是夸张地渗出一点薄汗,连呼吸都紧促了点。
他的神情间飞快掠过一点像要被抛弃的恐慌,又被他僵硬地收敛住,他“啊”了声,生硬扯开笑说:“师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多谢师兄,但不用了。”梅满语气平和,“我看师兄你也有事,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她冲其他前辈点了点头,提步便走。
郁归崖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看起来像是快要崩溃一样。
但梅满忽然顿住,回头看他一眼,没来由问了句:“郁师兄,你是不是需要帮什么忙,如果是,我也可以把手上的急事放一放。”
一副关切人的模样。
郁归崖很想点下头去,告诉她别走,乞求她留在这儿,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思绪紧绷成一条弦,随时都要断开。
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丢下他。
他的神智逐渐恍惚,简直难以保持冷静,可眼下她是他唯一可信的人,是唯一知晓他秘密的人,他没法为难她,强忍下要将他折磨得崩溃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没事,你去罢,急事要紧。”
梅满打量他片刻,像在确定什么似的,最后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在她转过身时,那些关切的神色全都被收敛干净,仅剩下一些难以言说的郁沉。
不过她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梅满尚未转过身去看,手就被人攥住。
来人将她一把拉近附近的角落里,呼吸声又急又重,像极陷阱里的困兽。
梅满踉跄了步,抬眸看,原是郁归崖。
他抹去了刚才强壮镇定的假象,那张出挑的面孔满是惊惧,脸色煞白,一副全然依赖她,索求、渴望她慰藉的痛苦模样。
“梅师妹,对不起,我不该——可是我忍受不了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求求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对不起,师妹。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视线紧锁她不放,更是将她的手抓得死紧。
梅满将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尽收眼底,没有抽出手,而是任由他死攥着。
她耐下性子道:“师兄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你别急,慢慢说,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不会走吗?真的不会走吗?”
“不会。”梅满腾出一只手,摸他的脸,将汗湿的头发顺至他耳朵后面,“那天我和师兄说了吧,师兄若是听话些,不要折磨其他人,我会来看你的。”
“我没有,没有!”郁归崖近乎哀求地看着她,精神恍惚道,“我很听话,没有、没有折磨人,他们都说我好了,可你、可你没有来看我。”
“我是有急事,师兄可以理解我吗?”
郁归崖颔首,脸色格外憔悴:“那现下呢?为何还不来看我。”
梅满:“我还以为师兄已经好了。”
郁归崖摇头。
他时不时瞥四周一眼,惊弓之鸟般提防着谁。
半晌,他分享秘密般与她低声道:“我……我时常听见子琅的声音,他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毁去他的尸首。我似乎还看见他了,就在夜里,他在窗户外面盯着我。可我一坐起来,他就不见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梅满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似的道:“真是可怜,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回来呢?况且是他先要害我,要害你,就算你见着他,也应该先质问他。”
在她抱住他的瞬间,郁归崖像是终于找着倚靠。
他也回抱住她,搂她搂得很紧,那样高大的身量,却几乎整个人都要压她身上,头更是深深埋在她肩颈处,攫取着她身上的气息,试图借此平复住狂躁不安的心绪。
这些天,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忍不住了,忍不住想要承认是他的罪过。
可他刚平复些许,怀中的人便轻声问他:“那么,他的父亲呢?”
郁归崖愣住:“什么?”
“还有仙师。”梅满稍微侧过脸,面颊若即若离地贴着他湿冷的脸,“他们有再问过你吗?怀疑过你吗?还有你的同伴,可曾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话落,郁归崖原本放下去的心再度紧提而起,呼吸也被死死扼住。
他紧抱着她,不敢言喘。
“没关系。”梅满轻声安慰,“郁师兄,你可以相信我。”
“是,是……”郁归崖喃喃,“师妹,梅师妹,我只有你可信了——梅师妹,你也加入诛邪使好不好?对,你也来此处,这样我便能时时看见你。你可以拿去子琅的职位,也可以拿去我的,好吗?”
他急切看她,像是抓着了什么救命稻草。
梅满却说:“郁师兄,这怎么可能。先前你还说,那诛邪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我哪能进去。”
“可我会替你想办法。”郁归崖看她,那双低垂着的眼眸被泪意浸湿,泛出淡淡的红,“师妹,若能进去,会有数不尽的好处,并非是叫你进去吃苦。”
她摇头:“我也想,但我进去了,只是空占位置而已,帮不上什么忙。郁师兄,这事你无需说了。你相信我,我会时常来看你。”
郁归崖还想说什么,可更怕她不理他,忍下不言,又死死抱住她,口中不断喃喃着“不要丢下我”。
在那模糊不清的呓语中,梅满总忍不住想,倘若那时她也像他那样毫无保留地托付信任,那是否也会受尽折磨。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任由他痛苦又急切地表达着依赖。
还没到时候。
还没到让他饱受信任折磨的时候。
她还记挂着那把剑,没一会儿就说要走。
郁归崖恨不得紧随着她,可他不能,也不敢,只得忍耐着焦躁,目送她远去。
一看不见她的身影,焦虑又开始一点点充斥着他的心绪,让他心烦意乱到没法喘气。
他竭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住身躯的颤栗,反复念叨着“没事”。
渐渐地,他的喉咙干涩到发痛,脑仁也跳痛,眼神更是慌乱到没个定处。
天色昏暗,他惧怕看到那些黑糊糊的影子,好像那后面藏着樊子琅的身影。
他折身匆忙往回走,没一会忽被法术定住。
意识到不能动,郁归崖的心瞬间有如坠入冰水,不过他还没发作,就有人走至他面前。
他怔住:“师尊?”
沈疏时站在他面前,脸上是尚未散尽的倦色。
他道:“叫了你数遍,如何作个聋相。”
“我……”郁归崖竭力保持着冷静的神情,“我在想其他事,没听见——师尊闭关结束了吗?”
“本君这几日不在仙府,适才回来。”沈疏时稍顿,“作何这般模样,是遇上了什么事?”
“没!”郁归崖急于否定,“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很好。”
沈疏时望他一阵,微微眯起眼眸:“却似中了魇症。”
第92章 第 91 章 收徒大典
“没有。”郁归崖下意识否定, 勉强扯开笑,“师尊说什么呢,我很好, 哪里就中了魇症。”
沈疏时往前一步,道:“别动, 为师替你探灵。”
郁归崖不自觉往后退,急于躲避。
对上他肃然的打量, 他神情间划过抹慌意。眼下陷在这被怀疑的境地里, 他没想着怎么回答, 而只想尽快找到梅满,找到他唯一可信的人。
但梅满早就走了,连丝气息都没留下。
他咽了下喉咙, 恐慌正一点点淹没理智,促使他没法冷静思索。
郁归崖摇头:“不必,多谢师尊关切。不用, 我没事, 没事。”
沈疏时更觉不对劲。
“归崖, 别动。”他抬手就要探灵。
郁归崖惊了一瞬, 猛地打开他伸来的手。
“多谢师尊, 但我没什么问题。我还有急事, 先走了。”他的面部肌肉格外僵硬, 小幅度痉挛着, 转身就要走,同时四下张望, 寄希望于梅满能突然出现在哪里。
沈疏时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反应,怔住。
他印象里,这第三个徒儿性情开朗大方, 一贯是人群中的主心骨,哪里像眼下这般六神无主过。
又见郁归崖呼吸急促,头冒冷汗,手不断攥紧又舒展,他从中觉察到更多异样。
沈疏时不再出言相劝,而是直接动手,掐诀定住他。
郁归崖被迫顿住,心脏骤然紧缩到没法平稳跳动,快要撞破胸腔。
须臾间,沈疏时已经探完灵,却没探到任何问题。
郁归崖急于挣脱束缚,直挣得青筋暴起,也动不了分毫。
沈疏时再度探灵,无果。
他略作思忖,心想有可能是魂魄不定的问题,便道:“过段时日,等你大师兄回来,我会与他同去幽冥界一趟,届时你随我一起。”
他想的是去幽冥界走一趟,好找到幽冥火草,以制成塑脉丹,方便梅满服用。再者,那幽冥界阴气重,也有助于郁归崖稳定魂魄。
但在郁归崖听来,便是他发现了什么问题,想去幽冥界探个究竟。
他顿觉慌惧,汗毛倒竖,头昏脑涨,四肢发麻到几乎没了知觉。
万一去幽冥界,撞上了樊子琅的魂魄怎么办。
万一沈疏时知晓他有副戕害血亲的歹毒心肠,又该如何是好。
他越想,思绪便越昏沉,恍惚间,竟看见樊子琅的魂魄出现在黑夜里,远远望着他。
那张脸灰败苍白,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往外渗出鲜红的血来。
郁归崖从喉间挤出嘶哑作哽的一声,口中喃喃着“不要”,忽然就挣脱了灵力的束缚,径朝梅满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沈疏时尚未反应过来,眼前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黑夜中。
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到底没追上去。
却说梅满刚从秋应岭的洞府出来,就迎头撞上郁归崖。
她没在秋应岭的洞府里待多久。
秋应岭还是像先前那样,不见她,只隔着窗帘告诉她剑在哪处。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万分,梅满就没有追问,拿了剑便离开了洞府。
那把剑做工十分精细,比她先前那把还要好上许多。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吸纳灵力。一旦吸收灵力,挥出的剑气也更为锋利强劲。
梅满兴冲冲收好剑,正想回去试试,便撞上郁归崖。
他起先还强忍着情绪,看起来十分正常,只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但看见她,他登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语无伦次:“怎么办?梅师妹,他发现了,他定会逐走我。”
梅满远远望见几个修士往这处来,一把将他扯去没人的角落里。
她有些烦躁道:“郁师兄,不管你在担心什么事,作何这样慌张,是想被人看见吗?”
郁归崖神色恍惚,拉着她的手喃喃:“对不起,梅师妹,你不要怪我。打也好,骂也好,你不要怪我。”
梅满脸色稍缓,摸着他的脸说:“怎么会怪你,你慢慢说,谁发现什么了,怎就要逐你。”
郁归崖便将沈疏时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与她说了。
梅满闻言,眉眼间有阴郁拢聚。
她并不知晓沈疏时要去幽冥界做什么,见郁归崖这副惊慌惧怕的模样,也以为沈疏时是要去查什么。
她亦有些担心。
虽说当时是樊子琅算计她在先,可她到底夺了他的妖丹。
她不知道沈疏时能否接受这事,现下也不敢赌。
梅满心想他最好别蠢到把她牵扯进来,她抚摸着郁归崖湿冷冷的脸,轻声问他:“你怎样应他的?”
郁归崖对她表现出十足的依赖,反过去用脸蹭着她的手,借此平复躁郁的心绪。
他道:“我没有说话。”
她又问:“他知道你这会儿是来找我的吗?”
郁归崖摇头。
梅满略微松了口气。
“做得很好。”她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轻轻叹了口气,“可如果他执意要你去,恐怕多半会查到你头上。”
郁归崖脸色煞白:“那怎么办,怎么办……”
“别急。”梅满轻声宽慰道,“记得吗?你还可以相信我,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毕竟我连去都没法去。”
郁归崖立马道:“我与师尊说。”
“那他会更起疑心的。”
“不会,不会!”郁归崖抱住她,脑袋紧紧埋在她的颈窝里,“我便说,便说带你一起历练。是了,就这么说,好吗?好吗?”
梅满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他的情绪濒临崩溃,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耐心等着,等到他的呼吸更为急促厚重,方才缓声说:“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郁归崖大松一气似的泄了劲,两条胳膊却收得更紧,恨不得与她血肉相融。
外面恰好有人经过。
梅满靠在冰冷的墙上,视线斜睨,注意着那边人的动静。
他俩回去时,路上还撞着了好几个同门。
在他们面前,郁归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起来爽朗亲切,面上带笑,只不过脸色很是苍白,倘若细看,笑意也显得勉强。
而当那几个同门与梅满说话时,他便不受控地阴沉下脸,关注着他们的语气,注意着她的表情。
短时间还能忍耐,可若说话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他便抑制不住地心生烦躁,恨不得逐走他们。
等送梅满回到洞府时,他甚而想与她一起进去。
梅满觉得这要不是沈疏时的洞府,他兴许得厚着脸皮求她让他也住在这儿。
恰好那傀儡仙仆守在洞府门口,梅满料想郁归崖也不会多说,便道:“有些晚了,下次再请师兄吃茶罢。”
没奈何,郁归崖只得作罢,强忍着焦灼,当着那傀儡仙仆的面笑着与她拜别。
梅满送走他,转身就与沈疏时撞上。
“仙师?”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像是刚知道他回来了一样,“仙师何时回来的?”
“方才。”沈疏时看见了远去的郁归崖,问她,“你是与你郁师兄一道回来?”
梅满颔首:“我去找秋师兄,回来路上恰好遇见郁师兄,我看他情绪有些不高,就和他说了几句话。”
两人一起往里走,沈疏时脸色肃然:“归崖这些时日是有些不正常——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我也不知道。”梅满想了想,“兴许是为樊师兄的事吧,毕竟他们就算有些龃龉,可也是堂兄弟。如今樊师兄死了,郁师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难过呢?”
沈疏时思忖着道:“倒也是。”
他还想说什么,但梅满话锋一转,关切道:“仙师,那法子有效吗?”
沈疏时面色稍缓:“这次虽然没有成功,但这法子理应有用处。”
“真的?”梅满露出些不自在的笑,“能帮到仙师就好。”
沈疏时投向她的视线更为和缓,又问她这些时日修炼的状况如何。
梅满半真半假地说了些,总归她平时看书认真,他问什么,她也能答上几句。
沈疏时更为满意,提醒她不光要在炼丹术上花心思,也别忘了修炼体术。得知秋应岭送了她一把剑,他又说前些天恰好向千光剑派的一位旧友写信,要来了几本剑谱,让她随他去拿。
有了这些剑谱,梅满更加用心修炼。
往后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休息过,累了便吃养灵丹,饿了就吃辟谷丹,几乎没日没夜地修炼,偷偷摸摸掌握了不少基础类的灵术。
她从前觉得浮光术精妙,可柴群当着她的面,炫耀式地用过后,她便对这灵术心生厌恶。如今她自己学会了,当凝出枚莹白色的光球时,那消失的喜意又一点点漫出来。
她想,这灵术仍旧漂亮、奇妙,甚而更胜从前。
约莫半个月后,仙府内传来消息——
杂役院弟子谢序的灵根修复,道君决意收他为徒。
天衍仙府的道君,竟会收下一个平平无奇的修士。
这消息堪如平地一声雷,转眼就传遍了仙府,甚至是大半个修真界。
梅满原以为自己会格外酸他,不想真听到这消息时,心绪竟然格外平静,甚而在暗暗揣摩那宗主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过两天,梅满正窝在房里,那傀儡忽然上楼敲门,说是有人找她。
梅满问:“谁?”
傀儡面无表情:“谢序谢仙长。”
“谢序?”梅满疑道,“可我听说今天是收徒大典,谢家还来了人,他不见他们,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宗主收徒,自然是摆足了派头,提前好些天就开始准备大典的事,连沈疏时都过去了。
她没什么兴趣,便缩在洞府里看书,却没想到谢序会跑到这儿来。
傀儡摇头。
梅满:“他在哪儿?”
“就在楼下。”
第93章 第 92 章 周遭的声响瞬间朝他涌来……
梅满下去时, 谢序正在用小刀修剪藏书阁旁边的一棵树。
他道:“入夏了,树枝留得太繁茂,容易招来虫蛇。”
梅满顺着枝子往上看。
树枝延伸至藏书阁二楼, 要是真招来蛇,说不定会顺着爬去她房里。
光是想一想, 她就忍不住打寒噤:“那还是剪了好——你找我有什么事?”
谢序瞥见那傀儡。
他还没走,木呆呆站在一边, 像在看他俩。
谢序说:“来借书。前些天询问仙君, 他说藏书阁中有本炼丹的书, 今日得空,索性来借。”
“那你跟我来。”梅满又对傀儡道,“你先去罢, 既然是仙师让他借的,好歹留他吃杯茶水。”
傀儡颔首,转身离开。
梅满带着谢序上了二楼, 她落了锁, 靠在门上。
“谢师弟, ”她的语气有些讥诮, “好好的收徒大典不去, 来借什么书。道君可是摆了不小的排场, 也莫叫他心寒。”
谢序话说得直白:“满满, 莫是在挖苦我上不了台面。”
“嘁!”梅满别开脸, 不看他。
谢序与她袒露心声:“谢家来人,只叫人恶心, 更莫说见面。”
“那好歹还愿意来。”梅满窝在那个大型鸟窝里,撑着脸看窗外绿油油的树影,“哪怕是势利些, 可至少你有了用处,就会来看你。”
谢序俯视着她:“你若看重这些,为什么不肯修炼?”
梅满:“我没看重,况且我也说了,做凡人就很好。既没有那么多危险,攒下来的钱财也足够我过一辈子的好日子。”
莫名的焦躁再度笼上心头,谢序蹲下身去,问她:“可你先前从未这般想过,缘何如今改了主意。倘若能够修炼,哪日后悔,还可以去往凡界。可若打定主意做个凡人,来日你后悔,又待如何。”
梅满本就是扯谎骗他的,哪里不知道这些。她越听他说,越怕吐露心声,便有意蹙眉:“你好烦啊,能不能不要念叨这些。你来这儿要是为了说这个,还不如快走。”
“现下走了,以后再见到你,照样会——”
话音戛然而止。
梅满忽然转过身,逮着他的嘴巴亲了口。
谢序怔了瞬。
但在吻断开的瞬间,他又道:“你还没有试过灵术,哪里——”
又只说了一半。
梅满再度咬住他的嘴,手压在他肩上,就着他的唇细细地吮。
谢序下意识回吻,慢吞吞舔吻着她的唇瓣。
二人唇舌厮磨一阵,她气息不稳问道:“这个鸟窝是用羽族的宝贝制的,挺舒服,你要试着躺一会儿吗?”
谢序同样呼吸急促,但他紧抿着唇,嗓音干涩道:“满满,不要岔开话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叫你改变了主意。是谁与你说了什么,抑或你听说了什么。”
梅满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搂住他的肩颈,重量全往他身上压去,好叫他抱着她。
她啄吻他几下,问:“谢师弟,那灵丹治好了你的旧疾,灵根得到修复,身体也会有变化吗?”
谢序面沉如水,却如实道:“没甚变化,至多有助于修炼体术,灵力消耗也更缓慢。”
“却有些好奇,那做起来可会更爽利?”梅满与他咬耳朵,说的话像是在轻声羞辱他一般,“性子是否也有所转变,会不会比先前更为放浪。”
谢序沉默片刻,在断断续续的啄吻过后,他搂抱起她,颠了两颠,以抱得更稳妥。
“你若是好奇,便自己来试。”他道。
梅满低垂下头,与他吻在一处。
另一边,主峰,礼殿。
一仙仆急匆匆跑过人群,对秋应岭小声道:“秋仙长,道君说谢仙长与他说过,临时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不赴宴。道君还说,既然拜师礼已经结束,也已经祭拜过天地师祖,就不消找谢仙长了,还请谢家诸位贵客莫等。待仙盟那几位到了,道君再来祝酒。”
秋应岭伤情愈合不久,神情间仍有倦色。
他保持着笑意,低声问道:“谢师弟有何急事?”
“这……不知。”仙仆摇头。
“晓得了,去罢。”秋应岭转而看向身前两人,那两人皆为男修。
一个着褐袍,是个神态严肃、面色哀愁的中年男人,蓄着浅浅的胡茬,脸庞瘦削,正是如今的谢家家主,谢序的亲伯父,谢岳楼。
另一个模样年轻些,着青袍箭袖,与谢序有几分相像,不过没他那么不苟言笑,看起来十分亲善。是这谢岳楼的嫡长子,谢承衍,前不久刚进入仙盟。
秋应岭笑道:“谢伯父,谢道友,谢师弟受师尊嘱托,正在忙其他事,一时半会儿恐不能来,见谅。”
那谢岳楼膝下共三个孩儿,其中两个都已身亡。
一个死在兽园里,多半是谢序的手笔。
另一个前不久死在去剑冢秘境的路上,连尸首都没留下,更没一点遗物,偏偏同行的人中间也有谢序。
一个他这么多年都瞧不起的废物,如今却无限风光。
就算此事与谢序无关,谢岳楼也免不了迁怒于他,心有怨怼,恨不能直接杀了这孽畜。
可那谢序修为恢复,又被剑尊收为亲传弟子,是杀不得,打不得,还必须得万分恭敬。
眼下听秋应岭说那谢序连面都不肯露,谢岳楼瞬间黑了脸。
那谢承衍却是个不露山不露水的,面带笑意道:“无妨,既然是宗主嘱托,也是谢序应当做的。只是我这堂弟离家许久,见不着面,却有些可惜了。”
谢岳楼微微冷笑:“承衍,你这堂弟风头正盛,你觉得可惜,他可不一定。”
“父亲。”谢承衍的神情间划过抹不赞许。
谢岳楼铁青着脸,强行缓和神情,对秋应岭道:“舟车劳顿,有些心浮气躁,让小友见笑了。”
“前辈远道而来,是我仙府荣幸。若有空闲,万望多留一段时日,这也是师尊的意思。”秋应岭侧身让道,“两位,请。”
见他这样说,谢岳楼的脸色才好转些许,也道:“走罢。”
秋应岭正要随上他二人,那傀儡仙仆忽然出现。
他四下观望一番,见没人注意这边,才上前道:“大公子。”
秋应岭顿一步,身形未动,视线就已斜睨过去。
他笑道:“出去这么久,都不曾急过,又何故急这一时,眼下慌慌张张,倒显得你手脚麻利。”
先前这傀儡仙仆打听到谢序每月有那么几天不会回武行,而是去秋府别院的一间仓房附近打转,秋应岭便着他继续调查这件事。
现在都过去好几天了,他才迟迟赶回。
那傀儡闻言,却没像平时那样着急忙慌说出调查的事,反而依旧支支吾吾的,踌躇不言。
秋应岭看出异样,笑微敛,问道:“没有查出来?”
傀儡犹豫着摇头:“不。”
“那何故吞吐不言。”
傀儡神色勉强,却道:“许是查错了,大公子,不若再换个人去查一查。”
秋应岭的眼尾依旧微微往上挑着,眼中却已不见笑意。
他避开人群,往一处角落里去。
确定四周无人,他方才开口道:“说罢,便是查错了,也先说清楚。”
傀儡哽了下喉咙,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我先去找了管家,向他打听情况,但他主管府内的事,对别院的情况了解不多。我就又去找了负责府中杂扫的——”
“好了。”秋应岭打断他,轻声道,“你直接说,还有谁常去仓房。”
“是……”傀儡深吸一气,缓缓吐出,硬着头皮道,“梅姑娘。”
饶是已有猜测,可听见这名字的刹那,秋应岭的面部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一番。
片刻,他偏回身道:“去罢。”
“大公子,现下……”
“回去,无需再查此事。”秋应岭唤来一个宗内修士,“赵师弟,劳你照看一二。我有些不适,还要回去歇息片刻。”
那赵姓修士也是内门弟子,常在道君手下做事,晓得他前段时间受了伤,也没有多问,便接下了这桩事。
秋应岭信步往外,途中撞上刚才报信的仙仆。
他停下,问那仙仆:“你可知谢师弟去了何处——罢了,我直接去找他。”
言罢,他掐了个移步诀,径至沈疏时的洞府。
沈疏时的洞府设有禁制,无法擅闯,只能到洞府门口。
秋应岭到时,有傀儡在外守门。
那守门的傀儡问:“仙长有何——”
“找人。”秋应岭目不斜视,越过他往里去。
傀儡拦他:“仙长,可曾知会过仙君?”
秋应岭斜睨向他,已快维持不住面上的神情。
刹那间,耐心告罄的烦躁快要淹没他的理智,但他强忍住,缓声道:“不曾,我找梅满,先前借了她东西,现在宗主要用,着我来取。”
傀儡闻言,方才移步让开。
秋应岭往里走几步,随即连掐几道移步诀,转眼就到了藏书阁。
落定的那一刻,他放开了五感。
周遭的声响瞬间朝他涌来。
风声,树叶摇晃的轻响,水流的潺潺动静。
却也有些突兀的响动。
譬如交融在一起的、急促沉重的哼喘,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一些异于平常的腻腻声响。
还有说话声。
有梅满的:“不要亲了,嗯……有些痒。”
时断时续,伴随着难以自抑的轻喘。
亦有谢序的:“那要舔吗,要我吃掉吗?”
有些沉闷,带着毫不收敛的吞咽声。
第94章 第 93 章 难怪他会这么烦。
秋应岭一动不动, 嘴角的笑弧僵硬,像是刻出来的虚假纹路。
那些声响还在接连不断地往他耳朵里涌。
吞咽声消失不见,紧随而至的是一阵短促的消寂。
秋应岭的思绪在一片空茫茫里飘游。
身体较大脑更快作出反应, 他动了下,朝藏书阁迈出一步。
走动间, 他听见的声响也变了。
那交织缠绕的呼吸更为压抑、沉重,开始伴随一些时断时续的腻响。
他神色未变, 只步伐快了些。
直觉告诉他理应收回神识, 可他仍不受控制地捕捉那些动静, 还有说话声。
他听见谢序问:“可曾感觉到什么变化?”
又听见梅满说:“与以前也没甚区别。”
谢序的嗓音愈发压抑,喘息也难耐到失稳。
“正是了。”他在讨要亲近,“满满, 亲我一下罢。”
历经好一阵促乱的呼吸过后,梅满喘息不匀地说:“不要,你好歹……好歹漱一下嘴再说这话。”
秋应岭步伐更快, 走进了藏书阁。
在越过一楼房门的瞬间, 他听见梅满的呼吸停了瞬, 并催促道:“等——等等, 有人来了。”
那腻响不曾停歇, 谢序说:“不会进来。”
“不行, 若是谁有急事找我呢?”
正说着, 秋应岭便已无视那些叫嚷着的书灵, 绕上二楼。
他先是叩了两下门,但这叩门声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一下就将他的耐心磋磨干净。
梅满在门内问:“谁?”
秋应岭没有应答,而是直接推门。
只不过门上挂了锁,头一下没有推开。
梅满又问:“谁?怎么不说话。”
秋应岭使了个灵诀, 直接打开了那门锁。
他再往里一推。
门顺势打开,是梅满在里面同时拉动了门。
房门敞开一条缝,她的脸出现在缝隙间。
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面颊透出一点点红,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头发也略显凌乱。
见是秋应岭,她明显怔了下,下意识顺了下发丝,才说:“秋师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秋应岭眼一移,透过狭窄的门缝看了眼她身后。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十分安静,看不出有第二个人活动的痕迹。
到这时,他反而陷入奇异的冷静,原本僵硬的面容又活络起来,舒展开习惯性的浅笑。
“有些话要与你说。”他将门推得更开,作势往里走。
梅满一下拉住他的手。
秋应岭顿住,看她。
梅满哽了下:“……有什么话,不如去楼下说,房间里有些乱。”
“满满,在我面前何时还会顾及这些。往日在秋府尚且随心所欲,眼下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又有什么两样。”秋应岭不着痕迹推开她的手,并往里去,“恰好渴了,也讨杯茶水吃。”
梅满想拦他,他却已经先一步推开门,进了房间。
她的心骤然收紧,赶在他前面快步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塞给他。
要不是怕他怀疑,她真恨不得直接灌他嘴里,再“请”他出去。
她问:“是有什么急事要说吗?他们说秋师兄你负责这次的大典,这般忙碌,怎还有空到这儿来。”
“正因人多忙碌,才想换个地方喘口气。所幸来了,以往从没想过能与你这样心平气和地闲聊。满满,你如今开阔许多,却是好事。”秋应岭扫了眼那紧合的床帘,“青天白日,作何拢着床帘。前些天阴雨不断,今日阳光却好,可以将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言罢,他竟提步往床边走去。
梅满心道这人别不是要拉床帘,一把就拽住他胳膊,慌了道:“你等等。”
秋应岭顿住,视线尚未移过来,话就已经脱口:“等等?等什么,是不方便叫我看见什么,还是不想让我碰你的东西。一床被子而已,如今也碰不得了么?若是等,要等到何时,等到哪一地步。”
他片刻不停地说着,语速渐快,说到最后,嗓音也略微拔高了些,含笑的双眸中透出叫人不寒而栗的审视。
梅满哪里见过他这样,越听越觉错愕,正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却忽然收住声。
房中十分安静,仅能听见秋应岭微促的呼吸。
半晌,他道:“抱歉,先前的伤还没彻底养好,这些天又为收徒大典的事忙前忙后,不免疲累,时常心烦意乱。”
是吗?
梅满疑虑未消,不确定地看着他。
但见他神色如常,她又略微放下心。
按理说他不该发现什么,即便发现了,也不会是这表现。
她记得先前在秋府,有谁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他都会或直白,或讥讽地当场发作,从不遮掩隐忍。
于是她道:“道君不让别人负责这事,却只交给你,想来也是因为看重。”
“看重,看重……”秋应岭挤出声讽笑。
他抽出手去,转而快步径至窗边,推开窗子。
一缕柔风吹进来,缓缓抚平着他内心的躁怒恼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如此重复好几遍,才勉强稳下心绪。
梅满从他的语气中敏锐觉察到一丝不满,她挪移步子,挡住他的视线,以防他看那紧闭的床帘。
秋应岭忽然说:“有人寄了封信给我。”
梅满心说这种事告诉她做什么,但她瞧得出他心绪不佳,也没傻到这时候自找麻烦,便顺着往下问:“什么信?”
“是府里送来的信。”秋应岭侧身看她,不疾不徐道,“说是有个不知好歹的贼,胆敢屡次擅闯秋府别院的仓房。”
“仓房?”梅满想起来,以前在秋府,她就常往别院的仓房去。
一是那里安静,几乎没什么人去,她有时候心情烦闷到极点,就会躲去那里。或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掉眼泪,或是砸摔些东西,发泄情绪。
再一者,她与谢序见面,也十有八九是在仓房里面。安全,隐蔽,不会叫人看见。
就算是最敏锐的秋雁雪,也会嫌那里又破又旧,四周遍地是杂草,从不去那里。
可那仓房是拿来储放没人用的杂物的,屋顶的瓦片都破损不全,漏风又漏雨,盗贼能去偷什么?
秋应岭继续道:“在府中人眼皮子底下行偷窃之事,若损失些东西,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视我秋府如无人之地,擅自来去,便是在贬损我秋家颜面——满满,你以前可曾在那里撞见过什么怪人?”
难怪他会这么烦。
事最多的时候,还撞上这样糟心的事。
梅满思忖着道:“没,那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儿,若有贼,兴许只往仓房里过一遭,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
“是了,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几样破物件儿而已,哪里值得他冒着性命危险往府里跑,想来是冲着更要紧的宝贝而去,所以我还在让人继续往下查。可想了想,却也没什么查的必要。他已经做了那不知廉耻的下作事,索性直接处置,又何须计较犯下的罪行是轻是重,你说是么?”
梅满点点头,又问:“已经抓着人了吗?”
“快了,已经查到那贼的去处。”秋应岭手搭在窗台上,思绪逐渐清明,“可还在犹豫,该如何处置那等下贱的阴沟鼠虫——满满,若是你,你会怎样做?”
他这么问,梅满还真设想一番,可刚想,就恨得咬牙切齿。
要真有人算计她的私房,想偷她的钱,她真要把那人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恨。
仅是想一想,她就气得眉头紧锁:“不管使什么手段,断要叫他后悔!”
秋应岭闻言,面部微舒,眉眼间的笑也略微真切了些。
“正是了,怎好放过他呢?既然敢那样肆意妄为,就该在一开始便做好送命的打算。”他又问,“可那贱胚若有什么心上人,有家人,又该如何?”
“关他心上人和家里人什么事?”
“家里人暂且不说,若他心上人亦喜欢他,这贼人出了什么事,送了性命,她岂不也要为他伤心难过。即便不喜欢,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也不免为他忧心。”
梅满却道:“胆敢偷东西,还偷到那样的大户人家去,就没在乎过他的心上人么。他自己都不在乎,怎还要别人帮他记挂。”
“却也有理,是我糊涂。”秋应岭的神情逐渐温和,转而走至她面前,抬手捉住她衣襟,替她整衣收拾,“满满,这是在忙什么,如何连衣裳都弄乱了。”
“哦,哦,我自己来。”梅满扯了把衣襟,也免得让他看见那底下的淡红痕迹,“方才在练剑,不小心弄乱了。”
“你才拥有——”
“秋师兄你不是渴了吗?怎的不喝水。”梅满忽然打断他。
秋应岭稍顿,顷刻间明白过来她能修炼灵术的事,那谢序还不知道,她亦有隐瞒的打算。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原本怒戾恼恨的心绪略有缓解,他道:“正要喝。”
他饮了两口茶水,放下杯盏道:“还有些要紧的话,不若换个地方说。这里待着虽舒坦,却热,晒得人头昏脑涨。”
梅满心想他八成要说修炼的事,哪里还顾得上谢序,瞬间把躲在床上的人抛之脑后,连连点头。
“好,好!那去茶室吧,还是凉亭底下?我都可以,走,现在就去。”她立马道。
第95章 第 94 章 “你便是梅满师妹?”
梅满与秋应岭一起下楼, 去了附近的凉亭。
秋应岭问:“师尊可曾再找过你?”
梅满摇头。
“就找过那一回。”她反应快,转眼就想清楚他问这话的缘由,“是因为那把剑吗?”
秋应岭将手拢在袖间, 道:“传闻中那把剑举世无双,如今却形同废铁, 他自然会怀疑。倘若他再找你,只管一问三不知。”
梅满心想她和秋应岭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背地里坑了那道君这么大一把。要是被发现, 他俩能直接被打入轮回了, 估计尸首都落不着齐全。
想归想,她却不后悔。就算眼下便会被道君发现,就算再来一万次, 她也会这么做。
只一件事,她仍然不解:“既然这把剑那么重要,他为什么要让谢序去拿。那时候谢序没有恢复修为, 中途免不了出什么岔子。”
听她提起谢序, 秋应岭的笑敛去一瞬, 换之以不明显的冷淡。
“只有谢师弟能拿这剑。”他道, “具体缘由我不清楚, 但细想来, 那剑是魔主的本命剑, 概也唯有魔主能驱使它。那魔头死后, 魂魄未入幽冥界,而是化作无数散魂, 散落四海。倘若只有谢师弟能拿,或许与这有关。”
梅满瞬间明白:“你的意思是,谢序的魂魄中或许有那魔头的一缕散魂?”
与其他修士一样, 她也听说过那魔物,千年前将三界搅得天翻地覆,最后死在无数修士大能的围攻中。魂魄散了,尸首都不知在哪里。
“仅是猜测。但不论这猜测是真是假,倘若他的魂魄中有那魔物的散魂,一则凶险,二则如今他尚有用处,可倘若来日道君找到第二个与他情况差不多的人,谢序便成了弃子。”秋应岭眼眸稍动,不露声色打量着她的神情,“一个仅一时有用的人,下场唯二,或如朝菌蟪蛄,或兔死狗烹。与他来往,没甚好处。”
梅满没怎么听他说话,只是在想,难怪每个人的命不同,原来有些东西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就如谢序,生下来魂魄里便有一缕魔主的残魂,那么即使他历经灵根被毁的祸事,也终会有人上赶着帮他改命,将他拉回平坦宽阔的好路上。
命可真好。
她又体会到一点久违的酸涩,心脏仿佛被人攥着,一点点拧紧,流淌出泛苦的汁水,较往日更多了些讥诮的嘲弄。
她不清楚这嘲弄从何而来,但清楚一桩事,即便命运一开始就划下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便她一开始就置身永不停歇的漩涡里,也唯有死,唯有魂魄都四分五裂,了无痕迹,才能让她停下,才能熄灭她心底那股暴烈的火焰。
只要她还能喘一口气,只要还能喘一口气……
她暗暗咬牙,手也攥得格外紧。
秋应岭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在犹豫对谢序的态度,心底涌现出无穷无尽的烦躁。
他又问了她一些修炼上的事,有意拖延时间,直到有仙仆来找他,当着他俩的面说道君已经赴宴,正在找谢序,他方才说要回去。
这次他没使移步诀,慢吞吞走出去,出了洞府没走多远,就等到了迟来的谢序。
秋应岭面上带笑道:“谢师弟,这是躲去了什么地方。为你而办的大典,却不见你这主角。”
谢序虽性情寡淡,却不倨傲,话少,可也应道:“在附近散心。”
“哦,散心,莫非是我有何处安排得不妥当,让师弟有些不痛快了?”
“并非,只是尚不适应这等场面。”谢序稍顿,“秋师兄不必多想。”
“说笑罢了,师弟何须这般认真。倒巧,师尊正在找你,快去罢,休叫他多等。”
谢序应好,与他拜别。
秋应岭迟他一步,快到主峰峰顶时,忽一转步子,径往一方角落走去。
“谢道友。”他面含笑意道,“如何一人在此处。”
这筵席设在主峰峰顶的仙台宝殿上,殿上瑞气缭绕,云际宝光漫天,有各宗各派数不尽的巨擘大能、魁首奇才赴会。
而道君这会儿虽也来了,却是真人不露相,只隐约窥见屏风后一抹仙影。
那谢承衍正远远望着谢序登仙台,闻言一怔。
他收敛心神,没想到秋应岭会到这儿来,片刻才显露笑容,礼道:“秋道友,父亲遇上几位棋友,正与他们聊棋谱。我对下棋没甚兴趣,又想着父亲难得有这兴致,不好搅扰,索性寻个清静。”
秋应岭闻言,眉眼间多了些愁情。
“也听闻了令弟的事,万望节哀。”他轻叹一气,“你我最为清楚,道途无常。”
“正是了。”谢承衍又看向远处的谢序,他已经走到了那屏风附近,有几个宗门长老上前,与他祝酒。
他面含笑,眼底却压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倘若承霁还在,看见这场景,想必会气得咬牙。”他笑了笑,毫不避讳,“他们交情浅,性子也不对付。承霁又是个爱比较的,任是对谁,总要分出高低。至于谢序……我这堂弟话少,喜怒不明显,可骨子里也不肯认输。这样想来,他不愿见我,不愿见我父亲,也实属正常。”
秋应岭揣摩着他话里的态度。
这话听着像是一句简单的慨叹,可他到底是谢序的堂兄,打他嘴巴里蹦出来,多少有些抱怨谢序不念亲情的意思。
在这样的场合,当着他一个不算熟稔,甚而是谢序师兄的人说出这话,足见埋藏在他心底的恨有多深了。
秋应岭略作思忖,却没接茬,只笑道:“正是年轻气盛了。”
谢承衍脸色微变,须臾又恢复正常。
“曾听闻剑尊收徒严格,只收那天赋异禀的修士。先前知晓秋道友是剑尊座下收徒,便觉这传言不假,如今也深以为然。只是因为某些事……”他终是忍耐不住,笑里多了些不明显的轻蔑,“略微动摇了些。”
言外之意,就是谢序不配。
秋应岭只当没听出来,与他道:“谢道友谬赞了,刚拜师尊为师时,也曾惴惴不安,唯恐损了师尊颜面,幸而师尊耐心教诲,才定下心来修炼。就如谢师弟,师尊前些天还在说,要让他下山历练。”
谢承衍眼眸稍转,问他:“他刚开始修炼,就算历练,怕是也就在这山下附近打个转。”
“不然。”秋应岭没看他,笑着望向远处的谢序,好似分外欣慰一样,“他要去北域寒地。”
“北域寒地?那可是十分苦寒之地。”
“是了,师尊想让他去寒兽巢穴,寻找那里面的玄铁,用来铸剑。”秋应岭忽顿,倏然看他,“谢道友,我多言了。”
谢承衍却笑:“没什么要紧,不过闲聊几句罢了,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还有没有时间与他叙旧。”
“应当有空,师尊的意思,是想让他后日出发。不使用移行阵法,那至少要十天半月,方至那处。”
谢承衍赞许似的点点头:“刚恢复修为,是应多加历练,道君有心了。”
“正是,师尊对座下弟子,一贯用心。”秋应岭道,“啊,险些忘了要紧事。谢道友,师尊先前着我去执事堂拿一样东西,前些天去时,他们还在准备,现下应该已经备好了,我还要去取,不便多聊。”
谢承衍当即与他拜别,目送他走远,转而又望向谢序。
“北域寒地……”他一字一言地喃喃。
这场收徒大典排场大,饶是没去,梅满也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一些。
那些同门聊起这事时,无一不羡慕谢序,都说他是一步登天,仿佛他就算不努力,也快要成仙得道了一样。
大典结束后,梅满只见过谢序一面。
是他悄悄来找她,说道君让他前往北域寒地一趟,寻找玄铁铸剑,算下来至少要去一个月。
她不晓得他说那么详尽做什么,像是在把她当札记使,因而只“哦”了声。
得到她这样的回应,谢序面无表情盯她半晌,最后说:“满满,倘若在凡界,如何还能找得到这样的灵材,用以练剑?”
她着实没想到他会这样记挂这件事,听他变着法地“规劝”,她竟有些后悔扯出这样的幌子。
可话都说出口了,她也不可能现在改口,不然显得像是被他三言两语一说,就改了主意似的,那多没骨气。
于是她敷衍摆手:“再说,再说。”
谢序应是被她这态度气着,忽问她:“你若是因为中灵界危险而凡界安稳,才打消了修炼的念头,那若有一天撕开中灵界与凡界的禁制,将寒兽一类的妖兽放去凡界,可还想做凡人?”
她不可置信盯着他:“你疯了吧?”
“说笑而已。”谢序抱住她,力度大到几乎要将她嵌进怀里,平静的语气底下尽藏着快要漫出来的情绪,“满满,不要趁我出去的时候,又跑了。”
梅满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我又不是逃犯我跑什么跑。”
谢序走后,梅满继续一门心思修炼。
她每天除了完成沈疏时交代的任务,就是练习灵术和剑术。
早在外门院的时候,哪怕没有灵力,她也通读熟读了那些课本,因此对她来说,现下能了解到的一些灵术并不难。
她很快就超过了外门院的进度,开始自学一些更复杂的灵术,譬如将灵力凝成剑刃,再进行攻击。
至于剑术,她都快把沈疏时给的那几本剑谱给翻烂了。
比练习灵术好的是,倘若剑术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她可以正大光明地请教,而灵术全靠她自己摸索。只偶尔秋应岭得空了,会与她交流一二。
一天天过去,她从没觉得日子这样充实过,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根本没时间东想西想。
这日,梅满在竹林练剑。
她最近在琢磨怎样在挥剑的时候运用灵力,好让剑气更加锋利,正反复做着尝试,忽觉有灵息靠近。
自打上次秋应岭突然闯来藏书阁后,她就学习了怎样放开灵识和五感,以注意四周的动静。
起初她很不适应,放开灵识,就意味着对四周的动静更加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注意得到,她甚至听得见虫子在泥土里拱动的声音,闻得见周遭所有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树皮的苦涩、动物的肉腥味、花香、水流的清冽气味……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折磨,感官过载让她格外痛苦,所有信息轮番挤压着她的思绪,她甚而没有心力去思考走路时该怎样挪动腿。
就这样忍受了小半月,她才学会筛选合理的信息,并且只在修炼时放开灵识五感,其余时间则不管。
眼下梅满注意到有人接近,立马收敛灵力,只练习最简单的招式。
她使剑斜劈,剑风扫过,竹林簌簌摇曳。
几招下来,她动作略大了些,原本紧束的箭袖忽然松开,揣在袖袋里的辟邪香囊掉了出来。
梅满一顿,躬身去捡,却有只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香囊。
她视线稍抬,扫见那只手。
手指匀称修长,覆着浅浅的薄茧,腕上戴着条银白色的链子,上面坠着枚兽牙,略显得野性。
再往上是打理整洁的袖口,边沿绣着精细锦云纹路,又有几分贵气。
梅满眼再抬,一张面白唇红的俊俏面庞闯入视线。
却见那人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下一点小痣,一头乌发仅拿根枯树枝半挽着,正是个冉冉风流的貌美郎君。
那样的俊眼玉貌,脸上却有些细小的伤口,平添几分野气。
他也看见了她,起身笑问:“你便是梅满师妹?果真与师尊说的那般,练得一手好剑。”
第96章 第 95 章 她不打算要。
梅满接过他递来的香囊, 下意识后退几步。
“你是……”她猜出他的身份,“大师兄?”
先前沈疏时提到过这位大师兄,名叫栖隐, 远游去了。
“看来师尊也提起过我?”栖隐笑出声,“也不赖, 人不在这儿,却还有人念叨——他人不在?”
哪怕从沈疏时口中听说过这号人, 可梅满到底与他不熟, 有些拘谨, 只道:“仙师去东域采药了,不知何时回来。”
“我倒会挑时候,趁他没回来, 也能琢磨琢磨怎样应付他。”栖隐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早就听闻多了个师妹, 只是人在外面, 一时没法回来, 可没忘了礼数。这玩意儿你拿去, 不是什么金贵物件儿, 可约莫有些用处。”
梅满视线落在那东西上。
是个小型的山水盆景。
不知道拿了什么石头做底座, 除雕刻细腻的山水景色外, 还有一座小院。
院中有个拎着剑的小人, 看模样竟与她有几分相似,头发都分成两绺, 低垂在脑后,穿着青绿色的箭袖宗袍。
小人身后是座白墙灰瓦的屋子,窗户大敞着, 内里有桌有床。
梅满沉默。
她心说这人可真有意思,即便头回见面要送礼,她也没见过有谁送盆景的。
栖隐说了句:“用手拍下这人的脑袋,便可催动。”
催动什么?
梅满没心思过问。
这东西的确精致漂亮,他虽嘴上说不金贵,可她喜欢金银钱财,眼光也算厉害,看得出光这底座的石头都值不少钱,更别说连那小屋子的窗户都是拿玉打的。
不过她不打算要。
虽说他是大师兄,可她是拜沈疏时为师,也是在随他修炼,而不是冲着哪个师兄来的。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情分,要是收了这礼物,反而多了些不必要的关联。
于是她递还回去,不冷不淡道:“多谢大师兄,但礼物就不必了,我也没帮师兄什么忙。”
栖隐没接,好笑道:“见面礼而已,怎还需要你帮忙。不要也行,可你兴许刚来,还不知道师尊座下有条规矩,要是不收,得负责打扫他这洞府。”
梅满心觉荒谬:“哪里有这规矩?!”
“你刚来不久,哪能什么都了解得详尽,今天也算晓得了。你先收,还有人托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托你带给我?”梅满不解,“谁?什么东西?”
她就没几个认识的人,怎么会有人托他给她带东西?
栖隐道:“你先收,我再告诉你。”
梅满:“那我不要了。”
“好。”栖隐果真伸出手来,叹气,“小师妹,好气性,这样高的日头,却还要杂扫。”
梅满冷着张脸,却犹豫着没把东西还给他。
她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实在想知道谁会给她带东西,思索间,手指在盆景边沿不断摩挲。
她踌躇不定,那栖隐许是看出来,说:“可那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定要亲手把东西交到你手上。小师妹,算作帮我忙,便收下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梅满有些不自在地把胳膊往回一拢,“是什么东西?”
不想栖隐却道:“你已经拿到手了,怎还问我要。”
梅满没反应过来,愣住:“什么?”
他微微扬眉:“你手上那东西,就是了。”
梅满怔怔看他,又低头看盆景,再看他,恼蹙起眉:“可你刚才明明说的是有人——”
“是啊,我托我自己给你带一样东西么。”
梅满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可这恼气中还带了些匪夷所思的荒诞,使她莫名想笑。
她又觉这会儿要真笑出来,实在丢脸得很,登时咬牙:“你在耍我?!”
栖隐:“哪里是耍你,这叫闲聊。”
梅满也是个嘴上不落下风的,道:“你真是所托非人。”
栖隐忍不住笑,见她攒眉怒目,又道:“小师妹,眼下这般却好些了,小小年纪,作何那样沉闷。人么,是该年幼时调皮些,年轻时活泼些,中年时风趣些,老了再做个老顽童,也不枉当个会说话的人了。”
梅满默了瞬,心绪也被他说得轻快了点,下意识吐出一句:“……这叫一辈子都欠揍。”
栖隐笑呵呵道:“没真讨着揍,便算撞大运,此乃天道顾我。真讨着揍了,就是在帮那打人的纾解情绪,也算功德一桩——不与你说笑了,给。”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梅满一手抱着盆景,视线落在那封信上。
上面没字儿,看不出是谁写的。
“这是给我的?”她问。
“正是了。”
梅满盯着那封信,着实好奇:“谁写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毫无防备地伸手接信。
但她刚挨着那封信,那信封的封口忽然自个儿弹开,一下就“咬”住她的手指。
梅满吓了一跳,忙往后缩,手上却还带着那封信。
那信不光“咬”着她,还开始吱哇怪叫。紧接着有墨字打里面钻出来,活像一帮小人儿,一个接一个跳到她手上,开始手拉手绕着圈。
她连连甩着手,那栖隐却乐不可支,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并道:“嗳,别甩了,它们可只能跳一回舞,定要珍惜些。”
梅满停住,看手上,果真看见那群墨字变幻成小人,手拉着手跳舞,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唱歌,声音小得听不见,也听不出在唱什么。
她盯着那群小人,又看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有病啊?”
“怎说这话,我身子却康健。”栖隐又拿出封信,“好了好了,这次是真的,你拿去罢。”
梅满不接,脸上也不见往日的郁沉,眉眼是舒展了,表情却显得略微扭曲:“什么信,又是胡诌出来耍我的!”
说话间,她将那信连同手上的小人儿一同往他身上甩去。
那群小人接连发出细细的尖叫,落在他身上,方才继续跳舞。
栖隐也不恼,笑呵呵地说:“真是信,不骗你第二回。倘若再说谎话,我就将那信揉碎了吃下去。”
梅满冷冷道:“你这第二封信,莫不是拿黏糊糊的糖做的。作假骗我,还讨块糖吃,恰合你的心意。”
栖隐闻言,眉稍抬,嘴微张,俨然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
他又道:“那若是再作假,我便将这群墨字儿活吞了,何如?”
梅满只信一二,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封信。
这回果真没意外发生。
她略松一气,方才匀出心神,去看那群在他身上跳舞的小人。
他们竟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还有大大的蓬松的尾巴,穿着不知何处的服饰,身上还带着些银饰,跳起来丁零当啷的响。跳的舞也是她没见过的,变换多样。
她盯的时间久了些,栖隐抬手,任由小人儿在他胳膊上跳。
他笑说:“西域大陆的沙漠里有一群狐妖,不喜与外族打交道,这便是他们族中的舞蹈。他们信奉天河水神,传闻狐祭司是天河神灵的一抹神力转世,每逢水神生辰,他们就会在狐祭司的带领下跳这舞,祈求水神为他们降下能够抵御外敌的神咒。”
梅满对此人已有些怀疑:“这也是你胡诌出来的吗?”
“我可没这样编排舞蹈的本事。”栖隐手指稍动,“看——”
梅满定睛观看。
却见他们忽然围拢去,都高举起手。
这时,半空中出现一股涓涓细流,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手心里。
她惊愕,忽然道:“有字!”
水流中流淌着小小的字,看起来字形古怪,且为银白色,混在清澈的水里,辨不出写的是什么,像是从天上撒下来的星星。
“是神咒的咒语。”栖隐道,“只可惜是狐族文字,亦不肯外传,因而辨不出写的是什么。”
梅满盯着那些字,心轻飘飘的,好似也随着那些字在天上飘来荡去。
她道:“既然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岂能让别人知道。”
“也是这么个理。我刚混进去的时候,就差点被他们拿这神咒揍一顿。”
梅满不看他:“大师兄,你应该主动些,让他们揍你。”
栖隐:“这是怎么个说法。”
“帮他们纾解情绪么。”梅满拿他的话回敬他。
栖隐好笑道:“这般舍己为人,着实要记大功德了。”
梅满问:“大师兄,你去那里做什么,修炼?还是找什么宝器?”
“该怎么说,采风?”舞蹈到了尾声,那些墨字逐渐消失,栖隐收回手,笑眯眯的,“倘若不亲眼看,哪里晓得天底下还有这些奇景。”
梅满有些不能理解,要是出于这目的四处游走,在她看来就像是浪费时间。既不能增长灵力,又不能积攒灵缘,可她还没傻到把这话说出来,面上点点头道:“也挺好。”
栖隐叹气:“这请神咒的舞只能跳这么一回,师尊和你两个师兄算是看不着了,真是天底下一桩大灾难。”
梅满心说要是秋鹤扬听说这话,指不定怎么骂他。
不过转念一想,倘若给这样的奇景之上扣一顶“很可能再见不着第二回”的名头,她竟生出些欣悦与失落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情绪远比那舞蹈更让她怅然若失,难以捉摸。
“所以小师妹,”栖隐拍拍她的肩,“记得在他们面前说得夸张些,最好叫他们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过十年都要悔恨没第一时间来见我。”
梅满面无表情:“……”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将信给她后,栖隐便说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先走了。
梅满则拿着那封信,回了藏书阁。
路上她就拆了信,不过仅看了开头。
是桃清写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一下就把信塞回去了。不知怎的,她竟莫名其妙不敢看,甚而把信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桃清竟然会给她写信,信上写了什么,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分享她那些见闻,抑或……抑或是后悔与她交朋友,要写信绝交?
对于这一封意料之外的信件,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但在她做好心理建设前,便有另一桩事找上她——
沈疏时回来了,且让她去茶室一趟。
梅满随着来传信的傀儡一起,径往茶室。
她还没挨着茶室的门,就有人从里拉开。
梅满对上双笑吟吟的眼眸。
是秋鹤扬。
“小梅,正要去叫你,倒先来了。”他拉着她往里走。
梅满也因此看见茶室里的其他人。
所有人都在。
刚回来不久的沈疏时和栖隐,秋鹤扬,还有郁归崖。
沈疏时居中,神情是一贯的严肃。
栖隐一手撑脸,正在百无聊赖地转着个茶杯,看见她,他笑了笑。
郁归崖原本神情朗快,但在瞧见秋鹤扬拉住她手的刹那,他神色一僵,眉眼间聚拢些不明显的阴郁。
第97章 第 96 章(二更) 他得到了梦寐以……
郁归崖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紧攥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颤,嘴角明显往下抿着。
哪怕他没说话,眼底的迫切也要涌出来了。
栖隐还在道:“师弟, 过来,与小师妹一起坐我旁边。”
梅满明显感觉到秋鹤扬的手收紧了点, 这是他很不耐烦的表现。
她瞥他一眼。
看来他比她想的还要烦栖隐。
也是,秋鹤扬很讨厌不着调的人, 而栖隐简直是她见过的最没个正形的人了。
可秋鹤扬面上仍旧一副爽朗模样, 笑道:“不好, 谁知道大师兄你又在耍什么诡计。莫不是在椅子上施了什么法术,坐上去,转眼就要瞬移到哪处的万丈悬崖上。”
梅满明白他表面上是在和栖隐说话, 实则是在提醒她:别信这人,不靠谱得很。
栖隐笑呵呵道:“师尊就在这儿,哪还能送你俩外出闲游?只不过许久不见, 很是惦念了。”
秋鹤扬忍着冷笑的冲动, 装得好模好样, 说:“大师兄, 可别偏心眼, 归崖师弟也在这儿, 怎的, 就不惦念他?倒不如让他坐你旁边, 也好叙旧。”
说话间,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扫向郁归崖。
郁归崖原本直勾勾盯着梅满, 察觉到有人看他,倏然垂下眼帘,挤出副生硬的笑模样。
他说:“秋鹤扬, 莫拿我打趣。为个座位打些嘴仗,只耽误时间。”
话落,梅满听见秋鹤扬小小“嘁”了声,再看他脸,却是面色如常。
不等他应声,沈疏时开口道:“坐下罢,休要说说笑笑。”
梅满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
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心思单纯,还是眼神不好,他们哪里在说笑了。
但秋鹤扬已经笑呵呵应了声好,拉着她往桌边走。
打郁归崖旁边经过时,梅满忽感觉到衣服被人拽了下。
她顿了步,下意识往旁瞥去。
却见郁归崖面色苍白望着她,眼神里的乞求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藏在桌下的手也死死攥着她的衣服,指腹都攥得发白。
梅满本想装作没看出来,只是秋鹤扬已经帮她拖过椅子,就在郁归崖旁边。
“小梅,坐。”他隔在她和栖隐中间,俨然是不想她接近这个不靠谱的大师兄。
梅满索性坐下,落座时,她听见郁归崖轻轻舒出一口气。
沈疏时道:“栖隐,这些时日如何?”
栖隐便说起他游历的一些事。
郁归崖心神不宁,根本听不进去。
只消一坐下来,他的思绪就开始如同雨中浮萍一般,飘摇不定。
他没看沈疏时,满脑子都在想他说要去幽冥界的事,怀疑他是否看出了什么。如沈疏时那般刚正不阿的人,定然接受不了自己的徒弟行凶作恶。
也没看四周,唯恐哪里又浮现出樊子琅的身影。
可忽然间,他耳畔落下一声:“堂兄。”
郁归崖的眼皮倏然跳动几下,猛地抬眸。
眼前是沈疏时神情严苛的脸。
而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竟是樊子琅。
他站在沈疏时身后,煞白的脸上满是阴沉沉的死气。眼神空洞,脸都近乎纸色。
“堂兄,”他开口问,“我爹可曾来要过我的尸首?”
郁归崖一下站起身,上涌的血液尽往太阳穴撞去,撞得他头昏脑涨,耳鸣不止。
栖隐住声,侧眸看他:“小师弟?”
郁归崖没理他,大喘着气,缓过片刻晕眩,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樊子琅的影子。
见他脸色苍白,满头冷汗,沈疏时眉头稍蹙:“归崖?”
郁归崖恍若未闻,涣散的视线直直落在他身后,仿佛要将那堵墙盯个洞穿。
“郁师兄。”梅满叫他。
霎时间,郁归崖定性归神,脑中的嗡鸣声也散去不少。
他偏过头,看向梅满:“师妹……”
虽是望着他,可梅满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应是沈疏时。
她可不想让他发现什么端倪,强忍着直接把郁归崖拽走的冲动,露出副担忧的神情,问他:“师兄,你怎么了?倘若身体不舒服,不如请仙师帮忙看一看。”
听她提到仙师,郁归崖方才清醒。
他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扯动僵硬的面容,转过发烫的眼珠子,看向沈疏时。
“没、没事。”在又重又快的心跳声中,他说,“只是这两天修炼,不知怎的脑子总发晕,要站一会儿才会稍微好些。”
梅满道:“兴许是太劳累了,郁师兄,要不还是请仙师帮忙看一看吧。”
她言语关切,一旁的秋鹤扬单手支颌,听见这话,有些烦躁地碾着面颊。
可碍于人前不好发作,他只道:“郁师弟,要不舒服,还是尽早去医谷。省得拖严重了,可不好受。”
沈疏时:“若是哪处不适,不要逞强。”
“没事,现下好多了。”郁归崖坐下,脸上蒙着层浅浅的阴影。
“果真无事?”沈疏时问。
“没事,没事。”
栖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忽然冒出一句:“小师弟却刻苦,人瘦了不少,眼窝活像熬了一年半载的。”
郁归崖下意识垂下眼帘,掩住那双涣散飘忽的眼睛。
他勉强挤出笑:“大师兄莫要打趣,只不过没休息好。”
“是吗?”栖隐面上带笑,身子却略微往前倾了些,好似在仔细打量他的面孔,“小师弟,修炼刻苦,可别本末倒置,损了身子。”
“嗯。”郁归崖干巴巴应了声。
栖隐还欲说什么,忽眼一移,扫向郁归崖身旁的梅满。
只见她神色沉静,也正望着他,概是有额发拢下阴影,衬得那双眉眼略显阴郁,眼神虽平静,却如箭矢般锐利。
不过须臾,她便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这片刻的出神,沈疏时已再度开口,询问他有没有伤着什么地方。
栖隐又继续说起来。
而梅满还在思索栖隐方才观察郁归崖的样子,突然感觉到搭在膝上的手覆来一层暖意。
她一怔,垂眸。
是郁归崖抓住了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抵在她手背上,像是即将溺亡的人紧攥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她侧眸乜他一眼,却见他神情恍惚,无声哀求着她的宽慰。
梅满下意识往前倾去身,以防右边的秋鹤扬看见,同时反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碾着他的掌心。
他的手开始微颤,倏然与她十指相扣,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去。
梅满还在想这人又是怎么了,为何会突然“发病”,却觉有人在看她。
她眼帘稍抬,与栖隐视线相撞。
“小师妹,”他问道,“有没有开始幻境的修炼?”
“还没有。”梅满如实应答,“仙师说不急。”
“的确得这样,先打好底子,修炼才有效用。”
这短短几句话间,郁归崖已经承受不住憋闷在心底的那股压力。
他精神愈发恍惚,心脏跳得快要撞出来。在窒息感达到顶峰的瞬间,他忽然俯下身去,双手紧握着梅满的手,抵在冰冷的额头上,无意识蹭了蹭,而后借此平复着心绪。
他的动静引来了秋鹤扬的注意。
秋鹤扬眼一斜,从他的视角望过去,仅能看见郁归崖微躬的,剧烈起伏着的脊背。
他蹙眉:“郁归崖,你怎的?”
梅满神情镇定,上半身不动,唯有手在缓慢挪移。
她反过去抵住他的额头,再顺着那高挺的鼻梁往下滑,摸着了他的唇瓣。
灼热的吐息撒在她的指腹上,引起些微弱的痒意,她碾了下他的唇,即刻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更为急促沉重。
赶在他开口说话前,她的手指压进他的嘴唇,指腹搭着他的上颚,指节抵在那柔韧的舌面上,只消略微碾动两下,就叫他没法开口说话。
“好像是东西掉了。”她说,“郁师兄,要是捡不着就说一声,我帮你。”
“嗯……”郁归崖挤出声应答,说话时湿漉漉的舌头贴着她的手指,声音都含糊不清,随着他无意识地吮舔吞咽,一点银线顺着舌尖往下滴落。
而当她的指腹碾过上颚时,更是激起一片尖锐难耐的酥麻,直往他头顶冲去,再倏然散开,拢住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这陌生又刺激的快意中,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平静。
第98章 第 97 章 “休要胡闹。”
在栖隐又开始说话后, 梅满垂眸,扫了眼郁归崖。
他的长相本就偏秾丽,鼻梁高, 眼窝略深,眼睫更是如墨染般, 又长又密。
现下躲在暗处,他的五官轮廓就更明显了, 嘴巴也被水色洇染得更红, 端的一副色彩浓厚的美人颜。
那头微卷的乌发垂落下去, 扫过她的手时,带来一点轻微的痒意。
夹在头发间的,用来束紧发辫的银箍轻轻晃动, 折射出银白色的光点,映在他那漆黑的眼瞳中,像是闪动的星子。
梅满一手托脸, 收回视线, 另一只手却还在慢慢悠悠地碾动。
他的牙都在轻微颤抖, 呵出的热息卷裹着她的手指, 像是潮热的雨季。
梅满感觉到一点恶劣的妙趣, 就像是在拿肉骨头逗弄一只狗, 当她要作势收回手时, 他甚而会急切追上来, 用湿漉漉的舌尖讨好似的一点点舔舐。
忽地,沈疏时问:“可查到了凶手的行踪?”
话落的瞬间, 梅满感觉到郁归崖的牙略微合拢,手更是紧紧攥住她的腕子。
梅满心想他肯定以为沈疏时是在说他,才会突然变得这样慌急。
“没, ”栖隐说,“我一路追踪到西域的玄丹紫府附近,那魔气就散了。”
魔气?
梅满注意力转移到他俩身上,身子坐直了些,手上动作也慢了不少。
沈疏时没急着解释,而是微蹙着眉看向她这方。
但瞧的不是她,而是郁归崖。
“归崖,”他问,“掉了何物,找这般久。”
梅满顺着他的视线往左看,同时抽回手去。
郁归崖却根本说不出话来,眼眶里含着层薄薄的水色,瞳仁更是涣散到聚不了焦,面颊烫红,嘴微张,隐约可见舌尖正断断续续往下滴落口津。
在梅满收回手的刹那,他忽往前倾去身,叼咬住她的手指,再一下接一下、慢吞吞地舔舐起来。
甚而发出了些细腻的啧啧吮吸声,在这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明显。
听见那声响,梅满瞬间脊背绷紧,反过去横掌按住他的嘴。
但声音已经被听见了。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秋鹤扬。
他抱臂,斜挑着眸看这边,脸上带笑,语气却已透出些不耐烦:“郁归崖,你莫不是饿了,躲桌子底下吃什么?”
“饿了?”栖隐笑道,“正巧,我打玄丹紫府路过的时候,撞上师尊的一位旧友。那前辈应是怕我饿着,给了我一些改良的辟谷丹。说是除了传统效用外,还改进了口味,有不少新奇的好滋味,莫说回锅肉、鸡汤、烩羊肉这些菜,便是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
“栖隐。”沈疏时黑着脸打断他。
“有些说顺嘴了。”栖隐笑呵呵的,从袖中取出个小瓶子,倒出粒丹药,“总而言之,归崖,要真饿了,也别躲桌子底下偷摸着吃零嘴啊,这房里没什么外人。”
秋鹤扬忍着呛他的冲动,只神情格外难看。
梅满还没从栖隐报菜名的那一阵里缓过神,就看见他真往外掏药。
她心说秋鹤扬胡说八道也就算了,多半是在借机挖苦郁归崖,他怎的还真信有人会在这场合,躲桌下偷吃零嘴?
但眼见栖隐要站起来,她率先一步起身,顺便抽回被郁归崖咬着的那只手,藏在身后。
“我帮着拿吧,郁师兄多半是躬的时间久了,脑袋发晕。”她想当着沈疏时的面,他也不会那样没个正形,接过那药。
沈疏时问:“是哪位?”
栖隐:“师尊稍等。”
沈疏时面露不解,仿在问他等什么。
栖隐作沉思状,却道:“我想想该从何处开始编。”
梅满:?
她顿觉不妙,低头看手上。
那丹药已经四分五裂,突然从中蹦出朵向日葵一样的花,不过比那小很多,就铜钱大小,花盘上刻着张咧嘴大笑的脸。且在左摇右晃,看起来格外欠揍。
“……”果然不该信他!
她忍着把东西砸他头上的冲动,抬头幽幽看向他。
“看来这颗丹药是葵花籽味的。”栖隐还在摆出副认真的神情,自顾自地颔首道,“只是要等它结籽,脱粒,再晒干,炒制,恐怕得花不少时间——归崖师弟,你能等吗?”
到底要等什么啊!
梅满实在觉得荒唐至极,无意识一把攥紧那裂开的丹药,泥土顿时沾了她满手。
那朵向日葵倏然停下,一双眼睛变成一对叉号,吐出舌头,看起来像是死了。
旁边的秋鹤扬被溅着些泥土,横眉倒竖,怒看向身旁:“栖隐!!”
要不是他还得装,这话后面八成还接着一连串骂人的话。
栖隐大惊:“小师妹,便是不能等,也莫要提前脱粒,不然影响口味。”
“栖隐,”连沈疏时都忍不住了,“休要胡闹。”
栖隐笑呵呵说:“不过觉得有些沉闷,现下都生动许多。”
秋鹤扬微微冷笑:“是啊,大师兄怎的不去坟场摆弄,兴许能将死人气活,来日还要赠你一副‘妙手回春’的对子。”
他们说话间,郁归崖已经缓慢直起身。
他低垂下脸,借额发掩藏住异样烫红的面颊,只呼吸还十分急促。
而梅满则借着弄干净泥土的机会,用清水丸洗净双手。
待她收拾干净,沈疏时方才继续道:“栖隐此回出去,除了游历,还为调查一件事。鹤扬与归崖应该知道,但梅满,你刚来不久,或许还不知晓此事。一年多前,有几个宗门弟子在外游历时,无端失踪,连尸首都没留下一具。”
梅满闻言道:“的确没听说过这件事。”
“如今这事是交给诛邪使来追查。你栖隐师兄先前查到那些修士消失后,现场残存了一些魔气,这半年里,他正是在追踪魔气的痕迹。”沈疏时道,“如今提起这事,一为提醒你,倘若再要下山,万要小心行事。二则,你们既是同门,又都在我门下,相互之间,还是要互帮互助。如今这件事是你栖隐师兄负责,倘若他有什么需要帮忙,你们也要尽心相助。”
第99章 第 98 章(二更) “他像是疯了。……
沈疏时将他们几人叫到这里来, 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说完后,他又挨个问他们的修炼情况,并提点一二, 便让他们自行散去了。
梅满无视了想拉住她的秋鹤扬,还有郁归崖的哀求眼神, 溜得飞快,结束后直接跑回藏书阁, 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桃清寄给她的那封信。
她躺在床铺上, 盯着空无一字的信封封皮, 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缓慢抽出那封信。
梅满没直接看整封信,而是眯起眼睛, 从中间挑了几个字眼,匆匆瞥过——
好、没办法、真好、和你说、多谢、送你……
她胡乱瞥过一些字词,大致确定这封信没有传达出断交的意思, 眼睛便睁大了些, 开始从第一个字看。
信上内容丰富。
桃清先是说在南域的万妖林附近遇上了一个修士, 听同行的人说那修士是天衍仙府沈疏时的大徒弟栖隐, 随即想到梅满也是沈疏时的徒儿, 就起了请他帮忙转交信件的心思。
她大着胆子找到栖隐, 说了这事, 本来还有些忐忑, 没想到他答应得格外爽快,还顺嘴问她知不知道梅满长什么样, 到时候好帮忙转交信。
梅满读到这儿,忽记起来栖隐送给她的那个盆景。
她翻出来,再度定睛细看盆景上小院子里拎着剑的小人儿。
梳着两条低马尾, 额发垂落,身穿青色宗服,左眼眼睛下面还有颗小痣。
难不成真是她?
他总不可能是凭借桃清的描述,捏了个和她模样差不多的小人儿出来吧。
梅满想到栖隐送给她的时候说,拍一下小人的脑袋就可以催动,虽然不知道是要催动什么,但一时间好奇心作祟,她还是没忍住拍了下。
下一瞬,那小人儿忽然开始舞剑。
且并非是乱舞,不光有模有样,还是她从没见过的剑招。
梅满心觉奇妙,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招式。
看的时间久了,她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剑谱。
只不过不是文字,而是用小人儿舞剑的方式记刻下来了。
原来不光是个精致漂亮的摆件,竟还有这等用处。
梅满没料到这盆景还有这等妙用,眼睛盯着盆景,手则在小幅度比划着剑招,暗暗记在心里。
看了一会儿,她才又反过去继续看信。
说完请栖隐转送信件的事后,桃清又聊了些她在万妖林的所见所闻。
都是些新鲜有趣的事,她又惯会讲故事。一遍看下来,梅满的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桃清还在信中提到,她在万妖林找着一些树叶,这些树叶经过山灵的祝颂,比平安符还管用,可以辟邪驱魔,她夹在信件里面,一并送了过来。
梅满忙去看信封里面,果真看见几片叶子,奇形怪状,夹杂着淡淡的清香,已经被桃清制成了配饰。
她小心抖出那配饰,用手指捻住,在太阳底下仔细看着,又捧在手心里,凑近,鼻子两耸,闻了闻。
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挂在了窗户上。
风一吹,便吹得那树叶子轻轻晃动,折出鲜绿的光影。
梅满接着看信。
桃清说,她很想来找她玩,但她快要面临结丹的渡劫期了。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她想要挺过天劫,还有些困难。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打算闭关修炼一段时间,至于多久,也没个准数,短则几月,长则数年。
信件末尾,除了求梅满定要回信外,她还提到了天衍仙府每隔两年便会举行一场的仙府盛会,算时间,就在一年以后。
盛会会广邀各门各派的俊才,她说倘若那时渡劫成功,定会想办法搞到一个名额,再来找她。
梅满看完一遍,又跳到第一个字,重新再读一遍,如此看了好几次,才将信铺在桌上,神情严肃地坐在桌前,准备写回信。
光是信纸她就挑了一盏茶的工夫,怕信件在路上沾着水,打湿了,又怕纸的质量不好,经不起折腾。
好不容易挑好纸,到了真落笔的时候,她又开始作难。
不是觉着字写得不够好,就是嫌遣词造句太呆板,每回刚写几句话,她就愤然掷笔,将纸揉成一团,丢去一边。
这么一封信,她写了足足一个下午,方才满意,另从百宝箱里挑了些好玩儿的东西,再去沈疏时的炼丹阁里摸了些有助于结丹的丹药,随信一起寄走。
了却心头一桩大事,梅满又专心修炼一事。
与其他修士比起来,她是另辟蹊径,因此并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只能埋头苦练。
往后一段时间,她照常每天修炼,虽然有进步,却越发焦虑。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修为提升,吸收的灵力越多,她的灵脉却好像出现了堵塞的迹象。
使用灵力时,十回中有那么一回,会因为灵力运转的速度跟不上,而大大影响了灵诀的效果。
虽然概率很小,可她眼底容不得沙子,即便是一万次里有一次失误的可能性,也让她没法容忍。
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梅满就自查过,可灵脉没有任何问题。
不论是妖丹,还是附着在经脉内部的剑气,都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要是别人遇上这问题,还可以请教师父。
但她不行,只能自个儿琢磨。
不过虽然没法请教,她却有商量的对象。
琢磨无果后,梅满在一个雷雨天,打着伞,径找去了秋应岭的洞府。
只是她没想到,还有别人来找他。
她刚进洞府府门,便听见有人喊她:“小梅。”
梅满折身,看见秋鹤扬打着把伞,箭步流星地走来。
“你来找兄长?”他走近,收起自个儿的伞,分外自然地拿过她的,与她挤在一把伞下。
梅满有些后悔走得太快,早知道他要来,她就该另选个时候。
毕竟她是想和秋应岭商量修炼的事,也不能让这人听见。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来还东西。”
她说得含糊,秋鹤扬也不是个刨根问底的,只道:“正好,一块儿去吧。”
梅满想知道他找秋应岭干什么,如果不用多少时间,她就等一等。如果时间太久,她就找个理由先跑。
于是她直白问道:“平常很少看你找你哥,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
听她主动问,秋鹤扬好像很高兴似的,他说:“找他打听点儿事。就郁归崖,你不觉得他最近很不对劲?”
梅满步子顿了瞬,须臾又继续往前走。
“不对劲?”她佯作若无其事,“哪里不对劲,我怎么没看出来。”
秋鹤扬思忖片刻,语气认真道:“他像是疯了。”
第100章 第 99 章 “谢师弟与满满也曾定下……
梅满脸上照旧平静, 问他:“哪里就疯了?”
秋鹤扬道:“这人往日嚣张显眼的,如今却成了个闷葫芦。听旁人说,有两回夜里有事去找他, 头一回,看见他在房间里来回转圈, 和鬼一样,嘴巴里还在念叨什么。这另一回, 远远瞧见他屋里没灯, 以为他睡下了, 正要走,可忽然看见——你猜他瞧见什么了?”
“不知道。”梅满乱猜,“看见鬼了?”
秋鹤扬“嘁”一声:“若是鬼, 好歹还能用个辟邪术。他瞧见那姓郁的贴在窗户上,直勾勾盯着外面。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梅满道:“兴许是还没从樊师兄死的事理缓过来。”
秋鹤扬说:“那姓樊的死了,干他何事。有点血缘在, 就成了八辈子离不开的好兄弟了?他若这样看重什么兄弟情谊, 便是蠢得发了疯。”
梅满问:“那为什么要来问你哥。”
“他要真疯了, 就让兄长治治他。”秋鹤扬指了下自己的脑子, “兄长有法子钻到他的识海里头去, 一探究竟。”
梅满眼皮一跳。
要真是钻进郁归崖的识海, 那还得了, 她做的岂不是全都被看见了。
如今雨天也多了些初夏的闷热,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点,飞快瞥他一眼, 试探着问道:“你好像挺关心郁师兄。”
“留他有用嘛。”秋鹤扬神态自然道。
有用。
梅满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郁归崖,秋鹤扬拉她离开,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也曾说了句——
“要不是看他还有用,早把他的灵脉打碎了。”
她眉眼微动,问他:“什么用?”
“现下不好告诉你,小梅,以后你便知道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秋应岭的书房,秋鹤扬撑着伞让她先一步上台阶,方才收伞跟上。
梅满上前时,模糊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不过现在下雨,房门又掩着,她没听清楚,只捕捉到零碎几个字眼——
“是……跑了……那谢承衍……还活着……不知……”
她没听墙角的癖好,当即顿住,打算让秋鹤扬先上前敲门。
但这时,屋里的说话声忽然没了。紧接着,房门从里打开,仙仆出现在门口,请他俩进去。
梅满上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那仙仆的时候,他的视线好像闪避了下。
她因此顿了步,打量着他的表情。
却没看出什么异样。
她收回视线,往里走。
“定是晓得我俩来了。”秋鹤扬大喇喇走进门,叫了声兄长。
秋应岭放下手中书卷,笑道:“倒稀奇,鲜少看你俩一起来。”
他又着仙仆奉茶。
梅满说:“正巧撞上。”
那仙仆早已习惯,先给秋鹤扬斟茶,到梅满时,却没用同一套茶具,而是径直走到柜子前面,另取了一套专为她准备的。
秋鹤扬将他的举动收入眼底,再看秋应岭时,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
他坐下,漫不经心拨弄着茶杯盖,弄出清脆声响,说:“是了,路上恰巧碰着,就一起过来了。哥,你晓得那姓郁的吧,算我半个师弟。”
秋应岭问:“如何提起他?”
秋鹤扬就将自己的来意与他说了,无非是觉得郁归崖如今脑子不正常,想让他帮着看一眼。
他胡说也就罢了,秋应岭哪里会那样纵容他,闻言只笑:“鹤扬,若真随意闯入他识海,只怕最后被打成疯子的,要变成你。”
秋鹤扬沉下脸,神情间浮现出明显的焦躁,手指也轻一下重一下地敲着桌子。
到最后,他像是自个儿想通了一样,眉目舒展开,撑着脸,自言自语一般说道:“疯了也行,不死就成。”
“又在说什么胡话了。”秋应岭起身,“鹤扬,随我来,有一样东西正巧要给你——满满,你在这儿等一等。”
秋鹤扬“切”了声,起身随他往里间去。
在秋应岭面前,他不似那样装腔作势,可也没在梅满面前那等放松自在,反而一股爱答不理的样儿。他问:“什么东西啊,还藏在这里头。”
“先前去南域,得了些不错的符纸。回来后一直在养伤,你又忘记了一些东西,便迟迟没给你。”秋应岭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秋鹤扬接过,打开盒子,随手翻了两翻。
“倒是些好玩意儿。”他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但秋应岭忽道:“前些日子,师尊新收了一位徒弟,名叫谢序。”
秋鹤扬听见这名字,步子一顿,折身看他:“那个杂役弟子?”
秋应岭笑道:“是他,也是个聪颖的,难为他刚来不久,就被派去北域执行任务。不过说来也巧,他也曾在秋府附近的一家武行里做工,兴许你还遇见过他。”
秋鹤扬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
但除了在仙府碰见过的几回,他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人。
“不熟。”他道。
秋应岭露出副疑惑神情:“满满不曾与你提起过他?”
他这样问,秋鹤扬脑子里自动回忆起前几回同时撞见谢序与梅满的场景。
一次是她在医谷养伤的时候,谢序正巧在她住的药庐里码柴。
还有一次,是他失忆了,顺着踪迹去找梅满,却无意间闯入了谢序住的地方。
那次虽没撞上他俩待在一块儿,可他在谢序的房间里闻着了一些淡香,正是梅满常去的那家香囊铺子的香囊气味,之后他在附近找着了与秋雁雪在一起的梅满。
再之后,便是他听说梅满、秋雁雪与谢序三人一起去南域出任务。
那时他想找过去,但被其他事绊住手脚,又想着秋雁雪也在,便没去。
就打了这几次照面。
可当这些事从脑中掠过时,他的眉眼间不自觉多了些戾气,不过还笑着问:“小梅?她提起那个杂役做什么,都是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秋应岭站在角落,一副了然的模样,“看来是没有和你提起过了,也是,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要再聊起,反而不妥当。”
“什么意思?哥,有话就直说啊,什么过去的事,说一半藏一半的,最烦人。说吧,小梅要是不愿聊,我又不会当着她的面提。是那姓谢的杂役之前就和她认识,还是他做了什么?”
秋应岭侧身,整理着柜子里的东西,双眸含笑,像是在聊起一桩有趣的往事:“都是些陈年老皇历了,说起来也没什么,谢师弟与满满也曾定下过婚事,却有缘,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话落,他听见一声脆响。
他循声望过去,看见秋鹤扬一手紧攥着那装符纸的盒子,原本完好无损的盒盖,却被生生掐破了些,撒出些木头渣子。
“婚事?”秋鹤扬笑了声,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一样,“这都是些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了,小梅都没提起过。既然没提过,那肯定是她离开梅家以前的事了,还聊什么。两个小孩儿能定什么婚事,多半也是家里胡扯的,你看她这些年可曾回过梅家一次?不算数的破事,哪值得出来说道——哥,你提起这茬干什么,别不是那杂役还拿这桩事威胁小梅。”
秋应岭不疾不徐道:“不曾,你误会谢师弟了,他从未提起过这事,也不曾向满满讨要过什么。只是先前师尊收他为徒,着我去查了一些事,顺手查到此事罢了。”
“那他总在小梅面前打什么转!”秋鹤扬突然拔高声音道。
秋应岭稍怔:“……鹤扬?”
秋鹤扬轻舒一口气,又扯出笑:“一时没压住情绪,哥,我这也是替小梅担心。你看,要是他俩一开始就不认识,那倒好说。可偏偏有可能小时候就认识,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他这不去那不去,偏偏在咱们家附近的武行做工,如今又来了仙府。要是他有其他目的,危及到小梅的性命,该如何?”
秋应岭思忖片刻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倒不曾考虑到这些。”
“就该告诉小梅,提防着点儿这人。”
“但这是她自己的事,旁人插手,却有些不妥了。”
秋鹤扬眉头微蹙,差点没控制住神情。
秋应岭又说:“况且如今满满在仙府,又在沈仙君门下,倒还安全。”
“你懂什么啊?”秋鹤扬索性不装了,不耐烦摆摆手,“不说了,和你说再多也没用。出去吧,别把小梅一个人丢外面。”
那边,梅满没兴趣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两人一走,她便窝在椅子里,吃着茶,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角落里的仙仆。
“你在干什么?”她问。
仙仆一愣:“……站着。”
“……我看得出来。”梅满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是说,你好像有点在躲我。”
“没有。”
“就是有。方才进门的时候,还有这会儿。”梅满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直盯着他。
仙仆的脑袋嗡嗡直响,这叫他怎么说,秋应岭让他去查谢序和谁有私情,却查到了她头上,这叫他怎么说?
不仅如此,秋应岭还让他去打探谢序的消息,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谢序会被他堂兄——谢承衍派出的人追杀一样,这他又该如何说。
他低垂着脑袋,支吾道:“兴许是看错了,今天突然下雨,我吹了风,有点受着寒气,头昏。”
梅满狐疑:“傀儡也会受寒吗?”
“嗯。”他点头,“傀儡的样式不同,效用也不同。”
梅满的疑心打消了些。
她知道秋应岭在这傀儡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尽可能将他制作的近似活人,要是会生病,也不稀奇。
她问:“那是什么感受?”
“什么?”
“傀儡生病,是什么感受?会难受吗?”
她仅是好奇问问,在那仙仆听来,却像是关切。
他心头涌起一丝莫名的滋味,自个儿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怪怪的。
他摆头:“仅是头晕。”
话落,秋鹤扬与秋应岭一前一后从里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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