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0 章 “满满,若是前者,可……


    梅满重新坐回去, 秋鹤扬说:“我的事差不多说完了,小梅,你把东西还给兄长, 咱们一块儿走吧。”


    “哦,哦。”梅满随便扯了个幌子, “你先走吧,那东西还得拼, 要一会儿。”


    “拼?”秋鹤扬好笑道, “什么玩意儿啊, 还得拼。要这样,我也搭把手呗,反正闲来无事。”


    三言两语间, 秋应岭已差不多猜到她是有私事找他,先一步开口道:“是灵器,便与拼板差不多, 你小时候还玩过。鹤扬, 你先回去罢, 我还有一些事要与满满说, 是上次任务的事, 师尊叮嘱, 也不好让其他人听见。”


    秋鹤扬原本还兴冲冲的, 闻言不快“啧”了声, 最终还是走了。


    他走了,秋应岭又让那仙仆去外面守着门, 梅满方才说起了她修炼遇着的麻烦。


    秋应岭听她说完,先帮她探灵。


    但与她自查的结果差不多,他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看经脉并无多少问题。”秋应岭思忖着问, “但既然你说,十次有那么一次,灵力的运转不算通畅,那必然有个缘由。倘若经脉没问题,是否是灵术使用时,哪里出了差错?”


    梅满有些郁闷,她说:“或许有可能,我是自个儿学的,指不定哪里就有问题。”


    秋应岭问她:“这段时间你都学了什么灵术?”


    梅满就一五一十和他说了。


    起先他表情还正常,但越听,他眉眼间的讶色越明显。


    听她列举了一刻钟时间,他道:“离你回宗,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是啊。”梅满面色不改,“刚开始每天学一个,再每天两个,这段时间学三个。要不是还得学炼丹和剑术,可以学更多。”


    她现在就像块大海绵,可劲儿往里吸水,还嫌吸得太慢、太少。


    “可曾休息?”


    “累了自然会歇会儿。”


    “……我是说睡觉。”


    “睡觉?”梅满想了想,“那倒没睡过几次,吃丹药就好了。从前不晓得修炼还有这等好处,这样一想,往常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


    秋应岭思索片刻,道:“你与我对打几个回合。”


    梅满一怔:“对打?”


    “是,对打,你学习的化箭、冰刺、风刃等灵术,都是攻击类的术法,也学了些防御类的诀法。比起埋头自学,有人对练更好,也能瞧出有没有错漏。”


    梅满也觉得有道理,一口应下。


    在她点下头的瞬间,秋应岭率先出手,抬手掐诀,灵力顿时凝成几根利箭,直冲她而去。


    这还是梅满头一次和真人打,起初还有些紧张,一看见那些飞刺过来的箭矢,手心里满是汗。


    但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她很快就冷静下来,飞快想着怎样应对。


    她掐诀,先凝出层防御屏障,同时使了个水箭诀。


    和他使用的箭诀不同,她用的这灵术化出的箭矢,不论颜色还是形状,都像是水凝成的,和她凝出的防御屏障颜色很接近。


    加之屏障上始终泛着粼粼波光,就更不易发现那些箭矢了。


    在屏障挡开箭矢的刹那,数根水箭直冲秋应岭而去。


    一开始他果然没发现,等箭矢彻底冲出屏障,才瞧见那几根箭矢。他眼皮一跳,信手打出道灵力,打算弹开那几根箭。


    不想水箭被打散后,竟又迅速聚拢,再在梅满的操控下以更快的速度径刺向他。


    秋应岭侧身避让。


    噔——!


    噔——!


    噔——!


    接连几声闷响,水箭扎入墙体,随后散作水流,顺着墙壁流下。没一会儿就化作灵息,消散不见了。


    秋应岭瞥了眼墙上的三个洞,收回视线看她。


    “满满,”他含笑道,“别不是想要趁机取我性命。”


    梅满的表情和平时没多大差别,但细瞧下,眉眼间隐约透出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道:“既然是对打,还是认真些,要更尊重人。”


    “也是了。”秋应岭笑应,“那便再来几回合罢。”


    他说几回合,实则两人又对打了几十回合,梅满将自学来的灵术用了多半,打到最后,他俩都是神色认真,额上渗出些薄薄的汗来。


    过完最后一招,秋应岭轻叹一气:“仅一月便到这地步,满满,天道轻你,亦重你。”


    梅满闻言,心绪却没有多大变化。


    她清楚他能说出这话,是因为他仅看见她和他对打时,用了多少花里胡哨的招式,却不知道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在没法修炼的时候,在秋府、外门院的时候,她看过的每一个字,背过的每一个在当时看来根本无用的灵诀、符咒,都是一块砖瓦。


    这一天是非来不可的。


    再者说——


    她心头又涌起些许烦躁,说:“刚才在用火诀的时候,又出现了那样的情况。”


    秋应岭细思。


    他俩对打的时候,都有意克制了力度,以免真伤着彼此。不过刚才她用火诀,的确有一瞬间,火势陡然暴涨成足有人大的火球。


    要不是她及时收回去,只怕这整间屋子都要被烧了。


    但那时,他并没有感觉到她的灵力有任何变化。


    他与她递了杯茶水,问:“那时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哪怕零星半点。”


    梅满接过茶水,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细细回忆着。


    要说感受……


    她琢磨着道:“还是先前说的那些,总觉得经脉有些淤堵,灵力流动得也不顺畅。还有就是……”


    秋应岭:“还有?”


    梅满抬起一点眼帘,透过额发看他,衬得眼神略显阴郁。


    她道:“先前我练的时候,旁边没有其他人,这次你在跟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是……”


    “但是如何?”


    梅满四下观看一番,门底压进一点傀儡的影子。


    可她知晓这话最好谁都不能说,便靠近他,附在他耳畔小声说:“想要吸走别人的灵力,总觉得这样经脉就可以顺畅无阻了。”


    这个“别人”已经算是委婉的说法了,毕竟这儿统共就他们两个人。


    秋应岭垂眸,片刻他道:“再试一次。”


    “还来?”


    “是。”秋应岭忖度着说,“但这次,你可以试着顺应心底的念头。”


    “你是说——”


    他略一颔首。


    “可不会出事吗?”梅满道,就算她是自个儿学的,也知道夺人灵力是邪修所为,根本不正常。


    秋应岭笑了笑:“满满,是对我,又有何妨。”


    梅满犹豫一瞬,终是点了点头。


    这次他俩仅过了几招,她便又出现了灵力堵塞不前的情况,随之而涌起的,是对灵力的莫名渴望。


    想要更多的灵力。


    想要吸食旁人的灵力。


    她化出的冰刃在瞬间炸成细碎的冰碴,秋应岭也意识到她又出现了类似的情况,登时将灵刃散作灵气。


    梅满咬牙,忽操控冰渣覆上他的灵力,开始吸入自己体内。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竟冲破了经脉的桎梏。


    她心惊,顿时停下,僵站在原地大喘着气。


    虽然只被吸走了一些灵力,但秋应岭还是出现了头晕目眩的症状。


    他眯了眯眼睛,就近坐在椅子上,平复片刻,问她:“如何,有用吗?”


    梅满投向他的视线里多了些慌惧。


    “……有。”她咽了下喉咙,那慌惧又转化为恼怒,“我好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秋应岭也猜到了一二。


    他闭眼,在微弱的眩晕感中开口:“你将那魔剑的剑气引入了体内。”


    “是,他还没死,我早知道这点,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法子来积蓄力量。”梅满在房中踱步,有几分恼恨,“他要我变成魔修。”


    夺人灵力,强行修炼,分明就是魔修所为。


    “那你有什么打算。”秋应岭很快便想到好几种法子,“是顺从他的意思,与他共生,入魔道,还是想个法子炼化他?”


    梅满倏然看他,虽没说话,可眼神很明显:他的选项里怎么还出现了直接修魔。


    秋应岭单手懒洋洋托着脸:“修炼而已,满满。倘若仅是为了变强,那便只论结果,又何须在乎过程。”


    梅满却道:“可这样不会被人追杀吗?”


    “追杀?”他笑了笑,“满满,你是不是忘了一桩事。在旁人眼里,你仅是个凡人,又有谁会怀疑到一个凡人身上。”


    他说得竟有些道理,有一瞬间,梅满脑中掠过这一念头。


    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就算她从今天开始修魔,他也能坦然接受。


    她显然没想错,他紧接着便说:“如果你想走这条路,那从今天开始要考虑的,除了如何修炼外,还有怎样躲过天道的劫数。这很简单,鹤扬的符术修炼得不错,几张避雷符不算难。再一者,便是想法子与那剑灵定契,杀不死,就将他化为你所用。”


    梅满心说他真是疯了,就这么飞快接受了,还正大光明地谈论起修魔。


    但这话由他说出来,好像也不奇怪。


    她又问:“那如果……炼化他呢?”


    秋应岭只道:“当日三界修士大能合力,也仅将那剑灵困在秘境中。”


    难怪他更倾向于修魔。


    梅满忽心生烦躁,她的确是为了变得更厉害,可不知怎的,要是通过吸人灵力来修炼,莫名让她格外不痛快。


    秋应岭单手支颌,另一手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碾着她的掌心,他道:“满满,若是前者,可以先练手。”


    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梅满心底的躁意更甚。


    她忽然俯下身去,可她没有吸食他的灵力,而是咬住他的肩,借此来一点点纾解心绪。


    秋应岭吃痛,闷哼了声,却未推开,而是掌扶着她的腰。


    半晌,梅满抬头,眸子里压着阴狠狠的凶光。


    “不要,我不要。”她咬着牙说,“我辛苦想出来的法子,凭什么让他来占这便宜。要是他足够厉害,就想法子跑出来,和我打照面。不然,我早晚会想法子炼化他。”


    秋应岭因吃痛,呼吸都在作颤,他道:“好满满,却有性命——”


    不等他继续往下说,梅满忽咬着他的唇瓣,将那些话尽数压了回去。


    第102章 第 101 章 “倘若方才坐在这里的……


    离开秋应岭的洞府后, 秋鹤扬径直去了杂役院。


    他凭着记忆找到谢序的住处,路上还听见三五个弟子讨论起这人。


    他们聚拢在几把伞下,拉闲散闷。


    其中一个起了头:“那姓谢的可真是撞了大运啊, 宗主亲自帮他修复灵根也就算了,竟然还收他做亲传弟子?这说出去谁敢信, 你们说,宗主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手上。”


    秋鹤扬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闻言顿了步。


    另一个接过话茬:“那直接杀了他不是更轻松, 要我说, 八成是以前就认识,或者沾亲带故。”


    “他姓谢,谢家……会不会是东域谢家。我听人说, 这两年有个谢姓修士进了仙盟,指不定就是这个谢予的什么亲戚。”


    “什么谢予,到头来你连别人名字都没记住?谢序, 谢序!”


    “我不认识他嘛, 说起来这人到底是谁啊, 你们谁见过,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也, 听都没听过,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就是个杂役弟子吧, 整天忙些杂活, 还会有人关注。先前我帮人去杂役院送东西,倒见过, 看起来个子挺高,体术应该修炼得不错,不爱说话, 跟个哑巴似的。”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印象。之前在医谷疗伤,他好像去过那儿——啊,秋师兄!”


    那帮修士顿时停下,领头的冲秋鹤扬拱手作礼。


    秋鹤扬笑呵呵道:“下雨,怎么还在这样慢悠悠地晃,仔细受寒。”


    “多谢秋师兄,我们就是看见下雨了,想去后山竹林收集一些灵露。”


    秋鹤扬叮嘱道:“这样啊,那要小心路滑。下了雨,路不好走。”


    这样小小的关切,登时叫那几个修士喜笑颜开,纷纷道谢。


    许是以为他脾气好,其中一个弟子大着胆子问:“秋师兄,您今天怎么来外门了。”


    秋鹤扬在外面惯会装相,耐心应答:“来托人办点儿事。”


    “要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秋师兄尽可告诉我们。”


    “仅是些小事。”秋鹤扬眼一移,看向那个说谢序沉默寡言的弟子,笑道,“不是有意偷听,可刚才听你说,以前见过谢师弟,我对他也有些好奇,不知道他性情如何,有哪些朋友?”


    那是个身形高瘦的男修,见他点到自己,登时面露慌色,磕磕绊绊地说:“这……这……我和谢道友也不熟,就是,那天来杂役院,看见他在扫院子。朋友,朋友,也、也没见过,常看他独来独往。”


    秋鹤扬笑容爽朗:“别紧张啊,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们快去吧,待会儿雨下大了,可不好收集灵露。”


    “好,好!”几人应声,却没急着离开,而都站在原地等着他先走。


    秋鹤扬冲他们笑笑,转身脸色就变了,收敛笑意不说,眉眼间也压着股沉沉戾气。


    他径直去了谢序住的院子。


    自谢序走后,这院子就没人住了。


    一些杂扫用的工具整齐摆放在院子角落,柴木还剩一半没劈完,也都垒在台阶上,拿布蒙着。


    他大致扫了眼这座平平无奇的小院,收伞上前,用灵力解开门锁,推门而入。


    共三间房屋,主厅、卧寝和一个耳房改造的灶屋。


    秋鹤扬在屋里转了几圈。


    里外收拾得很干净,柜子差不多清空了,只留下零星几样没用的东西。


    连灵痕都不曾留下一抹。


    秋鹤扬甩了两下手里的伞,雨点溅洒在墙上、地面。


    他回到灶屋,从破旧的柜子里取出个破损的小碟子。大概是用来供奉灶神爷的,底层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香灰。


    “谢、序……”他的手指压在那缺口上,往下微微一按。


    秋鹤扬转身离开,这次他掐了个移步诀,径往谢序新搬去的洞府。


    谢序还没有使用傀儡仙仆的习惯,守在门外的是道君指给他的一对小童子。


    那对小童子拦住他:“秋仙长,谢仙长还没回来。要是找他,还请改日再来。”


    “我知道。”秋鹤扬乐呵呵道,“我是来给谢师弟送点儿东西,他应该是走得急,忘记带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件儿。


    拿布包裹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那两个童子心思单纯,平日里对秋鹤扬的印象也是性格爽朗的好脾气,就没多想。


    其中一个伸手道:“秋仙长,给我吧,我送去。”


    “不用,你哪知道放在哪儿啊。”秋鹤扬装得神神秘秘的,“这玩意儿,得放对地方才行。”


    两个小童子对视,面有犹疑。


    秋鹤扬又把东西揣回怀里,说:“等他回来了,你们尽可以如实告知,我把东西放他炼丹房的灶神台上——或者你们谁和我一起进去。”


    童子闻言,最终还是开了门,让他进去,其中一个照常守门,另一个则跟上他。


    “多谢。”秋鹤扬路过他俩时,顺手揉了把那圆溜溜的脑袋,又往他俩怀里各丢了个小瓶子,“养灵丹,送你们了。”


    小童子仓皇接住,笑眼盈盈地道谢。


    秋鹤扬摆摆手,撑伞,径往里走。


    他先去炼丹房,当着那小童子的面,把缺了一个口的小碟子放在了灶神台前。


    “雨好像下更大了。”秋鹤扬蹙眉,将伞丢给小童子,转身往里间走,“我去找把椅子,你帮我把伞放好。”


    “嗳,好!”小童子接住伞,回头去角落。


    秋鹤扬斜着眼睨他,在跨进里间房门的刹那,他掐了个诀,弄出个与他别无二致的分身傀儡。


    那傀儡进了屋搬椅子,他则推开里间的窗户,跃身而出。


    冷风忽地扑涌在后背,小童子一愣,回身,正好瞧见“秋鹤扬”放下椅子,坐在了炼丹炉旁边。


    “我歇会儿。”他笑眯眯道,“等雨稍微小点儿了再走吧。”


    小童子不疑有他,点点头。


    秋鹤扬使了个避雨诀,在连片雨帘中找到了谢序的住处。


    他从二楼翻窗进去,抱臂,在昏暗的卧寝里四下张望。


    房屋收拾得很整齐,东西也不多,多是些书、修炼用的灵器等。


    秋鹤扬嗤笑一声,使了个浮光术。


    光球漂浮在半空,房间瞬间明亮许多。


    他懒散随意地翻着桌上的东西,还有那些书。


    仍旧没什么发现。


    秋鹤扬心说秋应岭纯粹是胡思乱想。


    一个刚能修炼不久的杂役修士,被家族逐出去的穷酸废人,也配谈论婚事?


    但走过床铺时,随着光球飘动,他忽然瞥见地面有影子在动。


    秋鹤扬顿住。


    他躬身往床底下看去,瞧见个很旧的木箱子。


    不新,但一点灰都没有,应该是时常清理。


    秋鹤扬眉头微蹙,没来由的,他心头掠过一点不适。


    那不适感恰如一团乌云,阴沉沉拢下来,让他呼吸发滞。又像停驻在悬崖边上的鸟,嘶哑哀叫着,提醒着他不要再往前。


    可他仅犹豫了一瞬,便攥住把手,拉出了箱子。


    在他打开箱子的刹那,天际恰好划过道惊雷,震耳欲聋。


    雷声过大,梅满听见,惊了瞬,倏然往后退,与秋应岭视线相对。


    两人的呼吸同样急促,混杂着翻滚在天边的一些闷响。


    又有几道闪电劈开灰暗阴沉的天,像一簇簇烟花,乍亮在秋应岭的瞳仁间,又骤然熄灭。


    梅满想往后退,但他先一步拉近她。


    他问:“满满,方才的吻,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梅满哪里想过这种问题,纯粹不想再听他啰嗦,并想借此发泄那股子躁意罢了。


    可她还没开口说,秋应岭就又道:“也罢,已经过去的事,也没必要反过去追溯缘由——那旁人呢?倘若方才坐在这里的是其他人,你还会这样做?”


    这次他的反应更快,几乎没给她思索的时间,便又自顾自笑了声:“似乎是自找没趣的设想。”


    “你问这些——”梅满话只说了一半,秋应岭便将她拉得更近,含吻住她的唇瓣,厮磨细吮。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更长,久到梅满的后颈子都在隐隐泛酸,不过那股子酸劲儿刚涌起来,秋应岭就拉着她,将她抱坐在腿上,一手掌住她后颈,另一只叫她坐着。


    像是在轻轻抚摸,又像是在缓慢揉按。


    他是个不熟的生手,却也是个惯会想些伎俩的狡诈之辈,哪怕是在这样的亲近事上。


    梅满听见他说:“满满,你有一些难说好坏的习惯。一桌子菜,总要把喜欢的、好吃的留在最后面。”


    那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弄得她耳朵都有些暖烘烘的痒意。梅满将头埋在他肩上,压抑着呼吸,不晓得他现下说这些做什么。


    秋应岭继续道:“遇见好看的话本,要先翻去最后面,看到想要的结局了,便再翻去前面,忍耐着,一点点、缓慢地等待着结局到来的那一刻。”说话间,他的手轻打着旋——虽看不见,但叫梅满想起来他以前与好友对弈,思索时也会像这样按着棋子,摩挲揉搓。


    一点微弱的麻意顺着脊骨攀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呼吸急促了些。


    他继续道:“以前和鹤扬一起练剑,为了休息时的一杯甜水,可以捱过足足一整天的苦累。”


    听他这样说,梅满瞬间想起来了。


    刚开始她的剑术,是秋鹤扬教的。


    不过并非是手把手教。


    那时候他年纪小,仅需要一个能一起玩、一起对练的同伴,却没有等人一同进步的耐心,便只教了她一些关键的东西,让她自个儿琢磨。


    她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修炼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更不清楚有什么好处,只觉得一天练下来很累,累到四肢都没法活动。


    修炼过两三次后,她就拖延着根本不想练了。


    秋鹤扬劝说她无果,激将也没用,最终想了个法子。


    他许诺道:“你要是能练完,我就带你去买甜汤吃。”


    她那时最爱喝这东西,一口应下。


    此后她再修炼剑术的时候,想着的就不再是有多苦累,而是修炼结束后,得到的那一碗甜汤该有多甜。


    对甜汤的期盼远大过修炼的痛苦,久而久之,她开始适应得到满足前的苦累。


    一如眼下这温吞的麻意。


    可忽然间,那股麻劲儿倏然褪去,只留下一些似有若无的轻痒。


    她抬眸,眼中掠过不明显的茫然和焦灼。


    就像是小时候练剑结束了,有几次秋鹤扬起了坏心思,没有直接带她去喝甜汤,而是捧着碗沁凉的甜汤故意逗她。


    她能闻着那甜汤的香味,也想象得到它的甜,却没法真正喝到。


    这样不上不下的境地,反而更磋磨人的耐心。


    第103章 第 102 章(二更) 他怎么会一起……


    随后是秋应岭含着笑的轻问:“满满, 倘若满足的瞬间往后延迟一些,会给你带来沉溺到难以忍受的欣悦吗?”


    刹那间,梅满将头埋得更低, 却没打断他,而是慢吞吞蹭着他的颈窝, 像在无声催促。


    随后她听见秋应岭哄她似的说:“满满,再亲我一下罢。”


    她果真抬起脑袋, 与他吻在一处。


    秋应岭使着一样的伎俩, 如此重复好几次, 他方才不再温吞拖延,拉拽着她陷入那剧烈绵长的快意中。


    此时如此,待两人解了衣后, 亦是如此。将那快意有意断开,再重重叠叠往上蓄。


    梅满哪里见识过这样的伎俩,尽了整个人脑子都是昏昏涨涨的, 莫说焦躁, 思绪空荡平静到什么都不愿想了。


    加之下雨天人本就容易昏沉, 回洞府后, 梅满直接往床上一趴, 阖眼睡觉。


    回来快一个月了, 她基本靠吃丹药补足精神, 基本上不怎么睡觉。此时眼睛一闭, 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觉身上有些冷, 恍惚间还闻见股刺鼻的味道。但因意识尚且模糊,她没分辨出那是什么气味。


    梅满撑起一点眼帘,看见窗户敞开了一条缝, 正在风雨中轻轻晃动。


    外面天色阴暗,泛着一点压抑的灰白。


    看起来是天刚亮的时辰。


    她意识逐渐清醒,也辨出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是血味。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半空,梅满倏然清醒,并下意识放开五感。


    随即,她听着了微弱的呼吸声——就在她身后。


    梅满一下头皮炸麻,飞快从床上爬起来,同时回头往后看。


    只见床边趴伏着一个人,身着黑衣,乌发披散,紧绷的衣裳勾勒出脊背线条,随着他喘息,后背的肌理舒张又收紧。


    这天都还没亮,床上突然多了个人,梅满吓得不轻,瞬间退至角落,并凝出把剑刃,直直对准他。


    但等她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看清楚那人的身形轮廓后,她认出那人:“……谢序?”


    那人没反应,一动不动。


    梅满从床尾下去,趿拉着鞋,小心翼翼靠近他。


    她散开灵息,越过他,取下挂在床边的剑,拔剑,用剑尖挑起他的一缕乌发。


    借着剑刃泛出的银光,她看清了那张侧脸。


    肤色略深的脸上沾满了刺目的鲜红血迹,眉尾横着几道极深的伤痕,嘴角也还在缓慢往外溢血。


    看起来模样可怖,但的确是谢序的脸。


    梅满收剑上前,想给他翻个身,手刚按上他的衣物,就摸着一手黏腻。


    她腕子一翻。


    暗淡天光下,她的手上全是血。


    梅满惊着,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重。


    见他没醒,她使了个浮光术。


    莹白的光球漂浮在半空,映出他现下的模样——


    他浑身都是伤,一身玄色劲装被割出数十条口子,几乎被血泡透了。


    梅满掌住他两条胳膊,将他翻过身。


    谢序躺在床沿,身前情况更严重,腹部一个血口,右臂明显折断了,没什么力气地耷拉着。


    梅满眉头紧蹙,心说这人不是去北域寒地执行任务吗,找玄铁铸剑而已,寒兽虽凶猛,可行动并不灵活,也不会使剑使刀,他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而且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去医谷,跑她这儿来做什么。


    她又不会疗伤。


    梅满忽怔,抬头看书架。


    对啊。


    她好像忘记学疗伤的灵术了。


    改天还得去灵市淘点这类书籍。


    她甩甩脑袋,又回神,翻出些止血粉,往他身上均匀地撒了些。


    伤口沾上药粉,顿时被刺激得小幅度痉挛起来,谢序呼吸更乱,更是一阵阵往外冒冷汗,眼睫也颤抖着,看起来像是要醒了。


    梅满撒完药,散开凝成光球的灵力,转身往外走,打算去医谷找人。


    可她刚走出一步,胳膊就被人拽住。


    梅满吓了一吓,回眸往下看。


    谢序紧攥着她的小臂,抬起一点眼帘,煞白的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无意识轻颤着。


    “别……”他勉强挤出一个字,语气微弱。


    梅满躬身:“不找医修?”


    谢序略一颔首。


    梅满大惊:“那等死啊?”


    谢序闭眼,平复着因疼痛而失稳的呼吸。


    许久,他才迟缓吃力地说:“有人……追杀。”


    “有人追杀你?”梅满先是一怔,随即又慌又急地四下张望,恼怒道,“追杀你你跑我这儿来,万一把人引过来了怎么办,你要害死我啊!”


    谢序没来由笑了声,但不像是高兴所致。


    梅满觉得他要是现在还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多半会说她心肠小得可怜。


    可她又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菩萨,修炼已经够艰难了,肯定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啊。


    “不……会。”谢序挤出这两个字,便又昏过去了。


    梅满作恼地甩开他的手。


    窗外风雨大作,这并不算宽敞的房屋里,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她倚坐在床沿,紧抿着唇,死死盯着那惨白的半张脸。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他胳膊,使劲儿往床上拖,嘴上骂道:“最好真不会,要是真招来什么人,转头我就把你卖了,兴许还能换钱。我告诉你,但凡我犹豫一下就是傻子。”


    拖上床后,她扒开他的衣服,从肩膀开始,皱着眉尝试用净尘诀清理干净血污。


    不过她对净尘诀的效果存疑,因此差不多弄干净后,她又去打了点水,重新擦拭一遍。


    擦洗过程中,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她干脆草草处理一遍,再撒止血和镇痛药粉。


    期间谢序疼得面容惨白,冷汗直冒,但始终没醒过。


    弄完这些,梅满犹豫一会儿,索性把他当个工具人,在他身上练习探灵。


    她送出一缕灵力,探入他的灵脉。


    但在融入灵脉的瞬间,他的灵力忽然反扑,攫取住她的灵力。


    一股强烈的酸麻感顺着灵力扑涌向她,梅满顿时感觉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差点栽在床上。


    她忙收回灵力,擦了把脸上的汗,心有余悸盯着谢序。


    怎么学灵术那么简单,探灵反而这样难。


    她翻下床,摸黑跑去炼丹阁,找了些疗伤止血的药,一并塞给谢序吃了,又扯了些干净的布,匆匆包扎。


    忙活完,她万分疲惫地瘫坐在床上,连踹好几下半死不活的谢序,愤愤道:“最好快点儿醒,把我床上都打理干净,可别等着让我收拾!”


    窗外风雨未停,看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梅满本来打算看书,可想到他说有人追杀,又放心不下,便放开灵识随时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见声重喘。


    梅满抬头。


    对面,谢序撑着床铺,吃力缓慢坐起身。


    除了小时候刚认识他的那两年,她就没见他这么白过,煞白煞白的,和纸一样。


    他扯开嘶哑的喉咙问:“几时了?”


    “不知道,但定然过了辰时了。”梅满一下扑过去,攥着他的领子问道,“你说有人追杀你是什么意思,你往我这儿躲?”


    谢序吃过丹药,这会儿恢复了些精神,方才说清缘由。


    原来他去北域寒地寻找玄铁,刚开始一切顺利,但快离开寒兽巢穴的时候,那些寒兽不知道怎么就集体发了疯。他逃出巢穴,紧接着就被一帮来路不明的修士追杀。


    个个都在金丹期往上,领头那个的修为甚至接近元婴期。


    好在他平时没有疏忽修炼,也带了不少高阶符箓,方才逃回仙府。


    那帮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这回他前往北域寒地的事,仅有几个人知道。


    而对方没在仙府动手,应是不敢。可他就算逃回来了,也没法相信任何人,只能来她这里。


    说话对现在的他而言简直是种折磨,连呼吸都牵带着肺腑绞痛,他捂着心口,汗如雨下,最后道:“没人看见我来了这里。”


    言外之意,就是不会把那伙人引来此处。


    梅满闻言,这才略微放心,她道:“也不是只想着我自己,主要我一个凡人,你又打不过他们,简直是双双送死。留我一个,还能帮你竖碑,逢年过节上柱香,烧点纸钱——算了,我懒得编了,其实就是怕你牵连我。”


    谢序眉眼微动,像是笑了声,嘴上却说:“满满,这样看来,还是死在一处好,不叫你逢年过节还要记挂着上香的事。”


    梅满简直懒得搭理他,又给他丢了些药,让他自个儿吃,还没忘让他把床铺收拾干净,血糊糊的,她根本没法睡。


    谢序服过药,忍着难耐疼痛,一把抓住她胳膊。


    梅满眼皮一跳,忍着使用灵力的冲动,挡住自己的脸:“你还想打人?”


    “血。”谢序抬手抹去她脸上的血迹,用剩下不多的灵力掐了个净尘诀,并将她手上沾着的血污一并清理干净。


    过程中,他问:“可还有外面的人留在宗内?”


    梅满猜到他想问什么:“你是说你那伯父和堂兄?他俩还没走,都住在客舍,说是想等你回来了见一面再走——你怀疑是他俩弄的?可你没告诉他俩,你要去哪里吧。”


    “嗯,不曾。”


    “那他俩怎么会知道,我又没说。有没有可能,是向宗主打听了?”


    “旁人轻易见不到他。”谢序稍顿,“但也未必不可能。”


    “除了宗主,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谢序细思:“我知道的,不过两位长老,其他几个同门师兄。”


    “有和你结仇的吗?”


    谢序思索片刻,略一颔首:“即便有些龃龉,可也没有这等仇恨。”


    “那兴许是他俩向谁打听了,那人也没在意,就直接说了。”梅满分析,“总之,在找出那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之前,你最好别冒头。”


    他俩也想过谢家父子会找他,可万万没料到,竟然会直接找到她这处来,还来得那么快。


    那谢承衍找上门,是在当天下午。


    天已放晴,梅满正在监督谢序清洗床单。


    她指着床单说:“这里还有块血迹,先用净尘诀,再洗一遍,再用诀法。”


    谢序好上那么一点了,不过他俩一个不会治疗伤口的术法,一个过度使用灵力,根本没法治疗伤口。


    他只能拖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等灵力恢复。


    他搓洗一把床单,外头忽有人敲门。


    梅满警惕抬头。


    傀儡那木呆呆的声音传来:“梅仙长,有人找。”


    “谁?”她起身,顺手拉起谢序,犹豫着是把他塞床上,还是塞柜子里。


    “谢仙长。”傀儡说,“还有仙君。”


    沈疏时?


    他怎么会一起过来。


    梅满眼皮一跳,转身就把谢序推去床上了,小声嘱咐:“别往被子上沾血,敢再弄脏你就死定了。”


    第104章 第 103 章 “是他自己出来,还是……


    梅满走出几步, 忽又折返回去,一把扯开床帘,躬身对盘坐在床上的谢序说:“沈疏时也来了, 他倒是个好人。要不要,要不要赌一把, 看他会不会帮你。”


    谢序眼睫稍抬,直直望着她。


    半晌他道:“你若信他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 梅满合拢床帘, 走到盛满水的盆前, 双手按了进去。


    等两只手都打湿水了,她才起身,转头去打开门。


    门外, 三人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梅满望向居中的沈疏时:“仙师找我有事吗,要不要去茶室,我这里也没个坐处。”


    她说着, 便打算带上门。


    但刚拉动一半, 门就拽不动了——有人用灵力定住了房门。


    是沈疏时。


    “不必。”他道, “是谢小友有事找你, 就在此处说罢。”


    梅满暗暗咬牙, 转而看谢承衍。


    “你是……?”她问。


    “梅姑娘, 许久不见了。”那谢承衍笑道, “我是谢序的堂兄, 谢承衍。如果知道你也在这里,早该来拜访, 见谅。”


    梅满对这人的印象很浅。


    他的一双胞弟喜爱欺辱谢序,也曾嘲弄过她,如今都死了。


    至于他, 印象里他从没针对过他俩,甚至根本没什么来往。


    梅满直接问:“你有什么事。”


    谢承衍却话锋一转:“梅姑娘受伤了?”


    梅满微微皱眉,旋即意识到他很可能是闻着了房里的血味。


    她神色镇定,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擦着手上的水,也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如果是有什么要紧事,可以直说吗?我盆里还泡着衣服,不快点洗,怕待会儿血搓不干净。”


    谢承衍微微一怔:“血?”


    “嗯,我癸水来了。”梅满神情自若,“你是修士,应该不知道,凡人女子一般很少修炼斩赤龙这类功法。”


    说话间,她收回擦水的帕子,并无意识地捂了下小腹,好像很不舒服似的。


    谢承衍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些,神情间划过明显的怔色。


    “抱歉,”他笑笑,“难为梅姑娘了。我来是想问,谢序可曾来找过你?”


    “谢序?”梅满蹙眉,“他找我干什么,他不是出去做任务了吗?”


    谢承衍面露担忧之色:“是,但刚才我在北域的一位好友忽然送信问我,说是好像看见了谢序,还说他受了重伤,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本来想追上他,可他像在躲什么人,眨眼就不见了。如今我联系不上他,实在担心,又想着他从小只肯与梅姑娘你多说两句话,便猜他或许会联系你,方才突兀拜访。”


    梅满却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宗主。”


    这答复又在意料之外,谢承衍愣住:“宗主?”


    “是啊,谢序如今是他的徒弟,要真出了什么事,道君修为高强,本事大,他去找他岂不更快。就算谢序想找人帮忙,联系我又有什么用,我既没修为,也没家底本事,哪里帮得了他——我就问你,你如果受伤了,是找一个小时候说过几句话,但派不上用场的人,还是找修为高强,足以信赖的那个?”


    谢承衍被她问懵了,随即一想好像的确是这道理,竟找不出话来应她。


    梅满又道:“还有其他事吗?继续在这里耗着,对他似乎更没好处,也更危险。”


    被她这话一激,便显得他要继续留在这儿,反而是对这事不上心了。


    谢承衍若有所思望着她:“仅为了这事来叨扰,既然梅姑娘没见过他,那我再去别处打听。不过……梅姑娘似乎变了些。”


    梅满:“你若是谢序的堂兄,那咱们上次见面,我不过几岁。要是还像那时候一样,好听些是天真童趣,难听些便是个傻子了。”


    谢承衍失笑,须臾收敛住,转身对沈疏时道:“实在叨扰仙君。”


    “无碍。”沈疏时看傀儡,“送客罢。”


    傀儡领命,带谢承衍离开。


    沈疏时却没走。


    梅满对上他不含情绪的打量,还有些忐忑。


    刚才他们来的时候,谢序收敛了灵息,这防得住谢承衍。


    却定然防不住修为更高强的沈疏时。


    他只消稍微放开神识,就能捕捉到谢序的灵息。


    她抱着试一把的心思,没有用其他手段藏住谢序的气息,就是在赌沈疏时的善心。


    方才他一直没出声,要么是没有放开神识,发现谢序,要么就是她赌对了一半。


    但也有可能是看有外人在场,他不好发作。


    她先一步开口:“仙师还有什么事吗?”


    沈疏时道:“鲜少见你这般擅辩。”


    梅满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一怔。


    沈疏时又问:“可有什么话要与本君说。”


    他这话一出来,梅满就知道他八成已经发现了。


    但她没有直接坦白,而是道:“仙师若是想要检查功课,我现在就去拿。”


    她说着便要转身进屋。


    “那藏在床上的人,也是你的功课之一?”沈疏时忽然抛出这话。


    惊得梅满倏然顿住。


    她倒猜到他会戳破,却没想到他是这么个说法,什么藏在床上的人,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她迟疑着回身,与他视线相对。


    却见他神色肃然,眉眼略往下压着,显出些压抑的怒意。


    沈疏时问:“是他自己出来,还是要本君请他。”


    梅满说:“我没想过要瞒着仙师,只是……”


    “那便自己出来罢。”沈疏时眼一移,透过门缝望向那紧闭的床帘一角,“谢小友。”


    下一瞬,床帘被谢序从里头拉开。


    他步伐不稳地下了床,走到梅满身旁,拉开门与沈疏时道:“沈仙君,抱歉,是弟子唐突莽撞,擅自躲在仙君洞府里,添了麻烦。”


    “你也晓得自己唐突莽撞?”沈疏时气得冷笑出声,“我看你还不够唐突,何不将家当行李全搬到这处来,都放去她床上。亦不够莽撞,行动时就该忘记自己还有颗脑子!”


    梅满听得一怔一怔的。


    这段时间见惯了沈疏时的好脾气,她竟差点忘记这人嘴巴有多毒了。就说先前在外门院的时候,他能骂得一众弟子气都不敢喘。


    谢序默默听受,最终只又重复一遍:“抱歉,但我再找不到其他可信的人。”


    沈疏时不是个傻的,瞧得出谢承衍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关心谢序,反而是带着其他心思来这儿找人的。稍微想一想,他也猜得到谢序这身伤来得蹊跷。


    中灵界中,家族内部的冲突屡见不鲜,他都明白,只不过——


    “本君不管你信谁,也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何龃龉,但不论小打小闹的矛盾,还是要命的仇恨,都不该将我座下门生牵扯进去。”他道,“梅满非你谢家人,便是心善,亦不是你将她牵扯进去的缘由。”


    谢序听见“心善”二字,忽然瞥了眼梅满,眼神略显古怪。


    嘁!


    梅满别开脸不看他,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赞许。


    “是。”谢序收回视线,“弟子有错,不会有二回。”


    他态度坦然赤忱,沈疏时神色缓和些许,也方才询问他到底遇见什么事。


    谢序便挑些紧要的说了,只说有人知道他要去北域寒地找玄铁,在他回宗的路上买凶杀他。至于杀他的是谁,又有什么目的,这些猜测他并没有说。


    沈疏时思忖片刻,继续问他那些追杀他的修士多使什么招数,是什么模样,修为如何,有没有什么突出的特征。


    谢序又一一说尽。


    沈疏时闻言,很快就推测出对方的来历,他道:“追杀你的人,应是中灵界里拿钱杀人的散修。看身手,你说他们擅使刀,擅灵术,有些神出鬼没的手段,那多半是东域修士。”


    而这个买凶的人是谁,他们虽没有明说,但都有了几分猜测。


    梅满问:“那要顺着行凶的人查吗?”


    虽然他们有猜测的对象,可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效用微乎甚微。”沈疏时道,“这帮人买卖只做一次,完不成,或以命谢罪,或退了酬金,绝不再做二回,也断不会透露信息。况且他们的据点,就在东域。”


    不仅他们,仙盟总坛也在东域。换句话说,他们敢在仙盟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买卖,哪能轻易抓住。


    梅满想了想说:“比起买凶的人,我觉得去查透露他要去北域的人是谁,是无意,还是有其他目的,似乎更要紧。”


    “谢序,”沈疏时沉着脸道,“你随我来。”


    谢序还没动身,梅满就下意识跟着走了步:“去哪儿啊?”


    沈疏时斜眸睨她:“另寻住处。抑或说,你要他继续这般没个规矩地躲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上了个插画活动


    另外谢谢宝们的新春祝福,都收到啦!三月要退税,打算抽些奖送给宝子们,现在在零食/玩偶/书中间犹豫,或者宝子们有啥其他想法吗?


    第105章 第 104 章(二更) 折腾老好人


    沈疏时给谢序找了个住处, 让他暂时住在这里。


    他说会想办法尽快请走谢家父子,翌日一早,就带回消息说, 因仙盟有事,谢承衍和他父亲已经离开了天衍仙府。


    两人虽然走了, 透露谢序行踪的人却还没找着。


    沈疏时试过从谢承衍身上下手,但无果。无奈, 他只能让谢序暂且在他洞府里住上一段时日, 静观其变。


    他说这话时有些吃力, 时断时续不说,脸色也格外苍白。


    谢序以为是奔波所致,眉眼间划过一抹歉疚, 由衷言谢。


    梅满盯着沈疏时煞白的脸庞,忽意识到不对劲。


    今天是十几来着,十四, 还是……十五?


    “无碍。”沈疏时神态虚弱, “只不过是旧疾发了, 无需担心。既然他们已经走了, 你就暂且安心住着, 道君那处是否要告知, 在你自己。我需要外出闭关一段时间, 这几天如果需要什么东西, 你就告诉那傀儡,他会尽心办好。”


    谢序颔首应是。


    沈疏时折身, 准备掐移步诀。


    可他只觉头晕目眩,尝试了好几次,诀法都没成形。


    他迈动一步, 一阵晕眩感陡然袭上。


    但在他栽倒前,一双手抢先伸了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仙师,”梅满看出他是进入虚弱期了,“我先扶你上楼。”


    谢序也要帮忙,但她还记着这是桩秘事,不好让别人知道,便找了个借口,让他去找那守门的傀儡。


    她则搀扶着沈疏时去了楼上。


    沈疏时已经开始发热了,虚弱到连走路都勉强。


    梅满搀着他,慢慢腾腾往楼上挪,口中不停念叨:“仙师,你好歹忍着,别在人前变成狼身,不然我都不好解释。”


    沈疏时强撑着抬眸,反过去轻拍她的手背,烧得声音都作哑:“又叫你劳心一回。”


    说话间,那银白的长发时不时扫过她面颊,痒痒的,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清香。


    梅满默默计算时间,先前他足足躺了两三天,才彻底化成妖身。按这样算,也不怕被谢序撞上。


    可就在她搀扶着他上楼时,忽觉有什么东西拍打着她的小腿,扫过面颊的头发变得更蓬松、温热了些,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也按压出微弱的痛意。


    梅满顿了步,垂眸。


    随后就看见了条硕大的尾巴。


    蓬松、白净,像把弯刀一样。?


    哪来的尾巴?


    她眼稍抬,却见压着她手背的修长手指,竟长出了尖利的指甲,手背上更是覆着层浅浅的白毛。


    梅满猛地偏过头去,看见沈疏时的体态正在急速发生变化。


    他躬得很低,脊背有如拉满的弯弓般蓄势待发,刚才扫过她脸的也不是头发,而是毛茸茸的狼耳。


    眼白正迅速充斥着蜜褐色,瞳仁的颜色则不断加深。


    他的牙齿也变得更尖、更长,尖利的犬齿抵在下唇瓣上,喉咙间挤出微弱的呼噜声。!!!


    怎么这就开始变了?!


    “他们在楼上。”楼下传来谢序的声音,“但沈仙君发了旧疾,是否需要备些药?”


    听见楼下动静的刹那,沈疏时发出的威胁式的声音更重,尖锐的目光一下锁准了楼梯,浑身肌肉更是紧绷到青筋暴起,一副亟待进攻的姿势。


    楼下,傀儡道:“不必,你就在此处等着,别上楼。”


    谢序应好。


    听他说不会上楼,梅满暂松一气,可几乎是同时,沈疏时倏然回身,尖利的爪子一下抓紧楼梯扶手,再猛地朝下跃去。


    “嗳!”梅满哪想到他会突然行动,又不敢真放开他,一双手牢牢扒着他的胳膊,被他带着跃跳到了下一层楼梯上。


    她也算体验到了一把被甩飞的滋味,陡然落地,震得两条腿都发麻。


    见沈疏时再度抓住楼梯扶手,看起来又想往下跳,她使劲儿拽着他,压着声吼道:“别——别——”


    但她哪里扯得住他,转眼间就又被带着下了一楼。


    梅满的脑袋差点撞在楼梯上,及时往下一低,才躲过去。只是这样的后果就是,她的脑袋一下撞在了他的胸膛上,直撞得她眼前飘星子。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谢序的说话声:“楼上动静不小,我还是去搭把手吧。”


    “不用!”梅满冲楼下喊道,“是我一下没踩稳,差点摔着了。你不用上来,让那傀儡上来就好。”


    说话间,沈疏时又抓住了扶手。


    梅满简直有些绝望,这人怎么这么有活力啊。


    她脑中一片空白,忽然不抱希望地发出口令:“坐下!”


    沈疏时一顿,几乎没带停的,下一瞬就蹲坐在了地上。


    他现下处在半人半兽的状态里,应是自己都没想到会突然做出这反应,已经彻底变成兽瞳的眼睛里划过抹茫然。


    而他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没停。


    他身后的硕大狼尾在衣袍底下摇来晃去,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微弱呼噜声,像在质问她为什么他照做了,却没有奖励。


    梅满松了口气,擦了把额上的汗,摸摸他的脑袋:“好狗。”


    他微微眯起眼睛,反过去用脑袋拱着她的手,还来回蹭了两蹭。


    梅满:“握手。”


    他抬起胳膊,手压在她的掌心上,嘴巴张开,嘴角往上咧着,像是在哈气一样。


    “好狗。”梅满摸他脑袋。


    沈疏时又眯眼,原本高竖的耳朵往下压去,尾巴甩得更快。


    “好狗,好狗!”梅满就势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块肉干,在他鼻子前面晃了晃,“要吃吗?”


    他耸了两下鼻子,下意识张嘴,要咬。


    梅满迅速抬高手,不叫他咬着。


    “先上去,上去我给你吃。”她拽着他往楼上去。


    这下他倒是听话了,愿意跟着她走。只不过他似乎忘记该怎么走路了,总想双手双脚着地,像狼犬一样走路。


    梅满“啧”了声,硬生生拽起他,强迫他用两条腿走路。


    沈疏时走得摇摇晃晃的——就像一条狗突然直起身拿后爪走路一样,两条胳膊弯曲着垂在身前,两条腿摆动得格外别扭。


    按说他应当不习惯,但许是意识到这样可以和她靠得更近,竟还走得格外起劲儿。


    他躬低着背,脑袋往她脸上凑,鼻子在她颈侧嗅嗅闻闻。


    “你别靠得太近了。”梅满推开他的脸,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他现在和之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看外形还是人,就是多了些诸如狼耳、狼尾之类的妖态,可看性子,完全和那只白狼差不多。


    沈疏时没恼,反而以为是在玩闹,舔了她侧颈几下。


    侧颈袭来一片湿漉漉的温热,梅满大惊,捂住颈子倏然看他。


    他高竖着一对耳朵,蜜褐色的兽瞳直勾勾盯着她,刀锋一般的尾巴甩来甩去。


    嘴巴微张,一对尖利的犬齿间,隐约可见沥着一点点水色的舌尖。


    “坏狗!”她用袖子来回擦着颈子,怒然骂道。


    沈疏时不明所以,只仰起颈子,发出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声音戛然而止。


    梅满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把他往楼上扯。


    好不容易把他拉进房间,她猛地关上门,道:“坐下。”


    他蹲坐下身,仰头看她,银白的发丝如绸缎般披散开。


    梅满敷衍式地摸了两把他的脑袋,随后抱臂,犯难地盯着他。


    现在该怎么办,他顶着张沈疏时的脸,她总不好继续把他当狗训了,不然老有种在折腾老好人的错觉。


    但眼前人显然没这种自觉。


    他四下张望,从角落里扒拉出一截木棍,丢在她身前,然后一眨不眨盯着她。


    有先前和那条白狼相处的经验在,梅满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是想和她玩丢棍子的游戏,她丢,他再跑去捡。


    可关键是,他现下还是副人身啊!——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人身:是沈疏时操控,狼没有意识。


    如果是被迫变成狼身:是狼操控,沈疏时没有意识。


    如果是被迫变成半人半妖:是狼操控,但是沈疏时也有意识,知道发生的一切,但他操控不了身体


    第106章 第 105 章 “……你不要告诉仙师……


    看梅满迟迟不动, 沈疏时竟然发出了一连串黏黏糊糊的、七拐八拐的声音,显得格外幽怨。


    这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什么动静!


    她盯着蹲在地上的人,而他又开始发出怪声响, 活像狗喷鼻的响动,并时不时发出声短促的低吼嗥叫, 像在催促她。


    梅满默默地想,要是沈疏时知道这条白狼顶着他的脸做出这样丢脸的事, 不知道得被气成什么样。


    她捡起那根木棍。


    他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咧着嘴, 直勾勾盯着她的手。


    梅满擦干净那木棍,抛出去。


    沈疏时猛然扑跳出去,赶在棍子落地前叼咬住了它, 随后兴冲冲跑回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 尾巴摇得很欢。


    “……”梅满实在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目光飘忽一阵, 才落在他脸上。


    “好狗。”她接过那根棍子, 同时摸起他的脑袋。


    “咔哒——”房门忽然从外打开, 傀儡出现在门口, 木着一张脸, 与她视线相对。


    他顿住了。


    梅满手一僵:“你听我解释。”


    傀儡移过视线, 望向沈疏时。


    因为她停下动作,后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抬头用鼻子顶着她的掌心,反复催促。


    他说:“你又把仙君当作狗。”


    陡然被抓包,梅满有些羞恼:“我怎么就把他当狗了, 是他的外形还没来得及变成狼。”


    “我听见了。”


    “什么?”


    “好狗。”


    “这只是随口一说!又没真的把他当狗,好狗好狼好人都一样。况且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难道我让他坐下就坐下,倒下就倒下吗?”


    说话间,沈疏时捕捉到关键词“倒下”,忽然翻滚平躺在地,胸膛朝上,高大的身形来回扭动着。


    两人同时看向他。


    最先移开视线的是傀儡,他一眨不眨盯着她,也不说话。


    梅满迟一步挪移目光,看向他。


    “……你不要告诉仙师。”她被突然扑上来的沈疏时撞得身形晃了两晃。


    傀儡沉默片刻:“我知道。”


    梅满又被沈疏时撞得打了个趔趄。


    她隐隐有些崩溃,抬手就摸他的脑袋,眼睛却看着傀儡,再三嘱咐:“千万不要。”


    “……嗯。”


    眼看着沈疏时又要凑上来舔她,梅满顺手丢出棍子,他一下扑跳出去。


    她问:“谢序呢?”


    “楼下。”傀儡稍顿,“洞府内没有客舍,仙君让他暂且住在底下的练功房里。”


    “你守着他点,别让他上来。要是变成狼了,和他打照面还能解释,但现在……”梅满欲言又止。


    傀儡颔首。


    以防沈疏时乱跑,梅满留在楼上守着他。不得不说,他的精力简直充沛得不像话,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房间里来回不停地跑动。还要拽着她一起玩,要么玩接东西,要么是拔河。


    倘若是狗,玩拔河也就算了,叼咬着绳子的一端,与人来回扯动。关键他现下是人形,还要咬着绳子和她拔,她教了好几回,才勉强教会他用手。


    半天跑下来,她竟然觉得比修炼还累。


    入夜,沈疏时还没变成白狼。


    梅满从房间里翻出张垫子铺在地上,方便晚上睡觉。


    刚铺好,沈疏时就翻滚上去,像狗一样在上面来回扭动。


    梅满已经累得懒得和他念叨了,锁好门窗,就往外袍叠成的枕头上一砸,沉沉睡了过去。


    沈疏时紧紧挨着她,没一会儿又嫌不够似的,拿两条胳膊从身后搂抱着她,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脸贴在她头顶来回地蹭。


    尾巴也一甩一甩的,时轻时重地拍打着她。


    梅满一无所知,只模糊感觉到身上热烘烘的。她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一窝白净净、暖呼呼的毛堆里,热得她直在原地打滚。


    半夜她热醒了,下意识推开圈在腰间的胳膊。


    没一会儿她又觉得冷,便翻过身去抱住了一直想往她身上凑的人,从他身上攫取源源不断的暖意。


    她还迷迷糊糊的,也想不清这人是谁。恍惚间被他搂紧,侧颈也袭来湿漉漉的温热,像是有狗在舔她一样。


    如此持续到第二天早上,梅满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呼呼哧哧的哈气声。


    声音很小,持续不断。


    她眼皮刚往上抬了点,一堆白色茸毛就闯入视线。


    梅满彻底睁开眼。


    一条白狼卧躺在她身边,两条前腿交叠,正一动不动静静观察着她,竟然还略显几分优雅。


    看她睁开眼了,它的耳朵瞬间往下一压,猛地凑近,鼻子嗅嗅闻闻,还想舔她的脸。


    不过梅满赶在那之前,抢先坐起身。


    变成狼了吗?


    她捏着它的颈子上下打量,发现它已经彻底化作狼身。


    这样看来,沈疏时变成狼身的速度好像比之前快了很多。


    先前他的虚弱期,至少得持续个两三天。


    可这回才一天不到。


    但不论如何,不用再看这白狼顶着沈疏时的躯壳做出一些奇怪举动,总归让她松了口气。


    等用傀儡送来的水洗漱完后,梅满又给白狼从头到尾打理了一遍。


    她本打算把白狼关在这屋里,以防谢序看见,不想会有其他人找上门来。


    上午,她正给白狼梳毛,房门忽然从外推开。


    她还以为是傀儡,头也没抬道:“你快来帮忙,估计是梳肚子上的毛有点痒,它老是乱动。”


    “是有些难了,要不作个四马攒蹄的绑法,把它绑起来。或者我这里有个宝贝,能让它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听见这轻快含笑的声音,梅满顿觉不妙。


    她倏地抬头,看见栖隐正往里走,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傀儡。


    梅满大惊,不说话,单盯着傀儡,眼神格外明显——


    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傀儡读懂她的意思,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解释:“栖隐仙长来看望仙君养的灵宠,以前也来过。”


    灵宠?


    梅满看向栖隐,明白过来肯定是栖隐以前就撞见过这白狼,以防他知道它是沈疏时变的,所以才扯了个幌子唬他。


    可看见栖隐笑眯眯走上前来,最先涌上她心头的不是松了口气的感觉,而是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沈疏时收她为徒时,栖隐还没回来。


    也就是说,栖隐肯定在她之前就见过这白狼。


    没来由的,她想起了秋鹤扬养的那条狗。


    与她待在一块儿时,它会各种讨巧卖乖,可一旦秋鹤扬出现,他就成了它唯一的主人。


    这些过往从脑中掠过的瞬间,她梳毛的动作也跟着一顿,连身体都不自觉离那条白狼远了点。


    但几乎是同时,白狼忽然呲开森白的尖牙,喉咙里挤过低沉的吼叫声。


    梅满侧眸看它,却见它目光凶狠地盯着栖隐,脊背高拱,俨然一副亟待进攻的姿势。


    “哈哈哈,又在闹脾气了。”栖隐顺手捡起地上的木棍,笑呵呵往它面前伸,“小师妹,师尊养的这灵宠比他有意思得多,总爱耍宝。”


    话落,白狼一口咬断那根木棍,再猛地甩开,鼻子紧皱,低吼声更甚。


    梅满看懵了,它哪里是在耍宝,这纯粹是要咬人了吧?!


    “好牙口。”栖隐像看不出来似的,将剩下半截木棍继续往前一递,笑道,“来,把这里也咬一咬,恰好能咬成个锯齿状,另做把梳子。有了工具,我也好做个帮手。”


    白狼更气,尾巴略往上抬了些,已经开始死死盯准他的脖颈。


    梅满看出它攻击人的意图,忙勒着它的脖子往后一揽。


    那白狼身躯紧贴着她,仅歪过脑袋,发出持续不断的威胁式声音,紧紧盯着栖隐。


    栖隐道:“我与这狼来往不多,它还有些怕生。”


    梅满终于忍不住了:“大师兄,它是要咬你。”


    “咬?”栖隐若有所思,“定然是我搅扰了你帮它梳毛,不高兴了。你若还嫌它喜欢乱动,不若用我这宝贝,管保它能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宝贝?”


    栖隐从怀中取出个小木杵一样的东西,就巴掌大小,看起来像是捣药的。


    “这是什么?”梅满紧搂着白狼的颈子,凑近了瞧。


    栖隐忽然将那小木杵一转,却听见“嘭——”一声,它顿时变作了足有胳膊大小的石锤,锤头差不多有狼头那么大。


    “如何?”他笑呵呵问。


    是要把它砸晕啊!


    梅满有种见着另一个世界的人的荒谬感,欲言又止,又莫名有点想笑。最终她纠结再三,只叹出口气。


    而那白狼在看见大锤的刹那就炸毛了,开始乱吠,一嘴锋利的尖牙全都露了出来,恨不得咬断他脖子似的。


    栖隐忍不住笑:“开个玩笑,哪能真砸它。只是总不见师尊遛这灵宠,偶尔逗逗它,怕它无聊罢了。”


    说话间,他将那大锤一转,又变作个逗狗玩儿的咬棒。


    但白狼反而更凶,龇牙咧嘴瞪着他。


    “……”梅满现下也能理解这白狼见着栖隐,为什么会是这反应了。


    “它比较严肃,喜欢玩,但不喜欢开这些玩笑。”她揉了两把白狼的颈子,又捏它的嘴边肉,“大师兄,你还不如给它点吃的,肉干,或者骨头——这样,我这里有根兽骨,咱们仨站成三个角,来回甩,让它跑着追,说不定能改善它对你的态度。”


    栖隐爽快答应。


    “那我站墙边,你站去窗户那边。”梅满又看傀儡,“——你就站门口那儿。”


    傀儡呆呆看着她。


    他也要吗?


    第107章 第 106 章 一把刚开刃不久的新刀


    傀儡就这样大脑空白地走到了房门口。


    一转身, 他便看见梅满朝自己抛来根骨头,紧跟着追过来的还有那条白狼。


    他愣愣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砰——”骨头正好砸在他头上, 弹飞出去。


    而他被打得后退两步,神色不变。


    白狼一下跃起, 精准叼咬住那根骨头,飞快跑回梅满那里。


    “你怎么傻笨成这样!”梅满则眉头紧皱地走到傀儡面前, “让你接骨头, 谁让你用脑袋接了。”


    傀儡默了会儿, 却问:“也要把我当狗吗?”


    话落,窗边的栖隐止不住笑出声:“当狗也不错,还能多学一种话。”


    说着, 他煞有介事学了两声狗叫——冲着那白狼叫的,大概是寄希望于它能听懂他的话。


    梅满欲言又止看着他:“……一个傻蛋也就算了,还有个——唉, 算了, 算了——你先看着我俩玩吧, 开头总得要学的。”


    她又走回墙边, 从白狼嘴里扯出那根骨头, 转而朝栖隐抛去。


    白狼也调转方向, 追向那方。


    下一瞬, 栖隐忽然跃跳至半空, 仰头作势要拿嘴接。


    梅满大惊:“那不是给你咬的!”


    说话间,栖隐已经在半空使出招凌空倒翻, 身姿轻盈地踢走那根骨头,随后稳稳落地。


    气得白狼倏地停下,冲他狂叫两声, 再才去追骨头。


    骨头是冲着梅满来的,速度奇快,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好快。


    她的瞳仁微微扩张,显然是被挑起兴致。


    梅满身形一跃,踩在一边柜子上,足尖一捻,便借力再往上一纵,在最高点抓住了那根骨头,再横手打向傀儡那处。


    白狼一个急转弯,径往傀儡那儿跑去。


    这下傀儡倒是晓得怎么玩了,双手高举,捧住那根骨头。


    只是下一步他犯了难。


    “要丢给谁?”他双手握着那根骨头问。


    “给我!”梅满的音调往上扬了些,是平日里少见的高昂。


    傀儡便正朝向她,认真、呆板又僵硬地丢出那根骨头。


    白狼纵身跳起,眼见着就要咬住那根骨头,可另一道身影掠过,在半空使了个轻巧漂亮的云里翻。


    是梅满,她抢先一步抓住那根骨头,微微往上扬的眼睛里压着点挑衅的、新鲜的锋芒棱角,便像一把刚开刃不久的新刀。


    “要是就这点本事,可咬不着。”她甩了甩手里的骨头。


    傀儡呆呆望着她,栖隐怔了瞬,方才笑眯眯道:“小师妹,身手很不错嘛。”


    正说处,白狼就已伏低身子,猛地窜上。


    梅满径直把骨头抛给了栖隐。


    栖隐跃身接住,手被震得掌骨都在发麻。


    他脸上划过抹讶然,握紧骨头说:“气力不小啊。”


    他将骨头丢向那傀儡。


    但白狼竟然没有跟着转身。


    它仍旧朝栖隐扑去,森白的牙齿大张,眼神分外凶狠。


    栖隐乐呵呵张开胳膊:“是要抱吗?这么大条狼了,竟也会撒娇。”??


    这哪里是要抱了啊!明显是冲着咬断他脖子去的吧。


    梅满忙开口:“停下!”


    那白狼不情不愿停下,喉咙里的呼噜声就没停过。


    她几步上前,躬身一把捏住它的嘴筒子,左右两晃,呵斥道:“坏狗!随便咬人,就要敲断你的牙齿。”


    白狼发出连串的呜呜声,耷在地上的尾巴扫来甩去。


    栖隐蹲在一旁,信手取出条肉干,在白狼鼻子跟前甩了甩:“兴许是饿了,来,吃点肉补充下//体力。”


    白狼起先还冲他龇牙咧嘴的,但闻着了肉味儿,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嘴巴更是不由自主地大张开。


    它咬住肉干,可刚嚼两下,就疯狂甩摆起脑袋,将那肉干抛甩得远远儿的,同时又紧皱起鼻子,拱背蓄力,作势要咬栖隐。


    梅满忙拉住它:“怎么又要咬人。”


    傀儡上前,捡起那肉干,扯了扯,木然说:“棉花做的。”


    “……”梅满松开手,拍拍白狼的背,“咬他。”


    “嗳!”栖隐赶在它冲上来之前,往后跃跳数步,躲去了窗台子上,抱臂笑道,“小师妹,师尊一贯讲究礼节规矩,教唆这狼咬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若叫他晓得,恐怕得揪着这狼的耳朵,从三字经开始念叨它。”


    梅满说:“明明是你逗着它咬你。”


    “总不见师尊照顾它,偶尔帮它解解闷罢了。不过……”栖隐环顾四周,看她,“说起师尊,只可惜他不在这儿,不然咱们还能凑个四角站着,一起与这狼耍会儿,你说是吧,小师妹。”


    梅满由衷道:“师尊要在这儿,得拿棍子抽你!”


    那栖隐笑不可遏,蹲在窗台上,一手支着脸说:“恐怕拿棍子抽都是小打小闹了——再来耍会儿,遛得这狼没力气张嘴,就也没法咬谁了。”


    三人又开始轮流甩棍子,那白狼便来回跑动。


    这样玩闹了几个时辰,它也终于跑得气喘吁吁,吐着舌头不断哈气。


    梅满也玩累了,就势往垫子上一滚,平躺着瘫在地上,热到发胀的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栖隐盘腿,就坐在她头顶前方,躬身低头看她。


    他问:“小师妹,师尊托你帮他照看灵宠,可曾给你酬金?”


    梅满眼一抬。


    他俩的脸恰好倒着,这样看他的面孔,便显得有些异于平常的奇怪。


    她又觉荒诞,又有点好笑,想抬手碰他的脸,但中途反应过来这样很不妥,又垂下手去,眼睛往旁瞥着,看那条累得趴在地上的白狼。


    “给了。”她说。


    “当真?”栖隐来了兴致,“给了你多少?”


    梅满偏回视线看他,煞有介事道:“一个百宝箱,里头全是珍奇宝贝。”


    栖隐乐得眉花眼笑:“师尊真个好脾性,竟这般的大气,那我今日做了这帮工,岂不得也分我一半。”


    “你与仙师说去吧。”梅满缓缓闭上眼,声音小了许多,也慢上许多,“我可没钱。”


    话落,她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天际还残留着一点昏黄的余晖,不扎眼,照得人头晕目眩。


    梅满只觉浑身都暖烘烘的,一睁眼,入目便是堆白茸茸的毛——


    那条白狼趴在她左边,也睡着了。


    她正想摸它两把,胳膊刚动,就撞着了什么,再往右瞥,是睡着了的栖隐。


    “谢仙长来了。”头顶传来声音。


    梅满仰头一看,倒着看见两个人。


    傀儡和谢序站在门口,光线昏暗,衬得两人面容模糊不清。


    她反过来撑着地爬起身,揉了把眼睛小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傀儡:“约莫一个时辰。”


    “这么久?难怪脑袋有点疼。”梅满轻手轻脚往外走。


    傀儡则进了屋,在角落站着,一动不动,活像尊木雕。


    借着朦胧的天光,谢序看见了栖隐,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顿一瞬,方才移开,望向梅满。


    两人出去后,梅满问:“你找我做什么?”


    “刚才听见楼上没了动静,便上来瞧一眼——屋里那人看着有些面生。”


    “哦,他是沈疏时的大徒弟,前不久刚回宗,估计你还没见过。”梅满靠在墙角,心里琢磨着栖隐的问题,她是不是真该向沈疏时要点工钱。


    谢序在此时俯下身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在观察她的神色。


    当捕捉到她略微往上挑的眼梢时,一点压抑的烦躁笼上心头,他掌住她的胳膊,喊她:“满满。”


    “什么?”梅满看他。


    谢序往前一步,无声向她讨要着亲近,随后急切咬住她的唇瓣,吮舐厮磨间,舌融甜唾。


    梅满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在现下亲昵,但就在她反过去抓住他的衣裳时,一声轻而又轻的蔑笑凭空响起。


    她倏然睁开眸。


    视线一移,她越过谢序的肩膀,看见秋鹤扬出现在楼梯口。


    他的嘴角挑着笑,冷冰冰的眼睛里却全无一点笑意。


    第108章 第 107 章(二更) “在你眼里,……


    梅满瞳仁微张, 下意识推了谢序一把,抿起微麻的嘴唇。


    谢序也听见了身后那蔑笑。


    他回身看,恰好迎面刺来把灵力凝成的利刃, 正冲他的心口。


    速度迅疾,杀气汹涌。


    他眼眸微动, 用灵力弹开。


    “铮——!”利刃没入灵石打的墙壁,钉进去数寸, 四周裂开蛛网般的裂纹。


    秋鹤扬笑道:“好稀奇,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下贱胚子只会做些砍柴的粗蛮事, 认不出什么是剑,怎样使用灵力,竟然还会挡开。看来道君给你施舍了不少好东西, 怎么,当乞丐上瘾了,一时讨着点好玩意儿, 就以为什么都可以抢了吗?”


    他的话难听至极, 把梅满惊得不轻, 这人什么情况, 往常还装模作样的, 只在背后骂人, 怎么现在藏都不藏了。


    谢序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彻底转过身, 挡在梅满面前,说:“虽随道君修行不久, 却也听他说过,沈仙君座下门生,都是恪守规矩的良善之辈,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良善……”秋鹤扬嗤笑,“良善是冲着人,而非你这样的杂种。贱胚子,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过你呢?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早在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该把你剁成泥。”


    梅满再度被他惊着,完全没法理解他突然攻击谢序的举动,她面上还算镇定,问他:“你到底来做什么,仙师还在闭关。你要是找他,不如改天再来。”


    秋鹤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看向她时,他的语气平缓些许:“小梅,我们待会儿再说,好吗?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而且我现下思绪很乱,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你先过来,到我这边来,别叫这心怀不轨的贱种遂了愿。”


    梅满瞧出他不对劲,即便还不清楚他的怒火是打哪儿来的,却下意识想要遮掩:“什么不轨,他刚才只是在和我说话。”


    “只是在说话?好,刚才只是在说话。那以前呢?这些东西呢?也是他用嘴皮子说出来的吗?!”秋鹤扬说到最后,已经隐隐有些控制不住怒火,他从怀中取出个盒子,摔掷在地上。


    他倒还没忘用灵力护着盒子里的东西,因而盒子摔得裂了缝,盖子也摔开了,里头的东西却完好无损。


    傍晚昏黄的天光映下,梅满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儿。


    勺子、碗、筷子、布帕、茶杯……


    她隐约觉得这些东西有点儿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反而是谢序先一步变了脸色。


    他的神情间浮现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冷色,眉眼间的戾气重到吓人,几乎瞬间就抬头盯紧秋鹤扬。


    “你翻我东西?”他问。


    “你的东西?”秋鹤扬笑了声,阴狠狠看着他,“好啊,贱种,这是你的东西?你是眼瞎还是脑子不清楚,好,好啊,偷了别人的东西私藏着,还敢说是你的东西?”


    谢序沉下脸说:“够了!即便你再没教养,再不懂规矩,这也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胡言乱语的理由。”


    说话间,他浑身灵力趋于紊乱,俨然是要暴走的迹象。


    而梅满也终于想起那些盒子的东西是什么了。


    这些都是她以前在秋府时用的东西,有些还是谢序买的。因为秋府的饭太难吃,她觉得连碗都被“污染”了,所以吃谢序送来的吃食时,她便会让他顺带着捎上一些新的碗筷。


    谢序竟然还留着?


    不对。


    她猛然看秋鹤扬。


    这些东西怎么会到他手里?


    “我胡言乱语?”秋鹤扬微微冷笑,“谢师弟,想来你这十几年里已经过惯了没灵脉的日子,如今有了灵力,反而不自在,倒不如让我再帮你一把,彻底断了往后的念想!”


    言罢,他信手掐了道杀诀。


    无数缕灵力就如箭矢般,倏然向谢序刺去。


    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灵力的强度之高,所经之处连空气都被扭曲。


    梅满下意识往前一步,却撞着什么——


    是灵力在她面前形成道屏障,隔开了那些灵力的同时,也挡住了她的路。


    谢序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她,在发现那层屏障的刹那,他脸色更为难看,却挤出声讽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拔剑出鞘,挡开那些袭来的灵力。尽管他及时挡了,可还是有不少灵刃打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他本就伤势未愈,眼下更严重。但他丝毫不在意,只往剑中注入灵力,毫不留情地挥下剑去。


    剑气破空而过,秋鹤扬掷出张符箓。


    符箓炸开的宝光与剑气相撞,并四荡开,在墙壁上划出道道深痕。


    他冷笑道:“怎么与我无关,今日杀了你我就是凶手,放了你我就是个没用的宵小!”


    谢序提剑而上,径往他面中砍去,道:“口口声声骂我贱种,原来你不光一张嘴阴毒,心更是扭曲到往外流毒水。怎么,一直偷偷盯着别人,连眼睛都不眨,便不怕往外流血水吗?”


    秋鹤扬掷符作挡,还是叫剑气劈中右臂,顷刻间,渗出的血就浸透了右袖。


    他捂住右臂,目眦欲裂,眼白几乎充斥着红血丝,便像是蒙了层血红的蛛网。


    “我今日——今日非杀了你不可!!”他猛地掷出数十张符,将谢序团团围住,下一瞬,那些符箓尽数化作冷箭。


    但就在箭矢射出的前一瞬,梅满终于从这一切中醒过神来,她忽然拔声道:“秋鹤扬,你到底要干什么!”


    秋鹤扬一怔,方才定性回神。


    看向她的刹那,涌上他心头的第一反应竟是遮掩。


    急于遮掩眼下这将所有心思都挖出来、赤裸裸晾晒而出的、狼狈不堪的丑态,遮掩这蒙着层阴霾的杀心。


    他扯开发痛的喉咙,敛去慌色,定定道:“小梅,你被他骗了,这个姓谢的贱种——”


    “不,我是说你。”梅满紧绷着脸,眉头也拧着。


    秋鹤扬愣了:“我?”


    她有过一瞬的犹豫,要不要说这些话,会不会招致他的报复,可最终她还是咬着牙开口道:“是,你。如果你和他有私仇,那就算打得两个人都死了我也不会多说一句。但现下看来,你好像是在为我出气。那么,他如何是我与他的事,合该让我自己来解决。可你呢?你是在以什么立场说这些。哦,我险些忘了,如果按你所说,那你便是我的朋友。但倘若你真把我当朋友,为什么还要擅作主张越过我去帮我对付谁?”


    “朋友?朋友……”秋鹤扬像是听着什么极可笑的词,面部肌肉抽动一番,好似笑了下,旋即脸上的血色便倏然褪去,留下纸一般的苍白,“在你眼里,我是把你,当朋友?”


    梅满:“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总是把什么最好的朋友挂在嘴上,还是说,这也是你一时起兴的胡言乱语。又或说,‘朋友’二字对你而言,是与‘贱种’一样的折辱,你是在用这个词羞辱我?”


    “怎么可能?!”秋鹤扬垂手,那些符箓尽数掉在地上,宝光褪去,四周又陷入昏暗。


    他无视了谢序,紧盯着她,往前数步,急于解释:“你在想什么啊,小梅,我怎么可能羞辱你呢?小梅,我只是,我——”


    “你只是什么?”梅满同样回视着他,手攥得很紧。


    秋鹤扬脑中一片空白。


    他清楚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将她视作朋友,这的确是他亲口说出的话。


    他们合该永远待在一块儿,就像那些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样。可现下他又觉得,不够,还不够。


    他要的远不是一份“要好的关系”,而比那更深,更重,更密不可分。


    就像是——


    在思绪即将破土而出的前一瞬,梅满身后的房门打开。


    栖隐从里头走出来,他扫视一圈,看了眼血淋淋的谢序,又望一眼半条袖子都是血的秋鹤扬,最后视线落在梅满身上。


    “这是在玩什么?”他乐呵呵道,“小师妹,看我睡着了也不叫我,差点错过。带我一起玩呗,看起来挺有意思。”


    秋鹤扬的思绪更为紧绷,他从肺腑间一点点挤出嘶哑的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许是他脸色已经阴沉得有些狰狞,饶是栖隐平时常没个正形,也愣了下。


    “在这儿玩。”梅满截过话茬,生硬道,“他现在也是我朋友,朋友可以远远不止一个,不是吗?”


    “他?哈……”秋鹤扬像是听见什么极为荒谬的话,呛出声笑,煞白的脸陷在朦胧夜色中,如游魂一般幽冷骇然。


    他看梅满,瞳仁涣散到不正常的地步,直勾勾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把他当朋友,便没打听过他的来历?小梅。”


    第109章 第 108 章(改) “鹤扬,你坐得……


    乍听见这话, 最懵反而是栖隐。


    他疑惑问道:“来历?我?我有什么来历?”


    梅满也觉得莫名其妙,他就算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来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和谁打交道, 难道还要先提前调查对方祖宗十八代的背景吗?


    偏偏这时谢序开口道:“一副烂心烂肺竟这般的折磨人?见着什么不顺眼的,便要疯狗似的乱咬一通。”


    秋鹤扬眼神阴沉地看向他, 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你以为拜了道君为师,就没人敢动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算今日直接打杀你去, 他又说得了什么?!”


    一旁的栖隐听见, 露出副惊讶神情,错愕道:“秋师弟,从前不见你这样牙尖, 莫非是眼下到了晚上,叫哪个鬼附体了。”


    秋鹤扬却不看他,信手猛地掷出几张符, 打向谢序。


    不过符箓刚飞至半截, 忽从斜里飞出来一张卷轴似的宣纸, 挡了开来。


    “铮——”


    “铮——”


    “铮——”


    “……”


    几张符纸接连撞在宣纸上, 撞出阵阵刺眼金光。


    看似这样薄薄的一张纸, 却将那些灵力强盛的符纸尽数接下。


    下一瞬, 宣纸倏然从两端合拢, 包住了那些符箓, 并燃作一堆火焰,将昏暗的楼梯口照得亮亮堂堂。


    “别吵啊。”栖隐手指稍动, 那团火焰漂浮在半空,不断往下坠着火星子,他笑呵呵道, “同门之间,还是要和气为重。今天打了架,明天说不定还得一起出去做任务。万一任务要你俩假扮成弟兄,那该如何。”


    秋鹤扬睨着他,冷笑:“弟兄?弟兄之间也有那不和睦的,也有那视彼此如仇敌的。况且与你有甚关系,平时装出个神经兮兮的疯子作派,再称句师兄师弟,就能随便发疯来插手别人的事了?”


    栖隐又笑又叹气,说:“果真是在乱咬了——你俩乱斗乱打,道君不一定责罚谢师弟,但秋鹤扬,若叫师尊晓得,免不了你一顿重罚,指不定还要关上一段时间禁闭。鹤扬,你坐得住?”


    秋鹤扬听见这话,神色稍凝,咬牙切齿。


    他虽不愿承认,可这话的确有道理。谁知道他被关上个几天,外头又会发生什么事?


    栖隐看向半藏半躲在门后的傀儡,说:“你送秋师弟回去罢。”


    他又看谢序:“谢师弟,你也别做那拱火的,只往身上多添些扎眼的‘重彩’。随我来罢,往后几天便安心待在客舍养伤,切莫出来乱逛。”


    这后半句话更像是说给秋鹤扬听的,言外之意便是谢序短时间内“关禁闭”,他也别过来闹事。


    加之先前梅满说的那些话,秋鹤扬果真不再与他打斗,只面色仍不好看,他冷冷盯着谢序,说:“你等着,这事还没结束。”


    谢序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一双眼睛半掩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出几分凶戾。


    栖隐乐呵呵笑道:“秋师弟,下次再打,提前寄个帖子与我呗。先不论打斗的缘由,但有个外人在旁边守着,这私斗就成了切磋,也正大光明些,没人责罚。”


    秋鹤扬斜睨他一眼,眼神竟比看谢序时更冷。


    傀儡倒是个不晓得怕的,上前道:“秋仙长,请随我来。”


    秋鹤扬一动不动,摆明了要谢序先走。


    栖隐已经看出一二端倪,笑着上前对谢序道:“走罢,谢师弟,你这血再流下去,可就要换张红皮了。”


    但谢序竟也不动,冷视着秋鹤扬。


    剑拔弩张之际,梅满偷偷在后面扯他的衣服一下。


    他的衣服被稍稍扯动,他眼眸微转,终是往前迈了步。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微小的动作,一直盯着他看的秋鹤扬却是觉察到了。


    他挤出声几不可查的轻蔑讽笑,这声倒是十分明显。


    谢序乜他一眼,目光阴沉。


    秋鹤扬本想等他走后,再和梅满说话的,不期她也转身进屋去了,他想追上去,可傀儡先一步拦住他,说:“秋仙长,请随我来。”


    秋鹤扬顿一步,忽想到什么,转身与他一起下楼。


    他走得慢,视线时不时往他身上扫,漫不经心地问:“你平时没撞见过姓谢的来找她?”


    傀儡目不斜视:“找谁?”


    “小梅。”


    “没有。”


    “哦,没有。也是,整天似个木头般的傻相,也不期待你真发现什么。”秋鹤扬又问,“那栖隐,今天什么时候来的?”


    傀儡面无表情地如实答道:“上午。”


    “上午?”秋鹤扬猛然看他,“他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大半天。”


    “那和一整天有什么两样!”秋鹤扬停下,说话有些咬牙切齿,“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上次见面她不还爱答不理的。他俩做什么了?今天!”


    傀儡也跟着停下,偏过身与他视线相对,神色平静地说:“只是在一起玩。”


    “玩?玩什么?”


    傀儡也不好直接把沈疏时的事说出来,含糊其辞道:“游戏。”


    秋鹤扬牙都快咬碎了,哪里还听得下去,也不愿继续追问,转身就大步往楼上走去。


    他上楼时,梅满恰好出来。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沉下去,梅满刚推开门就看见一道黑影闪上楼梯,险些吓一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步,作势要关门。


    可秋鹤扬先一步撑住门,俯身紧紧盯着她。


    那眼神中涌动着的除了恼怒愤恨,竟还有一点莫名的担忧急切。


    他问:“那姓谢的也罢,他个不晓得规矩的下作胚,唬得你错信了他。可栖隐呢?你与他走在一块儿,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吗?你可曾了解过他哪怕一星半点,小梅,你万万——唯独!不该与他走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梅满被他一连串的话语砸懵了。


    朦胧夜色中,她听见他的喘息。


    很重,急促,嘶哑。


    活像头挣扎在陷阱里的困兽。


    也模糊望见他的眼睛。


    上面还布着红血丝,衬得眼珠子像是在往外鼓胀,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来。


    “你——你说这些做什么?”梅满搜肠刮肚地想,想她来这儿之前,但她脑中没有关于栖隐的任何一点记忆,“他是沈疏时的弟子,这有什么吗?还是说,他也是半妖?可那也——”


    “你知道他姓什么吗?”秋鹤扬打断她。


    霎时间,梅满脑中的一片空白里,陡然浮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她哽了声,下意识抗拒着他的话。


    但秋鹤扬直起腰身,一双眼睛重新没入昏暗的夜色中,仅隐约可见那紧抿着的、僵硬的唇线。


    他一字一句道:“不,准确来说,不应该是他姓什么,而是他在这里,在天衍仙府,在沈疏时的座下做得出色后,能得到什么姓。”


    在思索清楚前,梅满已经下意识开口:“这些和我有什么——”


    “梅。”秋鹤扬道。


    这般简短的一个字,这样轻巧的一声,却如同海潮般轰然涌入梅满的脑袋,她的思绪被冲撞得不剩一物,唯有嗡鸣声充斥在脑海中。


    而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想起当日去见道君时,路上遇着的那位执事堂长老。


    想起他如何操着副长者的口吻,对她说:“除你之外。”


    除她之外,除了她。


    “梅家子弟拢共也只有一个在这仙府修行。”


    梅家子弟。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这般的殊荣,万要珍惜。”


    殊荣……


    梅满怔怔看着秋鹤扬,脸僵硬到做不出表情,说不出话。


    “小梅,”秋鹤扬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如硬石般落下,“倘若他足够出色,足够厉害,那么有朝一日——”


    她又想起小时候,刚去秋家,她也曾打听过梅家人的消息。


    但最终她没得到丁点儿回音,直到几年前才收着一封信。


    是她表兄寄来的。


    信里写,梅家收养了一个新的孩子,不是亲生的,和梅家没有任何关系,让她不要再往家里写信。


    一个捡来的,比她大,却能够修炼的,天赋很不错的孩子。


    啊,天赋。是了,这人的天赋是很不错,先她一步被沈疏时收作了徒弟。


    还有灵术。


    梅满记起方才栖隐仅用了一张宣纸,仅施展了一个灵术,就挡下了那些符,挡下了秋鹤扬的攻击。


    而与从前她听秋鹤扬聊起五鬼搬运符一样,她甚而不知道栖隐究竟是用了什么灵术。


    她的眼皮颤了下,忽然觉得秋鹤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她的脸热热的,面颊在发痒。


    “他会有个新名字。”秋鹤扬稍顿,终是说出口,“梅、栖、隐。”


    所有的思绪都消失了。


    执事堂长老说的话,她收到的那封信,栖隐施展的灵术,还有秋鹤扬的声音。


    梅满的脑中一片嗡鸣,像是有云在飘,水在流,风在吹。


    却是乌云,浊水和冬日里刮骨头的寒风。


    她僵硬垂下眼睫,盯着地面一条模糊不清的线,突然问:“那他呢?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吗?知道她是被抛下的那个吗?


    她的反应堪称平静,乍一看好像置身度外,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一样。


    可秋鹤扬却隐隐有些后悔,但他清楚她会有多在意这件事,与其等她自己发现,还不如早些告诉她。


    转瞬间,这悔意就落在了其他事上。


    是他小看了栖隐,早知道他们竟然会玩在一起,他就应该更早告诉她,而不是等到现在。


    他眼下说出这事,也仅为了提醒她,而非单纯挑拨,因此他如实说:“不知道。”


    梅满却不说话了,低着脑袋,看不出神情如何,沉默得像是尊雕塑。


    那点悔意很快就变得更深重,秋鹤扬张了下嘴,发出声短促的气音。


    但在他说出话前,那傀儡迟迟追上楼,梅满倏地转过身:“我知道了,我还要收拾些东西,不送你。”


    秋鹤扬眉心跳了下,瞳仁也倏然紧缩:“小——”


    “砰——”房门轻轻合上,所有声响都消寂了,安静到仅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第110章 第 109 章 “大师兄,你的家里………


    翌日清晨, 栖隐又来了静心楼。


    他拎着袋东西,偶尔甩一阵,步伐轻快, 口中还似有若无地哼着轻快调子。


    但到楼上时,他见房门紧闭, 敲了敲,里头也没动静。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进去, 那傀儡恰好上楼来了。


    “来得倒巧, 正愁没个打听的人。”栖隐笑呵呵问他, “小师妹走了吗?里头怎么没半点儿动静。”


    傀儡木讷应道:“梅仙长不曾下楼。”


    “没下楼?”栖隐转头看门,他思索片刻,索性直接推门进去。


    门没锁。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 他看见梅满和那条白狼躺在一块儿。


    她半边脸埋在白狼的颈毛里,两条胳膊虚抱着它,睡得正熟。


    那条白狼也没了往日的警惕, 一动不动。


    栖隐悄声上前, 手里抛着个逗人玩儿的玩意儿。


    他走近, 半蹲半跪在梅满身边, 笑着喊了声“小师妹”。


    梅满却没反应。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 借着亮堂堂的日光, 他忽瞧见她脸上有一抹浅色的痕迹, 便在眼睛下面。


    栖隐伸手摸了下, 没摸着什么东西,只觉指腹上有点紧绷的平滑感。


    就在他挨着她脸的瞬间, 梅满忽然醒了,满眼警惕。


    不同于昨日,眼下她的眸子略微有些肿, 眼睛底下还浮着层很淡的青黑色。


    梅满倏地坐起身,那眼中的警惕并未消失,反而更明显。


    她抹了两把发僵的脸,问他:“你干什么?”


    嗓音也哑。


    栖隐怔了下,随即笑开,抛着手里毛茸茸的圆球,说:“我找到了一个好玩意儿,可以陪这狼耍会儿。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梅满全然没了昨天的兴奋,很消沉似的。


    “不用。”她翻过身,信手拿起梳子,跪在地上给熟睡的白狼梳毛。


    栖隐不解:“为什么?”


    “它有些不舒服,我昨天也玩累了,不想玩。”梅满语气平淡,没个起伏。


    “不舒服?”栖隐难得收敛几分随心所欲的作派,也俯身去看狼,甚至要作势拿手摸它的脑袋,“它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莫非是昨天太闹腾?可也不应该啊,它的修为——”


    “你先别碰它。”余光瞥见他的手伸过来,梅满忽心生抗拒,下意识推开。


    两人的手背相撞,碰出声响。


    这响动突兀、清脆,令他俩同时怔住,手也都顿在半空。


    梅满先一步作出反应。


    “抱歉,”她收回手,低着脑袋继续给狼梳毛,并说,“没什么要紧的,它就是有点发热。仙师的傀儡说了,这情况很正常,不必担心,过两天就好了。”


    她解释得很详尽,可语气自始至终都没个起伏,简直像在背诵课文,任谁都听得出她情绪不高。


    栖隐也有所察觉,但以为她是担心白狼所致,便道:“既然那傀儡都说没问题,那定然是了。若还是不放心,不如从御兽宗请人来看看,也不消担心,都是师尊的老熟人。”


    但不知为何,他这话说完,她眉头拧得更紧。


    “不用。”她仅吐出这两个字。


    栖隐蹲在地上,一手托着脸看她:“那好。小师妹,要不你再睡会儿,我来守着它。看你,眼睛都熬黑了。”


    他语气认真,全然不像平时那般不正经,又显露出另一副异于往常的正色,看起来十分靠谱。


    梅满攥紧梳子,嗓音发闷:“不必,它对你有戒心,你留在这儿反而不利于它休养。”


    栖隐笑说:“小师妹,你这话也忒直白。”


    梅满却不再应声。


    栖隐瞧出她这会儿不愿与人多说话,也排斥旁人靠近那条白狼,终是起身道:“那我先出去了,小师妹,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叫我。”


    “嗯。”梅满头也没抬道,继续梳毛。


    但就在他快要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大师兄。”


    栖隐顿步,折身看她。


    梅满侧眸望着他,一张脸在明亮的天光里显得郁沉、压抑。


    她没来由问了句:“先前你说喜欢四处走,收集那些好玩、有意思的风俗。你走了那么多地方,是不是费了很多精力?”


    “怎的提起这个。”看她神色认真,栖隐思忖过后说道,“做喜欢的事,再累也觉得很有意思了。”


    “那岂不是要花很多钱。”梅满垂眸,好像在盯着地面,“虽说仙府会给弟子发些月钱,可算起来也不算特别多。外门院每个弟子,每月是两块下品灵石。如今拜在仙师门下,他每月给我五块上品灵石,十几块中品灵石,还有些看起来就宝贵的玉石。可炼丹要钱,铸剑要钱,如果要外出游历,想必就需要花更多钱了。”


    “是了。”栖隐坦然道,“所以不少修士会外出接任务,我也如此,除了这些,还有家里人也会补贴些许。”


    “家里人……”梅满忽然抬眸看他,“大师兄,你的家里……家里人,会不会给你写信?”


    “信?”栖隐笑说,“自然了,他们不可能常来看我,我也没法常回去。只不过我出去的时候多,可能上月的信,这月才看见,下月又才能回,更多时候,是靠玉简。”


    梅满一言不发地听着,最后点点头,脸上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她埋头捏着那个钉钯一样的梳子,话锋又一转:“大师兄,仙师收我一个凡人为徒,你好像并不觉得奇怪。”


    栖隐竟有些疑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千世界,那冷冰冰的石头都能修炼,是谓日夜吸收天地精华。况且修炼又并非是要学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灵术,修炼心境、修炼精神气……种种修炼的路数,彼此也不分高低。再者说了,我看你每天修炼,要比许多同门勤奋不少,论天资,一手剑术也有些常人难及的精妙。我便说么,师尊不是个会吹捧的人,便是十分的话,也要压成八分讲。”


    他说到后面,语气中已有些常日里的轻快,看得出是真心实意这样想,而非恭维。


    可梅满依旧神色未改。


    她沉闷地应了声,不再问其他的,而是没声没息地转过去,继续重复着给狼梳毛的动作。


    栖隐看她不作声,折身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忽停下,从怀里取出样东西:“差点忘了件事——先前听师尊说你服用辟谷丹,偶尔会念叨那丹药没甚滋味,吃得嘴巴都干了。给,这是山下灵市的糕点,以往我每次出去,都要揣上那么一包,你便晓得有多好吃了。每天统共只做那么一点儿,可还冒着热气。”


    他说着,将一块牛纸皮包的糕点放在她身旁。


    梅满下意识说:“我不要。”


    “放心,这回不变向日葵。”他笑眯眯道,转身便出了门。


    梅满目不斜视地盯着那白狼,手上动作快了些,始终不曾看那糕点。


    直到他出门,脚步声也逐渐远去、消失,她才突然掷下梳子,猛地抓起那一包糕点,高举起手,要砸摔出去。


    可她的胳膊僵硬着顿在半空,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方方正正的糕点被她死死抓着,有些变形。她的指腹几乎要压破牛皮纸,掌心更是被热烘烘的糕点烫得发痒。


    许久,梅满丢开那包被捏掐得变形的吃食,神态麻木地捡起梳子,埋着脑袋继续给那条白狼梳毛。


    一滴眼泪在此时掉下来,浸润了一簇狼毛,将它凝成箭镞似的模样,再被她梳得松散开,旋即又凝成一簇“箭镞”。


    就这样重复了十多遍,她终是躬下身去,趴在了狼身上,脸埋在那白茸茸的狼毛间。


    她仍旧没发出一点声响,只躬伏着的脊背在微微颤抖。


    虽然傀儡说白狼没事,但这次它的虚弱期持续时间很长,足足过了三天,才略微有些精神,不过始终没化成人形。


    谢序也被叫走了。


    他收着了道君的信,信上什么都没过问,只让他尽快去主峰峰顶,有要事嘱托。


    跟随着信一起来的,还有道君身边的两个仙童。


    没奈何,他只得随他们一起去主峰。


    谢序到大殿时,还有旁人等在那处。


    “谢师弟?”秋应岭神情间掠过抹讶然,随即变作笑,“好久不见了,师弟却修得一身神出鬼没的灵术。你这是……受了伤?我闻着了一些血味。”


    “嗯。”


    “伤得可严重?如今你的灵脉既然已经恢复了,就不用像从前那样受些吃药的苦,怎不去医谷一趟,请人看治。”


    “不甚严重。”


    “见你迟迟不回,本君昨日便擅作主张,替你卜了一卦,为凶——谢序,可是遇着了什么劫难?”一道温和的嗓音忽从前方传来,轻轻落下。


    谢序循声望去。


    大殿上,朦胧的云纱后模糊可见一道影绰的身影。


    正是这天衍仙府的宗主,亦是他如今的师父。


    从他拜这人为师以来,从不曾见过他的面容,至今也不知晓他长什么样,修为有多高,更没听人说起过有关他来历的任何事。


    “劫难?”秋应岭接过话茬,眼眸微转,视线斜挑着落在他身上,“谢师弟,莫非这次前往北域寒地的路上,遇着了什么可怖的妖魔?”


    谢序倏地睨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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