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0 章 宗内出现了叛贼。


    谢序一声不吭, 视线却紧锁着秋应岭,像是想从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个好歹似的。


    “没。”片刻他移回视线,“并非妖魔, 是修士。”


    “修士?”秋应岭开玩笑一般说道,“谢师弟这是从何处结了什么仇敌, 还惹来修士追杀。”


    谢序又斜睨他一眼,这次他的视线中多了些微妙的审视。


    道君轻笑:“应岭, 休要打趣你谢师弟。他初来乍到, 也不是狂放不知礼数的作派, 能惹来什么仇敌——谢序,无须担心,中灵界中, 虽门派众多,正派修士比比皆是,可也有那做强盗的邪修, 靠抢夺灵石和修为来走捷径。你头回下山就撞上这样的事, 定然吓得不轻, 怪道会躲去疏时的洞府。”


    听他提到沈疏时, 秋应岭的笑意敛了瞬, 只面上瞧不大出来。


    他打趣道:“谢师弟怎的躲去了仙君的洞府, 听闻他每月这时候都要闭关, 竟还抽出空闲来照顾师弟, 果真是好心肠了。”


    谢序沉默片刻,有意遮掩道:“回宗后撞上仙君, 一时慌不择路,便有求于他。一如师尊所说,我是初来乍到, 不清楚仙君有这闭关的习惯。倘若先前知道,就不会贸然搅扰了。”


    “无妨,”道君笑道,“疏时揣颗善心,帮到你,反而更顺他的意——你的伤情如何?”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你且休整一段时日,之后还有一事要托你去办。”


    谢序听出道君不打算追查他被追杀的事,更为笃定方才的猜测。


    他不着痕迹睨了眼秋应岭。


    给谢家父子放消息的,多半就是此人。


    但为何。


    他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怨,这人也不是个贸然出手的脾性。


    他正想着,又听见道君说:“本君正在找一幅卷轴。”


    一旁,秋应岭脸色微变,不过转眼间就又恢复正常。


    道君:“但如今还不知晓这卷轴的下落,须得先去幽冥界取一些鬼火。算时日,下月初幽冥界界门将开,你替本君去一趟。”


    不等谢序应答,秋应岭先一步笑道:“师尊未免也太偏心,从前谢师弟不来,这能得好处的差事都让我去。如今他一来,便占了我的位置。”


    道君温声说:“先前劳累你太多,不妨休息一段时间。”


    秋应岭道:“谢师弟难担这重任,他怕是连幽冥界的路该怎么走都不知道。”


    道君:“正因不清楚,才要历练。况他悟性不错,较你也不差多少。”


    “不差多少?”秋应岭笑了笑,“那可要比试一番?”


    几乎是末字落下的瞬间,他竟忽然信手打出一抹灵力,正冲谢序而去。


    后者亦有察觉,但这举动实在来得太突然,他刚避让一步,运转灵力,就被那抹灵力彻底贯穿腹部。


    谢序下意识捂住腹部,陡然呛出口血来,愕然看他。


    忽地!一抹灵力从大殿上方的薄纱后飞出,速度奇快,正打在秋应岭的右臂上。


    那灵力仅细细一缕,可刹那间,秋应岭顿觉整条胳膊疼痛难忍,更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


    随之落下的还有道君的声音:“应岭,你过了。”


    秋应岭脸上已见冷汗,却忍痛,竟面不改色,左手化出把剑来。


    他笑眯眯道:“同门切磋罢了,何论过分?况且道君也知宗内流言不断,倘若他今日正大光明赢了我,又何愁流言。”


    谢序也从短暂的惊愕中醒过神。


    秋应岭刚才那一击极为凶狠,显然是冲着取他的命来的。


    若非他凝神聚气,关键时刻运转灵力挡了下,只怕这会儿已经灵脉俱损,当场暴毙了。


    但哪怕是这样,他也吃了不小的苦头,气海失衡,就像是破了洞的布袋,内里的灵力正快速流泻。


    他腹部破开的血洞,此时源源不断往外淌着血,顷刻间就染红了大半衣袍。


    整个人也头晕目眩,难以站稳。


    他抹去嘴边的血,低喘着气,恍惚看见秋应岭化出把剑来,便也打算掐动灵诀。


    只是谢序尚未还击,道君就先一步动手了。


    道君:“应岭,心性不稳,不堪重用。”


    说话间,这偌大的仙殿地面突然变成了泥沼,并从地底拔生而出成千上万双手。


    那些手都是死白色,就像是亡者的双臂,便如猛然合拢的莲花瓣,尽数朝秋应岭袭去。


    谢序怔住,那素来稳重的脸上,头回浮现出一抹茫然。


    饶是他受了重伤,可也还能感觉到气。


    整座仙气氤氲的大殿上,眼下竟漂浮着厚重的死气,寒彻刺骨。


    这术法——


    不该是……邪术吗?


    这念头掠过心头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


    谢序倏地低下头去,看见两双煞白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腿,扣得很紧。


    旋即,它们猛地将他往下拽去。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仰躺下去,与此同时,身下的浓郁死气飞快聚拢,凝成了一具漆黑的棺材。


    谢序被迫躺入那棺材里,无数双手在此时扑涌而上,化作厚重的棺木盖,沉甸甸压向他。


    他想逃出这棺木,却只觉体内的灵力凝滞淤堵,没法运转。


    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头也越来越晕、越来越重。


    最后一点光亮被棺材盖子遮掩,他也彻底昏死过去。


    意识消散的刹那,他听见声悠悠的叹息:“还是太早了些……”


    那方,秋应岭斩断离他最近的几双手,朝半空跃去。


    那些手也紧追而上,最上方的手臂接二连三变作剑刃,尽数刺向他。


    秋应岭一时避闪不及,身上被划出数十道血口。


    这大殿上能用移步诀,但可以移动的距离有限,他连掐数道移步诀,勉强逃出大殿。


    身后,那些手缓慢退回地底。


    从角落里跃出好几个戴着面具的修士,持剑追上。


    与此同时,整座天衍仙府想起了悠长、浑厚的钟声。


    那钟声长短不一,意味明显——


    宗内出现了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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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第 111 章(二更) “满满,如今……


    秋应岭连掐数道移步诀, 逃出大殿,并往天空送了抹灵力。


    离开时,他远远往后望了眼。


    漂浮在殿上的薄纱在灵力的带动下微微浮动, 薄纱后面的人影十年如一日地端坐着,动也未动, 仿佛笃定他逃不出这天衍仙府。


    大殿两侧,闪出十多道修士身影, 紧追他不放。


    秋应岭收回视线, 再掐移步诀。


    刚逃至主峰山脚, 一道强劲的灵力袭来,中断了他的移步灵术。


    他被迫停下,身上数十条剑伤都在往外流血。


    身前, 是突然出现的秋鹤扬。


    “哥,怎么弄成这样,浑身是血, 未免也太狼狈了些。”他问, 脸上却没关切, 反而压着山雨欲来的怒戾。


    “与人切磋, 没注意力道, 受了些伤。”秋应岭擦去覆在眼皮上的血, 尽量平稳气息, “你在此处做什么, 好端端的,怎要拦我。”


    “眼下不拦你, 等你逃去天涯海角,我还怎么找你?”秋鹤扬微微冷笑,“兄长这是把我当个傻子似的戏弄, 把我当作棋子,怂恿我去对付那谢序也罢,如今又做起了叛贼,可还讲究兄弟情谊?”


    察觉到愈发逼近的十多道灵息,秋应岭不露声色地笑道:“什么棋子,什么叛贼,鹤扬,兄弟间自然情深义重。”


    “情深义重……好个情深义重。”秋鹤扬火气暴涨,信手就掷出数张符箓,径冲他而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心思,拿螳螂捕蝉那套算计我,莫非以为我真是个软心肠的好人!”


    十多张符箓相继刺向秋应岭,爆发出刺目的宝光。


    他使剑作挡,剑身被符光划出道道印痕,方才勉强挡下。


    但还是有符光打在他身上,逼得他接连呕出好几口血。


    他笑了笑:“这些年从不过问你的修为,却有些本事。”


    秋鹤扬抬着双戾眼阴沉沉盯着他,两指夹一张符箓,目眦欲裂,咬牙切齿,许是情绪激动所致,他说话时嗓音都在作颤:“秋应岭,你到底在瞒着我做什么!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又到底还当不当我是你亲弟弟,你能不能——能不能……”


    身后的灵力逼得更近。


    秋应岭不着痕迹往后瞥一眼,须臾看向秋鹤扬,他脸色惨白,说话也已有些吃力,却仍面带一丝浅笑道:“鹤扬,方才你伤我一回,如今我还你,亦不过分。”


    言罢,他忽然挥剑。


    剑气破空而过,秋鹤扬怔了瞬,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


    但已经来不及躲了,且那道剑气陡然泛出刺眼的光亮,他下意识紧闭起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在身上。


    仅面颊拂过些浅浅的痒意。


    秋鹤扬抬眸。


    余光里,是散落下来的发丝。


    那道剑气仅割断了他的发带。


    而身前的秋应岭已经不见踪影,地上残留着几抹血迹,还有被砍得零碎的符箓。


    他僵怔在那儿,拳头攥得死死的,连指节都泛白。


    不过一瞬,十多道灵息迫近,相继停在他周围,将他团团围住。


    更有把剑搭在他的颈侧,锋利的剑身割破了他的颈子。


    秋鹤扬一动不动,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秋应岭出剑的举动。


    他曾听秋应岭笑着调侃过:“鹤扬,管家前些天还说,你散下头发,却与我有几分相像。这话听着也有意思,倘若真生得一般,再有雁雪,便是三胞胎了。”


    相像……


    秋鹤扬咬紧牙,等压在颈侧的剑快要刺破经脉了,才迟迟抬头。


    面前,戴着面具的修士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划过抹惊慌。


    “找错人了!”


    十多个人修士登时面露慌色,嘈杂的声响一瞬间涌入秋鹤扬的耳朵。


    “逃去什么地方了?快追!”


    “先把他带走。”


    “他?他不像是同伙,看这血,还用了符。”


    “不管,先带走。这人是他的亲生兄弟。”


    “剩下的,继续追!”


    “走!”


    “……”


    被两个修士压住胳膊的时候,秋鹤扬眼底戾气横生。


    不。


    绝无半分相像。


    秋鹤扬被押着往前迈了步,鼻尖落来湿冷的一点。


    他抬眸,看见了铅灰色的天,还有愈发细密的雨丝。


    “下雨了。”傀儡站在窗边,视线从天空移至角落里的梅满身上。


    那角落暗不见光,她便蜷坐在那儿,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他道:“仙君已经化作了半人半狼的模样,不过还昏迷不醒。我是他的灵力所化,我没事,他便无事,因此不必担心——你可以回去休息。”


    梅满头也不抬,只沉默地摆了摆。


    “好。”傀儡木讷问道,“你要一个人待会儿吗?”


    好半晌,角落里的人默默点了点头。


    傀儡又应好,转身离开。


    梅满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可没一会儿,便有沉沉的呼吸声压在头上。


    随之涌来的有混着土腥味的雨风,还有浓烈的血腥气。


    她一怔,迟缓抬头。


    刚抬起脑袋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看不大清楚,只瞧见摇晃的窗户,还有一抹黑红相间的人影。


    等那人躬下身来,她的视线也逐渐聚焦了,才缓慢看清楚。


    是秋应岭。


    他满身是血,连脸上都溅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梅满怔愕,动了下嘴,但没发出声音。


    “啊,怎么哭成了这样。”秋应岭下意识要动右手,但整条胳膊的骨头都快碎完了,不大能动弹,于是他抬起左手,掌心托着她的面颊,指腹压在那青黑略肿的眼睛上,“我去了练功房,你不在那儿,如今对修炼不感兴趣了吗?”


    梅满想问他这是怎么弄的,可他先抛出问题,于是她顺着答道:“没什么意思。”


    “那接下来想做什么?”


    “……”梅满的眼睫颤了下,一片空白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清楚,她嗫嚅着说,“不知道。”


    “这般心灰意冷,想必是受了不小的打击。”秋应岭痛喘一声,连呼吸声都似乎在痉挛。他强撑着残破的身躯,缓慢半蹲半跪下去,与她平视。


    那些灵力尚未靠近这地方,因而他还有些闲聊的闲情雅致。


    他道:“我也是,计划了许久的事突然提前了,弄得我有些心烦。但没关系,总该有来的那一天,只不过早了些。”


    梅满这时才迟钝开口:“你受伤了。”


    “不打紧。”秋应岭话锋一转,“满满,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梅满扯开紧绷的面颊,有些木讷:“你说了挺多的。”


    秋应岭轻笑一声,他道:“头一件,是道君。”


    梅满便想起来了。


    他送她那把剑之前,提醒过她,要提防些道君。


    还有,他猜测谢序的魂魄里有魔主的一缕散魂,或许道君正是因为这个,才会驱使谢序去取那把魔剑。


    秋应岭慢吞吞擦着她脸上的泪痕,继续道:“那些猜测有了新进展,仙盟里有人推测,他很可能是为了夺取一副契合的躯壳。”


    梅满发愣:“仙盟?”


    “是了。”他俯身,与她挨得极近,“满满,倘若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这桩事,只怕早已被他杀了上百回。”


    没来由的,梅满想到了他的爹娘,秋家的两位家主。


    两人都在仙盟,几乎很少回秋家。


    “你是说……”梅满的思绪渐渐被这件事填满,甚而腾不出空余去思索那些让她难受痛苦到极致的事,“仙盟的人早已怀疑宗主。”


    “正是了。不过他一贯藏得很好,若非这次他把算盘打在了那把魔剑上,还真让人无从下手。本来还想再查一查,可他已经起了疑心,不然今日也不会当着我的面与谢序说找卷轴的事。他在试我,但我别无他法,只能顺着走下去,总不能真让他那样轻巧地拿到卷轴。”


    一瞬间,梅满有好多话想问。


    仙盟的人在怀疑宗主做什么,他拜道君为师,是不是一开始就冲着调查他去的。


    还有他身上的血,眼下与她说这些,宗主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又关谢序什么事,卷轴又是何物。


    ……


    桩桩件件的疑惑浮上心头,可她最先问出口的是:“那你找我是……”


    “这便关系到我曾经与你说过的第二句话了。”秋应岭收回左手,压在她的手背上,轻声细语,“满满,如今我仅你可信。”


    是了,他曾经说过这话。


    在他让她帮忙清除识海里的魔气的时候。


    她模糊感觉到自己好像要被拉进什么不得了的事里,可她并不因此感到烦闷、苦恼,反而从心头流泻出一点活水,缓慢冲走那些淤堵麻木的苦痛。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听见他说:“若是那叫你灰心丧气的烦闷一时没法解决,不若找点其他事做。”


    第113章 第 112 章 “要让他只相信你一个……


    梅满揉了下酸涩发胀的眼睛, 问他:“什么事?”


    秋应岭道:“魔主死时,共留下了三样东西——那把魔剑,一卷万魔卷轴和他的心脏。道君现下在找的正是那万魔卷轴, 里面封存着无数魔物,倘若放出来, 后患无穷。”


    梅满不解:“他如今那般厉害,整个中灵界也鲜少有人能与他匹敌, 如果他想做什么事, 也有无数人俯首听令。他又为什么要放出那些魔物, 给自己平白招惹些麻烦。”


    “暂且还不清楚他的目的。”一阵剧痛袭上,秋应岭神情微变,脸上更是没了一点血色。他强忍住, 继续道,“但要打开卷轴,须得用幽冥界的鬼火。他本打算支使谢序去, 如今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定然会找其他人。”


    梅满想问怎么就走不通了, 谢序不是正好去找宗主了吗?


    可她还没开口, 秋应岭便已捧住她的面颊, 指腹轻轻摩挲。


    “满满……”他轻声道, “要让他只相信你一个, 除了你, 他的信任再交托不到任何人身上。”


    梅满闻言,脑子里只有偌大的两个字——


    荒谬。


    她甚至连道君的面都见不着, 怎么可能做到让他信任她,还只相信她一个人。


    “那你呢?”她道,“他曾经说过的, 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秋应岭从疼痛难耐的肺腑间,挤出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好像这话比他刚刚说的东西要更荒谬一般。


    他没有正面应答,而是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需要去找一位阵法师。”


    “在哪儿?”


    “西域,七宿牢的最深处。”


    梅满听说过七宿牢,那地方关押了无数重囚犯,由仙盟直接看守,外人无法进入。


    这七宿牢的最深处,自然是看管最为严格的地方了。


    那他怎么——


    “满满,”秋应岭打断她的思绪,“时间不够了。”


    梅满同样回视着他,好半晌,她终是僵硬着点了下头。


    秋应岭俯过身,与她前额相碰,又轻轻亲了下她的面颊,像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既然走出眼下这一步,便不能回头了。”


    话落,他忽瞥了眼风雨飘摇的窗外,再一把拉拽起她。


    他将声音拔高至与平常无异,虽说话吃力,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你随我一起走罢,你仅是一个凡人,倘若我走了,你在这仙府里孤身一人,没有依靠,可谓是举步维艰。”


    梅满起先还有些懵,他明明知道她可以修炼了,怎么还这样说。


    不过也就短短一瞬,她便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戏,虽不知是给谁看的,可她还是言语生硬地顺着往下接:“不行。我在这里修行,便是这仙府的弟子,哪能随意离开。”


    紧接着,她感觉到她的右臂被迫往上抬了些。


    是有灵力控制住了她的右臂。


    她愕然垂眸,眼看着那灵力操控着她抬起胳膊,抽出秋应岭送她的那把剑。


    她倏然看秋应岭,很快就明白过来是他做的,原本死寂的眼眸里多了些惊骇。


    可她又不能问他想干什么,更不能运转内息对抗那阵操控她的灵力——有人在看着他们。


    梅满无法控制地抬起胳膊,眼睁睁看着剑尖逐渐对准秋应岭。


    她咬紧牙,胳膊难以自抑地颤栗起来。


    秋应岭轻笑了声说:“满满,你这是做什么。是要……与我为敌的意——”


    话音在一阵沉闷的“噗嗤”声中戛然而止。


    那把剑洞穿了他的腹部,剑尖沥下淋漓鲜血。


    而剑柄,则紧紧攥在梅满手中。


    她双手持剑,与他视线相对的眼睛里惊骇更甚,紧咬着的牙略微松开,连嘴唇都在抖。


    秋应岭的眸子里却是平日里常有的温色,仿佛在无声安抚她。


    他的呼吸滞了瞬,似乎想张嘴说话,却只呛出口血来。


    霎时间,十多个人相继闪现在这房中,都戴着面具,着黑色劲装,手持长剑。


    为首的那人睨向梅满。


    赶在他看过来前,梅满倏地低下头去,借着额发遮掩住慌恐的神色。


    这短暂的一瞬间里,她将牙咬了又咬,攒足了一身劲,方才生生扯动僵硬的面容,抬头看向那群人,装出副惊慌惧怕的模样,一下松开剑柄,急着说:“不是我,我并非——是他先——”


    “不必多说,他如今是叛贼,便是杀了也无碍。”那为首的扫一眼其他人,“宗主有令,见叛贼秋应岭,杀无赦。”


    话音落下,十多把剑刃齐齐高举,对准被银剑洞穿的秋应岭。


    却没人急着上前,俨然是在提防着他。


    可到了这境地,秋应岭仍旧没有流露出一丝慌张神情。


    他擦去嘴边的血,布料摩挲,那群围着他的人登时如临大敌,攥得手中剑直响。


    秋应岭挤出声轻而又轻的笑。


    “别怕啊,我都已经成了这模样,哪还有气力对付你们。只不过……”他不紧不慢地斜挑起视线,眼眸笑眯眯的,活像只成了精的狐狸,“想要杀我?对不住了,这中灵界里,还是律法当先。”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


    却听得“铮铮——”几声轻响,五个修士凭空出现在这拥挤的房间里,都身着黑金相间的箭袖劲装。


    领头的是个青年模样的女修,乌发半挽,面容清冷,腰间佩把漆黑长剑。


    梅满一下就认出她来了。


    是秋应岭他们仨的娘,如今秋家的家主之一,她曾见过她两次。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先不说这人为什么会来这儿,要是让她知道她刚捅了她儿子一剑,岂不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麻烦。


    梅满抬起手,想拔出那把剑,又垂下,背在身后,再抬起。


    好在那女修没有看她。


    女修身旁的一个男修从怀中取出枚同样黑金配色的木牌,上书“仙盟”二字。


    他道:“奉仙盟执法堂之令,现抓捕天衍仙府弟子秋应岭,无关人等,不得阻碍。”


    梅满闻言,登时想到秋应岭提起的被关在七宿牢里的阵法大师。


    难不成这就是他们想的办法?


    秋应岭忍痛拔出腹中剑,脸上冷汗已如雨下。


    他将剑塞还给梅满,折身道:“弟子伏罪。”


    另外两个修士上前,便要抓人。


    但天衍仙府的十多个修士意欲阻拦,领头那个道:“诸位前辈,他是我天衍仙府的弟子,就算要抓,也应该先经过道君——”


    “抓!”那举着仙盟令牌的修士道,“秋应岭犯戕害同门、叛逃仙门两桩罪行,不得有误。若有人阻碍,同样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修士拔剑出鞘,意味明显。


    仙盟的人态度尤为强硬,那十几个修士饶是修为不错,可也不敢轻易对上仙盟的前辈,只能眼睁睁看着秋应岭被他们带走。


    梅满缩在角落里,眼看着两个修士上前押走了秋应岭。


    他一走,她身前就没了阻隔。


    那女修此时偏过头。


    清冷冷的一眼扫过来,不含丝毫情绪。


    梅满攥紧手中剑,心说他们该不会也把她给抓走吧。


    但女修仅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梅满还以为这人没认出她,正略松一气,却觉手上的触感有点奇怪。


    刚才秋应岭将剑塞还给她时,剑柄上沾了不少血,她握住剑时,便也弄得手上黏腻滞涩。


    可现下清爽不少。


    梅满稍怔,垂眸。


    却见剑柄和她手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


    与此同时,那执令牌的男修问:“你叫什么?”


    梅满抬头,见他看着自己,迟缓应声:“……梅满。”


    男修略一颔首:“天衍仙府弟子梅满,助我等抓住要犯,于仙盟有功,亦不会薄待。”


    直到他们离开,梅满还有些不真切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她根本没有空闲去理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带去了道君大殿。


    梅满还拎着那把沾血的剑,抬眸怔望着大殿上方的薄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


    她想起秋应岭的话。


    要让宗主最相信她,要让他的信任再交托不到其他人身上。


    这可能吗?


    眼下她与殿上人的距离,还这般遥远,要如何再往前走一步。


    “梅小友,”道君的声音传来,温柔亲和,“却巧,又与你见面了,近些时日可还好?”


    “嗯。”梅满沉闷应声。


    “想必你受了不小的惊吓,本君已经听他们说了这事,那叛贼逃去了你那里,还试图带你走。”道君稍顿,“但你很沉稳,没有被他的言行恐吓住,这实为难得。只是本君以为你们关系不错,他找到你时,你应该还不知晓他犯了反叛的罪行,如何就对他动了手?”


    来了。


    梅满不露声色地深吸一气,再缓缓吐出,平复着过快的心跳。


    眼下每一步都要走好,否则别说让他信她,很可能还招来杀身之祸。


    梅满斟酌着开口:“我、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说让我随他一起离开,我看他满身是血,还以为出现了什么意外,就问他,可他、可他不说,还说,还说……”


    她声音不大,言行间的后怕也拿捏得恰到好处,道君耐心追问:“他说什么?”


    梅满难以启齿:“说这宗门并不公正,也不是个好地方,不该长久地待在此处。”


    “他很信任你。”道君轻声说,“上次去南域的小峭山,是他主张让你去,还将唯一能打开禁制的灵器交到了你手上。”


    梅满低着脑袋:“并不算是信任,只不过从小听大公子使唤,他大概觉得我好用罢了。”


    道君沉默片刻,问她:“你如何想?”


    “什么?”


    “他走前说的那些话。”


    “我……”梅满把握着分寸,“我觉得这里很好,尤其是现在,不会有人随意使唤我,我还能学到很多新鲜东西。我觉得,这样很好。”


    “你是因为这些,所以才会对他动手?”


    “不是!”梅满急道。


    “那是为何?”


    她却不说话了,欲言又止。


    “也罢,要你说这些,却有些为难你了。”道君温声说,“梅小友,到此处来罢。”


    话落,梅满看见眼前出现阶梯,延伸至那薄纱处。


    第114章 第 113 章 “他醒了。”


    梅满深吸一气, 缓慢踩上了轻云一般的台阶。


    她在薄纱前站定时,一只手挑开轻纱,伸了出来。


    这是梅满第二次看见他的手。


    上次从南域小峭山回来的时候, 他就替她检查过一次。


    还是近乎玉白色的修长手指,无名指指背上刺着某种鸟类的刺青。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他的手比上次略微透明了点。


    道君温声说:“疏时尚在闭关,便由本君代劳, 替你检查一二, 也防叛贼动了什么手脚。”


    和上回一样, 一缕薄纱飘然拂过,卷住她的腕子,将她的手托起。


    梅满屏死了呼吸, 暗暗念叨着千万别紧张。


    上次他没有发现她体内的灵力,应该是黑雾起了效用,那这次也不会有问题。


    正想着, 薄纱就已操控着她的手, 搭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像是摸着了一块温润的玉。


    当他的指尖轻划过她的掌心时, 带来一点微弱的痒意, 恰似涟漪般往四周散去。


    梅满不自觉稍拢起手指。


    一抹灵力便在此时流入她的体内, 并迅疾流窜过周身所有经脉。


    她屏息凝神, 不敢多有动作,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手上, 唯恐有半点不正常的动静。


    道君:“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梅满颔首:“嗯。”


    “你那块佩玉——”


    梅满心紧,瞬间想起腰间那块玉。


    是秋应岭送她的, 能够帮她藏住一身灵力,不过只对分神期以下的修士有用。


    道君接着说:“模样却精致,取下来罢, 也让本君瞧一眼。”


    梅满怎可能让他看这块玉,她现下绝不能让他瞧出任何一丁点端倪。


    可她还得骗取他的信任,要是直接拒绝,完全是毫无助益的做法。


    眼见着他松开她,转而摊开手,无声提醒她将玉佩交给他,梅满的心跳也跟着快了些。


    怎么办,怎么办?


    她尽可能拖延时间,指着腰间的玉佩问:“是这块吗?”


    “正是了。”


    梅满登时佯作惊慌,问:“道君怎要看这玉,可是它被动了什么手脚?”


    她忙捏住那块玉佩,试图松开系绳,并装出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扯得系绳更紧。


    与此同时,她飞快转着脑子,试图找出个可行的办法。


    道君宽慰:“别担心,仅是有些灵力流淌的痕迹。以防有问题,还是看一看为好。”


    梅满闻言,手上动作更匆忙,并道:“这玉佩是仙师送的,他说免得再出现上次的事,才给了我这玉。还说只要玉佩离身,他就能感知到,也好及时赶过来——道君,要是这玉佩被动了什么手脚,可会影响它的功效?”


    “是疏时相送?”


    “对,我戴了好久了,从没发现过问题。”


    正说处,道君收回手去。


    “收回去罢,既然是疏时的物件儿,那想必不会有问题。”道君轻笑着说,“他是个护短的,若此时将他招来,恐又要责怪我逾矩。”


    梅满掐着那块玉佩,手心里满是冷汗。


    好险。


    她点点头,应了声是,将乱七八糟的系绳重新理好,系紧。


    “去罢。”道君说,“你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要多加小心,你伤了那叛贼,他不是个轻易饶人的脾性。哪怕他已被仙盟的人押走,也要谨慎为上。”


    梅满道了声多谢,她转身往台阶下走几步,忽停下,回身看他。


    “道君……你没有事吗?”


    “我?”


    “对。”梅满装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记得先前道君说过,很是看重秋师兄,但他如今……”


    道君轻轻笑了声:“怪道疏时会收下你,果真是同出一门的善心。无妨,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又如何能强求,至多有些可惜罢了。”


    几乎在听见这话的瞬间,梅满便认定:在他面前装好人,根本博不到什么好感,不是个可行的法子。


    她迅速收敛起这打算,思索起其他办法,嘴上应好,转身离开。


    离开主峰峰顶时,梅满正埋头苦想,忽远远听见争执声。


    她就近挑了棵树躲着,看见执事堂长老和一个个子高挑、身量清瘦的男修说话。


    梅满将耳朵贴在树上,放开五感,听见那长老道:“少玄,嗳!少玄,你就帮老夫这一回忙,定当重谢!”


    那被叫作“少玄”的男修语气勉强:“长老,你就饶了我吧。师父这会儿叫我去,还指不定什么事呢。你这时候要我带什么仙盟的文书,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么。”


    “你这小子,老夫岂会害你?我要不是真有事,哪会托你帮忙!”


    “你若有事,那换个时辰去送,不就行了。”


    “你!”


    梅满收回灵识,明白了。


    八成是仙盟抓走秋应岭后,写了封不放人的文书,要执事堂长老转交给道君。


    他怕惹麻烦,就想托那个叫“少玄”的男修帮忙,而那男修,应是道君座下另一个弟子。


    另一个弟子……


    梅满忽想起秋应岭说的,道君本想让谢序去幽冥界取鬼火,如今谢序不能去了,定会把这件事交给另一个人。


    她这般想着,鬼鬼祟祟探出一点脑袋,盯着那男修看。


    却见那人丰姿儒雅,眉清目秀,端的个清俊白面郎。


    他也不似其他修士那般,穿身便于行动的文武袍,而是一身宽袍大袖打扮,俨然一副书生相。腰坠玉器,手持折扇。


    梅满从没见过这人,对他也毫无印象。


    但见他俩争执不下,她整了下衣裳,埋着脑袋,佯作没发现二人,往他俩所在的那条路上走去。


    那执事堂长老正唉声叹气,就看见她了。


    “嗳,你——你是那——哦,梅小友,你是那梅满。”长老叫住她,笑呵呵,“梅小友,你这是从哪里来啊?”


    梅满抬起一点脑袋:“长老好,刚从大殿出来。”


    她刚说完,就明显感觉到两人都神态紧绷,长老急问:“道君他……情绪如何?”


    梅满也不说话,只埋低脑袋。


    长老:“梅小友?”


    梅满还是不吭声,只轻轻叹了口气,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她叹出这声后,听见那长老似乎倒吸了一口气。


    她偷偷觑他一眼,果然看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


    长老道:“道君素来性情温和,人也宽厚,可这回的事……着实不好说。”


    “可不是么,他——”梅满话说一半,又倏然住嘴,再不开口,任由他俩胡思乱想去。


    等时候差不多了,她才看长老:“长老这是要……?”


    长老勉强扯开笑:“有些东西要交给道君,只是老夫这手头上还有要紧事,这……着实有些难办。”


    “要不我替长老送去吧。”梅满说。


    长老惊愕:“你?”


    梅满摸了两下眉毛,露出副近似苦笑的神情:“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再去一回倒也无妨。长老既然有急事,便交给我吧。”


    长老就差直接把东西塞给她了,可他还要扭捏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似乎不太妥当。”


    “也是,那我先走——”


    “嗳!”长老将一封信塞她手里,笑呵呵道,“多谢梅小友,切记,等道君看完这信,写下回信了再走。道君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有要紧事,十分要紧——去罢,恰好与你燕师兄一起去。”


    他姓燕?


    梅满瞥一眼旁边那男修,收回视线,应好,将信仔细收进袖子里。


    等长老走后,燕少玄毫不客气道:“他是在把你当傻子看,想拿你承担他本该承受的怒火。”


    梅满稍怔,心想这人说话也太直白。


    她随便扯了个幌子:“我知道,只是顺手帮个忙而已。”


    燕少玄懒懒瞥她一眼,他的眼神略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浮着层很淡的浅青色,看起来是长时间疲累所致。


    “随便你。”他收回视线往前走,略有几分鞭辟入里的讥讽,“不怕麻烦,就只会招惹来更多麻烦。”


    梅满跟上他:“燕师兄也要去找道君吗?”


    “嗯。”


    大殿就在不远处,梅满说:“那不如让我先进去,也好替师兄提前探个口风。”


    “不必。”燕少玄道,“太麻烦,也太浪费时间。”


    梅满说:“可这是封急信,概也催着道君回信。而如果道君有什么私事要与燕师兄说,我在那儿,他恐怕不好开口,到时候这封回信,怕是得让师兄来送了。”


    燕少玄闻言,果真眉头微蹙。


    大殿殿门就在眼前,他侧身让道,说:“你先去吧。”


    梅满也不客气,越过他径直去了大殿。


    她去而复返,道君也不曾多问,听她说是来送信的,他笑问:“这事该由执事堂来办,如何落在了你头上。”


    梅满:“长老现下有急事。”


    道君默了瞬,道:“他对我有几分误会。”


    “误会?”


    “嗯。”道君嗓音轻和,“先前有位戒律堂的长老犯了错,是由本君亲自处置,他那时也在现场。”


    梅满知道他在说谁,那位戒律堂的长老,正是柴群的亲戚,也是当初帮柴群欺侮她的人。


    她之后听说过,他被宗主重惩,抽离灵根,逐出了天衍仙府。


    她不由道:“可道君是为了公正。”


    “公正……”道君笑道,“是了,正是为了公正。这很难,不过终有一天,会有个没有罪行的新世界。”


    梅满怔愕。


    “你去罢。”


    “可回信……”


    “本君不会应答。”他道,“那叛贼交由他们处置,不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他该由我亲手处理。在那之前,本君会等。”


    梅满神思恍惚地走出大殿,与燕少玄迎面相撞。


    她还没忘记先前撒的谎,便说:“道君现下好多了,燕师兄你不用担心。”


    燕少玄倒并不担心这事,只看起来像是想尽快结束,好早点走一样,步履匆匆地走入大殿。


    梅满离开殿门,步子一顿,略微偏过头去。


    她仅偷听了一句话。


    殿内,道君说:“本君知晓你不喜啰嗦,眼下便开门见山,少玄,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办。”


    梅满偏回脑袋。


    就是他了。


    她先去执事堂,转达了道君的口信,再径回洞府,一路上心事重重,反复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要紧的就两件事:一是尽快博得道君的信任,再一桩,便是想法子赶在燕少玄之前,拿到或是毁了那簇能打开万魔卷轴的鬼火。


    这两桩事一件比一件困难,着实让她头疼。


    直到走回沈疏时的洞府,她依旧没多少头绪。


    梅满抬头,看见傀儡守在门口。


    她一怔:“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守着仙师吗?”


    傀儡木呆呆道:“他醒了。”


    第115章 第 114 章 “这次去幽冥界,能不……


    听傀儡说沈疏时醒了, 梅满忙去找他。


    她在道君面前说那块玉佩是沈疏时送的,总得把这个谎圆下来。


    梅满直接去了静心阁,远远就看见沈疏时端坐在茶室, 一动不动。


    她起先还以为他在打坐,没想到走近了才发现他是在发怔。


    那双青柳叶般的眼睛总是略微往下压着, 显得雅正、严厉,此刻却略略儿的有些放空。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 竟从中瞧出几分呆滞。


    薄唇轻抿, 也不见多少血色。


    总而言之, 看起来像是傻了。


    她都已经走到房间里面了,他还是没反应。


    梅满迟疑着放慢脚步,喊了声:“仙师?”


    沈疏时毫无反应, 怔盯着不远处的墙面,不知在想什么。


    “仙师!”梅满拔高音量。


    沈疏时眼皮倏然一颤,斜睨过眸子的瞬间, 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 猛地站起身来, 并往后避让数步。


    “你——”霎时间, 他脸上的神情尤为复杂, 似有错愕、茫然, 又仿佛有恼怒、羞愤和不可置信。


    梅满立马换了副面孔, 装出平时听话的样子, 体贴问道:“仙师,道君着我去他那里一趟, 我刚回来,听那傀儡说你醒了,就立马赶过来了——你好些了吗?”


    沈疏时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却没听进去一个字,满脑子都是意识消散前的那些记忆——


    他意味不明地发出狼嗥,拉着她上蹿下跳,还——还——


    沈疏时的瞳仁倏然散大,又缓慢地一点点缩紧,眼神堪称凝滞。


    时间变得漫长,他的脑中全是这素来温顺的徒儿一派正经地站在他面前,把他当狗一样喊出口令的样子,还要那样抚摸他的脑袋,往日里一声声恭敬万分的“仙师”,全都变作了“好狗”。


    而他——


    而他——


    沈疏时梗了下喉咙,不愿接受一样,尚未思索清楚该怎么办,便条件反射似的微微摆着头。


    他——不,准确而言,是夺走他躯壳的妖身,竟万分顺从,甚而反过去用脑袋蹭她的手,还要,舔……


    这个字从脑中掠过的瞬间,沈疏时猛然惊醒,脑子里有如万道雷电劈过,炸得他魂魄都要离体。


    他的魂灵飘出躯壳,开始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这副饱受折辱却甘之如饴的躯壳。


    羞耻感从内心最深处漫出,很快就占满他的所有思绪。即便他用尽所有的气力忍耐,脸部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嘴角更是扭曲着颤动。


    梅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以为他这些反应都是变幻妖身带来的影响。


    她又唤一声:“仙师?”


    沈疏时定性回神,想说话,却发出声短促的气音。


    他咽了下嗓子,道:“无事,本君需要休息,你先出去。”


    自打两人熟悉后,他就鲜少用“本君”这样的自称了。


    在他看来,她几乎不惹祸,修行上也认真聪颖,因而他不需要用这法子来树威。


    可如今,他却只能借用这疏离的自称,来遮掩蒙在心头的羞耻感,试图挽回零星半点的威严。


    梅满却觉察不到,注意力全在他过分惨白的面容,还有轻重不一的呼吸上。


    “仙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是受那妖身的影响吗?”她说着,已经上前抬手摸他的脑袋。


    温热的手掌贴在额心处,沈疏时登时僵了。


    印象里她抚摸脑袋时带来的舒缓的愉悦感,再一次拢了上来。就连尾骨竟也泛起涟漪般的酥麻,好似那里即将长出条尾巴,亟待着左摇右晃。


    他愕然抬眸,还没来得及推开她的手,便听见她说:“也没发热,仙师你要不先坐——”


    话音戛然而止。


    梅满感觉到有灵力覆在了嘴上,强行封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而沈疏时已经压下她的手,避让数步,站在窗前远远望着她。


    “不必。”沈疏时艰难挤出这两字,除却羞愤,心里更是多了些荒唐感。


    方才听见“坐”字时,这副躯壳的膝弯竟然本能地略微弯曲,若非他及时抑制,恐怕真要蹲坐下去。


    “你去罢,本君要静养几日。”沈疏时道。


    梅满发出了几下“唔唔”声,指着自己的嘴巴。


    沈疏时解开噤口诀,歉道:“方才有些头昏脑涨,一时听不得声响,并非有意。”


    “没事。”梅满挠了下眉尖,视线往下撇着,“但仙师这次的变化异于往常,是不是……那法子没有奏效?”


    他一直苦于每月都要恢复妖形,她便替他想了个主意,干脆将人身与妖身彻底分开。


    但到现在他共试了两次,似乎效果不大。


    不期沈疏时道:“不,正是在起效用。”


    梅满一怔,抬眸看他,眼底有几分真切实意的欢喜:“真的?”


    那双眼总似蒙着烟灰色的雾,目下却泛出喜人的光彩,沈疏时将眼神略微别开两分,方才有意摆出副肃然神色。


    他道:“正因起效,才会出现半人半妖的模样。再多加尝试,或许就能彻底分开。”


    “那岂不是一件大好事?!”梅满由衷道,心想到时候说不定那白狼能经常现身。


    沈疏时脸色稍缓:“嗯,虽有些未知的变数,但……此事还要多谢你,这几日修行如何,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


    “还是在看仙师指的书,记的札记也都整理好了,都放在仙师的书房里。”梅满答道,又挑些主要学习的丹方与他说了,并提了些问题。


    沈疏时听尽,再一一应答,看她认真思索的模样,眉眼间多了些欣慰,堆积在心头的羞恼也缓解几分。


    她不知道此事,那时他的身躯又叫妖身占着,那妖不伤她,她也能与它和平共处,这理应是好事。


    他再多想,反而有些自找麻烦的不妥当。


    可尽管他这样想,与她视线相对时,仍有些羞愤使然的不堪。


    他尽量平心静气,道:“生活上可有什么短缺?”


    “也没有,就是……”梅满摸了下耳朵,视线左右瞥着,偶尔觑他一眼。


    沈疏时态度软下几分:“若有短缺,尽可说来。”


    “不是,吃穿用度上都很好,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有件事说出来,好像很是得寸进尺。”梅满捏着手指,声音小了些,“我看其他弟子拜师时,都会送一样东西给他们,也能表示师门的身份,能不能……”


    她话没说话,沈疏时就听出她是什么意思,道:“此事倒是我疏忽了,恰好你拜师也有数月,便赠你一处洞府,往后也有一个安心住处。”!


    怎么就送房子了!


    梅满是个财心重的,听见这话恨不得飞快点头,可她说这话另有目的,只能咬着牙,忍痛拒绝:“不用。”


    短短两个字,说到最后都有点漏气了。


    “不必见外。”


    “不是,我如今住在这儿也很好,想看书了就能去楼下找。”梅满说,“仙师能不能、能不能送我一块令牌?木头做的也好,铜打的也好。我看那些弟子身上,都会佩戴一块玉制的令牌。”


    沈疏时闻言,眼中渐流露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爱怜。他道:“既然是师门的象征,又怎能差人一分。”


    说着,他取下腰间佩着的那块青玉。


    梅满见状,佯作错愕,连忙摆手说太过贵重,不能要。


    沈疏时却已用灵力镌刻出“梅满”二字,赠与她:“上次那桩事着实叫人心有余悸,如今有这块玉,不论你置身怎样的险境,为师也能及时探知。”


    梅满方才道谢,从他手中接过玉,当着他的面佩在腰间。


    目的达成,她也没心思多留了,借口说还有一点功课没完成,便要走。


    她走后不久,沈疏时心绪仍未和缓,只消想到那天的事,心底就饱受折磨。偏偏越受折磨,他就越无法驱散这记忆,也越控制不住去想。


    “师尊。”门口传来幽幽一声。


    沈疏时方叹出一口气,闻言抬眸,看见郁归崖站在门口处,头略微低垂着,脸色惨白,身量瘦削几分,眼下青黑较往常更甚。


    沈疏时眉头微蹙:“你如何弄成这副模样?”


    郁归崖勉强扯动嘴角:“这些天常做噩梦。”


    “你一介修行人,何须——也罢,你过来。”不等他走近,沈疏时就已送出一缕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上次他帮郁归崖探过一次灵,没有检查到什么异样,便推测可能是魂魄不定的问题,想着等闭关结束后,就带他去幽冥界走一趟。


    一是找幽冥火草,以便之后制成塑脉丹,方便梅满服用;二是幽冥界阴气重,有助于郁归崖稳定魂魄。


    可这次,他刚将灵力注入郁归崖的灵脉,就探到些许阴气。


    沈疏时再探,依旧如此。


    这明显是有人对郁归崖用了害人的鬼术,且先使了障眼法,加以遮掩,等拖到现在,鬼术已然成型。


    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使用这种邪术,他怒火中烧,可也没昏了头,很快就找到源头,厉声问道:“那樊家人私底下找过你?”


    “师尊,这不重要,我不在乎,我来是有件事要求师尊答应。”郁归崖尽量保持着正常,但语气还是免不了急促。


    沈疏时微微皱眉:“何事?”


    郁归崖开门见山:“这次去幽冥界,能不能带上梅师妹?”


    沈疏时怒喝:“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她乃是凡人,如何经得起幽冥界的阴气磋磨。”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师尊你看——”郁归崖从怀里取出半颗残缺不全的珠子,双手捧起,眼睛明净,嘴角微微抽搐着咧开笑,“只要带上这珠子,那阴气就害不了梅师妹了。”


    沈疏时脸色顿变,泛出骇人的铁青。


    他猛然挥出一抹灵力,扯开郁归崖的衣襟。


    却见他的身上胡乱裹着一些纱布,但显然处理得很仓促,白纱都已经被血染透了,纱布交织的缝隙间,隐约可见他的腹部破了个血洞。


    沈疏时复又送出抹灵力,这回不再停于表面,而是径至郁归崖的气海。


    稍一探,他便探到郁归崖的气海混乱不堪,浮沉在气海中的妖丹,也仅剩了一半。


    第116章 第 115 章(二更) “我们是站在……


    沈疏时脸色大变, 攒眉怒目看他:“你疯了?”


    “疯?”郁归崖很疑惑似的,摇头,“师尊, 哪里就疯了,我很正常。你闭关前递信说, 等你出关,初一就要去幽冥界了, 这眼看不到七天了, 我怕时间来不及, 所以才——”


    “住嘴!”沈疏时哪里想到他会做出这样超乎常理的事,被他气得不轻,当即就掐了个止血诀, 并用灵力夺走他捧在手中的半颗妖丹。


    到这地步了,他甚而还能抽出几分心神去思考,这孽障怎么会为了让梅满也能去幽冥界, 弄出如此疯癫的作派, 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郁归崖见他夺走妖丹, 又恼又急, 作势要抢回来:“师尊, 你——”


    不等他说完, 沈疏时就直接用灵力打晕了他。


    他使灵术, 将那半块妖丹悬浮在郁归崖的伤口上方, 以确保它能够得到灵力的蕴养,再出门去叫来傀儡, 着他去请宗里的另一位长老——药君。


    药君常年住在百药峰,性格孤僻,医术高超。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 傀儡终于领着药君来了。


    那药君已四百余岁,但看模样还是个十岁上下的女娃娃。


    她身着一身粗布麻衣,脚踩便于行动的软底布鞋,背着个快有人高的药篓,手不安摩挲着竹篓子的篮襻,问:“你徒弟在哪儿?”


    “里面。”沈疏时使灵术掀起竹帘,与她道,“他中了鬼术,多半是那樊家人使的,却也奸猾,还使了障眼法,这么久了,没有察觉到半点端倪。直到今天,埋在他体内的阴气藏不住了,本君才发现一二。”


    “嗯。”药君低着脑袋往里走,“上次我也没发现,那障眼法的确使得精妙。不过你先前说要带他去一趟幽冥界,稳定他的魂体,这也是个办法。他灵脉里有阴气,那你就用地府的幽冥鬼火,炼化一下他的灵脉,莫说阴气,就算他体内藏着鬼,都自然会消散。至多叫他吃些苦头,但你那徒弟……吃些苦也好,权当教训。”


    沈疏时眉头不展:“正是,不是个安分的。”


    药君顿住,抬头看他:“你徒弟呢?”


    沈疏时跟着停下,看向房中。


    却见打坐台上空无一人,仅剩一滩血迹。


    他紧闭起眼,那股气往回倒去,差点没叫他窒闷而亡。


    “也罢,也罢。”药君板着张脸道,“沈疏时,你太纵容你几个徒弟了。只面上严厉有什么用,倒不如放手,让他们多吃点亏。你也不用急着去找他,我是不等了。”


    话落,她果真折身而去,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沈疏时静立许久,长叹一气。


    他紧盯着那打坐台上的血,略微凝固的血顺着台沿流下。


    “啪嗒——”


    有什么液体滴在了额头上,梅满微微蹙眉,从睡梦中逐渐清醒过来。


    她睁眼,对上双洞黑的眼眸。!!!


    梅满瞬间醒了,从躺椅上翻过来,爬起身。


    她刚才在藏书阁里搜到了一本天衍仙府的宗门史,就拖了把躺椅来看,本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与道君相关的东西,不期竟然睡着了。


    梅满单膝跪在躺椅上,撑着扶手,看向突然出现在藏书阁的郁归崖。


    “郁师兄?你来做什么,还一身……”她上下打量着他,只见他一身血,衣衫半敞,上半身胡乱裹着几圈纱布。


    郁归崖双眸微微弯起,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一样:“梅师妹,我已经与师尊说了,到时候便一起去幽冥界,可以吗?我也替你想好了主意,只要带着这妖丹,就不怕邪气入体。”


    他拿出那半颗残缺的妖丹,上面沾着已经凝固的血液。


    梅满看他的眼神愈发惊愕。


    他在说什么啊!


    她左右扫视一圈,确定没人,拽着他直接上楼。


    “你去找仙师了?”她关上门问,尽量克制着语气。


    郁归崖微微扯动苍白的面颊,应是。


    “你怎么和他说的?”


    郁归崖就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与她说了,末了还要深思恍惚道:“如今师尊也不可信了,他竟也想杀我。不能信他,不能信……”


    梅满心想这人怎么越来越神神叨叨了,按说就算误杀樊子琅,也不该给他留下那么大的阴影吧。


    但她面上宽慰道:“郁师兄,他哪里是要杀你,是怕你再继续伤害自己。”


    许是伤得太重,又被沈疏时用灵力攻击,郁归崖再没力气支撑,踉跄着瘫坐在地,闻言抬头看她:“当真?”


    梅满点点头,躬身捧住他的面颊,指腹细细摩挲着。


    惶惶不安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定处,郁归崖微眯起眼,反过去用脸蹭她的手,脊背也不由得颤栗起来。


    梅满蹲下身去,捧着他的脸说:“郁师兄,我不用你那妖丹。倘若仙师同意我跟着去,他肯定会想办法。你这么擅作主张,只会给人添麻烦。”


    她语气温和,却毫不吝啬言语间的斥责意味。


    郁归崖的眼中闪过慌色,不断重复着歉语:“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师兄愿意帮我,还有挽回的可能。”


    “帮你……什么?”


    梅满没急着开口,而是抚摸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又将战栗不止的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她轻声说:“师兄真可怜,肯定很疼吧,流了这么多血。”


    像是在溺亡之际抓着了一根浮木,郁归崖不顾腹部的疼痛,紧紧搂住她,好像这样就能驱散体内那阴森森的寒气一般。


    在这亲密无间的相拥中,梅满问他:“郁师兄知道燕师兄吗?就是燕少玄燕师兄。”


    “少玄?”郁归崖从混乱的思绪里抓着一点模糊的影子,“他是——他是剑尊的弟子。”


    “对,就是他。”梅满将他推开些许,与他对视道,“师兄了解他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郁归崖的脸色更为苍白,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挤出丝勉强的笑,说话也抖:“师妹,你打听他做什么。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性子也烂,打听他做什么呢?”


    “师尊肯定没同意让我陪你去幽冥界,是吧?”梅满笃定道,“不然你不会这样跑过来。”


    郁归崖急道:“我会想——”


    “不用,你现在不适合做下任何决定。”梅满捉住他的手,贴在心口处,“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你,相信我好吗,郁师兄。”


    郁归崖呼吸稍缓,在那平静视线的注视下,他逐渐冷静下来,断续开口道:“他是剑尊的弟子。”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我在认真听你说。你好像有些不清醒,这样,我来问,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大家关系都不错,还是独来独往?”


    “他……”郁归崖犹疑着,挑了个模糊的说法,“他很挑剔。”


    梅满:“挑剔?”


    郁归崖:“他鲜少与谁走在一起,总嫌这个不够聪明,那个天赋不够高,还十分怕麻烦。”


    梅满心中有了定论,看来是个靠脑子辨人的人。


    这就难办了,仙府里的天才比比皆是,也不见他和多少人来往,想来不仅靠脑子辨人,还有他自己定下的一套标准。


    她又问:“他很爱看书?”


    郁归崖略一颔首。


    “什么类型的?”


    “灵术。”郁归崖稍顿,“还有傀儡术。”


    “傀儡术?”梅满来了兴致,“他怎么爱看这个。”


    郁归崖想了想:“他体术很弱,但对灵力的把控力很高,道君也曾说过,放眼整个天衍仙府,无人出其右。”


    梅满暗暗思忖,推断道:“那么,他必然喜欢较量。可道君座下的弟子不多,秋师兄、秋雁雪……也不曾见他们谁说过要比试切磋啊。”


    “是有。”郁归崖突然说。


    梅满稍怔,看他:“什么?”


    郁归崖的神情间却浮现出明显的焦躁,他紧盯着她,急于分辨她的表情。


    “梅师妹,你打听他,真的只是为了去幽冥界?”他问。


    “你看——”梅满与他十指相握,手指缓慢扣紧,他手上沾着的血缓慢流动,将指间的缝隙也一点点填满。


    她俯身与他离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


    郁归崖从肺腑间舒出一口气来,又再度抱紧她,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


    直至攫取到一点点暖意了,他才说:“少玄他,私下里会在藏经阁的二楼摆擂台,让一些弟子操纵傀儡切磋,拿灵石抑或秘籍做赌注。他时常……去那里看比赛。”


    梅满终于挖出了一点有用的消息,她很快就想出法子,问他:“郁师兄,你会做傀儡吗?”


    “我?”郁归崖说,“他们用来切磋的傀儡,并非是日常里使唤的那种,而仅有巴掌大小,不论制作还是操控,都要难上许多,我……不甚精通。”


    “没关系。”梅满握着他的手,眼尾微微挑起一点弧度,“我刚才便说了,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我会帮你。可以相信我吗?郁师兄。”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郁归崖点下头去。


    “我身上沾了你好多血。”梅满避开他堪称热切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衣裳,“都脏了。”


    郁归崖便说用净尘诀处理。


    梅满盘坐在地,两手搭在膝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将手贴上她的小腹。一片温热的灵力扑涌而来,那些血污也逐渐被清理干净。


    末了,她忽然俯过身,再度捧住他的面颊,脸挨近许多。


    郁归崖屏死呼吸,唇也抿得很紧,搭在腿上的双手更是不自在地攥起,一双眼眸紧紧盯着她。


    梅满与他离得更近,手指也在缓缓摩挲着。两人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触碰,他一时只觉嗓子干哑,头晕目眩,呼吸不畅快,连心口都在发窒。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松开他的脸,退离许多,并道:“手上也干净了。”


    郁归崖一怔,他眼稍移,便借着不远处的花瓶,看见自己脸上多了一抹血痕。


    鲜红刺目,在那惨白之上添得一抹诡谲的艳色。


    第117章 第 116 章 “……但凭处置。”


    郁归崖又低头看自己腹部的伤口。


    还在往外渗血, 已经将白纱染得透红了,他就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地面也全是血迹。


    “抱歉, 把地板也弄脏了。”他慌忙踉跄起身,掐净尘诀, 好似从他体内流出来的那些血,真是什么恶心难堪的秽物一般。


    可他刚弄干净, 就又有血滴落。


    滴滴答答的, 将地面洇出一片血污。


    郁归崖再掐诀, 血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滴落。


    如此反复掐净尘诀,他的血液快速流失,灵力也在持续不断地消耗。


    很快他脑中的眩晕感就加重许多, 快要昏死过去。


    梅满不露声色地等待着,将他的痛苦神色尽收眼底。


    见他的嘴唇发白到止不住轻抖时,她才开口:“没关系, 等你走了我再打扫吧。”


    “可——”郁归崖万分痛苦地盯着地面, 神思恍惚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 很脏, 很脏……”


    “没关系, 郁师兄,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梅满往前一步,手按在了他腹部的伤口上。


    她的指腹碾过那发黏的血迹, 徘徊在伤口边沿,微微用力时,他腹部的肌理便不受控地小幅度痉挛起来。


    他倚靠在墙边, 呼吸更急促难耐,趋于涣散的瞳仁也轻颤着,好似神智迷乱。


    是痛苦的。


    受伤的血肉经不起这样的刺激,疼痛顺着经脉游走周身,连带着他的心脏都在绞痛。


    可当他意识到是她在触碰他,这份痛苦里又缓慢溢出让他意乱神迷的欢愉,让他在痛苦中获得异样的解脱。


    郁归崖略微仰起颈子,冷汗顺着脖颈一点点滑落,再与衣衫上凝固的血液相融。


    他的脸色也更惨白,衬得那脸上的血迹更红,活像朵快要枯萎的海棠,呈现出灰败的艳丽。


    在那时断时续的闷喘里,他最终滑坐下去,倚坐在墙边。


    梅满的手还垂在半空,随着他滑坐,恰巧搭在他的唇边。


    他便微张开嘴,叼咬住她的手指,温湿的舌尖抵在指腹上,缓慢地舔吮。


    梅满说:“郁师兄,你先去把伤口处理好吧,我拿你的半颗妖丹,也没什么用处,下次不要再这样擅作主张了,只会让人为难。”


    郁归崖似乎含糊应了声什么,但她没有听清。


    于是她略曲起手指,指节碾过他的上颚,问:“郁师兄,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一点又酸又麻的痒意像涟漪那般荡开,须臾便侵占了郁归崖的所有思绪,他的视线飘忽,难以聚焦,在这难以言说的刺激里,好似所有的难受劲儿都烟消云散了。


    他迟钝地点点头,以作应答。


    “等你疗好伤,每天下午再来找我,时间很紧,但应该来得及。”梅满收回手,让他用净尘诀打理干净,“可以吗?”


    郁归崖再度颔首,失去了那足以压过痛苦的宽慰,他开始感到焦灼,情不禁抱住她,脸埋在她小腹上,喃喃:“就一小会儿,我会打理干净的。”


    “不可以。”梅满推开他,蹲下身与他认真道,“郁师兄,你好像不大正常,还是让仙师顺带着帮你瞧一眼吧。”


    不正常?


    郁归崖艰难地想,他哪里不正常了,是了,他似乎是有些反常,可他先前不也是这样?先前?他先前又是什么样?


    离开藏书阁的路上,他神思恍惚地琢磨着这些东西,直到身前拢来一点阴影。


    郁归崖顿住,抬头,与沈疏时双目相对。


    沈疏时攒眉皱眼,一言不发。


    “师尊。”郁归崖怔了下,随即从怀里取出那半颗妖丹,撑着仅剩的一口气儿说,“师尊,我正要去疗伤。”


    沈疏时闭眼,吐纳调息。


    半晌他抬眸厉声道:“你随我来。”


    他领着郁归崖,先找去了主峰峰顶。


    到了地方,他让郁归崖就在外面等着,他则进了大殿。


    一进大殿,他便开门见山道:“我探到鹤扬的灵息在这主峰,是道君命人带走了他?”


    “是。”道君嗓音温和,毫无遮掩之意,“应岭叛逃,秋鹤扬与他是亲兄弟,更眼睁睁看着他逃走,论规矩,当责罚,本君将他关进了水下地牢。等抓回应岭,再放他。”


    沈疏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


    “当先论罪,再处置。”


    沈疏时语气不善:“他是我座下弟子,不当旁人来插手处置。道君,你逾矩了。”


    “他是你弟子,可也是这仙府的门生。”


    “越过本君擅自抓他,这便是不妥。”


    “他犯下的错处太多,便有师徒情谊,也抹去不得。”


    “道君之意,便是不放?”沈疏时冷声道,“倘若不放,本君便自行去找。”


    道君沉默片刻,方才温声说:“疏时,你知道本君前不久收了个徒弟,名叫谢序。他受了重伤,伤口中有鹤扬的灵痕,给本君添了不少麻烦。我顺着这事去查,发现了一些其他东西。”


    正说处,一抹灵力从那薄纱中飞出,凝成一幅画卷。


    画卷之上,是秋鹤扬与一些不对付的同门切磋时的景象,不仅言语毒辣,下手也颇为阴狠,全然不像切磋,更像是冲着要对方命去的。


    与他平日里爽朗亲和的模样大相径庭。


    沈疏时看罢,脸色愈发难看,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惊讶。


    当时秋鹤扬失忆后显露出的作派,他早从中窥见一二端倪,只是始终不曾深想罢了。


    “切磋无妨,可也应该有个分寸。”道君稍顿,“你座下还有个徒儿,名叫郁归崖,本君记得,他应是北域羽族一脉。”


    沈疏时:“此事与他又有何关联。”


    道君:“我令人搜查了鹤扬的洞府,从他书房中找到一些东西。疏时,莫怪我逾矩,可他到底是应岭的亲生兄弟。”


    又一缕灵力从薄纱后飞出,卷裹着一些札记。


    札记翻开,沈疏时扫见了上面的文字,忽觉怒火游走周身,又倏然陷入刺骨的冰冷。


    札记的前几页,粘贴着不知从哪里剪下来的旧闻——


    数千年前曾有数位魔主共治魔域,其中之一是凡人出身。


    他原本不能修行,也不知晓有中灵界这一地方,直到他无意间结交了一个从中灵界坠至凡界的羽族半妖。


    那半妖在凡人的家里养伤,两人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可等半妖的伤势逐渐痊愈后,他打算离开凡界,回到中灵界。


    凡人表面为他高兴,内心却饱受不甘的折磨。


    这段时间里,他从半妖口中听说了无数玄妙有趣的事,也见识到了仙人的本事,每一刻都在渴望脱离这百无聊赖的凡界,渴望得到无穷无尽的本事。


    终于,在又一次看那羽族半妖施展仙术时,凡人按捺不住了,强忍着内心的怨毒问他,凡人能否成仙。


    羽族用那始终如一的温和面容注视着他,说出的话却让他扭曲万分:“不能,仙凡一向有别。”


    但最终凡人想到了办法。


    他先是利用半妖对他的信任,给他下了毒,再用从云游道士那里买来的辟邪宝器,困住了那羽族半妖,并花了十多年时间,研究出凡人修炼的法子。


    羽族不同于其他妖族,领地与世隔绝,来往于天界与人界,生来便拥有天道的赐福。


    他将那羽族半妖的妖丹炼化成了内丹,将他的本命翎羽炼化成了灵脉,又将他的血肉躯壳炼制墨水,制出能够抵御天劫的神符。


    他用这羽族半妖的尸首性命,为自己镀出了一副可以修炼的身躯。


    沈疏时看尽,体内有如冷水倒灌,身躯也僵直。


    在这札记的每一处,都能瞧见秋鹤扬龙飞凤舞的笔迹,圈圈点点,还有从其他书上找来的资料,写得满满当当。


    墨迹有新有旧,足见他暗暗谋划了多久。


    “羽族的本命翎羽,常在凝丹后期成形。归崖的天赋不错,算下来,再有个三五年便也能凝出本命翎羽了,况且这些年,他吃了不少鹤扬暗地里给他精进修为的灵丹妙药,或许还能更快。”道君话锋一转,“鹤扬在炼丹一事上,也有着不错的天赋,说起来,还是经由你亲手教导。”


    沈疏时脑中一片空白,没来由想到药君说他太过纵容徒弟,他眉头不展,面色铁青,知晓倘若这次再不下狠心,不知要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不过短短思索片刻,他便开口道:“心性毒辣,不该——”


    “疏时,”道君忽然打断他,温笑着说,“他到底还没有真正做下这档子事,本君以为,比起直接处置他,让他知晓自己错在何处更为重要。我想,不妨封住他的修为,更改他的容貌、身份,将他送去杂役院,从头开始,你以为如何?”


    沈疏时脸上如覆寒霜,半晌,他终是挤出几个字:“……但凭处置。”


    “好。”


    “他犯错,我为师为长,亦有过错,自会领受鞭刑。他若还不知悔改,我会再亲自处置。”


    “你这话便说得有些重了,他事事瞒你,你又从何知晓他的过错。”道君轻笑,“那便由你亲自抹去他的容貌,选定他的名姓,送去他该去的地方罢。”


    沈疏时折身而去,出大殿时,他瞥见快要昏死过去的郁归崖,将他一并带去水下地牢。


    路上,沈疏时道:“此回你亲眼看好,倘若再不知收敛脾性,他的今日,便是你的来日。”


    郁归崖不明所以,看见被锁在地牢中的秋鹤扬时,他还有些神色恍惚,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这人素来嚣张跋扈,怎么就被关起来了。


    见沈疏时来找自己,秋鹤扬心喜,尽量克制着眉眼间的戾气,装得无辜:“师尊,他们要何时放我出去?我还有要紧的事没做完,小梅呢?她怎么样了,现下是一个人待着,还是和谁在一块儿。该不会和那姓谢的,或是栖隐——”


    “符观松。”沈疏时打断他。


    秋鹤扬神情一僵,那强装出来的笑也凝在脸上。


    这名字他曾在夜里轻声念过无数回。


    符,符箓的符。


    观,观望的观。


    松,松树的松。


    符、观、松。


    是那凡人的名姓。


    将羽族半妖炼化了的凡人的名姓。


    他扯动嘴角,瞳仁不受控制地微微散开:“师尊,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松的。快些放我出去,我还要去找人。”


    可他的头忽然开始发晕,声音也越来越小,眼前的一切逐渐飘忽、相融,摇晃出模糊不清的光影。


    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打跌,要往地下倒去。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模糊听见沈疏时道:“带走罢。”


    走?


    去哪里?


    不行,他还得去找梅满,不知道她现下怎么样了,还要杀了那谢序,还要找秋应岭算账,还要、还要——


    “符观松!”突然有人叫醒他。


    秋鹤扬眼皮一抖,倏然睁眼。


    白皙刺目的天光一下涌入视线,让他不自觉眯了眯眼。


    “发什么愣呢,快走吧,待会儿天黑了看不见,你要怎么收拾行李。”那人笑呵呵拍了下他的肩。


    秋鹤扬倏然蹙眉,一下甩开对方的胳膊,言语不快:“干什么,你谁啊。”


    此时他彻底睁开眼,看清对方的容貌。


    面生,是个细眉凤眼的年轻修士,看打扮,竟是外门院弟子。


    而四周是片陌生的竹林。


    修士愣住,忍不住发笑:“你忘性真大,我刚才才介绍过自己吧,我叫柏其璋,你可以称我柏师兄。”


    师兄?


    一个区区外门院弟子,竟然要他称师兄?


    秋鹤扬心觉荒唐,微微冷笑,正欲叱骂,那柏其璋却已经转身走了。


    柏其璋道:“等去了杂役院,你便安心做事。你虽灵力微薄,可也不是没有进外门院的机会。对了,这些天下了不少雨,路滑,你走路时仔细些。”


    秋鹤扬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下意识往前走,余光里瞥见身前有一处水滩,他低头看,想避开。


    可视线刚往下落,他就僵住了。


    那一滩水不算浑浊,映出了一片竹林倒影。


    竹林前,是张人脸。


    论理应该是他。


    可不论五官还是身形,抑或穿着打扮,他都万分陌生。


    第118章 第 117 章(二更) “归崖与梅满……


    秋鹤扬怔愕, 忽猛地踩了下水。


    水被搅浑,水面的倒影破碎变形。也是这时,他发现自己的鞋子被换了。


    不再是原先那双细绣着云纹的兽皮靴, 而是换了双粗制滥造的短靴。


    他还连带着看见了布料同样粗糙的下袍。


    水面重新恢复平静,映在上面的那张脸没有变化。


    还是那张他根本不认识的脸。


    秋鹤扬僵住。


    怎么回事?


    谁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这是谁的脸,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不应该是在——


    思绪忽然卡住, 任凭他怎么想, 都记不起这会儿应该在哪里。


    取而代之的, 是一些陌生至极的记忆逐渐涌入他的脑袋。


    符观松。


    十七岁,住在中灵界南域某座小岛上,家里只剩他一人了, 家境贫寒。


    是个灵力薄弱,根基也差的炼气修士。


    因为帮了这天衍仙府某位仙君的忙,破例被收为仙府的杂役弟子。


    今天是他进仙府的第一天。


    秋鹤扬惊愕茫然。


    这是谁的记忆啊, 怎么——怎么像是他?


    不是, 他分明叫秋鹤扬啊, 他分明是秋家子弟。


    他起初没有慌乱, 定性归神, 冷静运转体内灵力。


    可很快, 他就发现气海里的灵力少得可怜, 灵脉更是滞涩粗糙, 即便引气入体,也难以化为己用。


    试了几回都没用后, 秋鹤扬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他上前一把扯住那叫柏其璋的修士,恼怒问他:“是你?是你搞的鬼?!你是什么,魔物, 邪祟,还是恶妖?”


    柏其璋被他吓着,攥着他的腕子说:“符师弟,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没事,已经离杂役院不远了,再走一会儿就——”


    “什么破杂役院!”秋鹤扬咬牙切齿,“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你——”


    话至一半,他突然出不了声了,也动弹不得。


    对面,柏其璋扯开他的手,一脸惊慌地盯着他,手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是他连掐了两个灵诀,封住了秋鹤扬的声音和行动。


    他战战兢兢道:“对不住,符师弟,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你、你着实吓到我了,你别乱吼乱叫,也别突然发狂,我就放开你,可以吗?要是可以,你眨眨眼。”


    秋鹤扬忍得目眦欲裂,身上青筋暴起。


    这叫他如何想。


    以往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外门弟子,眼下却能轻松扯开他,并制住他的行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更让他万分痛苦的是,那不属于他的陌生记忆正缓慢融入他的识海,就好像在不断重复着告诉他——


    你就是符观松。


    是一个修为微弱、形单影只的普通杂役。


    其他记忆都与你无关,仅是幻想罢了。


    “可以吗?”柏其璋再次问道,耐心等着他的回应。


    秋鹤扬虽不能说话,呼吸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白似冷玉的脸涨出薄红,额角更是青筋鼓跳。


    在意识到无论如何都无法破除这外门弟子的灵术后,他反而冷静下来,先是轻轻眨了下眼。


    柏其璋松了口气,边解开灵术边说:“我也知道路有点远,可也不能太急躁了。咱们修炼,正要讲究耐心,讲究心平气和——你说是吧,符师弟?”


    “师尊在哪儿?”束缚一解开,秋鹤扬忙问。


    “师尊?”柏其璋愣了,“你来前还拜过师父吗?”


    “不,不是,是沈疏时!”


    “嗳!!”柏其璋连忙喝止住他,四下观望,方才压着声道,“你这刚进宗呢,就坏了尊师重道的规矩,怎能直接称呼仙君的名讳。”


    “好,沈仙君。”秋鹤扬压抑着火气问,“沈仙君在哪里。”


    柏其璋摇头道:“这我怎么知道,他是宗门仙君,我仅是个小小的外门院弟子。”


    “那他的徒弟呢?”秋鹤扬追问,“其中难道没有一个叫秋鹤扬的吗?”


    “你是说秋师兄?”柏其璋说。


    “正是!”秋鹤扬急道,“没有传出他下落不明,或是失踪的消息吗?”


    柏其璋:“没有啊,只听说他受他兄长牵连,被宗主罚去水下地牢了。不过他的师父——也就是沈仙君,将人保出去了,如今正在闭关修行呢。”


    “不可能!”秋鹤扬惊喝道。


    柏其璋被吓了一跳:“符师弟,你声音小点儿,我着实经不起吓了。”


    秋鹤扬神情愕然,不可置信地摇了下头:“怎么可能呢,我分明在这儿啊,哪里就闭关修行了。师尊……我要见师尊!”


    “等等——”柏其璋扯住他,“你去哪儿?快到报道的时辰了,你要是不及时赶过去,很可能被取消资格的。”


    秋鹤扬挣脱不得,被他扯着往杂役院那边走,却始终无法接受这现状。


    可即便他再急,也清楚以沈疏时的身份,不是一个杂役弟子想见就见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忙问:“小梅呢?”


    柏其璋:“这又是谁?”


    “梅满,梅树的梅,美满——”


    “哦,你是说梅满。不对,如今该称声梅师姐了。”提起她,柏其璋似乎比聊沈疏时的时候更感兴趣,兴冲冲道,“我听人说,她如今不仅颇受沈仙君看重,还常去见宗主,与那些厉害的前辈关系都不错。可真厉害啊,你刚来,或许不知道,她也是打外门院出去的,还是个凡人呢!但也正常,她在咱们外门院的时候就挺厉害,门门功课都是拔尖,好些人私底下都替她可惜,没有灵力。不过如今看来,真有本事的人,就是先天条件差了些,也影响不了什么。这外门院里,不知多少人暗暗把她当作目标。”


    听他聊到梅满,秋鹤扬难得静下心来,没有急着打断他,仔细听完,仍嫌不够似的。


    此时他也不禁去想,她那时也在外门院,又是如何见到沈疏时的呢?


    听柏其璋说完,他定定道:“我要去见她。”


    柏其璋也不遮掩了,拿看傻子的眼神瞧他:“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沈仙君不好见,他的徒儿就好见吗?省省吧,梅师姐如今也在主峰,哪里是你想见就见的。”


    秋鹤扬忽心生慌惧,他对眼下这情况更为深恶痛绝,恨不能将一切都撕毁。可更折磨人的是,他竟无可奈何,好像浑身攒足了一股劲,却无从发泄般。


    “不过……”柏其璋挠挠面颊,“我听阮溪桐说,前两天在医谷见过梅师姐,她好像是去找柯师姐的。你要想见她,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但她可不一定搭理你,先前她受了欺负,想来会谨慎很多。”


    秋鹤扬直接略过那些不熟悉的名字,紧蹙着眉头问:“受欺负?你这话什么意思。”


    “都是旧事了,你也小心,姓柴的是死了,可像他那样的人,在外门院多的是呢。”柏其璋拽着他,走出了那片竹林。


    竹枝摇曳,沈疏时透过枝叶缝隙,将这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他收敛视线,掐移步诀,径回洞府。


    到时,他正好撞上那傀儡。


    傀儡呆呆汇报:“郁仙长来了。”


    沈疏时紧蹙起眉:“刚疗好伤,他又在瞎跑什么?”


    “是去藏书阁看书。”傀儡捧起手里的一堆簿子,“梅仙长也在看书,叫我送些空簿子过去。”


    沈疏时眉头稍舒:“去罢,盯着他些,莫叫他胡作非为。”


    “是。”


    “等等,你回来。”


    “仙君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归崖与梅满的关系如何?”


    傀儡仔细思索:“郁仙长常去找梅仙长。”


    沈疏时忖度片刻,终道:“你先去罢,归崖如今是有些不正常,须得盯得紧些。本君还有要事,待处理好了,便去藏书阁,无需告诉他二人。”


    傀儡听受,抱着堆簿子去了藏书阁。


    进门后,他看见梅满盘坐在地上,正仔细读着什么,旁边是足有半人高的书本。


    郁归崖靠坐在她另一边,与她挨得很紧很紧,恨不得贴在她身上似的,低头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傀儡。


    傀儡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视线落在他俩紧挨着的手臂上——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妇女节快乐


    阮溪桐就是小说开头,拉着朋友一起要和满满三人对练的那个。柯师姐是柯素青,也就是几次帮满满疗伤,给了她传音符的那个,也是满满在剑冢秘境最后遇险时,帮她叫来沈疏时的那个医修师姐。


    第119章 第 118 章 “师妹,你不要信他,……


    傀儡抱紧簿子, 借由这些厚重的簿子按压心口。


    那里面有股闷闷胀胀的感觉。


    他使劲压了,却抹除不掉,又急于上前, 喊了声:“梅仙长。”


    梅满没反应。


    他又喊一声。


    梅满这才抬头,看见他:“可算来了, 快,给我。”


    “嗯。”


    傀儡走得很慢, 梅满等不及, 起身往他面前走。


    他扫了眼, 看见郁归崖倏然抬起脑袋,眼神中满是慌惧,也急急跟着起身。


    梅满抱过簿子, 说了声多谢,转身就往楼上走。


    郁归崖三两步跟上,生怕她丢下他似的。


    上了楼, 梅满趴在矮榻上, 拍了下旁边说:“郁师兄, 你趴这儿。”


    郁归崖上前, 与她紧紧挨着。


    梅满没察觉这些细节, 翻开簿子, 在上面画了个图形, 正是他制的那傀儡的样子。


    她说:“你的傀儡行动起来太僵硬了, 而且只要你一分心,傀儡行动也会变乱。要不你改变一下灵力的走向, 不要把灵力均匀灌注在傀儡里面,而是着重往关节里注入——这些,这些都要。”


    她用笔指了下四肢的一些关节部位, 甚至是手部的指间关节、脚部的跖趾关节等,这些细小的关节。


    “每一处都要?”郁归崖说,“这傀儡是仿制人的躯壳做的,足有数百个关节。”


    “对,每一个。就像修炼引气入体的时候,精细把控灵力的走向,这些都是基础知识,应该不难,就是需要耐心,还有反复训练。”


    “嗯。”郁归崖应答,随即往里注入灵力。


    他按她说的,没有直接让灵力充斥整副傀儡躯壳,而是分出轻重,着重往关节处凝结灵力,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枢纽,其他地方的灵力则更少些。


    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格外困难,他需要全神贯注,还要持续不断地输送出平稳的灵力,不一会儿就冒了汗。


    足足尝试了小半个钟头,他终于往最后一处关节里也注入了灵力。


    郁归崖尝试着操控傀儡。


    仅试了一回,就让他心生惊愕——先前他尝试着操控傀儡时,虽然能动,可动作万分僵硬,而眼下,这傀儡的行动变得灵敏异常,他甚至能操控它弯曲手指。


    只不过这样操控傀儡,令他格外疲累,没一会儿他便觉脑袋疼,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梅满也瞧出来了,她飞快翻着书本,思忖片刻后,她道:“这下你别直接运转灵力,试着在整具傀儡里面找到一处核心。就好比修士的内丹,能够不断输出灵力,带动整副灵脉的流动。你就找到一个能够代替内丹的核心,但不要丹田,也不要心脏,隐蔽些,别让人轻易发现。”


    郁归崖瞬间了悟:“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是了。”


    郁归崖心道她着实聪颖,竟能想到这样的法子,他沉下心,最终将核心定在脊骨偏下的一处关节。


    “选好了吗?”梅满问。


    热汗顺着面颊滑落,郁归崖抿紧唇,颔首。


    “好,刚刚你已经操控灵力,在傀儡内部走了一遍,想来灵力已经记得住运转的轨迹。这下你就往核心处灌注灵力,就把它当内丹使。”


    郁归崖照做,果不其然,这下灵力操控变得轻松很多,只需往核心处灌注灵力,它就会自行运转。


    梅满道:“但打斗的时候,估计对方很快就会察觉出端倪,所以你最好找几个核心,至少要三个。”


    郁归崖按她说的,再次尝试,将脊椎下部、胸口正中和右腿踝骨作为三个核心。


    但这就困难得多,同时往三处灌注灵力,难免出现灵力相撞的情况——就像是同时用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形一样。


    他尝试了几遍都没能成功,还差点把傀儡给炸了。


    渐渐地,他便有些焦灼。


    “别急,慢慢来。”梅满说,“这法子没什么窍门,得靠多练。”


    郁归崖不断重复练习,期间傀儡时常摔倒,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傀儡在楼下扫地,听见响动,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他盯着声源处,久久不动。


    “在看何物。”身后传来问询。


    傀儡偏过头,看见沈疏时从门外走来。


    “仙君,”他稍顿,木讷开口,“我好像需要修整。”


    沈疏时眉头微蹙:“如何这样说?”


    傀儡抚住心口,呆呆道:“或许是接连的雨天,木头泡得有些发胀,心口偶尔会觉得堵。”


    沈疏时闻言,使灵力替他检查一番,却没什么问题。


    “或是灵力损耗所致。”他信手往他体内注入一股灵力,又问,“他二人在楼上?”


    待傀儡颔首,他便提步上楼。


    二楼的房门没有关,他一上楼,就看见梅满与郁归崖凑在一块儿,挤在窗边的矮榻上,不知道在做什么,肩并着肩,看模样极为亲昵。


    沈疏时眉间稍拧,心头莫名发堵。


    他心道荒唐,莫非真像那傀儡所言,是连天下雨所致,将人心泡得发胀。


    可他又并非是木头打的,怎就有个木头制的,叫阴雨天泡胀的心。


    他从肺腑间挤出声轻咳。


    梅满听见,登时将书一股脑塞进被子里,并转过身去。


    “仙师?”她拽了把郁归崖,“仙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疏时没有吭声。


    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游移,发现郁归崖站起身后,不露声色往她身旁靠了靠,那日渐郁沉的视线,也总有意无意瞥着她。


    在他思索清楚前,便已开口:“你随我来。”


    梅满不明所以,上前,郁归崖也想跟着一起走。


    沈疏时斜睇他一眼。


    郁归崖停下不动。


    沈疏时引她出门,与她单独相处时,他不免又想到那天的事,心头略微发紧,总有些不自在。


    他压下心头不适道:“下月初一,本君要去往幽冥界,你师兄也会一同前往。如今仙府内刚生动乱,并不安生。你可愿一同去幽冥界走一趟?那里又是另一番光景,界门也不常开启。”


    言外之意,就是少有机会去那幽冥界。


    梅满以为他说的“师兄”就是郁归崖,没有多想,说:“仙师,早前看那些丹书时,就见过不少只长在幽冥界里的奇珍异草,总可惜只见看见文字,便是有图画,也是旁人眼中的模样,而不能亲眼看见。眼下这样难得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沈疏时本来是想带她一同去幽冥界,一为长见识,二为选择与她身体情况最为契合的幽冥火草,以便制成塑脉丹。


    不期她第一反应竟是能有机会了解那些奇异仙草,他心觉宽慰,又想到那两个整天惹是生非的,更觉难得。


    “好,你收好这符囊,届时记得随时带在身上,以防阴气袭身。”他指尖流出一缕灵力,凝成一只符囊。


    梅满抬手接住,当即道了声多谢。


    “去罢。”沈疏时目送她离开,折身下楼。


    但刚走到楼下,他才想起来楼上还有个郁归崖。又想到他刚才的那些细节举动,他踌躇再三,终是准备再上楼,不论梅满还是郁归崖,都要提醒一二。


    却说梅满拿到符囊,就回了房。


    她还以为得再花一番功夫,才能让沈疏时答应她也去幽冥界,没想到他自个儿主动提起了。


    这替她省去不少麻烦,她轻松不少,眉眼也略微舒展。


    她一回来,郁归崖就敏锐觉察到她的心情好了些。


    一股子不安直往心头上压,等她趴回榻上,他急切挤上去,惴惴不安问道:“师妹,师尊找你做什么,为何就走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师妹,他——”


    “没说什么。”


    郁归崖却不肯信沈疏时什么都没说,神思恍惚道:“他肯定是也要害我,师妹,我总瞧见子琅的身影,好几回都站在师尊身后,指不定是师尊在试探我。不是,他或许是想向师尊告密,可总找不到机会——”


    “好了!”梅满一把捂住他的嘴,实在不想听他继续神神叨叨的。


    郁归崖忽攥住她的腕子。


    他蜷缩着侧躺在榻上,双手紧攥她的腕子,以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她:“师妹,你不要信他,要信我。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梅满的手指恰好搭在他的下唇上,随着他说话,她清楚感觉到他连唇瓣都在轻轻颤抖。


    她移过身子,近乎趴在他身上,但撑着上半身,又与他隔了段距离。


    她的手指在他唇瓣上轻轻磨动,缓缓压平那些微小的颤栗,她轻声道:“当然了,郁师兄,你知道的,我会一直相信你。”


    郁归崖的眼神逐渐迷乱,他先是掌住她的手,贴在自个儿脸上轻轻蹭了两回,随后伸出点舌尖,试探性地描摹着那细细的掌纹。


    他又想念起那些欢愉,让他不再沉溺痛苦的欢愉。


    光是想一想,他的眼神中就逐渐漫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求,这份渴求似轻羽般扫着他的心头,从他的四肢百骸里勾出难耐的痒意,他的喉咙里挤出似有若无的轻哼,喘息也变得颤巍巍的。


    一道灵力便是在此时袭来,精准圈缚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往塌下扯去。


    第120章 第 119 章(二更) 可那张脸,她……


    郁归崖被扯摔在地上, 他旧伤刚好,又被这样折腾一番,只觉头晕目眩, 浑身疼痛难忍,低低痛喘着。


    梅满也被带得险些摔了。


    她撑住矮榻, 扶稳了身子,方才抬头看。


    却见那傀儡竟一动不动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盯着她, 视线扫过地上的郁归崖, 又落在她身上。


    他抬在半空的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散尽的灵力。


    梅满问:“是你做的?你干什么?”


    傀儡神情木然,万分正经地说:“梅仙长, 郁仙长或许是要变成狗了,我看见了。”


    “怎么就要变成狗了,你看见什么了?”


    “他咬你。”


    “……那不是——”


    话至一半, 梅满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傀儡往外瞥一眼, 看向她道:“是仙君。”


    梅满一下站起身了, 把站在门口的傀儡一把扯进来, 关上门。


    她小声嘱咐道:“刚才是有其他原因, 要是仙君问起来, 你不要告诉他, 晓得吗?”


    傀儡垂眸, 愣愣盯着他俩交握的手。


    好奇怪。


    心头不再像是被水泡胀了,反而像是在经受火烧。


    烫烫的, 他似乎还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炸响。


    “听见了吗?”梅满捧起他的手说。


    傀儡抬头:“可若仙君问起来,我不能对他撒谎,我是他的一部分灵力。”


    “他要是不问, 你别主动说就成。况且撒谎撒谎,要先说话才算撒谎吧,就算他问你,你装哑巴不说话,那怎么能算是撒谎呢?是不是?”


    傀儡没有说话,只呆呆盯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丁点儿情绪。


    那些噼里啪啦的声响还在,催得他脑袋都有些发晕。


    梅满还想再提醒他一遍,但那脚步声已经逼至门前。


    她下意识紧攥住傀儡的手,把他拽去了身后。


    傀儡站稳,下压的视线动也不动地落在两人的手上。


    敲门声传来。


    刚响起一声,没来得及关紧的房门就自个儿打开了。


    沈疏时出现在门口。


    他尚未开口,却先听见了那时轻时重的痛喘声。


    他眼一移,看见郁归崖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地大喘着气,偶尔呛咳两声。


    沈疏时蹙眉:“归崖?”


    “他摔倒了!”梅满抢先一步开口,并松开攥着傀儡的手。


    覆在手上的温热散去,傀儡无意识抓握了下。


    他盯着看起来与人类相差无几的掌心,一眨不眨。


    “摔伤了?”他眉头不展,可也没上前拉他一把的意思。


    郁归崖摇摇头,强忍住那股眩晕感,撑着地踉跄起身。


    “不曾。”他嗓音嘶哑地应道。


    沈疏时语重心长:“你如今虽身子不算康健,可行事也应该稳妥些。”


    “是。”


    “还有——”沈疏时扫一眼梅满,再看他,“从前本君不收女修,梅满是你头一个师妹,有些事,你或许尚不明白。你是她师兄,于她,便与兄长无异。寻常兄妹间如何相处,你这般的年岁,也应该清楚。平日里来往都要把握分寸,言行有度,切莫坏了规矩,可是么?”


    他提点得隐晦,可如果有私心,也能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但郁归崖根本没往男女私情那方面想过,单纯认为如今仅有梅满可信,和她待在一块儿,便会分外心安,恨不得时时与她紧紧贴着,不分彼此。


    因而他听得糊里糊涂,还觉得这番话来得莫名其妙,神思恍惚地点了两下头。


    看他应得这般爽快,沈疏时勉强放下心,又看傀儡:“你怎也在此处。”


    梅满心头发紧,随时准备圆场。


    那傀儡却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沈疏时没等到回应,走到他面前,略一探查,心道奇怪,他方才还给了这傀儡一抹灵力,怎转眼间就出现了灵力亏空的现象。


    他以为这傀儡不吭声也是灵力亏空所致,便又匀了抹灵力给他,着他去守门。


    混过了沈疏时这关,梅满又一门心思扑在傀儡切磋的事上。


    她让郁归崖回去继续练习,她则找了厚厚一沓资料,仔细翻阅,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调整那傀儡。


    到第三天早上,在亲眼看见他操控傀儡,接连使出好几招灵诀,并耍了几套剑法后,她长舒一气,说:“可以了。今天中午会有对决吗?有的话,便去一趟吧。”


    郁归崖仍觉不可思议。


    他的修为在同辈间已属拔尖,攻击类的灵术也修习得不错,可在对灵力的精准把控上,始终差燕少玄几分。


    沈疏时曾提点过他,说是他心不静。


    他不以为意,只要会的灵术够多,强度够高,把握得没那么精准,又怎么样。


    可眼下,他才琢磨出对灵力把控得更为精准有多玄妙。


    将每一缕灵力都利用到极致,灵术施展的强弱也会恰到好处,灵力的一切变化仿佛在他的把握之中。


    就好比对局博弈,灵力便是他手中的棋子。


    他甚而能从灵力的流动里,感知到对手的心绪。


    郁归崖怔怔盯着那傀儡,心头还残留着一点奇妙的快感。


    他抬头看梅满,好似头一回认识她,又好似还没彻底认识她。


    “有。”半晌,他应道。


    梅满想了想说:“这次对决,你八成可以赢到最后。我这两天去看过他们的切磋比试,比我想的厉害,不过也没那么夸张。依他们的本事,现下你基本能全赢,但你别使出全力,最好打平手。这次切磋最重要的不是赢,而是尽可能记住他们的打法。”


    “记住?”


    “对。离初一还有四天,要用两天来复刻出他们的傀儡。”


    “如果都能打赢,复刻出来又有什么用。”


    梅满却问他:“那些人都和燕少玄切磋过吗?”


    郁归崖颔首:“迄今为止,没有人赢过他。或许觉得没意思,他如今不上场。”


    “那就行了,既然和他打过,那么必然会留下对决的痕迹。换句话说,倘若我和你下棋,我曾经用某一招打败过你,那么你就会为了提防这一招,刻意回避,或是专心练习能压制住这一招的其他下法。”


    郁归崖猜出她想做什么,神情错愕:“你的意思是……”


    梅满颔首:“这次比试,是要用他曾经的对手来反推出他的打法,再找突破点。到下一次比试,你要用能够打赢他的招数上场,把他钓出来。”


    郁归崖只觉荒唐,可他到底没说其他话。他还不知道沈疏时已经主动提起要带梅满去幽冥界,以为眼下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也有能去幽冥界的机会,自然尽心尽力。


    趁他去藏经阁比试的空当,梅满去了趟外门院的医谷。


    她是去找柯素青——便是那医谷的医修师姐。


    上次在剑冢秘境,她用了柯素青留给她的传音符,方才送出去他们的具体位置。


    从秘境回来后,梅满去找过她好几次,本来是要答谢——她自认为心境不够敞亮,心胸也有些狭隘,可到底不是白眼狼成精。


    但不知怎的,平日里随口就能丢出来的“多谢”,在柯素青面前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这简短的两个字,仿佛比山还重,比天还大。


    她挤不出口,每次只能找其他由子,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外门院的医谷。


    譬如沈疏时不在,周围也没个其他医修,功课上有不懂的地方要问,又或是制出了某样灵丹,不知道效用如何,需要借用医谷的医用傀儡试灵丹。


    柯素青也像是不记得那桩事一样,每回都笑眯眯的,从来不提那张传音符。


    这日,她做好心理准备,决计必须在今天说出“多谢”两个字,可刚鼓足劲儿,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


    “小——”


    梅满根本没注意,暗自攒足劲儿,迈进医谷大门。


    “小——”


    梅满四下张望。


    “小——”


    身后有气息急速迫近,她下意识转过身,有人箭步流星直冲她而来,神情间有狂喜,有慌惧,还有濒临崩溃的委屈。


    看那表情,就像等了她很久似的。


    可那张脸,她根本毫无印象——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差不多两三个大剧情,我争取这个月写完吧,然后四月就补其他文的番外+准备新文,这本按我目前打算的结局来看,应该没有番外。新文从专栏《穿成退婚流男主的养妹》《被黑心道长反攻略了》和《身为灭世反派的你怎么能带我摸鱼》这三本里面选一本,都是1v1,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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