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0 章 “我好像不认识你。”


    来人剑眉星目, 看年纪十七上下,神态略显憔悴,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


    梅满左右看了两眼, 见四周没人,才问他:“你叫我?”


    那人连连点头, 眼睛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的反应也太夸张了,梅满眉头微拧, 心头掠过一丝不适。


    她往后退一步:“我好像不认识你。”


    秋鹤扬愣住, 本就发热的眼眶一时间更烫了。


    他怔怔盯着她, 将她眼中的防备、回避和审视尽收眼底。


    “小——”他哽出一声,正要像平时那样叫她,可声音都在嗓子眼儿了, 他却突然忘了该怎么叫她。


    “什么?”梅满更提防他,“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笑’啊“笑”的,到底要“笑”什么?”


    秋鹤扬脸色煞白, 眉毛因痛苦而紧紧拧在一块儿, 语无伦次:“我……我不是, 你不——”


    “梅师妹?”身后有人叫道。


    梅满转过去, 看见柯素青站在不远处, 端着一簸箕药草。


    梅满顿时把身后的生面孔忘了, 不自在摸了下额发, 转身上前。


    “那什么, 我是来——”“多谢”两个字都挤到嗓子眼儿了,她又生生咽下去, 改口道,“来找药。”


    柯素青:“找什么药?”


    “就一些草药,制丹用的。”梅满信口胡诌了几种药。


    “好, 你随我来吧。”


    梅满随她一起进药庐,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那个陌生修士,却见他还愣愣站在那儿望着她。


    见她回头,他眼中的怔然松动几分,下意识往前走了步。


    但这时恰好有个医修上前,问他是不是来送柴木,他立马咬牙低下头去,收回那一步,别过身与那个医修说着什么。


    瞧他侧脸,隐约能显出几分恼怒。


    梅满没多想,跟着柯素青一块儿进了药庐。


    不期药庐里还有别人。


    是阮溪桐的朋友。


    先前在外门院时,梅满被柴群针对,阮溪桐还曾带着她这朋友,想找她一起对练。


    不过那会儿她心中郁结难舒,看谁都有几分恼恨,更不想落实真被人孤立的处境,因而拒绝了。


    之后她才知道,阮溪桐这朋友正是柯素青的妹妹。


    也是前不久,她晓得了她的名字——柯霜序。


    和大大咧咧的阮溪桐不一样,也不同于对谁都温柔有耐心的柯素青,柯霜序这人常冷着张脸。


    梅满打心眼里觉得,只有阮溪桐那样什么都不往心里装的性子,才能和柯霜序玩在一块儿。


    而且她怀疑这人对她有意见,每回见着她都冷冰冰的。


    但她不在乎。


    她来这儿又不是为了讨谁喜欢,别人就算恨她,也不关她的事。


    眼下也是这样,柯霜序听见开门的响动,很快就抬起眼睛,淡然的视线里立马多了些热切——显然是冲着她姐的。


    可一看见跟在柯素青身后的梅满,那股子热切顿时消失了,换作格外明显的冷淡。


    “姐。”她喊了声。


    “药膳熬好了吗?”柯素青笑着问。


    “嗯。”柯霜序收放灵力,调整着灶上灵火的大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梅满打她身后经过时,总感觉她的身体紧绷了点。原本“张牙舞爪”的火焰,也登时平稳许多,是她一直在用灵力控火所致。


    柯素青径直去药柜前找药,并说:“梅师妹,你来得巧,正好熬了些药膳,待会儿一起喝点吧。”


    “不用了,我拿完东西就走。”梅满下意识拒绝,反复揉搓着衣摆,暗暗在心底催促自己,这回决计要说出“多谢”二字。


    可紧接着,她隐约听见声轻嗤。她循声望过去,看见柯霜序一心关注着灶上的药膳,表情没什么变化。


    听错了吗?


    她眉头微皱。


    那边,柯素青已经找完她要的药材,一并交给她,又问她一遍要不要一起吃点药膳。


    梅满埋着脑袋摆了摆头,从袖子里取出个小瓷瓶塞给她,说:“也不白拿。”


    话落,她转过身往外走。


    出药庐房门的时候,她停了下,飞快瞟了眼灶前的柯霜序。


    看这人仍没抬头,她转瞬就收回视线,出了药庐。


    柯素青目送她远去,正在掌控火候的柯霜序忽然说了句:“姐,你干嘛和溪桐一样,在她面前当个好人有什么用,她又不会惦记着。况且她现下要什么没有,哪里会稀罕一碗药膳,你这样巴巴地上——”


    “霜序!”柯素青拧眉喝止住她,“说话怎么能这样没礼貌,可还晓得一点礼节?”


    柯霜序冷着张脸,不应声。


    柯素青微叹一气:“你晓得她今天来做什么?”


    “来医谷还能是什么,除了治病疗伤就是拿药。”


    “可你方才也说了,她如今要什么没有?她拜在沈仙君门下,又在内门,想要什么药材找不到?”


    柯霜序眼睫稍抖,抬眸看她。


    “这次是拿药材,上次是有功课要问,再往上数一回,是借用医谷的傀儡试药。”柯素青在她身旁坐下,面色温和几分,“她先前几次来,或许是为了答谢。”


    “我可没听她说出过一个‘谢’字。”


    “她若说出来了,又还要用什么理由来这里呢?”


    “借药,借傀儡,这些不都是理由。”


    “那是给别人听的,而非她自己。”


    柯霜序愣了下,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眉头却蹙得更紧:“你的意思是,她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跑到这儿来?为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交朋友吧,绝对不可能,那时候她在外门院,溪桐找过她好几次,说是可以三个人一起对练,她一次都没答应,还整日阴沉沉一张脸,指不定在心里怎样编排我俩。难不成她交朋友,还要看对方的修为,脾性,抑或出身相貌长相?”


    柯素青却问她:“你在头晕的时候,是想一个人待着,还是想着与一个陌生人聊天、交好?”


    “我……”柯霜序闷声说了句,“睡觉。”


    “要是你的头晕得不行,这时候突然有人靠近你,超出了你能接受的距离,非要拉着你站稳,你会以为他是好心接近你吗?”


    柯霜序再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却很明显:要是有人在她难受的时候,不仅一个劲儿往她身上靠,还要逼着她站直,那不论对方是好心还是恶意,她都想赶紧推开那个人。


    “头晕尚且如此,更莫说比那更严重的时候了。”柯素青道,“霜序,每个人的脾性不同,因此我不强求你就要与谁交朋友。可人不该拿自己的处境,去揣测别人的用心。”


    “那她——”


    柯素青:“她若品性不好,怀疑你和溪桐是居心叵测,你便远离她。可若她并非品行有问题,而是因为其他原因,一时分辨不出旁人的好坏,那等她安定下来时,总会叫你知道她的悔意。”


    柯霜序抿紧唇,突然想到刚才梅满塞给柯素青的那瓶灵丹。莫说里面的丹药是否值钱了,就是那瓶子都品相不凡。


    她忽觉这药庐里闷得很,不愿多待,起身道:“不说了,药膳熬好了,我出去看看溪桐来了没。”


    她离开药庐,说是看阮溪桐,实则漫无目的地乱走。


    没走多远,她忽远远瞥见梅满缩在一堵墙后,正探出脑袋盯着什么看。


    柯霜序移开视线往另一边走,刚迈出一步,又折返回去,上前喊她:“你在看——”


    梅满被这突来的声响吓了一吓,转身就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柯霜序眉头稍拧,眼一移,就看见不远处围拢了一群修士。


    领头的是个个高身壮的男修,其他四五个修士,看起来也都不好惹。


    而被他们围拢在中间的,则是个身量瘦削几分的杂役弟子。


    却见有两个修士擒住那杂役修士的胳膊,高大男修站在他面前,持一把木剑,正嬉嬉笑笑往他身上戳打,隐约还能听见他说话:“这么巧,竟然在这儿遇见了。朋友一场,往哪儿走也说一声啊,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柯霜序脸色顿变,连忙把梅满拽至一边,压低声音道:“你从另一边走,别打那群人面前过。”


    “为什么?那人谁啊。”梅满这样说,心里还在想那个杂役修士。


    看模样就是刚刚叫住她的那个。


    她蹙眉,难道方才他叫她,是为了找人帮忙,还是有其他目的?


    柯霜序冷声说:“领头的那个是在你走后才来外门院的,你没见过也正常。这人修为厉害,但故意不去内门,说是去了那儿也只能排在中等,一来就开始耍威风。”


    梅满怔了下,问:“没有人管?”


    她前些天听沈疏时说,这段时间不会在外门院授课,可也应该有其他前辈。


    “惯会装相罢了。”柯霜序说,“人前装出副亲善友好的样子,和人称兄道弟的,又会奉承那些前辈,还专挑没什么出身和修为的人下手,谁能抓着他的狐狸尾巴。况且他是北域钟离一脉,他家老祖宗是仙盟执事长老,还有个在仙盟刑律堂做事的堂兄,哪里敢轻易惹他,顶多避着他走。只有那新来的一个杂役弟子,叫符观松,是个倔强性子,说什么都不服,你看他好模好样的,估计衣服底下一身伤。有好些同门都在琢磨着要不要一起写封信,往宗主那里送。但这事也得做得谨慎,要是不能一下解决了那人,反而会惹来更多麻烦——算了,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走罢。”


    梅满没打算把自己搅和进这事里面,便没多问。她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管别人呢,更何况是这种有可能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的事。


    可她走出几步后,忽然想到刚才柯霜序一把拉过她时,着急忙慌的表情。


    她停下,转过身看柯霜序:“那时候——”


    柯霜序仍旧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什么?”


    梅满抿唇,视线往下瞥着,有些生硬地说道:“那时候,我被气得有些糊涂,分辨不清,总爱偷偷揣测。又有些不甘心,不想叫人同情,因而……反正,就是……我——”


    “你胡说些什么。”


    梅满稍怔,抬眸。


    “没谁同情你。”柯霜序冷着张脸,同样也别开视线,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在绿油油的叶子上,“溪桐是个心大的,和谁都能玩在一块儿,只是觉得和你还不熟,想一起玩儿罢了。至于我,也不过是看你功课排在前面,想借对练琢磨你的招数,原因没那么光彩。嘁,本事是不错,可我想我也不差,兴许明年,最迟后年就能考进内门。”


    话落,再没人出声。


    初夏的蝉鸣尚且生涩,带着尝试占满天地的懵懂气魄。在这清亮突兀的蝉声中,柯霜序突然移回视线,与她四目相对。


    在梅满有些错愕恍惚的注视中,她说:“你知道的吧,有不少人盯着你。”


    她想,她姐说得不错,即便两个人都没什么问题,也不一定交得了朋友。有着不甘于输给对方的好胜心,便只能将对方视作对手。


    于是她一眨不眨盯着梅满,问她:“你呢?你是会轻视这些目光,觉得它们没有丁点儿用处,还是会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


    梅满从她冷淡的目光中觉察到浓烈的挑衅,但那并未带着恶意,而是像切磋拔剑前,势必要先一步劈中对方的决心那般,烧着灼灼气焰。


    她定性回神,道:“我不会认输的。”


    柯霜序同样定定望着她,差不多是同时,两人折身离开,再没往后看一眼。


    在这儿耽误了这么一会儿,梅满再往那高大男修那儿看时,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还以为那帮人都已经走了,没想到刚走出医谷没多远,她就瞧见那叫符观松的杂役弟子。


    他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腿曲起,另一腿随意往下搭着,正撩起袖子,碾碎草药,往胳膊上的一块伤上碾抹。


    看得出他使了不小的力气,不一会那团草药就都沾满血,他额上也疼得直冒冷汗。可他神色未变,眉眼间压着股狠劲儿。


    第122章 第 121 章 哪怕以往他们面对着面……


    梅满瞥一眼那杂役修士后, 便移开目光,没有多看的打算。


    反倒是他,余光捕捉到她的身影后, 倏然抬起脑袋。


    那杂役修士不是别人,正是秋鹤扬。


    他看见她, 也顾不得继续擦伤口了,跃下石头, 快步走到她面前, 拦住她去路。


    刚才他还戾气满满的样子, 转眼就换了副面孔,眼眶红红的,竟是要掉眼泪。


    他道:“我都知道了, 你先前便是这般?这些你都不曾与我说过,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一个就打过一次照面的人,突然蹦到面前来说了通莫名其妙的话, 梅满只觉得匪夷所思, 问:“你说什么啊?”


    秋鹤扬哽了声, 正欲继续往下说, 脑子里却又是一片空白, 不知该吐露些什么。


    看他不说话, 梅满意欲绕开他, 可刚往前走一步, 就被他一把抓住胳膊。


    “你干什么!”她下意识就反过去打中他的肩,逼得他连连后退。


    秋鹤扬捂住疼痛万分的肩膀, 一下窒了气。


    往常他身手灵敏,这会儿却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来,挨了这么一掌, 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而梅满打出一掌后,忽觉掌心有些湿润。


    她低头一看,瞧见掌心覆着层薄薄的血迹——是从他肩上沾来的,只是他穿的衣服颜色偏深,瞧不出来受伤罢了。


    她脸色微变,扯出块帕子擦手,神色不自然道:“是你先冲上来的。”


    秋鹤扬却只直勾勾盯着她,洇在眼眶里的水色到底抑制不住,接连往下落。


    梅满心道她也没用那么大的劲儿吧,怎么还把人给打哭了。


    秋鹤扬神色痛苦,忽然泣不成声地冒了句:“我……我自己都要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因为记忆万分混杂,他快要觉得自己真是个叫“符观松”的杂役弟子。


    而那些关于秋鹤扬的记忆,仿佛都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梅满看着他哭,又听他说话也语焉不详的,便以为是遭受欺负所致。


    一如她先前那样,脑子总不清明,理智也被摧毁得七零八落,全凭着股直觉和莽劲行事,而非对错。


    她犹豫片刻后,终是开口道:“你要是想着找哪个师兄师姐帮忙,那恐怕要费上不少心力。这里大部分修士的脑子里,就没有同门间会互相伤害的意识,并非因为坏,而是打心眼里觉得都进仙府修炼了,哪会故意伤害别人,抑或把这些当作小打小闹。”


    秋鹤扬稍怔,旋即意识到她是误以为他在为那群人而痛苦。


    他正要解释,却见她彻底转过来,面朝着他说:“你要是有和那个人同归于尽的主意,那也太蠢。以前我会觉得,只要能拉着那个人一起死就好,现在看来,这完全得不偿失,没必要因为一个杂碎,把自己的命搭上去。”


    霎时间,秋鹤扬想到了这些天打听到的事,脸色一点点苍白。


    她想过这些,而他却一无所知,天真地以为只要将她扯进与他一模一样的环境里,她便会接受,便会高兴。


    以为只要将那些碍眼的不痛快的东西都铲除掉,就万事无忧。


    以为只要前方总高悬着一轮明月,逐月的人就不会因为脚下的荆棘而感到痛苦。


    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她不出声便是接纳,不否认便是认同。


    可时至今日,他才晓得她真想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平静的,脖颈与脊梁是挺直的,语气不急不缓,视线从不回避着往地上落去,说的话可以这样多,神态可以这样松快。


    而面对他时——


    他在眼下的这一瞬,这短短一瞬,后知后觉猛然意识到哪怕以往他们面对着面说话,身前也横亘着一条鸿沟。


    那鸿沟在不断变宽、变深。


    宽到他看不清她的真实心绪,深到她不曾想过要往前迈出哪怕一步,认定唯有后退才能避免危险,确保安然无恙。


    他的心绪如大浪翻涌,梅满却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说:“你可以找沈仙师,先前他教外门院的课,现在虽然不上了,可偶尔也会来医谷。但要是你等不了……”


    她顿住,踌躇着,终是继续道:“刚才那个人的确有嚣张的本钱,但他是北域钟离家的子弟。我以前见过他家那位老祖宗——他是仙盟的执事长老,这人很注重后辈的规矩。我听人说,那修士说他来这外门院,是不想在内门做个不上不下的弟子,可我想,这八成是他随便找的借口,很可能是钟离家的老祖宗出面,罚他来外门院修心养性的。”


    那是还在秋家的时候,秋家家主——也就是秋应岭的爹娘,曾在家中设宴,也宴请了钟离家的老祖宗。


    有两个孙辈随那老者赴宴,宴上,其中一个与秋鹤扬起了争执,查清是那孙辈的错后,老祖宗二话不说,也丝毫不给自家人颜面,当即就用了鞭刑。


    要求这样严苛,怎会任由后辈用这样的理由,往一个宗门的外门院里挤。


    她提步往外走,视线仍旧斜瞥着他,说:“仙府每月会往仙盟递信,送信的那修士平时事务繁重,喜欢趁送信的机会偷闲,跑去山下集市的品香阁里淘香粉——刚才说的也不过都是我的猜测,是真是假,我可说不准。”


    这些小道消息,恐怕在外门院里待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说完便直接走了,留下秋鹤扬一人怔怔立在那儿,光看脸,瞧不出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情绪如何。


    梅满回到洞府后,一直等到晚上,郁归崖才姗姗来迟。


    她问:“比试怎么样?”


    郁归崖:“轮流切磋了十多个人,基本都打成了平手。”


    他先前也曾经参加过傀儡切磋,可竟然还打不过修为远不如他的几个修士。次数多了,他就觉得厌烦,不再去。


    而这次,他刚上场就体会到了不同于往日的轻松。


    梅满没有急着打听比试的详细情况,而是问:“燕少玄在那里吗?”


    听她提起别人,郁归崖心头下意识涌起股反感,但旋即想到这都是为了能去幽冥界,便又强行压下那股情绪,道:“在。往常他只会看一会儿就走了,但今天他一直在那儿。我走的时候,他问我以前怎么不过来玩儿。”


    这情况梅满先前就想到过,她问:“你是按我说的去答复的吗?”


    “嗯,我说以前没学过,如今有人教,才晓得这傀儡术的精妙。”他神情郁郁,眼帘稍抬,“他问是谁教的,我没有说。又约我下次一起比试,我敷衍过去了。”


    梅满点点头:“明后天你别去了,就在这儿待着——郁师兄,那些修士的招式,你记下来了吗?”


    郁归崖略有犹豫:“我怕记得不清,故而拿留影珠记刻了下来,并非——并非是自作主张,只是怕出现错漏。”


    “留影珠?那更好了。”梅满从他那儿拿来留影珠,花了一整个晚上,外加半个白天,仔细研究。


    到第二天下午,她终于琢磨出一点端倪。


    几乎所有傀儡都出现了过度反应的情况——有时候郁归崖操纵的傀儡只是稍抬起手,对方的傀儡便会闪避,还时不时下意识结出灵盾。


    而剩下零星几个没这习惯的,她问了郁归崖,才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没有与燕少玄比试过,就有比试过的,也只切磋过一两次。


    梅满又将所有的影像重新看了几遍,忽然问:“他是左撇子?”


    郁归崖:“什么?”


    “燕少玄,他是左撇子?”


    郁归崖怔了瞬,细细回忆。


    他从没注意过这些,费劲想了许久,才捕捉到一点零星的记忆:“他方才拦我时,似乎是用的左手,可我记不大清楚。”


    “多半是了。”梅满指着那些影像道,“这些傀儡使用灵术时很正常,但较量剑术时,偶尔会出现动作失调的情况,有时对距离的判断也会出现失误。”


    郁归崖依她说的去观察,果真如此,心中惊叹不已。


    而梅满差不多有了底:“这人的傀儡术应当很精妙,擅长攻击类的术法,而且多半喜欢突袭,你的傀儡要再改造一下,把外壳做得足够坚硬,这样和他切磋的时候,才能大胆放弃防御。”


    郁归崖怔住:“放弃防御?”


    “是,不用灵术防他,你也要以进攻为主。要比他更快,力道更强。”梅满道,“另外,还得在这剩下的一天半里操控傀儡练习双手剑。无需多精妙,只要能出其不意地使出两次,便足够压制住他的气焰了。”


    她说完,便着手调整傀儡的事。


    听她说要将傀儡打造得更坚硬,郁归崖从储物囊里翻出了一些鲛纱,覆在傀儡外层。


    这之后,他俩又琢磨着开始练习双手剑。


    中途沈疏时的傀儡还来敲过门,说是那燕少玄听闻郁归崖在这里,想要见他。


    还没到见面的时候,梅满自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而对于这个横空出现的、说不准可以较量一二的对手,燕少玄比她想的还要上心,之后竟又来过两次,都说是要找郁归崖。


    直到第三天的早上,梅满才放郁归崖走,让他再去藏经阁比试。


    她没跟着去,而是缩在一楼的藏书阁里,翻开一些修炼用的书。


    她体内的问题还没解决,仍然会偶尔出现经脉堵塞的情况。


    每到这时,她对旁人的灵力也十分渴望。


    她必须得赶在那魔剑的剑灵彻底苏醒前,想法子把他炼化了,省得他总是作怪。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阴影从她头顶覆来。


    梅满抬眸,最先涌入视线的,是一片灼目的霞光。


    竟然已经是傍晚了。


    她眯了眯眼睛,那傀儡仙仆的模样在视线中逐渐变得清晰。


    “梅仙长,”他面无表情道,“有人找。”


    梅满眼皮一跳,合上书问:“谁?”


    “郁仙长。”傀儡稍顿,“还有那燕少玄,燕仙长。”


    第123章 第 122 章(二更) “不,我是来……


    走近藏书阁后, 燕少玄一眼就看见梅满。


    可他掠过她,径往里看。观望一周后,他看身后的郁归崖, 急问:“你说的同门在哪儿?怎还不见下来,可是在楼上?”


    他说着就要往楼上去。


    但郁归崖拦住他。


    “就在那儿, 教我怎样调整傀儡的,是她。”他看向梅满, “我师妹, 梅满。”


    燕少玄一下愣住了, 震愕:“她?!”


    “是。”


    “你?”燕少玄看向梅满,错愕不减,“我晓得你, 你是沈仙君的徒儿,梅满。可你——可你——”


    梅满还盘坐在地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微微蹙眉:“可什么?你来有什么事, 若是要找书, 须得先禀告仙师。”


    “不, 我不找书。”燕少玄上前几步, 顿住, 再上前, 看起来踌躇不定, 眼神中有错愕,有怔然, 有不可置信,亦有跃跃欲试的打量,“你——是你帮郁师弟调整了傀儡?”


    梅满眉头不见舒展:“是, 怎么了?”


    “他这些天的打法,也是你教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不要打哑谜。”


    燕少玄再看郁归崖,确定他不是在与自己说笑,复又望向梅满。


    他敛下惊讶错愕,拱手作礼。


    “抱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错看了。”他又恢复成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从容不迫道,“今天郁师弟打败了我。”


    梅满看一眼他身后。


    在他瞧不见的地方,郁归崖始终阴沉着脸,眼中的怨毒都快要溢出来了,恨不得将他赶出去似的。


    但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他登时敛去神情间的不满,勉强扯出个笑。


    梅满神色未变,移回目光。


    她道:“燕师兄,郁师兄就在你后面,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转过去就能开口。”


    “不,我是来找你。”燕少玄大步上前,终是按捺不住那急不可待的好胜心。他半蹲半跪在她面前,说,“他上次——就在前两天,还不是那样的打法,可不过短短两天就变了。先前我来找过他,他这两天都在仙君的洞府里,可是你教他的?”


    “是又怎样。”梅满眉头稍拧,问他,“是宗里有规矩不允许这样做吗?”


    “不,并非。”燕少玄眼眸微眯,审视着她的神情,“可他忽然换了打法,使了双手剑,在我的傀儡出第一招时,他便料到会是左手出剑。还有灵术,他全然不作挡,傀儡却制得十分结实,一般灵术根本破坏不了,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招式更是一招比一招狠辣。我几乎,几乎没有还手的机会。”


    他说这些话时,梅满早已低下头去,心思全在手里的书上,好像根本没听进去一样。


    因而当燕少玄落下最后一字时,这藏书阁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刻钟后,他道:“你教他这些,是冲着我来的?”


    梅满这时才抬头看他:“燕师兄,你是不是……”


    她欲言又止,表情间的嫌弃意味却很明显,像在质问他是不是太过高看自己。


    “那——”


    “凑巧而已。”梅满又低下头去,“郁师兄与你认识那么久了,看出你是左撇子很正常吧。我平日里和郁师兄讨论傀儡,也是尽可能会多想些应敌的法子。我记得前两天郁师兄还说,他一场都没输。”


    燕少玄还想说什么,却忽然看见她手里的书。


    是本灵诀类的书籍,已经适用于结丹期往上的修士了。


    骨子里带着的刻薄忽占上风,他下意识道:“我记得你是凡人,看这类书应当无用,倒不如将心思花在丹药书上。”


    “没用?”梅满抬起眼帘看他,忽然扯开一点笑,“怎么没用,郁师兄用了我的法子,可帮我赚了不少钱。倘若他今天赢了你,赢下的钱,应该远超前两日一整天赢来的灵石了。”


    “所以,你确然研究过我的傀儡术法。”燕少玄道,这次他万分笃定。


    梅满合上书:“谁叫赢下燕师兄,会拿到最多的灵石。”


    燕少玄并不恼怒,心底反而涌起一阵遇上敌手的兴奋,他道:“你要是冲着灵石来的,那再与我赌斗一回,何如?”


    梅满:“我没有灵力。”


    “无妨。”燕少玄取出一双傀儡,“只需将你的一根头发绑在这傀儡的手腕处,便能直接操控它。即使没有灵力,照样能驱使它使出灵术。”


    他的反应在梅满的意料之中,甚而比她想的还多了几分热切。


    她先佯作犹豫,好半晌,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以防弄乱藏书阁,两人决定换个地方,郁归崖本来也想去,但还没跟上,就被傀儡仙仆拦住。


    傀儡木然道:“仙君得知郁仙长这两日都在洞府,心恼不快,让仙长以修炼为重,不要整天耽于玩乐,郁仙长请回。”


    郁归崖:“我哪里耽于玩乐,我分明是——”


    “郁仙长请回。”傀儡打断。


    就这么两三句话的工夫,那两人都已消失不见,郁归崖只得忍下不快,折身离开。


    梅满则带着燕少玄,径直去了沈疏时的练功房。


    她自己操控傀儡,远比指导郁归崖简单多了,不需要两人磨合,可以直接操控傀儡的一举一动。


    燕少玄知道她研究过他,因此这回操纵傀儡时,有意换了打法。


    他也同郁归崖一样,使起了双手剑。招数更不似先前那般激进,反而沉稳细腻许多。


    梅满倒不慌,她早想到他会换法子,眼下又有他给的傀儡作掩饰,也就完全不收敛了,采取速战速决的打法。


    因而当她操控傀儡持剑,使了套行云流水的剑招,径直砍断燕少玄所控傀儡的佩剑时,他怔住了。


    “你输了。”梅满起身道。


    “等——等等。”燕少玄跟着起身,“我还没准备好,怎就结束得这样干脆利落。”


    梅满却道:“难不成真打起来时,敌手也要等燕师兄你准备好吗?”


    “我!”燕少玄脑子里全是方才她控制傀儡,使出的那一套精妙的剑术,“好,这一局是我输了,再来一局。”


    “不行。”


    “你帮郁师弟参加这类比试,是缺灵石?我有,你要多少便有多少,尽可以说出来。”


    梅满暗暗生恼,心道什么时候她才能说出这种话,面上却一派平稳,只道:“不是灵石的事。”


    “那是什么?”


    “我……”梅满有些纠结似的,犹豫片刻才道,“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你说,若是要搭把手帮忙,尽可现下说来。”


    “不是,是下月初一——就是明天,仙师便要带我去幽冥界了,说是有要事。可燕师兄你也晓得,我不过一介凡人,还不知道能不能从那里活着回来。眼下我也无心比试,今晚还要好好休息。”


    燕少玄微怔:“仙君也要去幽冥界?”


    梅满颔首,又稍作迟疑:“也?”


    燕少玄面露迟疑,仿佛在犹豫什么。


    足足过了小半刻钟,他方才开口道:“实不瞒你说,我也要往幽冥界走一趟。”


    “这么巧?”梅满眼中似有讶然,旋即又换作苦色,“那等从幽冥界回来,说不定还能与师兄比试,要是我还能回来的话。”


    “仙君既然也在,你又何苦发愁。”


    “燕师兄,若是有人告诉你,定然可以护你周全,师兄你就能毫不惧怕地闯入火海之中吗?”


    燕少玄眉头微皱,却有认同。


    “始终是把性命交托在别人手上。”梅满拿起桌上的傀儡,“就像是帮郁师兄,帮归帮,我待在藏书阁里,也无法亲手掌控输赢。”


    这话恰好砸在燕少玄心头上,他是个断要将输赢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无法容忍一丝一毫的差池。


    他一动不动,静立思索。


    而就在梅满将傀儡递还与他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道:“不知沈仙君是要去幽冥界何处?”


    梅满略一颔首:“我也不知道。”


    燕少玄蹙眉:“你不知道,便答应去了?”


    “虽然凶险,可也是难得的机会。”


    燕少玄神色微凝,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他接过傀儡道:“要是有机会一同前往,再聊傀儡的事。”


    梅满应好。


    她这会儿看着平静,可等他一走,整个人就陷入无穷无尽的焦灼之中。


    她提前查过资料,幽冥界可是大得很。


    要是没法和燕少玄同行,她就得想其他办法,先他一步弄到道君想要的鬼火了。


    还有鬼火……


    幽冥界里鬼火万千,她也不清楚道君要的是普通鬼火,还是什么特殊的类型。


    万一只要随意一缕鬼火,那她岂不是还得想方设法,毁了他拿到鬼火的可能性?


    一整晚,梅满都盘坐在床上,反反复复想着这些事。


    好在她如今不需要睡觉了,否则指不定得困成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傀儡来叫她,说是沈疏时在茶室等候,要一起前往幽冥界。


    梅满惴惴不安,问傀儡:“还有其他人吗?”


    傀儡如实答道:“茶室里仅仙君一人。”


    梅满的心“噔——”一下往下沉。


    就他一个?


    燕少玄不会一起走吗?


    她没气馁,更不觉这几天是浪费时间,飞快收拾情绪,琢磨起其他办法。


    昨天和燕少玄比试时,她偷偷顺走了傀儡上的一抹灵力,是他的。


    等她到了幽冥界,放开五感,照样能找到他。


    至于鬼火。


    她也想好了,实在不行,便是抢,她也要从燕少玄手中抢过来。至于道君那儿,只要想法子让燕少玄短时间内见不到他便好。


    梅满正埋头思索,忽然撞着什么。


    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抬头看忽然停下的傀儡,恼道:“你突然停下来做什么?”


    傀儡一动不动,喊了声:“仙长。”


    “可是在玩什么老鹰抓鸡的游戏?不如也带上我一个。”耳畔落来道轻快含笑的声音。


    梅满愣了下。


    越过他,她看见栖隐站在不远处,笑呵呵望着他俩。而他身旁,是神情略带倦色的燕少玄,以及面容阴沉的郁归崖。


    第124章 第 123 章 “是我疏忽了此事,专……


    梅满没想到栖隐也会去。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 她下意识低下脑袋,回避着他的视线。


    栖隐尚未察觉,凑到那傀儡跟前说笑:“连耍的时候都板着一张脸, 未免像是鬼故事了。要是有人来抓你,不妨做出些惧怕狰狞的表情。”


    傀儡不应声, 显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栖隐却起了兴,逮着他不住说笑。


    燕少玄此时上前:“梅师妹, 却巧, 要一同前往幽冥界了。”


    “嗯。”梅满心不在焉地应答, 他能一起去,恰好对上她的计划。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根本高兴不起来, 心头总在隐隐作胀。


    郁归崖忽挤进两人中间,他还不知道沈疏时早就主动提起让梅满也去幽冥界,以为是燕少玄帮忙, 她才有机会同行。


    因而他面上很客气, 装出副平日里的亲和样子, 问道:“燕师兄, 此回去幽冥界, 是有什么要事?”


    燕少玄对他冷淡许多:“宗主交代了任务。”


    郁归崖:“以往这些事都是交给秋师兄去做, 如今他……想来宗主十分生气。”


    “还好。”燕少玄敷衍道, 越过他去看梅满。


    他想与她说话, 无奈郁归崖不肯挪开,她也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想走, 郁归崖又一把扯住他,说些有的没的。


    他心底有几分不快,冷下脸, 讥讽着道:“郁师弟健谈。”


    郁归崖笑道:“也是鲜少遇见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燕少玄:“从前去凡界,住在一家农户里,夜里闹老鼠,也如这般窸窸窣窣,没完没了。”


    栖隐此时终于放过傀儡,走到梅满身旁,接过话茬:“说起老鼠,可曾听说过蟹壳烟?”


    燕少玄态度冷淡:“说老鼠,讲蟹壳,说阴沟死水里的东西,偏要往那阳沟活水里的物件儿上扯,栖隐师兄,整日里也忒没个正形。”


    栖隐笑呵呵道:“梅师妹,你看看他,说几句玩笑话也受不得,却要来骂我。”


    梅满没应声,低着头也没个反应。


    栖隐眉眼间掠过一点疑色,正欲细看她,就听燕少玄说:“不是你自己在说东扯西?”


    “哪里就是胡扯来,这是桩没个源头的乡野传闻,听闻凡界会将螃蟹壳磨成粉,再把这粉当熏粉使,放在陷阱里点燃了,老鼠便会一股脑儿往陷阱里钻,如此,就是拿蟹壳粉将老鼠一网打尽了。”栖隐稍叹一气,“可惜,可惜,要是你先前晓得这桩子事,指不定还能帮那户农家灭鼠。”


    燕少玄只当他是在胡说八道,随口敷衍应了句:“乡野处人家,老鼠哪里杀得尽——你说是么,梅师妹?”


    忽然被点到名,梅满眼皮跳了下,她下意识说了句:“什么?”


    “你没听?”燕少玄脸上这会儿倒活络出一点笑了,“也是,什么乡野传闻,一听就是胡诌来的,没个听头。要为此事细究,反而是浪费时间了。”


    栖隐仍旧乐呵呵的,好像没有被激起丝毫脾气,斜瞥的视线却不着痕迹扫过梅满。


    梅满则已经再度低下头去。


    其实她都听进去了,正因听进去了,反倒更心不在焉,神思恍惚。


    她情不禁去想,这样有意思的伎俩,是他在书里看来的,还是谁人说与他的。他夜里要是睡不着觉,会有人讲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哄他睡吗?讲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又是怎样的语调呢?


    但也不应当。


    这样听着好玩的事,一旦讲起兴了,想来就睡不着了。


    她正胡思乱想,一行五人就已经到了茶室。


    沈疏时正在结阵等候,他们到时,阵法恰好结成。


    暗红色的淡光符文烙在半空中,像是一面蜘蛛网,阵法旁的桌子上放着五根蜡烛,尚未点燃。


    他道:“这次要去的,是幽冥界东侧的焦土荒原,少玄恰巧也要去那里,便与我们同行。出发前,有两桩事须得提醒你们。一者,幽冥界是亡者的世界,生者不属于那里,进去了可以使用灵力,但记得使屏息术,以免吐息外露,引来妖鬼缠身——梅满,先前交与你的符囊,可佩在身上?”


    梅满点点头。


    沈疏时略一颔首:“你不能使用灵术,只需佩戴好那符囊,照样能藏匿气息。”


    梅满应好。


    沈疏时又道:“第二桩,是进去的时间有限,至多十二个时辰必须离开,否则会损毁魂魄。本君会点燃这引魂香,有阵法在,无需担心旁人搅扰作祟。若到了十二个时辰仍没出来,这傀儡会催动阵法,使用引魂香强行召回魂魄,到时若有头晕目眩的症状,不必惊慌。”


    等他们都记下这些,点头应好了,他便信手掐诀,催动了阵法。


    这感觉颇为奇妙,梅满只觉光线急速变暗,四周的色彩都逐渐被抽离。


    而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很快,她就感觉身体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成巴掌大小的一团,呼吸也被掐死了。


    她被丢入半空,紧随而至的是急速下坠。


    在彻底坠地的刹那,她忽然停住,再轻轻落下。


    头晕逐渐好转,梅满渐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近灰的暗色,天地无光,笼罩在灰扑扑的阴暗色调中。


    脚下则是荒凉的焦土,延伸至无边无际的远方。


    这些焦土看着是漆黑灰暗的,偶尔有一团拱起,又显露出赤红的边沿,可见底下有岩浆流动。


    但时不时又出现一小片稀泥,翻滚着浑浊的泡泡。


    半空还漂浮着一簇簇鬼火,离得近了,隐约能听见鬼火中传出时断时续的哀嚎。


    梅满看见那些鬼火,登时警觉,视线一移,瞥向身旁的燕少玄。


    见燕少玄没有要行动的意思,她立马意识到这些很可能不是他要找的鬼火。


    她收回目光。


    沈疏时道:“无需惧怕那些火焰,它们只烧灼亡魂,但要避开泥沼,一旦陷进去,很可能堕入地狱。倘若路上遇见亡人问路,不必理会。”


    梅满忍不住问:“仙师,我看四周都是一片焦土,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虽然他主动说让她也来,可到现在他都没告诉她,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找幽冥火草,便在这荒原的尽头,无法用阵法直接到达,仅能步行。”沈疏时没打算再多解释了,“走罢。”


    一行人径往前去,栖隐环顾四周,忽道:“这地方看着像是西域的某处地界,那里曾经闹过兽灾。”


    他说话容易勾起人兴致,要放在平时,梅满早就忍不住问他,要是那西域的某处地界也像这般一样,是片焦土,那又能和兽灾扯上什么联系。


    可现下仅是听他说话,就让她止不住的泛起耳鸣。


    嗡嗡声充斥在她脑中,让她没法子应答他,急于回避。


    她略微别过脸去,这微小的动作被栖隐捕捉到,他神情间的笑敛去几分,稍低下头看她的脸。


    “梅师妹?”他唤她。


    梅满挤出声模糊不清的应答,是毫不遮掩的敷衍,眼神更不曾往他那处偏移半分。


    栖隐心头像是被什么给扯了下,实在不舒服得很,他因这陌生的感受微微蹙了下眉,须臾又恢复神情,问她:“可是哪里不舒服?”


    其他人忽然移过视线,相继看向她。


    就算低着脑袋,梅满也感觉到了一些打量。


    她顿觉如芒在背,不露声色地换了口气,方才说:“没有。光线有些暗,要专心走路。”


    她是随口扯的谎,自打能够修炼以后,她的五感就强了很多,尽管这里光线暗淡,她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可其他人却听进去了。


    栖隐稍怔,似是刚想起她是凡人,他笑道:“是有些暗,我这里有个法宝,保管你用了便能一眼望去千里,可要试试?”


    郁归崖急急看她,想往她身旁凑,却没忘记沈疏时还在旁边,只得忍着那股子焦灼,故意摆出副朗快的语气道:“梅师妹,不若与我一块儿走,看不清又怎的,使个浮光术便行了。”


    “浮光术……”燕少玄微微一笑,毫不遮掩压在眼梢的鄙薄,“郁师弟,在这危险陌生的环境里,你就把灵力浪费在这种地方?你要有几颗夜明珠,倒还使得。”


    正说处,梅满忽觉一股温柔的力度落在身后,将她往前推了几步,正好走到了沈疏时的身旁。


    “是我疏忽了此事,专心走路。”他道,同时稍抬起手,并拢两指,在她眼前一抹。


    下一瞬,梅满顿觉原本清晰可见的世界,又清楚许多,光线也亮堂不少。


    有些过于亮堂了,她一时没适应,手乱动间,下意识捉住了他的衣袖。


    沈疏时神情微凝,但踌躇一瞬,到底没挥开。


    燕少玄此时总算逮着机会,赶在郁归崖之前,走到了梅满的另一边。


    他道:“梅师妹,我看那傀儡各处关节的灵力,较其他部位要更为强烈,这也是你的主意?”


    第125章 第 124 章(二更) 细看下来,……


    梅满下意识瞟了眼沈疏时, 看他根本没注意这边,便松开他的袖子。


    压在袖子上的力道卸去,沈疏时步子稍顿, 眼眸往左下一瞥,恰好看见梅满与燕少玄走近两步。


    他的眉头略往下压了分, 有微微拢紧的趋势,不过转瞬间, 就又恢复如常, 收回视线。


    梅满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的动静, 拉住燕少玄的胳膊,把他往旁扯了点,方才压低声音说:“你在仙师面前提这个做什么, 专心让他知道我没用心修炼,净琢磨一些没用的玩意儿是不是。”


    “梅师妹,昨日里还说研究这些有大用。”燕少玄扫一眼她的宽袖, “不知赢了多少钱。”


    梅满捂紧袖子:“燕师兄莫不是想反悔。”


    “输出去的灵石, 便如泼出去的水, 哪有往回收的道理。”燕少玄话锋一转, 又问她, “你还没说, 将灵力注入那傀儡的各关节处, 可是你的主意?”


    “是又怎的。”


    “少有人这么做, 那些个操控傀儡的,通常喜欢将灵力灌注全身, 操控傀儡的一言一行,你怎的要他那样操控傀儡?”


    梅满说:“将傀儡看作人,便是了。”


    燕少玄听得这话, 更是喜不自胜,追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傀儡一术的。


    梅满自不能说就是最近,便胡诌了一个来历,说是刚进外门院时,闲来没事做,碰巧得了一本制作傀儡的书,便开始感兴趣了。


    燕少玄默算时日,得知还不到一年,更为惊讶,拉着她问东问西,不肯放人。


    他俩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那郁归崖见了,再难控制住面上的平和,眉眼郁沉到如乌云攒聚。


    栖隐则将梅满说话时的放松神情看在眼中,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意味。


    沈疏时倒是心无旁骛,在他看来,这个顶小的徒儿虽听话认真,可性情略有几分内敛寡言,要是能多些朋友,自是最好。


    梅满二人聊了一路,多是在聊傀儡和灵术,中途她佯作无意地问了嘴:“你这次来,也是为了幽冥火草?”


    燕少玄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下意识辩驳:“不,我对那火草没什么兴趣,道君要的东西也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梅满顺着问了句。


    “鬼火。”燕少玄下意识道,说完他就后悔了,隐有几分懊恼。


    “鬼火?”梅满有意讥讽,“你要想骗我,也找个说得过去的敷衍法。”


    燕少玄哪里肯容忍旁人错怪,道:“怎么就是在骗你?”


    “怎么不是?”梅满环顾四周,“这荒原上多的是鬼火,也不见你收集哪怕一缕。燕师兄,你要是真接了什么秘密任务,直说便是了,我是个识相的,不会追问。但不要先前还在推心置腹,转眼就拿谎话唬我。”


    被她这么一激将,燕少玄只觉血液全都往头顶涌,当即道:“我哪里是撒谎,你不要凭空污蔑,道君要的鬼火,又岂是这些寻常火焰能比的?”


    “还有不寻常的鬼火?”


    “自然。”燕少玄忽顿住,瞬间冷静下来,移开目光,语气不快道,“再不多说了,总之,我没唬你。”


    虽然没能打听到底,可梅满多少也挖出了一点有用的消息。


    至少和她想的一样,道君要的并非是寻常鬼火,而她得想办法,赶在燕少玄之前抢走。


    她暗暗琢磨,面上却道:“这样说来,果真是我错怪你了,不知道怎的,自打来这幽冥界,就总有些不清醒。燕师兄,你别怪我。”


    燕少玄闻言,面色缓和道:“正常,这幽冥界是死人待的,你一个大活人,哪怕只是出窍的魂魄来了这里,也很难适应,再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梅满颔首,又问起他制作傀儡的事。


    燕少玄本就喜欢这些,加之平日里鲜少撞上这样志趣相投的人,聊起来简直言无不尽。


    但幽冥界损耗阳气,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几人便愈发觉得疲累。


    沈疏时有所察觉,道:“在前方那枯树下歇息片刻罢。”


    一行人稍作歇息,他又道:“再往前走一里地,便到了分叉口。时间有限,本君带梅满往东,前去摘取幽冥火草。栖隐,你带着归崖,与少玄小友一同前去影谷,切莫忘记为师交代你的事。”


    栖隐:“放心,师尊还不相信我么?”


    他这话说着像是调侃,沈疏时却没怀疑,他这大徒弟素来没个正形,吊儿郎当的,可在正事上一向靠谱。


    沈疏时道:“速去速回,既然与少玄小友一同行动,便要晓得共进退。”


    梅满却有些慌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她就要与他单独行动了,那她还怎么先一步拿到鬼火。


    还是说,等燕少玄拿到鬼火后,再想法子抢走吗?


    她暗暗忖度着这法子的可能性。


    燕少玄的修为应该在结丹期上下,可她从没和人真正切磋过,不知道能否胜过他。


    再者,风险实在太大了,万一道君又像先前对谢序那样,在燕少玄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很可能到时候不仅打不过,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愁眉不展,反复思索着法子,没想到燕少玄先凑上前来,与她咬耳朵道:“你师父去采幽冥火草也罢,缘何要带上你。”


    梅满抬眸看他,摇摇头。


    “那摘火草的地方,景色与这附近无异,也没甚差别。”燕少玄眼睛一眯,起了其他主意,“你那大师兄是个不正经的,郁归崖又是个话多的,与他们同行,着实没意思,甚而让人心烦。要不……咱俩一起去。我修为也不赖,不会让你涉险。”


    梅满倒也想,只是——


    “仙师不会应允。”她道。


    燕少玄也是个傲气的,听她把沈疏时的意愿放在前头,更起了劲。


    他微微冷哼:“偷摸着做的事,要他同意什么,你看——”


    他信手取出个傀儡,和他做的其他傀儡不同,这个傀儡没有脸,还是草扎的。


    梅满:“傀儡?”


    “正是了。”燕少玄并拢两指,送出一点灵力。


    下一瞬,那傀儡就开始急速变大,直至化身成她的模样。


    细看下来,与她简直别无二致。


    他俩在枯树这端,这枯树足有三人合抱粗,其他三人都在另一端。


    梅满见状,慌忙四下观看,并一把把傀儡往树上按。


    确定没人绕过来,她才低头,压低声与他说:“你干什么!变个我出来做什么。”


    燕少玄与她耳语道:“反正仙君只是去摘草,至多让你帮着摘,让一个傀儡去,也没什么区别。倒不如让她顶上你的差事,我再把你偷偷变作傀儡大小,与我一块儿去,何如?”


    这正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梅满恨不得立马点头,毕竟少了个沈疏时,她得手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只她面上还装出副为难的样子,问:“不会被发现吗?”


    “你也太低看我。”燕少玄道,“只消你给我一小绺头发,借此施展灵术,这样制出的傀儡,便是你自己,也分不出真假来。”


    第126章 第 125 章 “会分心。”


    一刻钟后, 闭眼打坐的沈疏时睁眸道:“休息得如何?倘若都好些了,便动身罢。”


    栖隐撑着地便跃跳而起,笑眯眯道:“喘得过气儿了, 现下动身也使得。”


    沈疏时扫视一周,却只看见他和郁归崖, 而没瞧见梅满与燕少玄的身影。


    他起身,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动静, 绕过树一看, 发现了正相继起身的两人。


    “走罢。”燕少玄推梅满一把, 她便一言不发地跟上前,和方才一样随在沈疏时身后。


    沈疏时看似不经意间问她一句:“可还有哪处不适?”


    梅满摇摇头,闷声说:“现下好多了, 只说不得多少话。”


    “快了,幽冥火草便在不远处。”沈疏时在前开路,一行五人, 继续往前。


    走了不到一里地, 前方果然出现岔路。


    沈疏时又再三提醒, 嘱咐栖隐注意安全。


    本来一切都还好好儿的, 郁归崖却忽然往前一步。


    他压抑着焦躁, 勉强扯动着面部肌肉, 硬生生挤出个笑:“师尊, 不如我和你们一起去吧。你要有什么事交代给大师兄去做, 他去就行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栖隐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像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一样盯着他。


    沈疏时蹙眉:“你又在发什么疯,这次带你去影谷,就是为了帮你除去灵脉中的阴气。你不去, 如何帮你?他去就行了,要他去帮你把影谷搬来面前?”


    郁归崖被这话噎得出不了声儿。


    他又看梅满。


    却见她目视前方,丁点儿视线都没分与他。


    正是这一时片刻的沉默中,他捕捉到一点微妙的异常。


    投向她的视线里,也多了一两分带着狐疑的审视。


    这时,燕少玄忽觉衣襟领口动了下,挠得他怪痒。


    他下意识抬袖,借着摸脸的动作遮掩胸前。


    忽地,一个铜钱大小的脑袋从他的衣襟处挤出,仅露出双眼睛。


    正是被他变小了的梅满。


    她两手紧攥着他的衣领,眺望着不远处的沈疏时和“梅满”,心有讶然。


    那傀儡看着与她别无二致,就连一些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关键是,沈疏时竟然真没发现。


    看来燕少玄制作傀儡的本事,比她想的还要厉害许多。


    她又看向郁归崖,见他始终盯着那傀儡,眼中多了些警惕。


    他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但郁归崖到底没说什么,须臾便收回视线,折身与栖隐一起离开了。


    燕少玄目送着沈疏时与那傀儡离开,忽然感觉到锁骨略微有点痒,低头一瞧,才发现是梅满的脑袋枕在那上面。略微凌乱的发丝每每拂过,都会引起一阵轻痒。


    长久以来万分固定刻板的生活,在这短短几天里便翻涌起从未想过的变化,这令他感觉到一丝异于往常的兴味。


    “别随意现身。”他用手指将人按了回去,声音小得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瞧见平日里对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师尊,眼下却被戏弄,这滋味也不错,可是么?”


    梅满心道他最好一直这么想,等同样的事落在他自己头上,也能觉得有意思。


    她缩回去,仅露出一双眼睛,远远盯着沈疏时走远。


    与栖隐和郁归崖同行的烦躁好转许多,燕少玄心情颇好地转身跟上两人。


    梅满则揪着他的衣领,一点点缓慢往上爬,直到爬上他的后颈子,趴在后肩上,隔着细密的乌发观察四周。


    路上,栖隐笑呵呵挑起话茬,他问:“郁师弟,先前听师尊那傀儡说,你这几天常去师尊的洞府,可撞见过梅师妹?”


    梅满阴沉沉盯着他,突然聊她做什么。


    郁归崖目不斜视,表情是强装出来的朗快:“偶尔去藏书阁看看书,大师兄怎的无缘无故问起师妹。”


    “看她这几天心绪不佳。”


    “那想来是错看了,或是师妹与大师兄尚且不熟,在师兄面前有些内敛。”


    “是吗?”栖隐仍旧笑眯眯的,却不再问起此事,也不像平日那样说些玩笑话,只自顾自环视四周,偶尔轻轻哼几声轻快的调子。


    燕少玄不是个话多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倒是郁归崖,时不时便瞥他一眼。


    这次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人渐听见流水声。


    再往前走,便是条望不着尽头的河流,但河中流动的并非是清澈的水,而是鲜红刺目的液体。


    看起来像血,可温度比那高上许多,两边河岸都被炙烤得干涸焦黑,四周更是寸草不生。


    河上有座桥,梅满模糊瞥见几道瘦长的黑影子过桥。


    桥对面的不远处是个山洞,往里不知通向哪儿。


    燕少玄借着摸颈子的动作,将她往下一按,藏在了领口后,方才开口:“栖隐师兄,郁师弟,那幽冥河水就在前面了,师弟既然是要去除阴气,往那河水里走几遭,忍下烈火炙烤的苦痛,便能解决了这麻烦。我还要遵从道君嘱托,往影谷山洞里走一趟,不便同行。”


    郁归崖:“师兄速去,待会儿咱们还是在此处碰面。”


    燕少玄应好,转身而去。


    在过那座桥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说:“过桥时莫往回看,倘若听见有谁叫你,也别应声。”


    梅满想起以前看过的志怪故事,问:“这是什么桥?奈何桥?”


    “不,一座普通小桥罢了。”燕少玄道,“不过桥的另一边阴气更重,会不断吸引一些散魂过去——也就是那些看起来像是影子的东西。那些散魂不完整,喜爱吞食魂气,倘若应它们的声,容易遭受邪祟入体。”


    梅满登时警觉,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打定主意不应声。


    在上桥的瞬间,她便听见燕少玄说:“这桥上阴气有些重,可还适应得了?”


    梅满正要回答,忽想起他的提醒,一把捂住嘴,同时视线往上瞥,看见燕少玄目不斜视,根本不像是开口和她说过话的样子。


    她正盯他看,就又听见他的声音:“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燕少玄的嘴就没动过,根本不是他发出的声音。


    霎时间,她只觉汗毛倒竖,整个人死命扒着他的脖颈,唯恐掉下去——这桥看着不长,但以她现在的高度,不知道得跑多长时间,更别说桥上还有那么多影子鬼。


    燕少玄的脖颈经脉叫她死死按着,真被她勒得够呛,险些就此昏厥过去。


    耳畔又还有她的声音,不住喊他——


    “还有多远?快啊!”


    “嗳!我要掉下去了,你扶我一下。”


    “哎哟,我怎么在往下滑,你好歹转过来瞧我一眼啊。”


    他心知是阴魂作祟,强忍着不出声,一步比一步迈得快。


    走到中途,甚还有人拍他的肩:“帮帮忙,帮忙带一下路,我看不见路了,行行好,帮个忙罢,可好?可好?”


    燕少玄闭目定性,默念静心诀法,待再睁眸时,眼中一片清明。


    他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直到彻底过了桥,那些声响终于消失不见。


    他松了口气,低头看梅满:“梅师妹,如今已经过桥,尽可松手了。再捏下去,只怕要断了我的经脉。”


    梅满这才松手,摸了下被她掐得青紫一片的侧颈,说:“师兄这话说得也太夸张,哪里就断了,还好得很。”


    燕少玄面上作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态,心底却觉出妙趣。


    到了山洞后,他一把揪住梅满的后衣领,将她放在洞口的大石头上。


    “这石头是幽冥界的鬼差用玉石砌的,专用来镇压山洞里的恶鬼,可以说是幽冥界中最安全的地方。你在这里等我,我要进去收集鬼火,倘若顺利,很快就能出来。”


    梅满了悟,原来道君要的是恶鬼鬼火。


    她忙扯住他的衣袖,先是关切问道:“燕师兄,很危险吗?”


    “倘若不危险,师尊也不会叫我来,可——”燕少玄显然不以为意,“还不至于叫我送命。”


    “但也凶险啊,要不我也去帮忙搭把手。”


    “不可。”燕少玄捏住她的手,使巧劲儿让她松开,“会分心。”


    梅满心说哪里就会分心了,又道:“保管不碍你的事,况且我带了不少符箓,也不怕那恶鬼伤人。”


    燕少玄略一摇头,他犹豫再三,终是道:“并非是低看你,而是以防出现差错。那鬼火需要用生者的魂魄作为载体,才能带出幽冥界,且一旦被引入生者魂魄,轻易就取不出来了,需要修为高强的大能方可帮忙取出。”


    “你是怕鬼火溜进我的魂魄里?那也没什么影响啊,总归是要带给道君。”


    “你想得太简单,寻常凡躯,哪里经得住恶鬼鬼火的炙烤。你就在这里安心等候,等我出来,还可以带你游玩一番。这附近有拿来做傀儡的上好泥土,到时候还能取走一些。”


    话落,他折身而去。


    眼见他走远,梅满简直心急如焚。


    她在玉石砌成的结界石上来回打转,埋头细想。


    他说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出来,那八成是要想办法先对付恶鬼。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取鬼火,但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好的法子,还是跟着一起进去。


    她打定主意,正要破解他施加在她身上的术法,可还没运转灵力,就有阴影从上而下覆来。


    梅满心一沉,倏然抬头,猝不及防与一双眼眸视线相对。


    第127章 第 126 章(二更) “在玩什么,……


    是郁归崖。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 梅满吓了一跳,差点就这么直接滚下石台了——一张熟悉的脸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且比现在的她大了数十倍, 任谁都会被吓着。


    好在她还没慌了心神,抬头看他, 背部谨慎贴着墙壁。


    她想装成是真的傀儡,可郁归崖已经蹲下身, 眼睛一眨不眨, 投向她的视线堪称空洞。


    他面无表情道:“师妹, 你什么时候和那燕少玄这么熟了,让他这样帮你。你要是不想和师尊一块儿去采幽冥火草,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梅满见瞒不过去, 转眼就改了主意:“要瞒过仙师,倘若把师兄你扯进来,岂不是要给你添麻烦。”


    说着, 她不着痕迹瞟了眼山洞里面。


    燕少玄没走多久, 但她不知道那恶鬼在哪里, 离这里又有多远, 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到那儿了。


    她正心焦, 郁归崖忽然抬起手, 朝她伸来。


    梅满顿时警觉, 手都已经准备摸剑了, 可郁归崖仅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半蹲半跪在地上,与她离得很近, 喃喃着说了句:“师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知道你是有事找燕师兄帮忙, 不过有时候真想杀了他。”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哪怕梅满离他这么近了,也听得断断续续的。


    梅满只顾着看他身后,只有他还好,要是栖隐也追过来了,那才叫麻烦。


    她试探着问:“郁师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要在幽冥河水里除去阴气吗?大师兄呢?”


    “他要我跳进那河水里面。”郁归崖的神情又开始恍惚,看起来不甚清醒,一会儿恼蹙起眉,一会儿又扯开僵硬的笑,“真把我当傻子似的糊弄,那里头都是烈火,他是要害死我,是要把我烧死在这儿!师尊也是一伙的,想要杀我,才扯出什么阴气的幌子骗我,我才不会信,我才不信!”


    他说话间,梅满时不时就往山洞里头瞥一眼,这次她也算是学精了,放开五感,感知着四周灵力的变化。


    山洞里的灵息还在持续移动,意味着燕少玄还没找到恶鬼。


    但要命的是,洞外也有一道灵息在靠近。


    多半是栖隐。


    梅满咬牙,飞快想着主意。


    她得尽快去追燕少玄,至于郁归崖,刚好可以帮她在这儿拦住栖隐。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往前,想下石台。


    可一眼望下去,还不及郁归崖腿高的石台,对她来说却像是百丈高崖。


    太高了。


    梅满有些怵,心说这一下摔下去,只怕得成摊泥。她又不能当着郁归崖的面使用灵术,便喊:“郁师兄。”


    郁归崖毫无反应,眼神飘忽不定,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和中了邪一样。


    “郁师兄!”梅满往上一跳,狠狠朝他面中给了一拳。


    郁归崖此时才定性归神,视线逐渐聚焦。


    “梅师妹,你叫我么?”他说。


    梅满连连点头:“快,帮我解除灵术,我要去找燕师兄。”


    “你找他做什么?”郁归崖警觉。


    梅满撒谎道:“他拿了我的东西,我要去找他——快,别让他跑了。”


    郁归崖不再追问,掐诀让她化出原形。


    几乎是她变回原样的瞬间,梅满听见了栖隐那轻快带笑的声音:“郁师弟,你乱跑也就罢了,怎的梅师妹的气息也在这附近。”


    梅满眼皮一跳,遭了!刚才有燕少玄在,可以帮她藏匿气息,这会儿他走了,她的气息自然也就暴露了。


    她一把捧住郁归崖的脸,小声说:“郁师兄,你帮我拦着大师兄,可以吗?他和燕师兄关系不错,定然不会帮我,我眼下只能信你了。”


    郁归崖的心鼓跳着,几乎要闯撞出来。


    他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当即便点下头。


    在梅满拔腿往山洞里跑去的瞬间,他转过身,堵在了山洞洞口。


    不久,栖隐紧随而至。


    他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他,说:“让你去河水中洗去阴气,不是叫你变作一条滑头滑脑的鱼,怎的转眼就跑了,实在让人好找。”


    郁归崖低垂着脸,脑子里混沌不清。


    他感觉到有股森冷的气息在灵脉里横冲直撞,逐渐占据着他的意识,令他脑中嗡嗡作响,耳鸣也没个停歇,他无法冷静,愈发焦躁不安。


    看他不应声,栖隐转而道:“梅师妹呢?方才还感觉到了她的气息——你使了灵术?莫不是教师妹也变作个鱼儿身,四处溜。”


    他说着,便要往里走。


    可刚走一步,就被郁归崖抬臂拦住。


    “大师兄,里头没人,还是回去罢。”他勉强维持着笑,却略显僵硬。


    栖隐笑眯眯道:“归崖,比起你这话,我可更信我自己的五感。”


    郁归崖脸色微变。


    栖隐又道:“这是在背地里偷摸着计划什么,要千辛万苦瞒着师尊跑到这儿来,还要这般藏着掖着。也别把师兄当个外人,好歹叫我知晓一二。归崖,让罢,或是我们一同进去?”


    郁归崖一动不动。


    这栖隐看着是个好性儿,实则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见状也不多言了,笑呵呵说一句:“归崖,等此事了了,师兄会揪着你的衣领子,把你按进那幽冥河水里,可晓得么?”


    话音落下,他信手掐诀,几缕灵力从他指尖飞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将郁归崖结实捆绑起来,不仅绑他,还要吊在山洞上。


    气得个郁归崖横眉怒目,口中骂声不断。


    栖隐冲他笑道:“省些力气吧,不然待会儿去幽冥河里游水,疼得都没力气叫唤。”


    他知晓这里没法用移步诀,却是使了个御风决,径往梅满跑的方向追去。


    郁归崖也使诀法,好容易挣脱束缚,紧跟而上。


    那方,梅满左绕右拐,刚庆幸这山洞里没有岔路,就察觉到有灵息在急速逼近。


    她倏然转过身,拔剑出鞘。


    在剑尖对准前方的刹那,一道烟青色的影子飘然落定。


    “唉,梅师妹,好不客气。”栖隐出现在她面前,他摸了摸抵在腹前的剑锋,乐呵呵道,“在玩什么,也加我一个,怎么样?”


    第128章 第 127 章 “师兄,你就好好儿睡……


    这山洞深处十分昏暗, 要不是半空零散漂浮着一簇簇稀薄的鬼火,真要伸手不见五指。


    借着暗淡的鬼火,梅满看见他睁着双笑眯眯的眼眸。


    那股子不甘心的心气又冒了出来, 她硬生生逼着自己垂下手,却没有收剑。


    她道:“大师兄不是要带郁师兄除去阴气吗, 怎的追到了这里。我还要帮燕师兄,不便多留。”


    可栖隐竟还往前走:“要帮什么忙?一块儿去罢。归崖那小子是个惹事的, 让他吃个一时半会儿的苦头, 再帮他解决麻烦也不迟。”


    借由灵识, 梅满感知到燕少玄的灵息停下了。


    她心生躁恼,加之看栖隐那般松快自在,更觉焦灼。


    因而当栖隐继续往前时, 她忽然举剑相对,快要压不住语气间的烦躁:“都说了不用!”


    剑光凌冽,剑身映出他的脸。


    是个冉冉风流的相貌, 眼似秋水, 唇下一点小痣, 显得他的笑面十分亲和。


    可梅满不觉得亲切, 看他时总带着股说不清的恼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这些时日她已经平和许多, 也少有自我怨怼的时候。但眼下面对他, 那些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恶劣情绪倏然涌上, 让她没法子呼吸。


    她的手微微作抖, 须得咬牙切齿,才能勉强保持住神情。


    为什么?


    梅满忽然陷入无尽的茫然, 想要捕捉、捋清那些飘忽不定的杂念。


    她心太急,脑子却过乱,以至于她像是变成了一团堵塞在小匣子里的棉花。想要使劲, 想要急速地膨胀开,却迟迟撑不开那牢固的匣子。


    那股子憋闷感让她格外难受,以至于吼出那句话后,便不知该再说什么。


    栖隐没说话。


    他眼稍斜,视线落在那把剑上。


    这把剑打得格外漂亮。


    做工精细,又不失锋利,刃身刻有云纹与七星纹路,内嵌可以蓄积灵力的灵石。


    是一把不可多得,甚而说世间少有的宝剑。


    他也见过她习剑。


    剑招灵秀飘逸,剑气锋芒凌冽。


    可眼下,她的剑在微微颤抖,全无定性。


    “师妹,”栖隐移回视线看她,语气一如往常般轻松,像在喊她,又像在琢磨什么,“梅师妹,梅满……小师妹,先前便好奇,你刚入宗不久,却有这样一身好剑术,可是入宗前就自个儿学过,还是拜过哪位师父,亦或是……家里人教你的?”


    末字落下,他忽觉剑气更寒冽几分,剑身嗡鸣,那剑锋更是抵在他侧颈上,压出了一丝薄薄的血线。


    常说剑修修炼到一定程度,便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他没体会过,不知这话真假。


    但目下那剑微微嗡鸣,有一瞬间,他好似听成了难以自抑的恸哭。


    忽地,一道灵力从身后袭来。


    栖隐收敛心神,掐诀弹开那灵力。


    他转过身,对上郁归崖阴沉沉的视线,看那表情,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似的。


    栖隐笑道:“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在师尊门下,鲜有能打秋千的机会吧,这样难得的时机,何不多耍玩一阵。”


    郁归崖也不与他多说,抬手就掐灵诀。


    灵力分散成几股,凝成剑刃模样,径刺向栖隐。


    栖隐化出一道屏障,尽数挡开,忽听见身后响动,回头一瞧,才发现梅满已经跑远了。


    他偏回视线,信手化出把折扇。


    “归崖,师尊说得不错,我看你是有些不正常了。”他道,“等清醒些了,再想法子除了体内的阴气,可好么?”


    说话间,他将那扇子在手中敲了两敲。


    一股浓烟从扇子尖冒出,郁归崖见状,脸色微变,当即便从袖中取出五张灵符。


    浓烟快速聚形,转眼间就变作个戴着可怖面具的凶兽,几乎占满了整个山洞通道。


    栖隐打开折扇,给自个儿扇着风,哈哈笑道:“总觉得这凶兽有股狗味儿,幸好没有漫天飘洒的狗毛,不然打理起来可真够麻烦的。归崖,与它好生玩一玩吧,也磨磨你的精神气。”


    他又瞥了眼那青面獠牙的凶兽,丢下一句:“你应该还认得他,是我师弟,和他耍玩不必客气,留口气儿就行。”便转身走了。


    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冲郁归崖咆哮出骇人的磅礴灵力。


    郁归崖咬牙骂道:“栖隐!别让我逮着机会,我非杀了你不可!!”


    虽然跑了很远,但梅满还是听见了这声。


    她心知郁归崖八成又被栖隐给收拾了,屏息跑得更快。当她再放开五感,探知燕少玄的灵力时,却发现他的灵力反而在往这边急速靠近。


    她心一沉。


    难道他已经取走鬼火了?


    没一会儿,燕少玄闯入视线。


    他跑得急,眉头紧拧在一块儿,略显焦灼,看见她,他舒展开眉,放缓步子道:“梅师妹,出了什么事,我探到有——”


    “师兄!”梅满打断他,问道,“你已经取回鬼火了吗?”


    燕少玄稍怔:“尚未。”


    他快要找到那恶鬼了,但忽然发觉身后出现了灵力的异样波动,便又折返回来。


    梅满心底松了口气,脸上却还摆出副担忧的神情:“那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没。”燕少玄答得简单,已经走至她面前,捏着她的臂膀上下打量,“我探到了他俩的灵力,怎像是打起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兄!”梅满就势一下抱住他。


    燕少玄愣了下,脊背微躬,双手还僵抬在半空,显然没反应过来,颈子却已烧起一点淡淡的薄红。


    须臾,他的眼睫快速眨动两下,憋出句:“你——师妹你——”


    “师兄,差点吓死我。”梅满将他抱得更紧,脸埋在他肩上,双臂紧紧搂住他颈子。


    那点淡红迅速烧至耳根,燕少玄僵硬垂下胳膊,手微微拢起,虚搂着她的腰,但到底不敢回抱住她,只万分生涩地用另一只手拍了两下她的脊背:“出了什么事,你慢慢——”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觉后颈一阵微微刺痛,随即脑子一空,转眼间,意识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梅满往后退一步,看着他滑坐在地,用灵力将手中的安眠银针毁成齑粉,长舒一气。


    吓死了。


    幸好还没取走。


    梅满躬下身,捧着他的脸捏了捏,轻声说:“师兄,你就好好儿睡一觉吧。”


    第129章 第 128 章(二更) “你很想杀了……


    梅满没作停留, 拔腿就往山洞深处跑。


    她左绕右拐,没过多久,忽看见前方尽头出现了一片赤红的光亮。


    原本还有些潮热的山洞, 也迅速变得森寒刺骨。


    她甚至隐约听见了鬼魂凄厉的哀叫。


    梅满汗毛倒竖,渐觉不安。


    不为别的。


    那哀叫听起来竟不止一只鬼, 甚至并非零星几个。


    而是宛若浪涛般,听不出究竟有多少阴魂。


    但事已至此, 不可能往回走。


    梅满攒足一股劲, 咬牙往前方跑去。


    在她绕过拐角的瞬间, 眼前陡然变得敞亮许多。


    这是一座偌大的洞穴,洞壁朝左右两侧延伸而去,看不见尽头在哪儿, 也不知到底有多高——往上瞧去,是漆黑一片,同样望不着尽头。


    而数十步开外, 就是处断崖。


    悬崖边沿挂着数不清的锁链, 所有锁链都聚于一处——


    乍一看, 被锁链捆锁着的, 像是一座灰黑色的山。


    可只消多看两眼, 便能瞧出端倪。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山, 而是无数鬼魂。


    所有鬼魂都黏附在一起, 每个死死挤着, 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挤压得身躯和五官都变了形, 扭曲万分。


    最下面的鬼魂还勉强能看得出人形,越往上,那些鬼魂便像是融化在一起一样, 不分彼此。


    到最上面,鬼魂已经彻底融成一团畸形的球。


    那颗球上分布着无数只眼睛、鼻子、嘴巴、四肢,且分布得很不均匀,看起来就像是把人切割成无数个小块儿,再强行揉成一团了。


    看见这团怪物的瞬间,梅满险些没吐出来。


    好恶心。


    这算什么恶鬼,分明是恶心鬼!!


    她拍了两下胸口,深吸一气,强忍着干呕的冲动,仔细扫视着周围,想找到所谓的鬼火。


    四周的洞壁上映有亮堂堂的红光,她也能听见火焰噼里啪啦的炸响,可就是看不见鬼火。


    梅满意识到什么,她又深呼吸好几次,随后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那团畸形的怪物。


    她扫过那些狰狞万分的鬼脸,无视了他们凄厉的哀嚎,从下一一扫过去,最后望向了那团足有房子大小的、可怖异常的球。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并极力放开五感。


    终于,当那团像脑袋一样的球蠕动着前后晃荡两下时,她借由灵识“看见”它里面藏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


    梅满往前一步,攥紧手中剑,意欲从那团畸形球里剖出鬼火。


    “小师妹。”身后有人叫她。


    梅满紧抿起唇,攥得剑柄发出滞涩的闷响。


    她转身,看见栖隐信步走来,手中执一把折扇。


    这人老跟着她干什么!


    栖隐笑说:“刚才在路上碰着了燕师弟,他如何就歇下了,怎的叫他都不见睁眼。”


    梅满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胡说:“估计是跑累了。”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小师妹,你还是离那团怪东西远点儿比较好,那可是数不清的冤魂所化,一旦发起狠来,实难招架得住了。”


    “我帮燕师兄拿点东西,拿完就走,大师兄尽可去外面等我,一会儿便好。”


    “拿东西?鬼火吗?”


    梅满的眼皮跳了下。


    他怎么也知道。


    栖隐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说:“师尊告诉我了,说是燕师弟奉道君的命令,前来铲除恶鬼。那恶鬼上下,唯有鬼火还算有用了,带回去,说不定有什么用处。既然燕师弟累了,做师兄的,代劳一回也无妨。”


    他边说边往前走,可就在两人错身之际,一把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栖隐顿住,抬起视线,顺着剑身望向梅满。


    “小师妹,”他乐呵呵道,“药晕一个师兄倒也无妨,他也有些辛累,权当睡一觉。可若是想一连药晕两个,有些困难不说,即便真成了,事后追究起来,怕是不好解释。”


    梅满瞳仁一紧,下一瞬便斜劈下剑,径冲他的脖颈而去。


    栖隐抬手以扇架挡,同时往后跃跳数步,避开。


    他将扇子往掌心一敲,忽然没来由说了句:“小师妹,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要问我,或是说,有没有什么憋在心底的话想要告诉我?”


    梅满一声不吭。


    那些闷胀的心绪再度涌上来,她情不禁问自己,是因为他们想要更厉害的那个吗,是因为她没有那样的天赋,没什么用处,所以才可以随意舍弃吗?


    是在用这样一个人,一个更有天资,更有用处,前途更为坦荡的人,来代替她吗?


    当这些困惑冒出来时,她忽然怀疑,憋闷在心底的那些情绪是不是愤恨和不甘所致?


    就像以前那样,它经由妒火炼铸,又在毫无意义的比较里苦苦煎熬,让她那样难受,那样痛苦,让她恨不能把一切都毁了。


    是这样吗?


    她攥紧剑柄,投向栖隐的视线愈发模糊。


    是这样吗?


    也是在这堪如万箭攒心的痛苦中,她恍惚听见阵狂妄到丝毫不知收敛的大笑。


    那笑声尖亢野蛮,听起来分外熟悉。


    梅满一怔,后背顿生冷汗。


    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那魔剑的剑灵。


    她用余光扫视着四周。


    没有人。


    身前的栖隐脸色毫无变化,看起来应该是没听见这声音。


    那大笑声变小了点,他开始说话了,声音因发笑而止不住地颤:“凡人,你好歹吞了我的剑气,怎还这般落魄,哈,心底的恨都要漫出来了,却受他这样钳制。”


    梅满汗毛倒竖。


    那声音……是在身后。


    她猛然转过去,对上一只白煞煞的眼睛。


    那剑灵往后退开些许,盘坐着漂浮在半空。


    和上次见面一样,他披散着一头乌发,身上随意束着件黑红相间的长袍,左眼是黑瞳,右眼一片纯白。


    不过他比之前透明许多,看起来像是缥缈无形的一阵烟。


    捕捉到她神情间一闪而过的惊愕后,他心满意足地撑着脸道:“多谢你了,日夜饱受苦恨煎熬,才让我这么快就醒了过来。哦,对了,你觉得,这样可不可以扯平你偷走我东西的账?”


    在那一瞬间,梅满简直有些崩溃,这就好比所有祸事都撞在一起了,而且每桩都是足以要她性命的祸事。


    她反复告诫着自己要冷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阴晴不定的剑灵。


    没事,祸事撞一起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眼下一起解决了,也省得日后发愁。


    没事,没事……


    她抬起苍白的面孔,望向栖隐。


    栖隐正看她身后,似在疑惑她刚才回头看什么东西。


    随着她挪移目光,他也收回视线。


    栖隐道:“如果你不好开口……”


    剑灵说:“要不要我借你一点力量?”


    栖隐:“那我来问你也可以。”


    剑灵:“只要吞掉他的灵力,杀掉他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栖隐:“有些话你或许不那么想听。”


    剑灵:“这件事你应该很容易接受。”


    栖隐:“但倘若始终避而不谈,你会更难受。”


    剑灵:“毕竟你早该习惯了盗窃别人的东西吧。”


    栖隐:“我想与你摊开聊一聊。”


    剑灵:“你很想杀了他。”


    两道声音在她耳畔反复盘旋,宛如狂风暴雨般搅毁着她的思绪,梅满的头越来越疼,越来越疼——


    栖隐:“可以吗?”


    剑灵:“接受罢。”


    “闭嘴!”她忍不住喝道,“闭嘴,闭嘴!!”


    栖隐的声音消失不见。


    那剑灵却无端大笑起来,显出些疯疯癫癫的狂态。


    梅满大喘着气,冷汗顺着面颊往下滑落,脸上多了些近乎绝望的神色。


    在那回荡不止的笑声里,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些事,那教她更为痛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并非纯粹彻底的愤恨。


    而是日复一日的迟疑。


    倘若他是一个坏人,一个对她或刻薄或歹毒的坏人,那她或许能不择手段地杀了他,摧毁掉一切让她不甘心的东西,让选择了他的一些人,尝到前功尽弃的滋味。


    但为什么偏偏,他一无所知,且是个好人呢?


    她感觉到一点温热滑过面颊,有些滞涩的紧绷感,当它被抿进唇角时,她尝着了些许泛苦的咸味。


    梅满抹了把脸,无视掉那剑灵的声响,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转而冷静思索起来。


    现下栖隐也知道了取鬼火的事,但没关系,她还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如果在取走鬼火后,想办法藏匿起它的踪迹,那就算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是她取走了这玩意儿,只要找不着它,就也没办法。


    问题是,该怎么藏,该藏在什么地方,才能让道君都发现不了……


    藏在哪里,藏——


    梅满怔了下,眼皮倏然一抖。


    藏?


    她为什么要藏。


    为什么不能用掉?


    倘若幽冥河水里的火能除去阴气,那这被道君视如珍宝的恶鬼鬼火,是不是也能炼化一些东西?


    比如。


    她移过视线,直勾勾盯着那一副看好戏神情的剑灵。


    第130章 第 129 章 “你要从何处开始解释……


    须臾, 梅满移开视线,用余光扫视着那团恶心恐怖的球体。


    被链条封印着的庞然怪物忽然开始晃摆,狰狞的球体上, 无数张可怖的嘴同时嘶叫,哀嚎声震耳欲聋。


    她心道不好, 下一瞬,整个洞穴刮起了强烈的阴风。


    梅满提剑, 忽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侧眸望去, 看见郁归崖身形不稳地赶来,眉眼压着亟待爆发的阴怒。


    见他来了,她索性不再管那栖隐, 转身就朝崖边飞快跑去。


    栖隐意欲追上,却被郁归崖拦下。


    他笑道:“郁师弟,好一番磨炼, 竟还有气力。”


    郁归崖也不说多话了, 直接化出数张杀符, 作势与他拼死相斗。


    但这时, 洞穴内刮起的阴风, 凝成了无数道畸形的散魂, 倏然冲向他们。


    两人同时停下, 齐齐望向梅满所在的方向。


    那成群的阴魂却如一片灰黑色的帘幕, 将视线遮掩得模糊不清。


    郁归崖掷出杀符,打散攻来的一拨阴魂。


    栖隐则展开折扇, 信手也扇出一阵风,那风起初只细细一缕,转瞬就变作卷裹着无数细箭的狂风, 将扑来的阴魂尽数打散。


    可消灭一拨,又有另一波扑涌而上。


    不得已,两人只能接连不断地反击,并尝试着往梅满离开的方向靠去。


    郁归崖刚才被那凶兽折磨得不轻,魂体都被打得不稳定了,极容易吸引来想要吸食魂气的阴鬼,因而他这里的散魂最多。


    他咬牙相斗,并分出些注意力,试图找到梅满。


    可忽地,他僵停住了。


    在那相继涌来的散魂中,他捕捉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眉眼间压着不甘的恨,灰白的脸扭曲狰狞,浑身上下遍布着大大小小无数道伤痕。


    是樊子琅。


    郁归崖慌然去看栖隐,见他没注意到这边,才又挪移视线,惊惧骇然地望向樊子琅的阴魂。


    也是这片刻的分心,令几只阴魂擒住他的胳膊,另有些破碎不全的散魂,粘附上了他的魂体,想要啃噬魂气。


    而樊子琅正冲他而来,发灰的眼睛死死往外鼓着,哪怕不见丝毫血色,也瞧得出血淋淋的恨。


    郁归崖一动不动,视线却僵滞着紧锁住樊子琅的腹部。


    那里有个醒目的伤洞,里面是空落落的残躯。


    几缕灵力从旁飞来,打散了黏着他的那些阴魂——樊子琅也被打得魂飞魄散。


    栖隐的声音从旁传来:“归崖,莫不是吓傻了,等着做这些阴魂的盘中餐。”


    郁归崖仍无反应。


    他的视线僵直,透过阴魂间的缝隙,捕捉到了梅满的身影。


    这片刻的工夫,她已经跑到了崖边。


    她应该是凡人。


    凡胎浊骨,因而身躯沉重,做不到身轻如燕。


    没有灵力,因而惧怕邪祟,杀不了妖魔鬼怪。


    理应是这样。


    可如今,她一路使剑,不知打散多少阴魂。又一步跃上那紧锁着恶鬼的锁链,不惧高崖,顺着锁链稳稳往上跃跳而去。


    身姿轻盈,剑法灵秀,全然不似一个凡人。


    像是修士,但他探不到她丝毫灵力,哪怕眼睁睁看见她挥出灵力一般的气后,也仍旧感知不到。


    郁归崖心神震愕,僵然不动。


    栖隐也发现了这异常,他脸上划过一抹讶然,旋即又换作饶有兴致的打量,收回折扇在掌心中敲了敲,没来由冒了句:“这小师妹真合上一句‘道隐无名’了——归崖,可是么?”


    他转过去看郁归崖,却见他僵怔在那儿,煞白的脸上带着些惊恐,眉眼微微发颤,面部肌肉痉挛,好似濒临崩溃。


    他稍敛去笑:“归崖?”


    在猎猎风声中,梅满隐约听见这一声唤叫,但她没往回看,双眼紧盯着那偌大的球体,踩得脚下锁链发出脆响。


    这锁链是锁住了那恶鬼的腰身,因而快接近它时,她猛地往上一跃,跃跳至那些粘附在一起的鬼魂上,同时甩出一道灵力,尽力往上跃去。


    那剑灵就伴随左右,还在疯疯癫癫地说着话:“怪道敢吞了我的剑气,原来是偷摸着想出了修炼的法子。可你敢吃我的剑气,便不曾想过,经不经得住反噬?”


    梅满目不斜视,踩上恶心的浑浊气体。


    终于——她借由灵识,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鬼火。


    她举剑,剑尖正冲恶鬼的头颅。


    但在她刺下去的前一瞬,忽感觉到一阵强大的灵力袭来。


    余光里,那灵力飞快变作一把尖利的剑刃,想要隔开她与那恶鬼。


    梅满顺着剑刃飞来的方向望去,隔着数不清的孤魂野鬼,望见了沈疏时那愠怒的脸,他发丝略微凌乱,丝毫不见往日里的稳重,哪怕隔得这般远,她也模糊瞧出了他神情间山雨欲来的滔天怒火。


    霎时间,她的心跳得快要闯撞出去,直撞得她胸腔都在发窒生疼。又倏然紧提而起,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她的嗓子眼。


    被发现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仅短短犹豫一瞬,便又偏回头,不顾那飞射而来的剑刃,继续刺下剑。


    在即将刺中她臂膀的瞬间,那剑刃僵停片刻,并迅速变为钝器。但即便变化得这么快,它还是撞在了她胳膊上,直撞得她整条胳膊都发麻剧痛。


    梅满强忍着疼,剑没有偏移半分,径直刺入恶鬼的头颅。


    那恶鬼开始狂乱挣扎,发出的嘶叫回荡在这偌大的洞穴中。倏然,所有阴魂都齐齐朝她攻来。


    她强忍着无数阴魂扑上来时的刺骨寒意,还有魂魄啃噬她魂体的痛,使劲一剜,再不顾恶心,将另一手猛地刺入剜出的伤洞,掏出了那一豆鬼火。


    不比寻常火焰的灼烫,那鬼火冷得吓人,须臾就冻得她的手没了知觉。


    她紧抓不放,只运转些许灵力,覆在掌心上,以此缓解鬼火带来的疼痛,并信手打出股灵力,打散了那些阴魂。


    沈疏时打来的那股灵力,在这时化作了一道绳索,倏然拴缚住她,猛将她扯出阴魂的围困。


    梅满直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被扯了回去。


    她摔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倒不怎么疼——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宛如松软的垫子般接住了她。


    握着鬼火的左手略微好转些了,可仍旧发麻僵冷,她按着左臂,捱过那阵眩晕,抬眸,恍惚不定的视线落在半空。


    沈疏时一动不动站在她身前,却没看她。


    他沉着张脸,掐动诀法,无数灵力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如一张铺天大网,网住了所有阴魂——连同栖隐和郁归崖,下一瞬,那灵网猛地往地面按去。


    阴魂哀叫着湮灭在这倏然收紧的灵力中,化作青烟散去,就连栖隐和郁归崖,也因承受不住这灵力的威压,相继昏死在地。


    声响倏然消寂,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疏时这时才低下头,用那压着沉沉怒火的眼眸,望向了梅满。


    他问:“你要从何处开始解释?”


    梅满看得出他这是快气疯了,也有慌惧,下意识想要远离他。


    她踉跄着爬起身,将冷到发麻的左手藏在身后,右手紧攥着剑,退离了好几步。


    沈疏时的脸色沉得更厉害。


    剑灵还在旁笑呵呵道:“那两个尚且还能打一打,这个你要怎么对付?可要吃了他的灵力?你能感觉到吧,他的灵力有多诱人。全都拿走,不愁逃不出去,就此天下也少有你的敌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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