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满的确感觉到了沈疏时的灵力。
那些灵力散出一股莫名的香气, 引诱着她,让她心神不宁,恨不能全部攫取干净。
相应的, 她又出现了经脉滞涩的症状,灵力的流动都变得不顺畅。
但这次心底仿有道声音在告诉她, 只消吞噬了别人的灵力,经脉就能恢复如初。
看她迟迟不说话, 沈疏时又问一遍:“不打算开口吗?”
语气里压着亟待爆发的怒火。
梅满咬牙, 硬生生忍下那股子渴念, 说:“仙师都已经看见了,还要我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沈疏时往前一步,“那傀儡是谁所制?你, 还是燕少玄?”
此时梅满才看见,他手里竟攥着她的那绺头发。
头发上还沾着一些发黑的碎屑,她的心往下一沉, 他该不会是直接将那傀儡毁成了齑粉?便这般恼怒?
她不是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性儿, 可也不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虽然利用了燕少玄, 但他到底帮了她, 于是她道:“是我做的,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好, 是你。”沈疏时看起来似乎更生气了, 攥着头发的那手掐得发白, 他又往前一步,“你的灵力从何而来。”
梅满说不出口。
依他的性子, 要是她解释了,恐怕会当场杀了她。
沈疏时再往前:“是什么时候?”
梅满紧抿着唇,仍旧不说话。
“那樊子琅的死……”他顿了瞬, 似乎在压抑怒火,连额角都忍得青筋迸起,片刻才继续道,“与你有关?”
梅满略微别开眼,同样攥得手发白,算是默认。
沈疏时:“归崖近些时日的异样,也与你有关?”
她眼睫稍颤,往下压去。
沈疏时紧闭起眼,万般忍耐,才勉强压下那怒意。
可笑他以为座下还有个省心的徒儿,实则个个都是表里不一的性情。
当再度睁开眼眸时,他迈出最后一步,与她仅有一步之遥。他压下近乎于冷冰冰的审视,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拜在我门下,也是出于算计?”
梅满咬牙,倔性子发了,生硬道:“是。”
“好,好。”沈疏时怒斥道,“你以为本君不知你使了什么手段?不择手段拿取妖丹,使计瞒我,你可知这是什么作派!一旦有半分差池,走火入魔,便是邪修所为,成了见不得光的魔物,再被仙盟知晓,是要剖去灵脉,打入牢中的重罪!而到现在,我看你还不知错,全无半分悔过之心!”
他劈头盖脸一顿怒斥,听得梅满也心生忿恨,她攥紧手,倏然抬头看他,怒喝道:“我不该我不该!我到底还要怎样去反思自己的过错,是,我是卑劣,是你口中的不择手段,我断不否认。”
沈疏时神色微变,可到底怒火占了上风,他目不斜视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如此看来,你是心有不甘。”
梅满攒眉怒目,眉眼没有半分舒展。
沈疏时一点点收敛怒意,语气也变得平和。
“你不甘心做凡人,只有这数十年的寿命,觉得性命比草芥还要轻贱,便想修炼。
“等你能修炼,又不甘心太弱,太小,要踩着人一步一步往上爬。你爬上来了,终于有了俯视人的时候,可以算计别人,但仍旧不甘心你之上还有其他人。
“倘若你要比天还高,要成仙,那么,等成了仙,你又要如何?”
梅满闻言,忽然心神俱震,好似有什么一直以来刻意被她忽视的东西,一下全都涌了上来。
他问:“等你能与日月同寿,天地灵力皆为你所补,世间再没有谁能威胁你,倘若有那一日,你又要为什么而不甘心?梅满,你既然承认是不择手段,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霎时间,梅满感觉心口仿佛被剜去块碗大的疤,空落落的,止不住往外淌血,连同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气力,都一并流泻出去。
她的眼中划过一抹茫然,好似也在盘问自己,她眼下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过很快,那点茫然就一点点褪去。
她直视着他,问:“每个修行的人,在最初都会想明白这些问题吗?是尚未生下来就想清楚了这些事,所以一出生便有了可以修行的天赋吗?”
沈疏时面不改色,亦不开口应她。
“思考这些不也是在修行?同一条路,有人走得坦荡,有人走了歪路,但至少他们可以踩上去。而我,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只知道一件事!”梅满咬牙切齿,眼中毫无悔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凡我有片刻的正大光明,眼下就决计站不到你面前,说不定早成了粘附在那团怪物上的一抹阴魂!”
沈疏时眼睫微动,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更苍白了些。
那剑灵还在一旁看笑话,笑嘻嘻道:“何故这般大的火气,你说得也有理,怎么修行不是修行?我若是你,现下便趁他发愣的空当,将他的灵力偷个一干二净,如此,也叫他尝尝做凡人的滋味。怎么样?我随时可以帮你,只消零星一点的报酬。”
梅满却趁他二人不备,忽抬手将那团鬼火一口吞了。
沈疏时脸色陡变,一下擒住她的腕子,斥道:“你要做什么,吐出来!”
梅满不吭声,倔强地抬着一双眼眸,死死盯着他,眼中毫无退让之意。
那剑灵本还笑嘻嘻的,直到他的左手烧起一点冰冷的火焰。
他即刻敛去笑,那仅剩的一只眼眸倏地看向梅满。
“喂,”他的语气一点点冷下去,“你打算干什么?”
梅满也不搭理他,忍着那流窜在四肢百骸的刺骨寒意和剧痛,硬生生将鬼火引入妖丹之中。
沈疏时不知道她经脉中有剑灵,更不清楚她要做什么,倏然朝她经脉中打去一股灵力,想将那鬼火引出来。
不期她自行封住了周身经脉,将他的灵力全都挡了回去。
梅满冷得浑身都仿佛僵住了,疼得后背冒出冷汗,却强忍着不表露出丁点儿。
她甩开他的手,紧攥着剑说:“便是你今天杀了我,我也不后悔。”
说着,她忍痛定性归神,冷冷睨了眼那正试图灭去火焰的剑灵。
但就算是今天死在这儿,她也要拉这死剑同归于尽!
偏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均去一点目光,看见那燕少玄一瘸一拐地赶来,他忽然停下,原本的满面恼怒登时换作震愕:“仙君?你……”
梅满的心又往下一坠,一个沈疏时就也算了,几乎没有胜算,偏偏眼下又来一个。
不过仅短短一瞬,她便压下这莫大的绝望,转而思索起生路。
只要她速度够快,再拖延一会儿,应当能尽快炼化了那剑灵,这样便不用担心失去理智。
至于出路,她瞥向那被链条紧锁着的恶鬼,暗暗盘算着用那些魂魄分散这两人注意力的可能。燕少玄还有机会,沈疏时却不好糊弄。
她或许可以想别的办法脱身,只消找准片刻空当,让魂魄归窍,赶在他之前醒过来,她便可以逃。
最好的出路是逃去凡界,左右在旁人眼里她是凡人,而即便是沈疏时,也不得随意出入凡界,她一旦进了凡界,就有时间想剩下的路……
她转瞬就盘算好了出路,抬眸看沈疏时,剑尖对准了他,以防他突然出手。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疏时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他单是盯着她,那素来神情严肃的脸,眼下情绪却万分复杂。
眉头微蹙,面容紧绷,分明紧盯着她,可那眼神又莫名显得飘忽不稳,好似在为一个迟迟做不下的决断而犹豫挣扎。
他将手收拢得更紧,那一绺发丝几乎要嵌进他手中,与他血肉相融。
而就当燕少玄再往前迈动一步时,沈疏时的视线落在她颈上,那上面的经脉略微鼓起,且愈发明显,颈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忽然紧闭起眼,回避了她的视线,脸也略微往旁偏去。
一道灵力凭空出现,威压强劲到四周空气都出现扭变。
梅满心中警铃大作,倏然往后跃跳数步,顷刻间便结出厚实的灵盾。
灵力破空而过,击出喇喇声响。
却并非冲她而去。
在梅满逐渐错愕的注视中,那灵力竟袭向了燕少玄。
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万分精准地击中他胸口正中。虽只轻巧一下,却叫他瞬间滞气,眼前一黑,朝前倒去。
关键时刻,也是那灵力托了他一下,令他安然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第132章 第 131 章 “好暖和,暖和多了。……
梅满愣住了。
在燕少玄倒地的刹那, 她倏然惊醒,转而看向沈疏时,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体内的那股寒意愈演愈烈, 她的体温急速下降,要不是有灵力护体, 只怕早就冻僵了。
寒意带来的剧痛也让她的意识越发不清醒,她屏息凝神, 开始操控鬼火一点点灼烧她的经脉。
随着鬼火灼烧, 那剑灵身上的火焰也已经烧至手肘处。
他终于意识到她的目的, 魂体被灼烧,带来了难以忍受的伤痛,可他神色未改, 反而疯疯癫癫地大笑一阵。
“好啊!胆子可真大,有这等的本事,竟还想毁了我。”他倏然靠上前, 几乎与她贴近, 那只惨白的眼睛一点点往外溢出鲜红, 乍一看像血, 细瞧才看出是刺目的火焰。
火点扑簌簌落下, 烧得他煞白的脸开始发黑、变焦, 就像是被烧毁的纸人。
他的另一只眼睛里, 瞳仁紧缩成漆黑的一点, 因亢奋而急速震颤着。
梅满死死盯着他,毫不避让。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哈哈哈!”他脸上的狂态一点点褪去, 转眼间竟浮现出温柔亲和的神色,声音也变得亲切,“看看你自己, 脸上冒了多少冷汗,可是也在忍受这火焰灼烧的苦痛?便不曾想过此时忍了,待会儿还要想法子从那修士手下逃出去?真可怜,若是有朝一日还能再见面,你便晓得今日做下的这决定有多蠢。”
他说着,伸出另一条完好无损的手臂,想要触碰她汗湿的额发。
梅满嫌恶避开,以剑杵地,维持着身形平稳。
这时沈疏时上前来,她恍惚瞥见,强撑着举起剑,挥了下,试图逼退他。
可沈疏时不仅没退开,反而任由她这一剑劈砍在臂膀上。
她虽意识混沌,可气力不小,这一剑劈下去,当即就见了血。
他仍没有让,就势抓住她腕子,手不自觉痉挛了下。
她的体温太低了,哪怕隔着衣袖,他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像冰刺一样反过来扎着他。
仅片刻,他握得更紧,也终于开口了:“打开你的经脉,不论你要拿那鬼火做什么,它始终万分危险。”
他语气生硬,压抑着掩藏不住的火气。
梅满恍惚听见这话,摇头,仍旧硬扛着,死死封住经脉。
她也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暖意,正透过他紧攥着她的手掌,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她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要再多攫取一点温暖,但出于对危险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还是先挥动了手。
挥动间,剑身擦着他的衣袍而过,摩擦出沉闷响动。
看她这般顽固,沈疏时实在气极。
更让他饱受煎熬的是,明明有滔天的怒火充斥在心底,可又有什么更为矛盾的情绪扑压着那恼怒,比它更强烈,更重,也更汹涌。
那些莫名的情绪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没法子发泄怒意,只能全憋胀在心中,叫他痛苦不堪。
她那剑并非普通凡剑,割出的伤也凶险,他胳膊上的伤源源不断溢出血,渗透衣袖,滴落在她身上。
看见那鲜红逐渐染透衣衫,他紧抿起唇,送出股灵力,须臾就覆满她全身。
这灵力带来的取暖效果有限,他微低下颈,将她往身前再带几分,怒汹汹问道:“好,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拿这鬼火做什么,是你修炼的法子出了什么岔子,抑或想要其他别的东西。”
梅满听见他的说话声,可他的声音也愈发模糊,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忍受着这和重塑筋脉不相上下的疼痛,瞟向不远处的剑灵。
他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小半身躯和头颅,那双异瞳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残缺不全的嘴巴往两边咧着,这笑看起来简直像是刻上去的,只有嘴角附近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显得怪谲、可怖。
在剑灵被彻底烧成齑粉的刹那,他爆发出一声高亢的笑。
随之抬起的,是沈疏时的手。
那只手都快挨着她了,又停了一瞬,才彻底压下去,覆在她汗湿的脸上。
他抹去那冷冰冰的薄汗,指腹搭在她鼓鼓跳动的太阳穴上,万般运转内息,忍下怒恨,声音轻了些,也平和了些:“你应当清楚,如今我还是你的师长。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夺走它,只需探测你的经脉。”
他说话间,梅满亲眼目睹那剑灵被烧得干干净净。
这鬼火果真起了用处,她体内的经脉不再滞涩,灵力的运转又开始变得顺滑,对于旁人灵力的渴望,也彻底消失。
梅满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她动了下快被冻僵的四肢,但被沈疏时误以为是想跑。
他攥她更紧,甚至想要强行引走那抹鬼火,不期下一瞬,梅满便反攥住他的衣袖。
这再微小不过的动作,却叫沈疏时一下怔住,心绪好似也陷入短暂的平和。
许是沈疏时迟迟没冲她动手,梅满一时压下警惕,顺从对暖意的渴望,一下抱住他。
沈疏时彻底僵住了,不知是受扑面涌来的寒意影响,还是其他原因所致。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好情绪,试着探她的经脉。
这次他没受到任何阻隔,灵力便顺利地探入她的经脉。
在探进去的刹那,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心头微惊,再往前探上几寸,发现她的整副经脉竟都冻得冷冰冰的。
显然是她有意操控鬼火,在经脉内彻底游走了一遍。
沈疏时面色一沉,粗略扫过她的周身经脉,却没有发现那簇鬼火的痕迹。
它消失了。
或者说,是被她拿来淬炼了经脉。
更诡异的是,按理说她应该能够修炼了,可他探到的经脉仍旧与凡人的无异。
脆弱,混沌,也没有半点灵力的痕迹。
哪怕他已经知道她可以修炼,可在他看来,她依然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沈疏时早就猜到一二,他屏息闭目,自行探索识海。
终于,在他反复自查之下,从识海深处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踪影。
是一缕魔气。
藏得极深,既隐蔽,要不是他这般耗费心神,甚至到了头痛欲裂的地步,根本发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借此压住情绪,再运转内息,生生拔除了那一抹魔气。
在引出魔气的刹那,他对她的感知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脆弱的凡人。
而是修士。
有着一副精妙强大的灵脉,一颗蕴藏着深厚灵力的内丹,还有已经修炼到不知多高的修为。
“倒会行骗。”沈疏时黑沉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这几个字。
梅满不察,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探入的那一缕灵力上。
很微弱,也仅细细一缕,却十分温暖,就像一簇真正的火苗。
那暖意引诱着她,使她将他抱得更死,脑袋抵着他的肩。
她一门心思修炼灵术,根本没专心学习过怎么探灵,也无人教导。
此前她试图探过谢序的灵脉,但刚开始,就像被电流打了一样,直教她半边身子都发麻,只得被迫中断。
眼下一缕陌生的灵力出现在她经脉中,她也不晓得如何处置,只知道它万分温暖,让她发僵冻麻的经脉好转不少。
于是她下意识调动灵力,扑涌向那缕陌生的灵力。还来势汹汹,带着股蛮生蛮长的劲儿,野蛮生涩地闯撞上去。
两缕灵力擦撞的刹那,激生出一股剧烈的刺麻,并顺着灵力流淌回二人体内,在经脉间四荡开。
“嗯……”
“——”
梅满发出声含糊不清的闷哼,沈疏时则是一下噤了声,浑身紧绷到发僵。
酥麻散去,只剩一点似有若无的痒残留在尾骨处,他登时脸色大变,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想扯开她。
不期她这会儿全凭本性行事,既得到暖意,还尝着点酥酥麻麻的快意,便又匀出抹灵力,绞缠上他的灵力。
便如藤缠树般,随着她操控灵力攀绞,刺激出源源不断的酸麻,并顺着灵力回流,须臾间就沿两人的经脉游走至周身。
沈疏时一时身形不稳,后退一步,竟狼狈不堪地摔坐在地,与她一样,身上冒出阵阵冷汗。
梅满是个虎性儿,索性压坐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的肩颈处,慢吞吞地磨蹭,口中似在轻声哼喘,又在模糊不清地说:“好暖和,暖和多了。”
沈疏时气息略微促乱,他定性归神,一把擒住她胳膊,黑着脸将人扯开,并用灵力操控她盘坐在地。
他封住她几处穴位,等她呼吸平缓,闭眼不动了,方才再度探入灵力。
只是在送出灵力的刹那,他顿了片刻,面上浮起一丝微弱的热意。
须臾,他毫不犹豫地拨出那灵力,驱散她体内寒意,并顺带检查了她体内经脉内丹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沈疏时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那里,栖隐、郁归崖和燕少玄还没醒。
他站在三人面前,阖目定神,却仿佛在经受什么难捱的折磨,眉眼紧攒不展。
半晌,沈疏时终是抬眸,掐动诀法,抹去三人的记忆,再使御风决,将一行四人送出山洞。
带梅满离开时,他眼眸稍些,视线落在崎岖不平的地面,那里散落了几根细长的乌发。
沈疏时仅瞧一眼,便移开视线。
但不过一霎,他又斜觑一眼,使灵力卷起那几根乌发,折身而去。
第133章 第 132 章(二更) 病态的依赖
寒冷带来的剧痛好转, 梅满也逐渐醒神。
意识彻底清醒的刹那,她倏然抬眸睁眼,迅速爬起身, 紧张地观望四周,手去摸不远处地上的剑。
不知道什么情况, 她已经不在山洞里面了,而是在那座桥附近, 还隐约能看见几抹影子般的散魂。
沈疏时就在不远处。
他正在闭目打坐, 这样阴森森的鬼地, 他周身却萦绕着雾气般朦胧的宝光,瑞霭纷纭,祥光护身。
另外三人零散躺在地上, 都还昏迷不醒。
梅满压静声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爬起来, 抓着剑便想溜。
不过她刚往那座桥挪了一步, 就听见身后有人质问:“要往何处跑。”
梅满一顿, 转过身看去。
却见沈疏时一脸怒容, 连周身的祥光瑞霭都扭曲变形。
“坐下。”他道。
梅满抓紧剑柄, 意欲拔剑。
一道灵力如闪电般袭来, 将她的剑硬生生压回去, 那一截寒光也随灵力消寂。
“眼下不惩治你, 坐下。”沈疏时道。
梅满实在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那样生气,看起来就像是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样, 恨不得立即就将她的修为毁去。
可他又迟迟不动手,反而还帮她。
刚才她昏过去前,隐约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灵力, 帮她缓解了那鬼火带来的森冷感,应该就是他的。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
沈疏时也不再催促,又闭上眼去,他道:“你内丹完好,经脉清正,血肉都经淬炼,与修士无异。”
梅满闻言,迟疑着盘腿坐下。
沈疏时:“唯有一副骨头,仍属凡骨,经年累月地修炼下去,骨头经不起灵力磋磨,终会逐步损毁。”
梅满紧攥起手,以为他是在暗示她,就算做了这么多努力也是白费,正要告诉他,她能自己塑出一副灵脉,便照样能想出办法淬炼这凡骨。
可她还没开口,就听沈疏时道:“在服用‘换骨方’前,你需静心默念去浊咒,每日念上三遍,持续三月,方可承受住换骨方的效用。”
梅满稍怔:“换骨方?”
“这去浊咒,本君只教一遍。”沈疏时攒眉不展,也不睁眼看她,“别再打其他主意,天底下没那么多邪修的路子等着你走,唯有这一副换骨方可以淬炼凡骨,而不至于伤损分毫。倘若你记不住,尽可慢慢等你的骨头损毁在这一身灵力里。”
梅满到这时还有些发懵,可他已经开始传授咒诀,她来不及多想,忙阖目打坐,随他一起默念去浊咒。
她一向勤勉,脑子也灵光,往常他教她什么药方,通常只一遍她就能记个完整。
而眼下这去浊咒,比那些复杂的药方还要简单许多,加上如今她五感灵识都强上许多,因此她随他念一遍,就已经牢牢记住。
她也只念了一遍,就感觉体内有股浊重的气渗过皮肤,冒了出来。说得更准确些,那气像是打骨头里冒出来的,令她感觉整副身体都轻了点。
梅满正心惊于这去浊咒的妙用,地上昏着的三人陆续醒了。
她想到刚才在洞穴里发生的事,心道不好。
除了沈疏时,这三人也知道了她修炼的事。
看那三人还在迷迷糊糊地嘶气,没有彻底醒过来,她阴下张脸,琢磨起该怎么办,忽又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梅满眼帘一抬,却见沈疏时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冷冷盯着她。
“……”她垂眸,瞬间敛下算计人的神情,佯作无事发生。
“归崖还残存一些记忆。”沈疏时的声音传来,其他三人听不见,她却是字字听得清楚,“有些事,你们自己解决。”
什么叫残存一些记忆?
梅满正思忖他这话的意思,燕少玄就爬起来了。
他捂着胸口正中,不住痛吟,又去摸后颈子。
怎么回事,怎么就晕了,不仅晕了,胸口疼,后颈也像是被什么给刺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头一个开口说话的,则是栖隐。
他轻巧跃起身,捂着后颈子活动起脑袋,道:“什么情况,按说也不是该睡觉的时辰,更不是个贪睡的性子,怎就昏过去了——师尊?你怎么——小师妹,哦,你们这是找到幽冥火草了?”
梅满愕然看他。
他这是……失忆了吗?
沈疏时沉默一瞬,神色不改:“无需找了。”
“郁师弟,莫要发呆了,站起来活动活动,本就是个疯的,省得脑子更不清醒。”栖隐顺手一把扯起神情恍惚的郁归崖,靠在了一边的大石头上。
他埋头苦思着。
现下他的头还晕得很,脑子里像是塞了团朦胧胧的雾,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难得没露出嘻嘻哈哈的神态,揉捏着脑袋,试图记起昏迷前都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
他们仨是一起到了这附近,看见燕少玄过那座桥后,本该去幽冥河水的郁归崖忽然不知发了什么疯,也追了上去。
他担忧出事,紧随而上,过了桥,便感知到郁归崖的灵力出没在那山洞附近,而那里除了他,还有……
栖隐眼一移,忽看向梅满。
还有,她的气息。
再之后……
栖隐微微拧眉,想记起这之后的事,可脑子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好像他还没进山洞,便昏过去了一样。
他和燕少玄都在埋头苦想,郁归崖的神情却愈发惊恐。
他僵站在那儿,脑子里并不是和他俩一样完全一片空白。
而是残存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有樊子琅那狰狞扭曲的脸,也有他空无内丹的腹部。
除此之外,他的魂体上还附着着旁人魂魄的碎片。
亦是樊子琅的。
借由这些碎片,他清楚感觉到了他死前的痛苦,也“看见”了他死前的最后记忆。
而这份痛苦的来源……
郁归崖脸色愈发苍白,发颤的手捂住了腹部,精神倏然紧绷到濒临崩溃的地步。
“郁师兄?”耳畔落下声音。
郁归崖眼皮一抖,猛然抬眸,对上梅满的视线。
“你还好吧?”她问。
这片刻的工夫里,她已经琢磨出了沈疏时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看现在的情况,他短时间里真不打算处置她,还抹去了这三人刚才在洞穴里的记忆。
唯有郁归崖。
沈疏时保留了他的部分记忆,让他清楚记得,他是如何遭到了她的愚弄。
她想不明白沈疏时的打算,难不成他想让她向郁归崖赔礼道歉?
怎么可能。
她一点点沉下眉眼,用从未有过的冷然视线注视着郁归崖。
但凡她那天没有偷听到郁归崖和樊子琅的对话,那么现下遭受愚弄的,饱受信任之苦的,便是她。
况且,她给过他机会。
郁归崖错愕望着她,哑口无言。
脑海中,樊子琅的记忆一点点浮现起来,面前这张脸也逐渐与另一张脸重合。
是在雨天。
她捧住樊子琅的脸,温柔地擦去他流下的泪水。
随后,用匕首剖出了他的妖丹。
……
混乱不堪的记忆与现实搅和在一起,郁归崖的嘴唇开始颤抖,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
她是故意的。
她在戏耍他!在欺瞒他!!
他心中陡然暴涨起汹涌的怒火,那怒火几欲摧毁他的理智,让他恨不能抓住她的臂膀,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耍弄他,为什么要伪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利用他的信任,这般羞辱他!
为什么一点也不在乎他屡屡濒临崩溃的思绪,将他折辱成那番模样,为什么她要这般——
思绪倏然中断,郁归崖忽然想起那一天,在灵市的那一天,偷听了他与樊子琅对话的那个“贼”。
身姿轻盈,行动矫健,但那时他与樊子琅先入为主地以为,有这样来去自如本事的人,定然是个修为不错的修士,却从没往一个凡人身上想过。
一个,除了没有灵力,其他方面都出挑到找不出错漏的……
凡人。
郁归崖只觉浑身都仿佛浸入寒水,冻得他连思绪都在发僵。
原来缘由这般容易探究。
她是在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他。
晕眩感来得格外迅疾,冲毁了他所有的头绪,他只觉头晕目眩,想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什么,要去哪里。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摇晃出飘忽不定的光影,他眼睁睁看着梅满走上前,即将挑明一切。
“郁师兄,”梅满在他面前站定,“你都知——”
“师妹。”郁归崖打断她,脸色惨白,眼下浮着的一层薄薄青黑,更衬得他有些精神不振。
那双眼窝偏深的眸子大睁着,显得专注平静,随即,他强行扯动嘴角,硬生生往上扯起一点弧度,露出个任谁来看,都假得不得了的笑。
“你应该,没事吧?”他问。
想好的话都已经堵在嗓子眼儿了,梅满却被他这突来的关切弄懵了。
“啊?”现下不该是他先发狂质问,她再回怼吗,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有些……头晕。”他的眼眸里一点点溢出哀求,就像这些时日里,每次他与她单独相处时,流露出的那病态的依赖般,“能不能,能否……扶我一把。”
第134章 第 133 章 “如有一日,你遇见了……
沈疏时听见这话, 攒眉闭目,舒出一气,借此压抑住满心恼怒。
梅满则是不解。
他是还没想起来吗, 怎么还这样神神叨叨的,可看他刚才的表情, 明显不对劲,就像是知道了一切一样。
这时栖隐凑过来, 分外自然地搭上郁归崖的肩。
“放心, 我这里有一样法宝, 用了便无需再腾出力气支撑身子,不管头晕还是疲乏,都可以正常行走。”他说着, 抬起手,掌心里放着个薄薄的纸片人。
郁归崖正想推开他,可栖隐已经朝纸片人吹出一口气。
那纸片人迅速变大, 足有人高, 再抓住郁归崖的后衣领和后腰衣摆, 一把将他举起来。
郁归崖惊慌挣扎, 怒喝道:“你干什么, 放我下来!”
那纸片人非但不放, 还一步步往前走得踏实, 嘴里更是开始哼歌。
栖隐站在梅满身旁, 乐呵呵与她说:“这是南域某处妖族的族中小调,难得很, 我听了好些天才勉强学会。”
梅满看着那纸片人滑稽可笑的样子,莫名想笑,可旋即记起什么, 又低下头去,唇角压得平直,并不应他。
栖隐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一道灵力忽然打来,打碎了那纸片人。
是沈疏时。
他火气未消,语气也重:“整日里只知嘻嘻哈哈,可曾把心思用在修行上?”
他素来也严苛,却从没像这样无端发过火,栖隐微微一怔,从这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一点异样。
沈疏时又看郁归崖,见他神色恍惚,眼神亢奋,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冷声问道:“郁归崖,你便这样装疯卖傻?”
郁归崖慌然别开视线,勉强扯了两下嘴角:“师尊这是在说什么啊,我好好儿的,装什么疯卖什么傻。”
“一个二个净将本君当傻子一般糊弄,心境全无半分长进!你以为这般遮遮掩掩,吞吐不言,旁人便永无知晓的时候?”沈疏时怒意在此时到达顶峰,沈疏时再不多言,信手打出一股灵力,径将郁归崖拽至身前。
霎时间,风云陡变。
这看不见天的幽冥界,竟攒聚出阴云。而他抬掌按在郁归崖头顶,用力之下,竟直接使出摄取识海的禁术。
其他几人都被惊着。
栖隐倒还好,似乎早知道沈疏时的直率性格,只是着实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对郁归崖。
燕少玄则是心惊肉跳,看一眼沈疏时,又瞧一眼脸色痛苦的郁归崖。
梅满起先还不晓得他在用什么灵术,但没多久,就意识到什么,面露慌意。
他该不会——是在摄取灵识记忆?
梅满顿觉心慌。
他要是看见先前的记忆,那郁归崖先前那么多疯疯癫癫的举动,他岂不是都知道了。
还有她怎样骗他,教他怎样去引起燕少玄的注意……
梅满实在不敢想沈疏时要是知道这些事,该会怎么处置她。
倘若他为了追查完整的真相,甚至有可能搜她的识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是该想法子打断他,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可就这么短短几息,沈疏时便已松开郁归崖。
后者疼得冒了一身冷汗,衣衫如水洗,无力滑坐在地,躬着身喘气不止。
沈疏时信手打开凭空劈下的一道天雷,脸色更阴沉了。
梅满心想这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硬着头皮迎上他投来的目光,飞快琢磨着该怎么办。
可他只扫她一眼,便望向栖隐。
到这一地步,他的声音反而平稳下来:“你在他之前拜入我座下,便如他兄长。你来,把他搀起来。”
栖隐:“师尊,他……”
“他心思不花在修炼上,反而怠惰松懈,自视甚高,妄图与旁人一道合谋算计同门,已毫无廉耻心。你扶他去那幽冥河水里,洗去他体内阴气,等回到宗门,再押送他去戒律堂,便告诉那戒律堂长老是本君所言,将他的肉身封在水下监牢,勾出魂魄送入凡界,待受满一世共六十寿数的劫难,再看他能否通过仙门心境考核,以决定他的去处。”沈疏时一字一句道,顷刻间便敲定对郁归崖的处置。
栖隐闻言,敛去脸上笑意,转而看向郁归崖。
却见他躬伏在地,热汗顺着面颊往下滑落。许久,他自个儿缓慢爬起身,神思恍惚,谁都没瞧一眼,一步一步往那幽冥河水里走去。
栖隐快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搀住他。
梅满闻言,心知马上就要到自己了,攥紧拳迎上沈疏时投来的打量。
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心境又有变化,起初想逃,恨不得想方设法逃去凡界,眼下却一动不动,那些事既然是她做下的,她便敢认。
不论要怎样罚她,罚去凡界,抑或鞭刑、逐出师门,她都能认,总归惩罚都有到头的那一天。
沈疏时却掐诀捏出道屏障,拢住他二人,隔去了外界声响。
他问:“你算计拜在本君门下,那可曾真将本君当作过师长,哪怕一日?”
梅满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紧拧的眉毛展开些许,愣住了。
沈疏时又道:“抑或在你眼中,我是不分黑白,不辨善恶的盲眼人?”
梅满还没想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便已迟疑着摆了摆脑袋。
“那缘何有人冒犯欺侮,你不告诉师长,反而一意孤行?”沈疏时神色冷然,“是曾经试过,却没效用,还是从一开始就全无信任。”
梅满忽想起先前在外门院时,有人欺侮,她试图找过前辈,找师长,但都没什么用处。可她没有提起这事,反而紧抿起唇,埋头看地。
“长久怀揣着这样的心性,不适合修行。”沈疏时稍顿,问她一句,“梅满,你如今没有思虑清楚,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倘若有朝一日,你有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可以移山填海,任谁都不敢欺侮你。但如有一日,你遇见了同从前的你一样的人,你希望她如何看待你。”
梅满愕然抬头。
沈疏时一字一句道:“是惧你,怕你,不敢在你面前抬起脑袋,认定你会偏袒欺侮她的人,会和他们一样,苛待她,瞧不起她,漠视她的痛苦和处境,低看轻视她的挣扎和努力,有用时将她看作棋子,无用时就将她视作蝼蚁,或无视,或轻巧踩死。”
他停住,视线划过她的手。
寻常修士也会生茧受伤,但一个轻巧的灵术,就能将一切痕迹抹平。
而她的手覆着茧子,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有那么两根手指还有些轻微畸变,那是数千个日夜修炼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方才从郁归崖的识海中看见的记忆,几乎每次他去找她,她要么是在看书,要么是在修炼,少有偷懒爱玩的时候。
这仙府里有天资者无数。
可肯耐下性子来十年磨一剑者,为数不多。
其中能试霜刃者,寥寥可数。
能斩不平者,又如凤毛麟角。
沈疏时的视线毫无波澜地划过她的手,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继续问:“还是敢站在你面前直视你,毫不惧怕,毫不生畏,将你视作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倾诉,可以求助的人。”
梅满张开嘴,似想说话,但只发出声短促的气音。
“我那样罚他,是因为他不至于为了前路发愁,日日有闲暇去问心,却没有做到,因而重罚。而如今这般罚你,是因为你日日思虑过重,只想着如何挣扎出困境,却没有闲暇自问道心,因而轻惩。倘若你自问道心,仍然如此……”沈疏时没有将话说完,只道,“待回去后,你就待在藏书阁里,不准练剑、修习灵术,亦不要看丹书,先读心经。”
梅满下意识心生恼怒,想要质问,但她忽想起他方才那问题,迟疑片刻,终是咽下怒火,应了声是。
相比起郁归崖的惩罚,她这惩罚的确算轻了,不过——
她犹疑着观察起他的神情,他应该没看见其他记忆吧,比如……郁归崖先前躲桌子底下舔了她的手之类的——
作者有话说:*十年磨一剑那几段改用自贾岛的《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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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4 章(二更) “说话!”
有那层屏障在, 燕少玄根本听不着他俩说了什么。
等屏障消散,他看见沈疏时的脸色不见好转,梅满的表情也不怎么样。
他暗暗琢磨, 那郁归崖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竟然把素来沉稳的沈疏时给气成这样。
“少玄小友。”沈疏时忽然道。
燕少玄眼皮一跳, 猛抬头,心说该不会要来教训他吧。
“仙君有何事。”他问。
沈疏时道:“那鬼火, 无需去取了。”
燕少玄稍怔:“可还没进山洞, 而且是道君嘱托, 我——”
“鬼火已散。”沈疏时顿了瞬,“是本君所为,方才无意间闯进山洞, 已经杀了那恶鬼,连同鬼火也散得干净。”
燕少玄真想问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明明他们都刚到这儿, 他怎就已经杀了那恶鬼。
可他自不能真这么说, 便道:“仙君可是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回去?若是这样, 晚辈自行前去取鬼火也无妨。”
沈疏时眉头微皱, 心知他没信他说的话。
他道:“你可以去洞里走一趟, 自行确认。”
燕少玄也不客气, 真往洞里去。
与他错身而过时, 他忽扫见沈疏时的胳膊, 却见他的衣袖都被染红了,破开的衣袖底下, 隐约可见一道血淋淋的剑痕。
“仙君?”他心中讶然,迟疑道,“你受伤了?”
“无需理会, 去罢。”
燕少玄便有些相信他真是与恶鬼打斗过,他神色冷静道:“看这伤颇为严重,下手的人也真个厉害,仙君还是尽早处理为好。”
梅满摸了下鼻子,却不往这方瞧。
“不必。”沈疏时坐在一石台上,阖目打坐,四周渐有瑞霭浮动。
燕少玄也不是个分外关切人的性子,提醒这么一句后,就不再多说,继续往洞里去。
倒是梅满,偷偷瞥着燕少玄,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洞尽头了,便一步一顿地挪过去,喊了声:“仙师。”
沈疏时没有睁眼,也不应声。
“这伤是我弄的。”梅满说。
沈疏时默了瞬,方才抬起些许眼帘:“本君忘性没那般大。”
“……仙君不处理伤口吗?”
“何须处置。”沈疏时神色冷厉,又似有自嘲之意,“亲手教出的门生,怎不算一份谢师礼。”
梅满心知是自己动手在先,从头到尾,他也不曾伤她一下,这样算下来,她的确有些欺师灭祖的气魄了。
她思忖着道:“还是处理了好些。”
说着,她试探着伸出手,眼睛则瞥着沈疏时。
看他不说话,视线也毫不偏移半分,她才扯住他的衣袖破口处,往两边一拉。
血淋淋的剑伤就这么露了出来。
三寸有余,隐约可见星点白色——看得出来是骨头。
她劲儿可真够大的,修为这样高强的修士,都能一剑劈成这样。
梅满暗暗心喜,心说要放以前,哪能这样厉害。
但旋即她就想起他还睁着眼,立马压下嘴角,面无表情地掏出芥子囊,想要拿药。
“不是修习了灵术?”沈疏时忽然问,语气生硬。
梅满动作一停:“……是。”
沈疏时眉头微拧:“既然学了灵术,又作何取药。”
梅满:“可我还没学过疗伤的诀法。”
沈疏时眼一移,看她。
不过须臾,他又移开眼眸。
“先将灵力聚于指尖,默念止血口诀。”他道,并将止血口诀传授与她。
这是要她现学吗?
梅满迟疑道:“我平常是拿假人练习诀法,先前也没练过止血诀,要是出什么岔子……”
沈疏时却默不作声,也没其他动作,摆明了是让她继续。
梅满也不是个扭捏的性子,况且能拿活人做训练对象,是十分难得的机会——要放平时,哪有人会弄出道伤口让她练习诀法啊。
于是她屏息凝神,手作剑指,直接按了上去。
一阵刺痛袭上,沈疏时双眉紧锁,看她:“无需直接按在伤口上,在上方半寸即可。”
“哦,哦。”梅满抬起,不慌不忙将灵力聚于指尖。
只不过她头一下没把握好力度,想当然地以为使用的灵力越多,止血的效果越好,便一下甩出大把灵力。
诀法掐成的瞬间,伤口里的血一下飙了出来。!!!
梅满吓了一跳,连忙跃跳着往后避让数步,才没让那血溅在身上。
沈疏时忍着自个儿掐诀的冲动,与她道:“注入的灵力过多,反而会加深伤口,再试。”
梅满忙连头,再度掐诀,好不容易按住那乱飙血的伤口,总算松了口气。
除了开头的小小岔子,这第二回,止血诀施用得堪称精妙。
不论是对灵力多少的把控,还是触碰伤口的强度,都恰到好处。
不一会,那伤口的血便止住,她还顺手丢了个净尘诀,将血污一并清理干净。
沈疏时脸色略有和缓,刚要赞许,可记起她做的那些事,又忍回去,沉着脸说:“再用疗伤诀法。”
梅满从他那儿学来咒诀后,暗暗默念数遍,牢记于心。
沈疏时道:“施诀时,手仍然置于伤口上方半寸,一开始把握不好灵力的用量,便少用些灵力,再一点一点覆盖伤口,直至把控好灵力的多少。”
梅满点头,开始对付那伤口。
她掐诀,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伤,脸紧紧绷着,眼睛也一眨不眨。
这是她第一次用疗伤诀法,虽然过程缓慢,花了将近一刻钟,却用得十分顺利,一次就治愈了伤口。
眼看着伤口一点点愈合,她竟有种像在栽种植物的错觉,那些起伏不定的情绪,也渐渐趋于平和。
疗好伤,她长舒一气,抬头看沈疏时:“仙师,治好了。”
在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沈疏时垂下眼帘,避开与她的对视。
片刻他道:“莫要忘了,回去每日修习心经。”
他起身,那方,燕少玄恰好从山洞出来,栖隐也扶着脸色煞白的郁归崖回来了。
“那恶鬼果真死了。”燕少玄不死心地问,“仙君,鬼火便没有残留丁点儿吗?”
沈疏时沉默不言。
梅满心紧,克制着神情。
沈疏时道:“都已散去了,不留分毫,你便如实相告,道君倘若要问,自会来找本君。”
话落,他抬手掐诀,一行五人回到仙宗。
栖隐带着郁归崖去了惩戒堂,燕少玄则前往主峰峰顶。
梅满是刚站稳,那傀儡便上前,按照沈疏时说的,将她送回了藏书阁关禁闭。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沈疏时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再没露过面,只让傀儡给她找来了一大摞心经。
足有人高!
梅满隐约觉得有些崩溃,看丹书也就算了,怎么心经也得看这么多?
好在她有经验,逮着书便开始做札记,几天下来,便看完了好几本。
她不知道看这些书有什么用,只觉得全都枯燥乏味得很,到后来躺在地板上,眼睛盯书,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东西。
起先是想道君,如今没了鬼火,他肯定得想其他办法打开万魔卷轴,又琢磨他会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毕竟上次取剑和这次找鬼火,都有她在场。
可要真怀疑她,也并非一定是坏事,一旦对她起了疑心,也就会注意她,说不定有助于她博取他的信任。
再想栖隐,她总忍不住把他拿来与自己比,还将过去的十多年一一回忆一遍,尤其是那些做得不好的地方,幻想着如果是他,会怎样做,眼下又能做到哪一地步。
想完了栖隐,又开始想沈疏时,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总不露面,问傀儡,也是一问三不知。
梅满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几天,加之这几天总下雷暴雨,实在让她心里憋得发毛。
终于——在又一道雷声炸响时,她耐心告罄,着实憋不住了,一把揪住来杂扫的傀儡,问他:“仙师在哪里?”
傀儡呆呆的:“不知。”
梅满决定换个问法:“仙师在主峰吗?”
“不在。”
“你要是不知道他的去处——”梅满狐疑逼近一步,“那怎么知道他不在主峰?!”
傀儡攥紧扫帚,视线往下压,紧盯地面。
梅满再靠近一步,几乎与他脸贴着脸:“说话!”
“不知道。”傀儡将扫帚抱进怀里,以此护在身前,面无表情道。
“我要给他看札记,他不看,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想错,该不该继续往下读?”梅满抓住他的胳膊,“快说,我好歹还救过你一命。”
她的手掌带着股暖热,紧抓在胳膊上,叫傀儡眼睫稍颤。
他将头埋得更低,莫名觉得肯定是这雨天持续得太久了,让他发霉长毛了,不然怎么浑身毛烘烘的,心底也刺挠。
“嗯……”他应了声,含糊挤出个地名,“他在……”
第136章 第 135 章(改) 禁制已经解开……
梅满撑开伞, 看一眼天上。
暴雨倾盆,狂风大作。
她又想起那傀儡的话:“他在主峰后山。”
她着实不解,这些天每日都在下雷暴雨, 沈疏时怎么会去后山。
要不是知道那傀儡不会随意唬人,她真要以为是他在故意耍她。
她正琢磨着, 身后忽有人喊她:“小师妹?”
梅满垂下视线,看见栖隐出现在不远处。
他没打伞, 但头顶上方三寸漂浮着一个圆盘状的东西, 正在飞快旋转, 将落下的那些雨全都弹开,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雨帘。
远远看着,他就像是顶着一圈喷泉。
“……”这人有病吧。
梅满真觉得这人有时候比郁归崖还神叨叨的, 不过一个是神经得让人退避三舍,另一个则叫人气不是,笑也不是。
她不能理解他整天在想什么, 更不想与他搭话, 面无表情喊了声“大师兄”, 就往旁避让几步。
但栖隐没直接进去, 而是停在门口。
随着他躲在屋檐底下, 他头顶那个“圆盘”也停下了。
他信手取下, 梅满才发现是他常用的那把扇子。
他甩净扇子上的水, 问她:“这般大的雨, 怎往外跑,莫不是要去哪处踩水玩。”
“有事。”梅满敷衍道, “大师兄我先走了。”
她说着提步就走。
可走出几步后,她忽停下,想起那天在恶鬼山洞, 栖隐说想和她聊一聊。
只不过后来沈疏时抹去了他的记忆,他也不记得此事了。
她又想起栖隐送她的那记刻着剑谱的盆景,做得精致,更十分用心。
梅满站在那儿,攥着伞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些天看的心经在她脑中匆匆掠过,看的时候,那些文字繁复混沌,可眼下尽化作一句对她自己的反问——
他得到的东西,便是她失去的吗?
倘若梅家真因他的修为、天赋和聪颖而看重他,那她当真期待、渴望他们也看她一眼么?
如果她想要这样的感情,这样的珍视,又何尝不也是在拿修为与天赋去衡量一个人。
梅满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的,却是积攒在心底多年的愁闷。
她在心底默默数着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但在数到一百的时候,她转过身。
栖隐还站在那儿,没走。
梅满问:“大师兄,你怎么不进去?”
栖隐乐呵呵道:“瞧着你没走,琢磨着你要是不打算出去,还能一块儿进去。”
梅满默了瞬:“……你来找仙师?他这些天不在,你要是找他,可能是白跑一趟。”
栖隐道:“我晓得,正因不知道师尊什么时候回来,才来留个信儿。”
“留信?”梅满不解,“什么信?”
“要下山走一趟,可能得好几天不回来。”
梅满的心绪渐渐平缓下去,她顺口问了句:“是要继续追查弟子受害的事吗?”
她记得沈疏时先前说过这事儿。
一年多前有几个弟子在外面游历的时候无端失踪了,连尸首都没留下一具。
而栖隐上次下山,除了游历,还为了追查这件事,只不过还没追查到那些弟子的下落就回来了,到现在也不清楚情况怎么样。
“不。”栖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好似不愿意聊起这事一样,“那件事已经交由诛邪使去办了,仙盟也派了人来,交给他们来办,效率会更高。我……有人过生辰,要下山一趟。”
生辰。
他没说是谁,可梅满已经自动对应到梅家。
她从有限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挖,却没想起梅家人有谁是最近过生辰。
或者说,其实她一个都不记得。
因而眼下听见这茬,她的心绪万分平静,甚至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梅家的所作所为,并隐晦提醒他:“大师兄,你的家里人,果真对你很好么?”
她才不信梅家真是为了想培养出一个修士大能,才会收养他。
“是一家人,自然对我好了。”栖隐又露出笑,这回真切许多。
梅满心说他别和沈疏时一样,是个傻的,觉得给钱就算好,殊不知天上不会无端掉烧饼,有些人给出一捧钱,是要千捧万捧地收回去,指不定还要敲骨吸髓。
她忍了又忍,却想起秋鹤扬先前说,唯有他做得出色了,才能得到“梅”姓。
于是她到底没忍住说道:“对你这么好,这么在乎你,却连一个姓都舍不得给你吗,还要你千辛万苦地挣来。”
刚说完她便有些后悔,这话着实有些挖苦人了,还隐隐带着些恶意,要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并以为梅家是真心实意待他,那简直是对他的一种嘲讽。
她正想找补,却见栖隐一脸莫名地望着她。
“姓?”栖隐没忍住笑,“我们族中可没有取姓氏的习惯,‘栖隐’二字,便已经是我家里人给我取的全名了。”
这下换作梅满神色莫名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族中,你不是——不是梅家人吗?不是被清天庙附近的梅家收养了吗?”
她敢确定,在她问出这话的时候,眼前人的神情间掠过一抹分外明显的嫌恶。
不过仅短短一息,那神色就消失无影。
栖隐保持着笑,但已不算真切,他道:“小师妹,我有自己的血亲族人,与那些人不过算笔交易,远远谈不上家人二字。”
梅满彻底懵了。
不是?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交易?”她道,“你先前明明说,你出去游历,会从家里拿钱——”
栖隐:“那是族人留给我的。”
梅满问:“那你如今住在——”
“梅家。可并非住在哪处,哪里便是家,不是么?”栖隐忽然从她的迫切中觉察到一点端倪,他微微挑眉,口中喃喃“梅满”二字,随后了然似的问道,“你是梅家人?”
梅满咬了下牙,没否认,只道:“我收到过信,是梅家有人寄给我的,他说得清清楚楚,梅家收养了一个孩子。”
“收养?”栖隐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一步步上前,低下颈与她说,“小师妹,倘若嘴巴上说一句就能成真,那我也可以说,我如今收养了那梅家的老祖宗,做了他的老子爹。他逢年过节,是不是还得备些礼来看我啊。”
梅满狐疑:“真不是?大师兄,你可别因为别的事,东想西想,就拿这些话糊弄我。说实话,我与他们早不算是一家人了,以前不算,现在不是,往后更不是,问起他们不是为了抱怨什么,而是想提醒你一句,那些人可没那么好心,会做这等善事。”
栖隐笑了笑:“看来你看得分明,那帮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他这么说,梅满稍怔,听出定然是梅家做了什么。
她下意识想追问一句,可栖隐已经拍了两下她的肩道:“小师妹,虽不知你是什么情况,但早早远离了那家人也好。唉,聊那梅家可不怎么有意思,待我缓两阵,改日再说吧。”
话落,他折身而去,也不用那扇子挡雨了,而是信手化出把伞来。
梅满在外面僵站了好一会儿,才神思恍惚地往后山赶。
由于这雨实在太大,路上她还停了两阵,躲亭子底下休息。
两次她都撞上有几个修士在亭子底下练功,还都在说同一件事——
“这雨快停了吧。”
“快了,那卜算的说今天就能打住。”
“那好,咱们得快些,等雨停了就进后山,这些天日日打雷,准能找着上好的雷击木。”
“嗳,别急,听闻有人守阵,到时候看看情况再去也不迟。反正林子这么大,起卦卜算地点也还要点时间。”
“说来也真是奇,难不成有谁在后山渡劫,往常不见这样接连的雷天。”
“也没听说最近有谁进阶啊,倒有可能是山林里的精怪渡劫,那就更得小心了,仔细撞上。”
“……”
梅满听了个七七八八,没细想是不是有人渡劫的事,只捕捉到关键词——
有人守阵。
后山布了阵法吗?
她将信将疑,继续赶路。
到了后山,梅满果真感觉到有灵力笼罩着整座山林,四周瞧不见任何人影。
不过现下她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凡人,索性装作没看出来有阵法,闷头就往里闯。
迎面撞上层无形的墙壁后,梅满没就此打住,而是反复试图往里挤,并开始拿石头砸。
这样虽然打不开屏障,却能有其他效果——
终于,在她反复尝试一刻钟后,有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是两个戒律堂弟子,穿着打扮都统一正经。
左边那弟子道:“你做什么!没看见这附近有禁制吗,怎还往里闯,是要一并受罚?”
右边的说:“你是哪处的师妹,快些停下,待会儿一个闹不好,仔细伤着。”
梅满这才停下道:“禁制?什么禁制,我是凡人,哪里感觉得到。”
那两个弟子面露讶然,对视一眼。
左边弟子迟疑问道:“你是沈仙君的门生?”
梅满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说天底下怎会有那样胆子大的人,明晓得有禁制还往里撞。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找仙师。”梅满说,“有些功课要问他。”
那两个弟子相继露出副震愕又好笑的表情。
“小师妹,”右边的修士笑说,“你也忒好学,这仙君还在受罚呢,还要抓着他问功课。”
梅满一怔:“受罚?受什么罚?”
左边修士说:“这是戒律堂的事,不要多问,你快走罢。”
“对,还在打雷呢。”
梅满倔脾气上来了,哪里愿走。
她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鞋子裤腿儿全打湿了,身上也淋了不少雨,结果人都没见着一面,就要她回去?
如今她也学得几分装腔作势的本领,摆出副耐心恭敬的样子,问:“倘若真有惩罚,那也有到头的时候。两位师兄,有劳多问一句,这惩罚什么时候结束?也省得我待会儿再来,还要叨扰师兄。”
那两个修士见她态度颇好,话里话外还在替他俩着想,便道:“这……要说时辰,也快了。我方才数过,还差两道雷罚,你看,就在那方。”
梅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天空乌云攒聚,也不知何时会劈下一道雷。
她索性就在这儿等着了。
那两个修士看她是沈疏时的门生,倒也没多拦,只嘱咐她定要小心,不要再接触禁制。
梅满点头应好,又开始想栖隐说的那些话。
她等了约莫小半个钟头,感觉伞都快被雨打烂了,终于——最后一道雷劈下,雨很快就停了,天际翻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她恍惚回神,往前一步,抬手触碰。
禁制已经解开。
第137章 第 136 章(二更)(修) “梅小……
刚下过几天雨, 这后山里弥漫着浓厚的白雾,连路都看不大清。
四周无人,梅满放开五感, 寻找沈疏时的踪迹。
她踩过泥泞山路,一路上并没有发现那些同门说的雷击木。
别说雷击木了, 就是被雷劈过的痕迹都没有。
梅满四下观望,忽觑见一抹朦胧的人影。
“仙师?”她将信将疑地喊道。
下一瞬, 那人影就消失不见。
竟然跑了。
梅满恼怒蹙眉。
好在对方身上有灵力的气息, 她立马追上。
跑了没几步, 她却发现地势正逐渐往下陷,原本茂密的草地也变得焦黑一片。
梅满顿住,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是走到了一个大坑里面。
而这大坑显然是雷劈出来的。
她环顾四周, 看见这大坑里四处都洒着淋漓的血迹,那血不是单纯的鲜红色,里面还混着些淡蓝色的荧光光斑——是灵力被烧灼过的痕迹。
梅满紧抿起唇, 继续追踪那灵息。
不知追了多久, 她已跑至一片竹林里。
几根竹子忽然弯折下来, 洒下好几阵冰冷的水。
梅满还以为对方是要攻击她, 都做好对敌的准备了, 可那些竹子只是交叠着挡在她面前。
茂密的竹叶交叠, 遮住了她的视线。
“莫要再追了。”沈疏时的声音从那些竹叶后传来, 与往常一样严厉, 但虚弱了很多。
“为什么?”梅满说,“仙师, 我又不是来追杀你的。”
“眼下不便示人——你不在洞府修心,跑来此处做什么!”
“找你。仙师,我这些天看了许多心经, 光札记都记了厚厚一沓,但没有考核,也不知道学来的东西是对是错。好比这些天,我在读《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可不知道什么才叫心要清静,是什么都不想了,还是要安安静静待着,那岂不是和把脑子放空,躺下发呆一样。”
“那是叫你修心遣欲。”沈疏时说,好像憋着股什么气似的。
梅满皱眉想了想:“‘遣其欲,心自静。澄其心,神自清。’这些我倒也读到了,可要是对欲心重些的人而言,好像有些难。”
“并非要人压抑灭欲,我着傀儡带给你的那些书中,另有一本《清静经》,你将这两本放在一起读,常说人有三尸九虫,而清静之道,便是——”
“哦哦哦,可以了,我晓得了——算了,不说这些。”梅满分外自然地截下话茬。
沈疏时沉默一瞬,谁与她算了?
梅满提起这茬只是为着打开话匣子,她话锋一转:“仙师,我听那两个看守禁制的人说,你是在受罚。”
沈疏时没有应她。
梅满却已确信,她问:“仙师作何要受罚,可是道君的意思?”
沈疏时:“并非。”
“那是为什么?”梅满忍不住拧起眉,要是那降下的天雷就是惩罚,这几天里,不知劈了多少道雷,难道他都一一受尽了吗?还有那些被雷劈出的大坑,坑里的血……
可到底是多大的过错,才要承受这样的重惩。
沈疏时仍旧不应声,这次梅满也不说话了,大有他不开口,她就不走人的意思。
好半晌,他终是道:“置身事外亦是一种傲慢,你读《清静经》,便知我神不清,心不静,心神任由‘欲’字牵动,故而当罚。”
梅满似懂非懂,但她总觉得不是滋味,犹豫再三,终是问:“仙师受罚,可是……可是因为我的缘故?”
“不。”沈疏时并不想这般敷衍过去,他耐心道,“是我的错处常存我心,我却不曾发觉,更没有自省。便如一片枯叶,摇摇欲坠,当它真飘然而落时,不该追究风的错处,而是它已经到了该落的时候。”
这话极大缓解了梅满心底那股子紧拧的劲儿,她问:“仙师受了伤?如今惩罚已经结束了,要是受伤,也应尽快医治。”
沈疏时道:“不必,这余下的伤痛亦是惩处。你回去罢,若再有哪处不理解,可以问你大师兄。他虽看起来不着调,但功课上鲜少懈怠。”
听他提起栖隐,梅满又想起栖隐说的那些话。
她决定还是顺便打听一嘴:“仙师,你知道大师兄与梅家的关系吗?”
沈疏时默了瞬,收她为徒后,他顺道调查过她的底细,也晓得梅家当日是如何将她送走,而这多年间,她从没回去过。
他道:“他如今是梅家养子。”
梅满琢磨着他的答案。
秋鹤扬当初也是这么个意思,隐晦提醒她,栖隐是梅家的养子。
可按栖隐自己所说,梅家并非是收养了他,仅是一笔交易,看他那神情,梅家还做了什么恶心人的事。
梅满心想如果梅家真做了什么,肯定不会叫人看出来,对外人说起,自然是用收养这说法。
她不再多想,只与他道:“刚才大师兄去洞府,说是来给仙师留信儿,要下山去给人庆贺生辰。”
“本君知道了,你——”沈疏时稍顿,隐晦提醒她,“梅满,莫要将心思拘于一处,所失非所失,‘心清静,天地悉皆归’。”
梅满知道他在宽慰她,了然道:“多谢仙师,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有些事我已经想明白许多。”
沈疏时正要开口,忽有风来,吹得竹叶摇晃,筛出些细密的缝隙。
借由那些缝隙,他无意间望见她的眼睛。
她有着双流水一样的眼睛,是流水,因而澄澈,却不平静,那里头总要翻腾些什么。
沈疏时收回视线。
片刻,他道:“去罢。”
梅满本来还想摇开那些交错的竹叶,也好看看他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可她还没行动,沈疏时就消失了。
不同于方才,这次他连丁点儿灵息的痕迹都没留下,根本没法追踪。
不得已,她只能回去。
回去的路上,梅满只觉心境无比畅快通脱。
她甩着手中青伞,又将它高高举起,伞尖对准了那出现不久的太阳,慢悠悠地转着,好像要把那金灿灿的日光涂抹在伞面上一样。
“梅仙长。”有人叫她。
梅满垂下手,视线跟着往下落,落在一张不显情绪的脸上。
她的心倏然往下一沉。
是道君身边的仙仆傀儡。
“请梅仙长随我去一趟主峰峰顶。”他道。
梅满也想过道君会不会再找她。
上次去取剑有她,这次去幽冥界又有她,关键两次他都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是个人都会起疑心。
梅满早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她在等着他找她。
只不过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久罢了。
先前秋应岭说,仙盟有人怀疑道君想要夺舍一副新的躯壳,还说他如今在找万魔卷轴,虽然目前不清楚他做这些的目的,可若是不小心放出了卷轴里的魔物,后患无穷。
说实话,她对道君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表面温柔,看似善解人意,实则控制欲挺强的大能修士上。
除了让人追杀秋应岭那件事外,她再看不出他有什么恶毒歹心。
秋应岭说仙盟猜测道君找万魔卷轴,是为了放出卷轴里的魔物,她却对此存疑。
他如今都已经站在了整个中灵界的最高处,要是放出那些魔物,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梅满心底思绪万千,不知不觉就到了主峰峰顶大殿。
道君一如既往坐在那薄纱后,他笑道:“梅小友,又见面了。”
梅满心说她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的脸,哪里就见面了,但她面上还是恭敬喊了声道君。
道君关切:“听闻你也去了幽冥界,如今身体可还好?”
“我是随仙师一起去了幽冥界,有仙师照应,也不曾受伤。”
“那便好。”道君话锋一转,突然问她,“梅小友,你与雁雪似乎很要好。”
第138章 第 137 章 窥探
秋雁雪?
梅满想起来, 自打从剑冢秘境回来后,她好像就没见过她了。
她暂且没摸清楚道君的打算,忖度着道:“我好久没见过小姐了, 是她有什么事找我吗?”
她没明说两人关系如何,而是在此时用了“小姐”这一称谓, 言外之意便是不论关系亲疏如何,秋雁雪对她而言都仅是秋家小姐。
道君嗓音温和:“不是雁雪有事找你, 她这段时日一直在闭关休养, 最近已经好了许多。过两日, 她要去帮本君找一样东西,但缺些助力。她是个不与人交的性情,我看你二人有些来往, 以为你们关系不错,本想让你随行左右。倘若派别人去,还要让她耗费心神, 勉强与陌生人来往。”
他到底哪来那么多东西要找!
梅满竭力忍着追问他要找什么东西的冲动。
这事很不对劲, 宗门上下那么多人, 他怎么就找到她一个凡人头上。
拿她和秋雁雪很熟这种理由当借口, 未免太勉强了。
毕竟除她之外, 秋雁雪可还有个哥哥——秋鹤扬——在这仙府, 找修为更高强的秋鹤扬, 岂不更妥当。
再退一步说, 要是他不放心秋雁雪一个人去,那为什么不换一个人, 偏偏是她。
梅满暗暗琢磨着,心说这事八成有诈,这道君估计已经对她起疑心了。
至于为什么没直接冲她下手, 她想,许是因为中间还有个沈疏时,又或者,他根本没把她当作个威胁,眼下试她,也不过是想看看她在捣什么鬼。
梅满不着痕迹地换了口气,先是摆出副惊诧欢喜的神情。
“真的?这样好的机会,可——”她眉头微蹙,显得十分为难,“可我还在关禁闭,仙师告诫说,让我要修心,给了我一大摞心经,叫我从头细读。我还没看完几本,眼下离开宗门,恐怕不妥当,着实愧对仙师的良苦用心。”
道君:“这无妨,心经何处都能读,你若担心这事,本君来与疏时说,不叫你从中作难。”
他温声宽慰,好似真把她的难处放在心上,耐心帮她想着解决办法。
但他越是这样,梅满就越提防。
她的眉头舒展一瞬,旋即又拧起,迟疑着摆了摆头说:“多谢道君好意,这机会实在难得,我也不想错过。既然是道君嘱托,那必然是去找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一介凡身,伴在小姐左右,只会拖她后腿。再一者,仙师这些天在受罚,我想也有我的缘故,要是这时候还不长记性,再跑出去,真是把尊师重道的道理抛之脑后了。”
道君闻言,半晌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是本君欠考虑了。但疏时,果真是他杀了那恶鬼?”
梅满低下脑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当时我们分成两路,本来我是要随仙师去摘幽冥火草,其他人去杀恶鬼。可我觉得摘火草没意思,就求着燕师兄把我变作个傀儡模样,和他们一块儿去。不想刚到那儿,反而看见仙师从山洞里面出来了,一问,才知道他早就看出我们的打算,索性先行去除了恶鬼。”
“少玄说他去看过,那恶鬼果真死了。不过……”道君稍顿,轻声笑说,“少玄这么个旁若无人的脾性,少见他主动亲近谁。”
“也是凑巧。”梅满抓了两下后脑勺,恨不得演个傻子,“燕师兄看着不好亲近,其实人很好的。”
“他素来有些眼高于顶。”道君毫不客气地评价自己这徒弟。
梅满也不好接茬,干脆不应声。
“既然你不能去,那此事便作罢,雁雪勤于修炼,一个人去,想来也无妨。”道君温声说,“你去罢,你师父如今刑惩结束,倘若找不到你,又要到本君此处来过问了。”
梅满却问道:“还有一件事要向道君打听。”
“何事?”
梅满问:“好些天没见过谢序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先前秋应岭说这道君想夺舍,加上最近总瞧不见谢序的身影,她真怀疑是道君动了什么手脚。
道君轻轻一笑:“他是个六亲缘浅的,与血亲都不甚亲近,难得还有人这般关切他。梅小友尽可放心,他有些伤病,在我洞府中养伤,要不了几日便能出来了。”
梅满半信半疑,可眼下也不能与他挑明,她更不知道,也进不了道君的洞府,试不出真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应好,方才离开。
一离开主峰峰顶,她就想去找秋雁雪,也好问个究竟,道君到底想让她找什么东西。
可没走多远,她忽觉得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
梅满仅顿了步,又照常往前走,不过放开了灵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没有人的气息。
可她的确有被窥探的感觉。
梅满没心急,继续往前走,留神着四周的动静。
她挑了人少的小路,去了藏经阁,跑到二楼去找书。
按说二楼已经没有人了,可那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梅满起先以为是道君使了什么法术,能远距离观察到她。
直到她注意到窗户外的一只乌鸦。
刚离开主峰的路上她没注意到这乌鸦在不在,但刚刚来藏经阁的时候,她借由灵识捕捉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梅满对那乌鸦起了疑心,眼睛看似盯着手里的书,实则一直拿余光觑着窗户那边,偶尔还借找书的动作,光明正大扫视那方。
那乌鸦就一动不动待在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直勾勾盯着这边。
梅满取下本书,下了楼。
她揣着借来的书,转头去内门院的灵市置办一些日常用品。
那乌鸦果然跟上来了。
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灵市里人这么多,也不见它躲一下,偶尔落在屋顶,偶尔在半空盘旋。
梅满基本确定这乌鸦是在跟踪她,不动声色,她如今服用辟谷丹,加之开始修炼,已经不用进食,但还是去灵市的酒楼里吃了点饭。
吃完饭,她又回了洞府,她原想着这洞府是沈疏时的地方,那乌鸦总不至于还跟着她。
可没想到,乌鸦竟然一直跟来了藏书阁。
在她默读心经的时候,它便守在藏书阁外的大梧桐树上。
当她夜里关上窗户准备休息时,它的视线也越过模糊不清的窗户纸,直直射向她。
梅满猜测这是道君的灵力所化,或者是他的灵宠。
总而言之,八成是他在监视她。
他果然对她起疑心了。
梅满也不是个心急的,他监视她,她就演给他看。
往后几天,她又回到了得到灵力之前的日子,不过少了那些修炼剑术、体术的内容,而是一门心思读心经。
她以为这样枯燥乏味的日子能打消掉道君的疑心,可不想,那乌鸦接连跟踪了她好几天,只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消失那么一小会儿——大概是回去汇报监视情况的。
时间久了,梅满愈发心烦意乱。
怀疑她可以,但这样的监视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她的生活,她做所有事前,都得考虑到还有个人在盯着她看。
这样的烦躁积攒到极致,她忽然就来了莫大的火气,心道要盯着看她是吧,那便带着它看点好玩的。
她丢下书,径直去了秋雁雪的洞府。
与上次来一样,这洞府内是冰天雪地的落雪天。
没那么冷,比起外面已经十分凉爽。
她找去时,远远就看见秋雁雪身边的两个傀儡。
他俩变作青年人的模样,铃君正在加固整个洞府的阵法,符君则在用积雪堆雪人。
走上前的刹那,梅满能感觉到乌鸦的视线一下变得尖锐许多,就像是终于让它逮着了什么把柄一样。
铃君与符君同时停下手中动作,齐齐望向她。
“小满。”铃君说。
“正要去找你。”符君捧着那还没捏成型的雪人,“酷夏可以用来消暑。”
“待会儿再说。”梅满的视线在他俩中间徘徊一阵,最终看向符君,“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符君没动,而是与铃君对视一样。
片刻,他放下雪人,随她一起走到了另一边房屋跟前的走廊上。
梅满捕捉到了那乌鸦扇动翅膀的声响,变得急促许多,听起来很兴奋似的。
“什么话。”符君面无表情道,“同我二人一起说,并无区别。”
“你来。”梅满冲他招招手,“头低一点,是悄悄话。”
符君迟疑片刻,到底低下颈来,与她离近。
下一瞬,在那乌鸦兴奋的窥视下,梅满捧住他的脸,亲了他脸一下。
霎那间,她感觉到那投来的窥探僵冻住了。
符君亦是,脸一点点绷紧,手也拢得很紧。
梅满却偏过脸,又飞快啄吻了下他的嘴,随后搂住他颈子,咬着他的唇瓣吮吻厮磨起来。
符君整个人都有些发僵,胳膊却下意识拥住她的腰身,将她往身前带了些。
却听得吱哇一声惊叫,那乌鸦忽然身子一转,如箭矢般朝反方向疾冲而去,没一会就消失在漫天飞雪间。
这些天以来被盯着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梅满忍不住松开符君的脖颈,埋在他肩上止不住地笑,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笑死她了,要盯她是吧,怎么不盯个够!
不过没笑两阵,符君便撑起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他。
她脸上还余留着抹不去的笑意,眉眼舒展,脸都憋得通红。
符君望她片刻,忽低颈含吻住她的唇瓣,带着股生涩莽撞的劲儿,不一会便连她的舌尖也一并勾出,厮磨吮舐,一点点攫取着那温热的吐息。
梅满往后退了步,倚靠在墙上,他便跟着往前迈了步,手掌在她脑后,眼睛还半睁着,将她的神情一点不落地收入眼中——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晚上不更新,要请个假删改下前文的内容,主要删改的部分如下:
1.去掉女主去梅家的剧情,删掉女主见过娘两次的剧情,那封信改为表兄告知女主梅家收养了养子,女主改为父母在除魔的过程中离世,后面直接接万魔卷轴的剧情。
2.女主对栖隐的态度变化和感情线:态度变化一开始是不甘心,到想了解事情真相,现在改为从不甘心,到没那么厌嫌他,但仍心存芥蒂,再到疏远处理。删掉两人之后的感情线,删去栖隐回去庆贺生辰的剧情,上上章女主对栖隐的主动追问会一并删除,改为她顿了步,在心里数数后转过去看他,看他还在那里等,没有像先前那样回避他的视线,而是说了声大师兄再见,写到的交心部分会删,删去的部分由女主的沈疏时的互动填充,差不多就是这些。
第139章 第 138 章 “为何不继续了,小满……
那乌鸦破开飘飘扬扬的雪帘, 一路径往外飞,直奔主峰峰顶,路上吱哇乱叫个不停。
等到了峰顶大殿, 它连飞带摔地闯撞进去,扇得两只翅膀纷纷羽毛直往下落。
“慢些, 如何慌急成这番模样。”帘后,道君问道, “叫你去盯着人, 怎就回来了, 可是看见了什么?”
那鸦怪也顾不得分析他有没有生气了,张开尖喙便一阵乱叫,又在原地蹦蹦跳跳, 随后大张开一对翅膀,再倏然合拢抱在身前,做个拥抱的模样, 瞬膜往下一盖, 眼睛便合上了, 并闭上尖喙, 在半空轻啄。
好半晌, 道君说:“本君还不曾修得听鸟语的本事, 过来罢。”
乌鸦却举棋不定, 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让他看这些东西。
“可要我请?”道君温声说。
不得已, 乌鸦展翅飞上前,停在了帘子外面, 高高扬起脑袋。
一只手从帘后缓缓探出,手指稍动,便送出一缕灵力, 温柔地渗进了那只乌鸦的眼睛。
下一瞬,剔透晶亮的眼珠被卷出,并送进了道君的眼睛里。
借由它的眼珠,他看见了它这些天所见的梅满。
和先前几次它来上报一样,都是些无聊琐碎的小事。
读书、睡觉、念心经、吃饭、揪着那沈疏时的傀儡仙仆说话、追问沈疏时的下落、在洞府里四处闲逛、念心经……因还在受惩罚,她甚至没法修炼,整天便重复着这些百无聊赖的日常。
但道君面不改色,一点不落地尽数看尽。
直到看见她忽然丢下书,从藏书阁跑出去,去了秋雁雪的洞府。
他眼眸微动,神色较先前更专注两分,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却见她跑到了那秋雁雪的傀儡前,将其中佩符箓耳坠的那个叫到了没人的角落。
道君屏息凝神,面孔略微侧了些,似是不肯错过丁点动静。
可紧接着,他便看见她捧住那傀儡的脸,亲了他一下。
他怔住了。
随即是二人抱着拥吻的景象。
他眼帘倏然抬起,看向身前的薄纱。
薄纱后,那玄鸦这会儿总算冷静下来,运转妖息恢复人形。
他身披羽衣薄氅,一身漆黑,但佩着不少亮晶晶的小玩意儿,连额上的额坠都是些昳丽漂亮的宝石连缀而成。
一只眼睛漆黑,另一只眼睛则空荡荡的,只见眼白。
可他神情略有些崩溃,手上不断比划,不可置信地说:“他俩便这么抱在一块儿了,还要亲!平日里看着是个正经的闷罐子,怎么转眼就这样——就这样——!找个人也罢,那是个傀儡啊!还是那秋雁雪的傀儡,秋雁雪!她的分身傀儡!她难道不晓得吗?分身,分走了五感的!”
“你就是为了这些跑回来?”道君轻声打断。
玄鸦怔然:“什么?”
道君一手撑着脸,信手送还那只眼睛:“她如今已经到了雁雪的洞府,让你去盯她,正是为了这一天。好不容易撞见她去了那处,你却回来了?”
他语气温和,可这番不急不缓的询问,却叫玄鸦脊背微凉。
“可——”玄鸦哽了声,视线飘忽不定,“可她——她是在——”
“去罢。”道君稍顿,“休要再这般没脑子。”
玄鸦硬着头皮应是,转身化作鸦身,飞走了。
道君动也不动,许久,他回身望去。
身后竟放着一副棺材,棺材四周放着许多蜡烛,只有一根是燃着的,但火焰并不是常见的红色,而为白色。
一道细细的、雪白色的线从棺材中延伸而出,另一端伸向了第二根蜡烛,正凝成一股小小的火焰。
道君走至那棺材旁,棺木盖自行挪移开,露出棺中人苍白无神的面孔。
而那条线正是从棺中人的额心流出。
“谢小友……切莫心急。”他说着,手指碰了下棺中人的额心。
一点冰冰冷冷的凉意落在额心,梅满倏然抬起眼帘,将与她拥吻着的符君推开。
“等会儿!”她气息不匀道,“你方才说秋雁雪要去找我,可我听说,她要下山去了。”
自打从剑冢秘境回来后,她就下意识将他与秋雁雪当作两个人,毕竟他要真完全拥有秋雁雪的意识,那时候怎么会与她那般亲近。
他似乎更像是沈疏时的傀儡,有着自己的意识。
“嗯。”符君面上没表情,却是全盘托出,“要去西域,找一样卷轴。”
卷轴!
梅满额心一跳,别不是万魔卷轴。
符君还在道:“顺便探望兄长。”
“兄长?”
“秋应岭。”
梅满不解:“可他不是被仙盟押走了吗,怎么要去西域探望。”
“前不久送来封信,他被罚去了西域的七宿牢。”
七宿牢,是关押了无数重囚犯的地方,除了仙盟的人,其他人根本没法进入。
梅满想起来秋应岭先前说过,他要去找一位阵法师,而那阵法师就被关在七宿牢里。
那现在八成是去找那个阵法师了。
她仔细一琢磨,要这么说,估计仙盟里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怀疑道君,而且还是秘密行动,所以还得靠这种法子进七宿牢找人,不然哪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是道君主动提的吗?”梅满问。
“嗯。”符君说,“关押在那里,唯有至亲才能探望。”
梅满推测道君一定不是为了让秋雁雪去探望秋应岭,定然还有其他目的。
她垂下眼帘,装出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那岂不是要去很长时间,我本来还想着秋雁雪的生辰快到了,以前都是一起过的。上次我过生辰,也不是一起。”
“小满,你可以一起去。”符君想也没想道。
梅满摇摇头,又搬出在道君面前的那套说辞,什么关禁闭去不了,这样的紧要关头,不好惹沈疏时不快云云。
符君神情冷然地盯着她,从始至终没吭一声。
等她说完,他忽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梅满眼睁睁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划破手臂,用流出的血和灵力,凝出了一张金红相间的符箓。
“是要去很长时间,定然赶不回来。你若想去,可以催动这符,只需撕下一点。”他将符递给她。
梅满看得龇牙咧嘴的,像是那刀是落在自个儿身上一样,心说这傀儡也是厉害,都不知道疼。
“这是什么?”她问。
“移行符。”符君稍顿,“只不过融了我的血,仅能移行到我身边。”
梅满等的就是这玩意儿,还要故作推脱一阵,方才佯装为难地接过,并道:“那好吧,可是你不要和别人说起这件事,谁都别说,不然我又得挨罚。”
她倒不怕道君会对秋雁雪搜识海,毕竟要真想搜,那也是拿她第一个下手,而不是对他的门生。
况且她看得出来,这人十分孤高自大,比起真相,他似乎更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坦诚而言,她想仙盟的人估计没觉得她能做出些什么,而她自己对现在做的这些也没多少实感,更像是在与他切磋比试一样,只不过没有切磋的场地,输赢也有可能决定生死罢了。
两人正说着,梅满便借由灵识捕捉到了翅膀扇动的微小声响。
她想也不想,将符往怀里一揣,便捧住符君的脸,再次亲了他一口。
符君仅是怔了瞬,便与她吻在一处。
与其他人亲近时不一样,他是堪如木头雕出来的假物,体温并不灼热,气息也不会促乱,更不晓得疲倦一般,光是接吻都能接连不断。
梅满搂着他颈子,听见那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树上。
它没有哇哇乱叫了,也没飞走,却在树上不断蹦来蹦去,好似安定不下来一样。
她只觉好笑,不由得起了些折磨人的顽劣心思,根本没打算打住。
但当两人亲到一半的时候,梅满听见了车轮滚动的声响。
她匀去一点余光,看见秋雁雪坐着轮椅,从不远处过来,身旁则是与符君别无二致的铃君。
两人都冷着脸,瞧不出情绪,唯一点不同的是,秋雁雪的面庞透出点微微的红。
梅满吓了一吓,下意识将符君一推,站好。
秋雁雪的眼神恍惚一阵,像是从什么中抽离出来一样。
好半晌,那涣散不定的视线才落在梅满脸上。
“为何不继续了,小满。”她问——
作者有话说:改文是因为按原剧情写,有点过于矫揉了,不是为了赶进度,虽然说想这个月完结,但万一写不完也不会为了完结赶进度的,都是按大纲写的。
我看有宝子吃栖隐这条线,就调整了下,主要是满满的心境和态度,改动集中在135章她和栖隐的互动,感兴趣可以再看一遍,这里摘取了部分主要内容:
1.
【栖隐得到的东西,便是她失去的吗?
倘若梅家真因他的修为、天赋和聪颖而看重他,那她当真期待、渴望他们也看她一眼么?
若她想要这样的感情,那她何尝不也是在拿修为与天赋去衡量一个人。
梅满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的,却是积攒在心底多年的愁闷。】
2.
【她的心绪万分平静,甚至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梅家的所作所为,并隐晦提醒他:“大师兄,你的家里人,果真对你很好么?”
她才不信梅家真是为了想培养出一个修士大能,才会收养他。
“是一家人,自然对我好了。”栖隐又露出笑,这回真切许多。(这里栖隐误以为她说的是他真正的家人)
梅满心说他别和沈疏时一样,是个傻的,觉得给钱就算好,殊不知天上不会无端掉烧饼,有些人给出一捧钱,是要千捧万捧地收回去,指不定还要敲骨吸髓。】
3.满满和栖隐对梅家人达成的共识:
【梅满狐疑:“真不是?大师兄,你可别因为别的事,东想西想,就拿这些话糊弄我。说实话,我与他们早不算是一家人了,以前不算,现在不是,往后更不是,问起他们不是为了抱怨什么,而是想提醒你一句,那些人可没那么好心,会做这等善事。”
“看来你看得分明,那帮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栖隐笑了笑,就拍了两下她的肩道,“小师妹,虽不知你是什么情况,但聊那梅家可不怎么有意思,待我缓两阵,改日再聊吧。”】
第140章 第 139 章(二更) 它不怕被沈疏……
梅满无意识碰了下发麻的嘴, 脑子还有些放空。
都到这时候了,她甚至还有闲心注意那只乌鸦——它没飞走,可也不再跳来跳去, 似在专心致志观察这边的动静。
铃君在此时上前,他与符君各站一边, 若非那耳上的坠子,真分不出彼此。
秋雁雪又扫一眼符君, 与她一样, 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
可不同的是, 他的唇瓣被咬得微微泛肿,沾染着淡淡的水色。
秋雁雪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神情淡淡问道:“小满, 为何是他,而并非他。”
她的视线从符君扫至铃君,再落在梅满脸上。
这问题来得突然, 梅满懵了。
要说为什么, 大概因为上次在秘境的崖洞里面, 与她亲近的就是符君吧, 而且那时候他更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 还告诉她不会让秋雁雪知道来着。
可这些自不好开口, 她想了想道:“他们也并非是一个人, 似乎没有非此即彼的说法。”
秋雁雪竟笑了声, 不过只嘴角微微扯动,眉眼仍旧冷得很。
她道:“小满, 他们两个都算不得人的,都不过是拿我的血和肉捏出来的死物。”
梅满听了,犹豫再三, 反复斟酌,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能不能别这样说,你这话有些恶心了,让我感觉刚才像是在和尸体亲嘴一样。”
秋雁雪又扯出笑,这次真切不少。
“也不是那般恶心的死物。”她一手懒懒托住脸,视线在漫天飞雪中游移,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那树上空无一物。
她正盯着,忽听见梅满道:“秋鹤扬这次闭关怎么那么久,他往常不是个有耐心的,能自个儿待上三五天都算了不起了。”
“嗯。”秋雁雪还盯着那棵树,随口应一句,“大概死了。”
“……”
这话也太直白了吧。
梅满达到目的,不敢停留太久,怕秋雁雪说漏嘴,让那乌鸦听见,便借口说不能在外面转悠太久,走了。
她走后,秋雁雪却没急着动身,她单手支颌,指腹压在嘴巴上,似摸似抚,眼睛微微眯起。
片刻,她看向符君。
铃君也生硬转过脖颈,视线对准了他。
“这般的叫人不痛快……”秋雁雪没来由冒出这句。
下一瞬,那符君忽然凭空着了火,从头到尾,转眼间就烧成了一堆黑炭,再经雪风一吹,便了无痕迹了。
唯有那一对符箓耳坠,还完好无损地静置在地面。
铃君走上前,娴熟抓起她的胳膊,抽出匕首,划出道血口,再剜下肉来,又从她的芥子囊中取出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形傀儡,将血肉一并放入傀儡心口。
在铃君包扎伤口的同时,秋雁雪掐了个决,将灵力注入傀儡中。
那面容模糊的傀儡逐渐成型,一点、一点长成她的模样,但作宽袍大袖的公子服打扮。
秋雁雪蔫蔫儿地倚躺在轮椅上,看起来没精打采的,眼睛却斜挑而起,直勾勾盯着那傀儡。
“啊……”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很惋惜什么似的。
铃君这时开口:“动手快了些,忘记将头割下来了。”
刚塑好形的符君躬身去捡地上的耳坠,他说话尚且僵硬,因声带还没彻底长成,语调也有些奇怪:“亦是样纪念。”
“可惜了。”秋雁雪垂下眼帘,操控轮椅转过身去。
“可惜了。”铃君与符君同时道。
确定他们走远了,躲在树后的玄鸦才小心翼翼现身,并如箭矢般穿过雪风,朝洞府外飞去。
他一颗心还没平稳下来,到现在都在怦怦乱跳。
往常他最不喜欢和道君的这个门生打交道,脑子有问题一样,比鬼还可怕。那叫梅满的虽是个凡人,做的事却不凡庸,能与那么诡异的傀儡亲近,胆子真够大的。
他不由肃然起敬。
这玄鸦一路追踪梅满的气息,最终在不远处的凉亭底下发现她。它扇动翅膀停在了凉亭顶上,脑袋左歪右歪,听着底下的动静。
它以为自己足够隐秘,梅满却是专门在这儿等它的。
听见乌鸦跟上来了,她便差不多确定它没发现什么端倪,并且还打算继续跟踪她了。
这会儿冷静下来,梅满忽然心生悔意。
刚才那举动的确达到了戏耍这乌鸦的效果,也让她腾出时间解决了没法随秋雁雪一起下山的问题,可一点都不利于她博取宗主的信任啊!
一想到道君有可能看见这些,她便隐隐后悔。
着实冲动了。
毕竟现下都还没拿到多少信任,就做出这种事。
等等——
梅满突然回过神。
倘若那乌鸦真是道君派来的,也就是说,他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而且他并不知晓她已经发现了。
那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梅满顿时后悔,那乌鸦都跟踪她好几天了,她竟然没想到这一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不过很快她就压下懊恼,现在也不晚,最重要的是该怎么做。
她趴在桌上,打着休息的幌子,仔细思索。
单纯表现她有多信任,抑或崇敬道君根本没用,比起一个追随者,他似乎更看重有用的人。
可她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灵力,要怎么表现出本事?
剑术这类功法她是修炼得不错,但对道君来说,他座下有数不尽的强者,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就算能耍几套剑招,也帮不上他多少忙。
梅满心觉苦恼,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她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回到藏书阁后,读心经也读不进去。
直到傀儡来叫她:“梅仙长,仙君找你。”
“仙师找我?”梅满抬头,合上书问,“他回来了吗?”
自从经受天雷惩罚后,沈疏时就消失无影了,这些天一直没出现。
傀儡:“是,他在练功房。”
梅满彻底直起身来,她能感觉到那只乌鸦还在附近。
但是,它不怕被沈疏时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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