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满心生犹豫。
要是去见沈疏时, 那他很有可能发现这只乌鸦,一直被这乌鸦盯着也挺烦,说不定能借他的手, 趁机解决掉这个麻烦。
可如果真解决了,她的计划岂不得落空, 到时候还得想其他办法取得宗主信任。
她还在思索,傀儡忽呆呆道:“仙君的伤, 似乎不见好。”
梅满:“还不见好?这都多少天了。”
“我劝过仙君, 他不肯医治。”
梅满犹豫再三, 还是去了练功房。
算了。
那乌鸦但凡机灵点儿,应该会躲起来。要是不慎被抓着,她不信道君会就这么放弃。
不想练功房的房门紧合。
她正要推, 里头就传来沈疏时的声音:“不必开门,我叫你来,不过有些话要问你。”
梅满听出他语气仍十分虚弱, 没有推门, 耳朵却贴在门板上, 问:“仙师要问什么?”
“这些天仍在读心经?”
“是, 已经读到仙师说的那本《清静经》了, 但来得匆忙, 没有带上札记。”
“学了哪些, 嘴上说也使得。”
梅满便粗略说了些她最近读到的东西, 沈疏时偶尔问她两句,她也都答得上。
听罢, 沈疏时道:“眼下虽学了些道理,但不见得便理解了,往后也要多思多想——听那傀儡说, 你这些天时常在外走动。”
“是,可我只是在附近逛一逛,修炼上只按仙师说的读心经,绝没有碰过刀剑。”梅满这般说,不忘偷偷放开灵识,关注着那乌鸦的动静。
那乌鸦竟没走,多半是看沈疏时旧伤未愈,才这么放心大胆地守在附近。
沈疏时:“本君并非责怪你,你大师兄如今下山去了,归崖去历劫,鹤扬又在闭关,只你一个,整日将你锁在藏书阁里读心经,不免百无聊赖,四处走动也好。至于灵——”
“仙师,”怕他提起修炼灵术的事,梅满分外自然地打断他,“你总是在说我,却不提自己。仙师的伤情怎么样了,为什么要隔着门说话,你不叫我看见,我却没法安心。”
沈疏时道:“伤情自有,正要细细感受这伤病,方才算作责罚。”
“可仙师也说了,如今三个师兄都不在,要是遇上什么事了,这偌大的洞府连个能出面的人都没有。”梅满稍顿,“便是不用术法疗伤,不用灵力蕴养,也多少得涂抹些膏药啊。”
沈疏时道:“不必,若有事,那傀儡也能出面。”
“可我时常想着这事,连心经都读不顺畅了。”梅满蹲在门前,怼上一只眼睛,试图透过门缝看清里面的光景。
沈疏时微叹一气。
房门忽然打开,梅满往前一跌,险些摔着,一道灵力及时打来,扶稳她。
她起身,拍了两下衣摆,喊了声:“仙师。”
那沈疏时正要说话,脸色忽变,凌冽视线直指门外。
下一瞬,那扶住她的灵力就绕过门窗,径直打向外面。
他则身形一闪,随灵力一并移至楼外。
梅满跟着转身,想下楼,但又觉得自己动作太慢,回身便快步跑至窗前,探身往外瞧。
却见沈疏时已经到了一棵树下,用灵力卷住了一根飘然落下的黑色羽毛。
而那树上空无一物,并不见玄鸦的身影。
梅满感觉到那乌鸦已经跑了,却佯作不知,探着身喊他:“仙师,你做什么呢,眼下动作却利索,为着根鸟毛跑得这般快。”
沈疏时垂眸捻着那根鸦羽,烈日当空,金灿灿的暖阳自那霜雪似的银发流泻下来,映在鸦羽上,折射出流光溢彩的色泽。
他眉眼间划过不快,抬眸看了眼主峰的方向。
梅满:“仙师?”
沈疏时使移步诀回到楼中,问她:“近些时日,可曾察觉到什么异样?”
“异样?”梅满迟疑着摇头,“每天都过得大差不差,好像没什么不对劲——仙师,是出了什么事吗?”
“无事。”沈疏时早已收起那根鸦羽。
他方才只轻微活动,身上的血味便重了许多。
梅满也从一些细节处看出他的伤情——袍袖下,隐约可见他手臂的经脉都变成了泛黑的青紫色,有些皮肉还破了,流出鲜红与淡蓝相融的灵血。
她忙翻找出一些药,要他擦些。
沈疏时接下药道:“本君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妥当,需要外出一趟。你今天下午便在此处读书,不要离开洞府,我会布下禁制,你走不出去。”
言罢,不等她开口说话,他便掐诀离开,不见踪影。
梅满只得装不知道,耐心等着。
直到第二天,被监视的感觉再没出现过,四周也不见那只乌鸦的身影。
她以为是道君放弃了对她的观察,又觉难得自在,又有些焦灼。
一是没了那只乌鸦,她就必须想其他办法让道君“看见”她了,再一者,指不定道君会用其他更隐秘的法子监视她,那才叫防不胜防。
梅满起先还在冥思苦想这事儿,没想到她刚出洞府,就再度捕捉到了翅膀扇动的微小声响。
“……”原来没有放弃吗?
她照常生活,顺便做了测试,发现一旦进了洞府,那被跟踪的感觉就消失了。
而只要出了洞府大门,那乌鸦便如影随形,根本没法摆脱。
梅满估计是沈疏时找到了道君,道君要么没承认,要么表面上假装答应他。
而且要是她没猜错,现下秋雁雪那儿,八成也有人在监视。
但这情况对她来说已经好多了,眼下她只要琢磨一件事:怎么利用好乌鸦对她的监视。
这日,难得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梅满揣着张药方去了外门院的医谷,刚到医庐附近,就听见了争执声。
第142章 第 141 章(二更) 这人够奇怪的
粗略听着, 却是两道女声。
梅满上前,透过窗户看见柯家姐妹正争执不休。
那柯素青是长姐,是医谷医修, 性格格外沉稳。
而柯霜序年纪小些,如今在外门院, 先前梅满也在外门院时,她和同伴阮溪桐还曾约过她一起对练。
在梅满的印象里, 柯霜序对她姐姐尤为崇敬, 可这会儿却冷着张脸, 语气也不算好听。
柯霜序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你怕影响到你头上。”
柯素青耐心道:“霜序,这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万一弄得不好,反而会害了你们自己。不说别的,我们家里哪里经得起那样的折腾?”
柯霜序冷冷道:“可也不是只有我签下这名字!一直这么忍受下去, 早晚要到我头上。”
“你——”柯素青舒展开眉, 勉强挤出一丝笑, “梅师妹?你来了, 找我什么事?”
梅满被她发现, 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 推门而入道:“我前些天研究了一张药方, 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仙师这两天不在。”
“我看看。”柯素青接过那张皱巴巴的药方,仔细读过。
梅满瞟一眼柯霜序, 从她进门开始,这人就没抬起过脑袋,还冷着张脸, 显然是在生闷气。
她移过视线,忽瞥见桌上放着的一张纸,因为折着,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瞧见几排签名,其中几个名字很眼熟,都是外门院的人。
梅满想起来了。
上次来医谷的时候,柯霜序曾经提过一嘴,说是外门院弟子想写封联名信递交给宗主,检举有修士欺侮人。
而欺侮人的那个,正是钟离家子弟,那修士是从内门院转到外门院的,因着钟离家家大业大,他时常一副嚣张跋扈的作派。
她还撞见过他欺负那个叫符观松的杂役弟子。
梅满微微蹙眉。
可她不是告诉符观松怎么解决掉那个修士了么?
钟离家的老祖宗是仙盟执事长老,素来最看重后背的德行,那修士会从内门转到外门,也多半是这位老祖宗的主意。只要想法子写封信交给仙盟,便能解决掉这桩麻烦。
难道他没写?还是没能寄出去?
梅满盯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柯霜序察觉她的视线,冷声问:“看什么?”
梅满无视掉她的冷淡语气,问:“这个姓钟离的修士,还在外门院?”
“当然了。”柯霜序微微冷笑,“在这儿做个土皇帝多好,只怕是这辈子都不想走了。”
“那符观松呢?”
柯霜序神情间掠过一抹讶色,像在疑惑她怎么还记得那个杂役弟子的名字。
她敛下神情道:“他在隔壁药庐,昏了两三天了。”
“昏了?”梅满稍怔,“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就昏了?”
柯霜序先是睨了眼柯素青,再才语气生硬道:“他不小心摔下了悬崖,胳膊和腿都摔断了,心脏都差点被肋骨捅穿,还中了毒。外伤好治,但毒不好解,好几种毒混在一块儿,又不敢用药太重——听起来像是意外,对吧?前些天接连下雨,他上山去劈柴,滑倒也正常,可要真是意外,怎么会中毒呢?帮他疗伤的师兄说了,还是中了好几种毒。”
梅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你是说,他是被……那姓钟离的修士害的?”
“定是了,这段时间,那钟离筠——就是那个修士,时常带着同伴去找符观松,那符观松也是个犟脾气,非要与他们对着干,也不想想自己的出身和修为,能不能敌得过他们。”柯霜序越说,脸色越难看,“前不久钟离筠夜里不知被什么给咬了,中了毒,差点就死了,醒来便把这事赖在了符观松身上。没两天,符观松就摔下了悬崖。”
梅满便知道那符观松根本没写信了,可为什么?明明斗不过那人,怎还要这般倔强。
“以前是你,今天是符观松,谁知道明天会轮到谁。”柯霜序道,瞟了眼柯素青,“本来想着大家一起给宗主写信,可偏偏有人拦着,大概是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柯素青叹气:“霜序,我知道你们很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可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你就是——”
“柯师姐说得有理。”梅满忽然道。
柯霜序猛然看向她,眉头紧蹙,仿佛下一瞬就要说出苛责的话。
梅满面色平和,搭在膝盖上的手却逐渐拢紧。
她能感觉到窗户外面,那只乌鸦在盯着她。也意识到,她的机会好像来了。
柯霜序:“你也觉得那什么钟离家不好惹?”
梅满平心静气道:“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背靠钟离家,这仅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实话,只要你肯去打听,就知道钟离家的家风严格,如果他们知道这件事了,肯定会处置钟离筠。”
“那你还——!”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外门院总是出现这样的事,又有没有考虑过,解决了他,会不会有下一个钟离筠。”
柯霜序一愣,显然是想到了钟离筠身边那帮同伴,还有以前的柴群。
她咬咬牙:“但只要告诉宗主,他定会肃清宗门风气。”
“是可以,且很快就能推出十条八条宗规。”梅满话锋一转,“可你知道外门院由谁负责管理吗?”
“自然是执事堂。”
“你见过几回执事堂长老?”梅满问她。
“这……”
“这才是问题所在。”梅满说,“外门院弟子太多,执事堂有许多其他事要做,没那么多空闲来一个个管理外门院的弟子。因而,真正来管理外门院的,其实是那些授课的前辈。”
柯霜序欲言又止:“但他们……”
梅满道:“那些师兄师姐平日里是只会讲课,可管理弟子的责任到底落在他们头上。你如果把这封信递交给宗主,便是在越过他们,越过执事堂去行事,宗主追责,免不了追到他们头上。或许当下可以解决一个钟离筠,可因为这件事,不知得积攒多少私仇。哪怕其中一个起了报复的心思,都不是外门院弟子能够轻易招架的。”
柯素青在旁颔首道:“霜序,正是这么个道理,宗门上下不知多少人,稍有不慎,反而有可能害了你们自己。我理解你们的愤怒,可做这事,定要小心谨慎为上。”
“那就……那就把信交给执事堂。”柯霜序虽这样说,语气却弱了不少,显然是也知道这么做不靠谱。
对他们而言,同门的欺侮简直是天大的麻烦,让人恨不能去死,如身陷泥沼般,连挣扎都痛苦,可对执事堂,对那些前辈来说,这只是同门间的小打小闹。
况且他们连明显的证据都交不出来。
梅满思忖片刻,忽说:“你要相信我,我倒有些办法。”
“你?”柯霜序微拧起眉,“可你已经进了内门,怎还来搅这种浑水。”
梅满碰了下鼻子,眼睛别开,不自在道:“便算作答谢吧,那时候,那什么,约我对练,还有帮我说话什么的。”
柯霜序一怔,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也别过脑袋,视线略微往下压着,嘴巴抿得死死的。
“那就算你答应了。”梅满转而看向柯素青,“——柯师姐,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觉得实战的机会太少。”
柯素青愣了下,迟疑点头:“……虽然也是疗伤治病,可总在这医谷里,能够接触到的意外情况实在有些少了,不过,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那要是有外出游历的机会,师姐你愿意去吗?”
柯素青眼底泛出些没法遮掩的神采。
“要是能有这机会,肯定再好不过了。只是……”她轻抿了下唇,笑笑,“光是内门院的医修都数不胜数,也难得有外出历练的机会,更不用说我们这外门院了。但也没关系,把当下的事做好,也是脚踏实地。”
梅满点点头,又对柯霜序说:“要是这事能成,你一定要先告诉阮溪桐,她结交的朋友多,让她有多少朋友,便给多少朋友说。”
柯霜序问道:“什么事?这和我姐有什么关系,你别卖关子。”
“暂且还不能说,因为我也没有十成把握,但我会尽量去做。”梅满起身道,“天不早了,我要尽快去办这件事,明天早上还在这儿见面,我会带来消息——总之,你这封信别急着往外送,先试试其他办法。”
她说着便要匆匆赶回内门,出门时,她忽听见旁边医庐里传出阵阵吵嚷声。
梅满顿了步,下意识往里瞧。
却见那叫符观松的杂役弟子面色煞白,嘴唇泛青。
他跛着条腿,左臂也略微往下耷拉着,显然是折了,正怒气冲冲往外闯,身边跟了个面带焦躁的医修师兄。
那师兄说:“符师弟,你别跑了,你这伤哪经得起折腾,就有什么仇怨,也治好伤了再说。”
梅满正要移开视线,那符观松就已瞧见她。
他倏然顿住,原本积攒在眉眼间的浓厚戾气,顿时换作了愕然,随即,那双漆黑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层水色。
“小——”他僵停住。
梅满真觉得这人够奇怪的,一和她见面就叫啊叫的,叫的也不知道是小什么还是笑什么。
第143章 第 142 章 “梅师妹,你认识他?……
医修师兄及时赶上, 一把按住那叫符观松的杂役修士。
“可算逮着你了。”他松口气说,“符师弟,别乱跑了, 仔细待会儿——”
“别这么叫我!”秋鹤扬猛然甩开他,像是被戳中痛处的困兽, 呼吸都变得剧烈许多。
那师兄恼火道:“嗳,你这人怎么回事儿, 好心当作驴肝肺?”
秋鹤扬却不看他, 直直盯着梅满, 他将那“小”字咽下去,哽咽着说:“你、你怎么来这儿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医修师兄:“梅师妹, 你认识他?”
梅满也在打量面前的人,她莫名觉得这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刚才忒不讲礼甩开那师兄的时候,还有眼神, 都很熟悉, 可又说不上熟在哪儿。
她忽略掉秋鹤扬的发问, 看向那师兄:“打过照面, 不熟。”
秋鹤扬闻言, 心头活像叫冰锥给猛刺了一样, 又冷又疼的, 那股冷意须臾就流遍全身, 让他僵硬到没法动弹。
梅满眼看着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就像突然褪了色似的, 更有眼泪溢出眼眶,断了线的串珠一般往下掉。
她心觉讶异,这人怎么回事, 伤口这么疼吗?反应也太夸张了点。
不过就算他哭了,梅满也没有多停留的打算。
她已经帮他想过办法,采不采用是他自己的事,没有再多来往的必要。
她冲那师兄打了声招呼,转身要走。
“等等——”秋鹤扬忽然上前拉住她。
梅满的胳膊被他紧扣着,下意识皱起眉来,只想甩开他,可回头一看,又发现他的整条胳膊都略微畸形,看起来摔得很惨。
她抿紧唇,到底没甩开他,不悦道:“你找我什么事。”
“我……”秋鹤扬欲言又止。
梅满对那医修师兄说:“师兄,他应该是有事找我,待会儿我把人送回来。”
等师兄应好,她扯回自己的手,与秋鹤扬一道去了附近没人的角落里。
梅满:“说吧,我还有急事,你挑要紧的说。”
秋鹤扬抬着张苍白的脸,一双眼睛急切盯着她,问:“你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梅满扫视一周,视线最后落在他脸上,“你这话什么意思,哪里不对劲。”
秋鹤扬想直接告诉她他是谁,可每回嘴巴刚张开,脑子里就变得空空如也,怎么都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好半晌他才想起来要说的事,怕又出现那样的情况,没奈何,只得换了个说法:“我听人说你认识秋府的人,如今那秋府的,一个被抓走了,一个在这仙府里,那还有一个呢?”
“你说秋鹤扬?他在闭关,你要找他?”
“我——”
“他估计不会见你。你该不会是从哪里听说他为人正派大方,与谁都能交好的传言了吧。”梅满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忍住隐晦提醒他,“传言不一定能信,这天底下表里不一的人多的是。”
她是出于好心才说这话,也的确是在提醒人,却字字如利箭,扎得秋鹤扬从心底漫出一股泛酸的痛感。
他哽了声,肺腑间的气息仿佛被抽离干净,连呼吸都不顺畅。
所以,她到底是如何看待他?
一个不可信,不可交,表里不一的人?
他的脸色更为惨白,眼神直愣愣的,好半晌没说出话。
“还有事吗?”梅满说着,身体已经偏转过去,看起来随时要走。
“我……”秋鹤扬艰难换了口气,到底还是说出声,“你说他在闭关,那你见到他人了吗?”
“他既然在闭关,肯定不会见外人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只一眼,确定他在不在那里。”秋鹤扬苍白着脸说道,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想过去找沈疏时。
可少了亲传弟子的身份,也没有那一身修为,他连内门院的大门都进不了,期间意外撞见过一次,但不论他根本没法接近沈疏时,远远叫他,也不见他理会。
找别人帮忙也没用,他说不出他就是秋鹤扬的事,周围每个人都认定他是一个资历平平的杂役弟子。
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她,希望她能发现端倪,只要她去他的洞府看一眼,就会知道那里根本没人闭关,他根本不在那里!
梅满以为他还在想找秋鹤扬帮忙,微叹一气,心说秋鹤扬装得可够成功的,如今连这远在杂役院的弟子都知道他的名声。
“行吧,我帮你看一眼。可话说在前头,他真不一定会帮你。”她稍顿,皱眉,“我帮你这忙,你快回去疗伤,快去。”
梅满半推半扯,把人按回了医庐,交给了那医修师兄,便急匆匆走了。
她先回了洞府,在书房找到沈疏时。
她没急着开口,而是关切问道:“仙师,我给的那药,仙师擦了吗?”
沈疏时视线落在手中书卷上,却有些心不在焉,语气亦不算好:“擦过了。倒是你,一天不闲着,又跑去了何处。今早还提醒你,倘若要出去,便与那傀儡说一声,让他伴你左右,怎又私自跑了出去。”
“我走得急,又看他还在扫地,也不好打扰他。”
“一路上可曾注意过四周动静?”沈疏时稍顿,意有所指道,“前些天那秋应岭叛逃,闹得人心惶惶,更有传言说仙府中混入了邪魔。传言是假,可如今这仙府里,便是只鸟雀都不能小觑。”
“没,路上谁也没撞见。”梅满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与他面对着面,鼻子嗅嗅闻闻,“仙师,你说擦了药,可我没闻见多少药味。”
“早已用灵力化用,自然没有气味。”沈疏时稍顿,想起昨天找去主峰峰顶的事,他捡到那根鸦羽后,从鸦羽上感知到道君的气息,便直接去了主峰峰顶,想问个分明。
不期道君却说,是因为她与秋应岭关系亲近,担心她的安危,故此才派人随行左右,没和她说,也是怕她惊慌。
至于为什么越过沈疏时行事,也是因为那段时间他在受罚,所以才替他照看这徒儿。
这理由说得过去,可沈疏时仍觉十分不痛快,让他收回了那只鸦鸟。
想到这儿,他又想继续追问梅满,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手便搭上他臂膀。
“嘴巴上说的话,实在让人没法信。”梅满扯他袖子,“仙师,让我看一眼伤口怎么样了。”
沈疏时正欲阻拦,她却已经扯起袖子,看见了袖子底下的细长伤痕。
还是那样的青紫色,有些地方渗出殷红与淡蓝相融的灵血。
梅满看得格外专注,像在判断这伤有没有好转一点。
半晌,她轻轻碰了下那青紫色的经脉,只蜻蜓点水似的一碰,便像是碰着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手指稍拢。
“好烫!”她抬头看沈疏时,“——仙师,这样会疼吗?”
“不。”他道,“本君早说过,无需将此事放在心上。”
梅满又看那伤,这回小心翼翼贴上去,再没挪开,而是顺着经脉轻轻抚过。
她逐渐适应那灼热的烫意,感觉到了手臂肌肉的细小痉挛,她道:“可是看起来很疼。”
沈疏时垂下眼帘,将她微拢的眉尖、紧抿的唇和专注的视线都看在眼中。
他的手臂不由得稍动了下,似是想要回避,又仿佛与她贴得更近。
梅满恰在此时抬起脑袋,两人视线撞在一块儿。
也是离得这般近,她才发现他的眼睫虽不是头发那样的银白色,色泽却也很浅,便像是朦胧胧的雾。
沈疏时将眼帘垂得更低,抽出手臂道:“你来便是为了过问此事?”
梅满没察觉到异样,收回胳膊道:“我有一件事想做,但还须先征得仙师同意。”
“何事?”
“在说之前,还有件事想问仙师。”梅满问,“仙师最近怎么都不去外门院了?”
沈疏时:“琐事太多,常常请人代课,索性将此事交给了旁人。明年会在外门院医谷开设一门炼丹课,届时倘若有人喜爱炼丹,再来上课也无妨。”
梅满撑着脸说:“以前在外门院的时候,除了仙师,都是一些前辈们给我们上课。那些师兄师姐十分辛苦,但似乎没多少酬金,有次还听见有个师兄叹气,说是因为上课,错过了下山接任务的机会。”
沈疏时思忖着道:“授课的人是谁,通常由执事堂决定,这亦是一种历练。但听你这话,寻常下山历练有赏金可拿,授课教学却也辛累,似乎的确不妥。”
“要是能按授课的情况分出酬金高低,说不定效果更好。”
沈疏时认真思索过后,也觉这法子可行,当即便叫来那傀儡,令他去执事堂跑一趟,着手办理这事。
并将细节一一交代清楚,酬金高低以授课情况为准,尤其是和学习这门课程的弟子学业、表现直接捆绑,并令执事堂另聘些宗内弟子,作为评定的人选。
等那傀儡走后,梅满提到了第二件事:“还有件事,我先前听郁师兄说,那诛邪使是仙师负责的,算是执事堂底下的一个小分队。”
沈疏时没有否认,问她:“你要去?那诛邪使中,以妖修居多,且时常下山诛邪。不如待你潜心修炼一段时日,再随他们一起行动,也不迟。”
“不是我,是柯素青柯师姐,便是那外门院的医修,先前就是用了她给的传音符,我才能联系到仙师你。”
听她这么一说,沈疏时就想起来了。
先前她奉道君命令,去往剑冢秘境,他四处都找寻不见,正心烦意乱,忽有个医修急匆匆找上门,说是梅满联系到了她。
梅满继续说:“柯师姐一心修炼,但少有下山历练的机会。仙师方才也说了,那诛邪使以妖修居多,基本上没什么医修,要是能有专门负责疗伤的修士,说不定更有助益。”
沈疏时若有所思:“传音符一事,理应答谢柯小友,也送去诸多灵丹。但本君听药君提起过,柯小友将那些灵丹用在了外门院医谷,而非她个人。于德行上,笃实可嘉。”
梅满离近许多:“那——”
“但她是药君的门生,亦不能擅自决定她的去处。”沈疏时稍顿,忽问,“是柯小友与你提起此事?”
梅满摇摇头:“只是以前还在外门院的时候,听她说过鲜少有机会下山,现下想起来这桩事了,所以才问仙君。要是有机会就再和她说,免得让她空欢喜一场。”
沈疏时略一颔首:“的确,贻人口实,实为不妥。”
梅满莫名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欣慰之意,不过没等细瞧,他便已收敛神色。
“本君会先过问药君,她若同意,再谈也不迟。”
梅满连连点头,办成这两件事,她就想溜了。
可刚站直身,她便听沈疏时说:“不知是否得益于这次受惩,将人身与妖身分离的事,亦有进展。”
梅满一下收回了步子。
第144章 第 143 章(二更) 模样堪称谄媚
梅满:“怎么说?”
沈疏时信手掐诀。
数缕白烟从他的体内冒出, 袅袅升起,交织缠绕,逐渐凝成一只白狼的模样。
梅满仰头看着那只缓缓聚形的白狼, 愈发讶然。
忽然间,那只白狼倏然睁开眼睛, 直直盯向她。
那双眼眸锐利冰冷,令梅满有种被野兽盯住的错觉, 仿佛马上就要被它咬断颈子, 她后背顿时冒了层冷汗。
可下一瞬, 它的耳朵就往下一压,抬起对前爪,猛然朝她扑来, 那条刀锋似的尾巴也在疯狂甩摆。
“等、等——”梅满躲闪不及,被它扑了个正着。身子往后跌去,摔坐在地上, 一张脸则陷入暖烘烘的白毛里, 连呼吸都被捂死了。
她的手在半空扑腾了两下, 那白狼低下脑袋, 爪子紧按着她的肩头, 开始舔她的面颊和脖颈。
没舔两下, 它的喉咙里挤出连串的哼哼声, 整条狼直往她身上撞, 左扭右摆,像是不知道要怎样表达亲昵才好。
沈疏时黑着脸喊它回去, 它却充耳不闻,尾巴甩出残影,没一会儿还仰起颈子, 发出声狼嗥。
梅满抓住它的毛颈子来回揉了两把,说:“躺下!”
白狼就势往她身旁一躺,露出白茸茸的肚子,模样堪称谄媚。
梅满趁机翻起身,捏着它的脸扯了扯,斥道:“扑人不是好习惯,坏狗,坏狗!”
她说完才想起来这狼是沈疏时的妖身,而他本人就在身后。
她僵了下,倏地站起来,面朝着沈疏时道:“仙师,我不是——”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呢,那白狼突地跳将起来,对准沈疏时便开始龇牙咧嘴,喉咙里更是挤出连串的威胁式的声响。
梅满下意识一掌拍在它头顶,打得它眼神瞬间清明了,呜呜咽咽往她腿上凑,耳朵更是压平了。
她慌忙看向沈疏时:“我不是——”
“也罢。”沈疏时看起来像是没法子了,轻叹一气,干脆没多说。他道,“自受罚后,我又尝试了分离妖身的法子,这次有了莫大的进展,虽然每次持续的时间不长,但的确成功分出了妖身。”
正说着,梅满腿上暖烘烘的感觉消失了。
她低头看去,发现白狼已经散作一缕妖气,又重回沈疏时体内。
她心头掠过一点不明显的失落,下意识拢紧手,攥住那一根掉落的白毛。不过须臾,那白毛也散作一缕细细的气流,消失不见。
“怎么持续的时间这么短?”她的语气带着掩饰不掉的失落。
“还需要一些时间。”沈疏时将那缕妖气引入体内,“它目前只能依靠我匀给它的灵力维持身形,恐它伤人,每次没法匀给它太多。一旦灵力消耗完毕,它就只能回到我体内。”
梅满问道:“往后也只能这样吗?一点一点测试可以分给它多少灵力?”
“不。”沈疏时道,“只消再习惯一些,我便能将内丹分与它一半,从此就无需担心。”
“那仙师你——”
“对我无甚影响。”沈疏时操控着那一缕灵力在指间缠绕盘旋,“我会将吸纳妖气的那一半分给它,就不用再担心化成妖身,失去意识。倘若遇上其他事,亦可随时收回那一半。”
梅满方才放心,又隐隐有些期待那白狼能再度化形。
沈疏时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想到刚才她和那白狼耍闹的模样,眼中多了些不明显的温色。
他又道:“柯小友一事,除却谢她的传音符,亦为答谢你。倘若你还有所求,尽可说来。”
梅满摆手,片刻又犹豫说:“要是以后也能和那白狼一起玩,就好了。”
沈疏时闻言,记起的却是那时白狼占据他的意识,操控着一副人身,受她摆布的样子。
他脸色微变,移开眼神道:“届时再看。”
梅满也懒得管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就刚才那情况来看,到时候白狼真现了身,也不会听他的话。
她办成了这两桩事,也还没忘记符观松的请求,转身就去了趟秋鹤扬的洞府。
洞府外有童子守门,她上前说明来意,那童子道:“秋仙长正在闭关,不见人。”
梅满问:“他要几时才出来?”
“不知道。”童子忽偏过脑袋看向洞府,凝视片刻,转过身与她道,“仙长方才给我递了信儿,说是请您去他洞府里的靶场小坐一会儿,他正在射箭。”
“行。”梅满在他的引路下,直接去了靶场,远远就看见一人正在持弓打靶。
那人身着黑红两色的文武袍,头发利落束起,看模样身形,正是秋鹤扬。
听见声响,他倏然松开弓弦。
箭矢飞射出去,一声沉闷响动,正中靶心。
他转过身,笑呵呵喊了声:“小梅,难得主动来找我一回。”
听他这样喊她,没来由的,梅满忽想起那个叫符观松的杂役弟子。
第145章 第 144 章 “你谁?!”
不过这天底下相似的人那么多, 零星半点的熟悉感还不至于让人那么在意,因此这念头片刻就消失了,梅满问:“你闭关结束了吗?”
秋鹤扬收弓上前, 笑道:“这几天闭关,也只是为了钻研一道灵符, 如今有了成效,暂且休息两天。不过还有些问题没解决, 过两天还得继续琢磨——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 是有个杂役院的修士, 他——”梅满忽然顿住。
那时候符观松让她来洞府看一眼秋鹤扬,她答应了,可还急着找沈疏时, 就忘了问他具体要做什么,是他想见秋鹤扬,又或仅是让她帮忙带个话?
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怎么忘记过问这最要紧的事了。
秋鹤扬近身低颈, 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小梅?”
“我……就是有个杂役院的修士, 他应该是想见你, 有事要找你帮忙。”梅满思来想去, 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 反正在她看来, 秋鹤扬也不会答应帮——
“好啊。”秋鹤扬答应得格外爽快, 他将弓箭顺手递给仙童, “正好这两天得空,是哪个修士, 什么时候去。”
梅满怔怔道:“你答应了?”
“见个人而已。”秋鹤扬双臂一环,“帮得上就顺手帮了,要是那帮不上的忙, 逼我我也没法做。”
梅满面露狐疑,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正常来说,他不应该是面带嘲弄地说上一句“哪里来的杂碎,还想见我”吗?又或说,干脆什么都不说,只蔑然笑一声,再提醒她“小梅,不要什么人都打交道”。
她忽然抬起手,碰了下他的额头。
秋鹤扬也不避开,笑呵呵看着她:“小梅?”
没毛病啊。
梅满半信半疑收回手,心生警觉,猜测道:“秋鹤扬,你该不会是想拿那杂役弟子试符。”
“我拿他试什么符。”秋鹤扬挽好袖口,“是现在去,还是改天?再过两天,我又得闭关钻研了。”
梅满还是怀疑,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有可能是闲得无聊,想找点事做。
要真见着符观松了,他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你等我信吧。”她说。
第二天一早,梅满就听沈疏时说,药君的意思是只要柯素青肯去,便随她去。
沈疏时又道:“本君已经着人送去聘书,恰好这月十二,他们要去东域的某处海城除魔,正担心会有瘟病,柯小友若有意愿,不妨一同前往。”
“我去问她!”梅满立马去了秋鹤扬的洞府,拽着他一块儿往外门院赶。
到了柯素青的医庐,她让秋鹤扬在门外等她,随后推门而入。
医庐里,柯家姐妹已经到了。
柯素青正在看那封文书,手里还拿着块诛邪使的金玉令牌。
柯霜序则神情复杂,一看见梅满,她歘一下站起身,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多了些罕见的急切:“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诛邪使的人会送来信,问我姐愿不愿意加入诛邪使?这事和你有关?”
柯素青也抬起头来,她起身,竭力克制着激动,不过声音还略微有些作颤:“梅师妹,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也想过下山做任务,可从没想过能加入诛邪使。
诛邪使的名头远不止局限在这天衍仙府里,从前加入这里面的前辈,不知有多少在离宗后进了仙盟,更有诸多修士,都是冲着诛邪使的名头拜入天衍仙府的。
“也是仙师的意思。他说诛邪使里缺少医修,我就想到了柯师姐。”梅满看向柯霜序,“这事既然办成了,就最好尽快把这消息放出去。”
远不同于一开始的冷淡,眼下柯霜序要严肃许多。
一开始她还怀疑梅满到底能不能做到,现在却多了些信任,她问:“你有什么打算,我可以帮你,但你得提前说清楚,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滋味。”
梅满说:“既然他喜欢拉帮结派,那就想法子分化。你是柯师姐的亲妹妹,眼下就是要借用诛邪使的名气,让外门院其他弟子觉得你会跟着沾光,若说实话,外门院中那些修士,多数都爱逐利。而诛邪使的名气,不比钟离家的小。对于我们这些在天衍仙府修炼的修士,甚至更有诱惑力。”
柯霜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借用诛邪使的名头,来尽可能多吸纳一些修士,她隐隐不安道:“可是,那钟离筠就喜欢做人上人的滋味,要是抢了他的风头,他会不会反过来报复我?”
“他想报复你,就得顶住诛邪使的压力,他敢么?”梅满稍顿,“况且,他很快就没那么多心思想这想那了。”
“什么意思?”
“我问你件事,昨天下午,外门院授课的情况怎么样?”
柯霜序想了想说:“情况?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功课啊,真要仔细说……昨天上体术课,教体术的师兄好像比先前认真很多了,以前他只让我们对练,这次是手把手教,也没让我们自由活动。哦对了,还有其他师兄师姐来逛了趟,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钟离筠呢?”
“他不喜欢上体术课,所以没来。”
梅满点点头:“反正先让阮溪桐尽可能把这消息放出去,咱们一步一步来。”
“好。”柯霜序当即就转身往外走,“我这就去找她。”
梅满也想跟着一起离开,那柯素青却不肯放她走。
柯素青晓得她不喜欢那些谢来谢去的作派,也没说多话,只将她昨天带来的那张药方还给她,上面是十分用心的批注。又让她即便没什么要紧事,有空了也常来医谷玩。
梅满不自在地点点头,借口有事,转身就溜了。
可等在外面的秋鹤扬却不见踪影。
梅满正四下张望着找他,忽听见隔壁医庐传来说话声,她上前望了眼,看见那叫符观松的杂役弟子推开医修师兄手里的药,说:“我不喝,你这药材品质不好,喝了没什么用处。”
梅满心说这人倒是比秋鹤扬还像秋鹤扬。
那医修师兄皱眉道:“你要好的药材,可以,但符师弟,那得花灵石买啊。”
秋鹤扬张开嘴,想说什么似的,转眼就又垂下头去,脸绷得紧,嘴巴也抿得死死的。
“喝吧。”师兄递出药,“这药没你想的那么差。”
秋鹤扬接过药碗,咬牙说了句:“便是眼下这境地,也休想叫我死心!”
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但在抬头喝药的刹那,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梅满。
他囫囵咽下药,将瓷碗丢掷一旁,慌忙下床道:“你来了?你去看过了吗,去了吗!”
梅满:“嗯,不过——”
“那里是不是没人?!”秋鹤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切道,“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吧,只要再顺着往下查一查,一定能——”
“有啊。”梅满忽然道。
秋鹤扬僵住:“什么?”
“有人啊。”梅满说,“你是要找秋鹤扬吧,他还和我一起来了,只不过人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什——”秋鹤扬彻底懵了,脑子里有如群蜂嗡鸣,“什么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修士,看身形、外貌,与他——不,与从前的他别无二致,毫无区别。
“梅师妹,”那医修师兄此时上前,抬头又喊了声,“秋师兄。”
“是你要找我?”“秋鹤扬”在梅满身旁站定,看那医修,笑笑,“却不像是杂役弟子,看这穿着打扮,倒像是医修。”
“你谁?!”秋鹤扬忽然暴起,一把攥住他衣领,怒喝道,“你谁啊!你是打哪儿蹦出来的,谁!是谁!!谁干的,说啊!!”
他突然暴怒发作,把在场三人都吓了一跳。
“秋鹤扬”下意识反抓住他的手,一脸错愕。
那医修师兄立马上前扯住秋鹤扬,喊了声:“梅师妹!”
梅满会意,将“秋鹤扬”往后拉了把,与那师兄齐心将两人扯开。
秋鹤扬还在目眦欲裂地盯着“秋鹤扬”,口中怒喝不休,那医修师兄当机立断,使手打晕他,把人往医庐里拖。
他道:“秋师兄,真对不住,他是刚来的杂役弟子,前阵刚受了重伤,有时候……有些容易冲动,真对不住。”
“没事。”“秋鹤扬”道,“你帮他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哪处伤着。”
“好。”
梅满盯着医修师兄拖着的已经昏死过去,但还一脸愤恨的那杂役弟子,又扫了眼惊魂未定的“秋鹤扬”,再看一眼被拖进医庐里的人。
如此重复几回,她最终望向“秋鹤扬”。
看他衣领杂乱,梅满抬手帮他捋平,问:“你受伤了吗?”
“没。”他恢复了那朗快模样,语气也轻快,“不打紧——小梅,你说的那杂役修士,就是他?”
“嗯,看样子他好像也用不着帮忙了。”梅满话锋一转,“秋鹤扬,你闭关结束后,去见过仙师吗?”
第146章 第 145 章(二更) “喜欢的!”
“秋鹤扬”道:“师尊?昨晚上他刚来找过我, 问了些制符的事,怎么了?”
“哦,没什么, 就是问问。”梅满又瞟了眼那房门紧闭的医庐,还是没冲动, 折过身往回走。
“秋鹤扬”随在她身旁,手揉着前颈, 随口说了句:“不过这师弟的劲儿可真大, 嘶……抓得我怪疼。”
“哪里疼?”梅满本来只是顺嘴问他, 不想他竟停下,扯开衣襟。
“就是这儿,自个儿有些看不着, 怎么样,是不是打红了?”“秋鹤扬”略微仰着颈,指了指锁骨上方。
梅满看了眼, 瞧见那里被抓破了, 血淋淋的, 一抹殷红的血正顺着锁骨中间往下流, 看起来便像是一把利刃, 劈开了这白皙的躯壳。
“你别动, 流血了, 不过问题不大。”她翻找出一些药, 先帮他清理干净血污,再耐心涂抹止血药。
当她的手指沾着些止血药, 轻按在温热的伤口上时,“秋鹤扬”怔了下。
他低头,恰巧看见她的发顶, 还有那轻轻眨着的眼睫,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像是初升的太阳一样,是明朗的,轻快的,温暖的,可又不那么刺眼,带着一股子毛茸茸的鲜亮感。
他看得出神,然后在她抬起眸时移开了视线。
“好了!”梅满抬着一双手,有些犯难,“就是手上沾了些药和血。”
现下是在外面,她也不好使用净尘诀啊。
“我帮你擦。”“秋鹤扬”取出块帕子,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擦拭掉上面的血污。
柔软的布帕碾过指腹时,带来一点粗糙的痒意,梅满下意识拢手,随即被他握得更紧。
她说:“其实可以直接用个净尘诀法的。”
“先擦掉再用。”“秋鹤扬”笑道,紧跟着用了个净尘诀,“好了,瞧瞧有没有弄干净。”
梅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果真瞧不见丁点血迹。
“走罢。”“秋鹤扬”道,“等那师弟冷静下来了,我再来找他也不迟。”
梅满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人根本不是秋鹤扬。
真正的秋鹤扬,很可能是刚才那个叫符观松的杂役弟子,所以他才会让她去洞府里走一趟,在看见“秋鹤扬”后,也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这个冒充者是谁,他有什么打算,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冒充秋鹤扬?
还是说……
是其他人的主意?
她一路都在琢磨这个问题,回到内门后,两人一块儿去了秋鹤扬的洞府,恰巧在门口撞上沈疏时。
“师尊。”“秋鹤扬”率先叫道。
梅满也跟着喊了声仙师,就不说话了,单站在一边看着他俩。
沈疏时扫了眼梅满,方才对“秋鹤扬”说:“你不在闭关,去哪里了?”
“去了趟外门院。”“秋鹤扬”就把有人找他的事告诉了沈疏时。
沈疏时耐心听着,偶尔问上两句,两人一问一答,看起来也与寻常的师徒无异。
梅满暗暗琢磨着,很快就推断出来:这人冒充秋鹤扬,沈疏时十有八九——不,是肯定知道,更有可能就是他的主意。
可为什么?
难道是在记恨秋鹤扬之前失忆的时候,当着他面骂他的事?
也不像啊,沈疏时根本不是那种使阴招秋后算账的人。
梅满有些糊涂。
但秋鹤扬到底是他的徒弟,怎么管教他是他的主意,也轮不上她来插手。
沈疏时似乎不太愿意她和这个假的“秋鹤扬”接触,没聊两句就带着她离开了。
回沈疏时洞府的路上,梅满不着痕迹扫了眼身后。
在离他俩很远的一棵树上,鬼鬼祟祟探出了一颗乌鸦脑袋。
是那只玄鸦,多半忌惮沈疏时,才会突然离她这么远。
沈疏时道:“方才那秋雁雪秋小友,来洞府找你,说是辞别。”
梅满:“辞别?她走了?!”
沈疏时:“已经走了一刻钟有余。”
那会儿秋雁雪来找梅满,却四下不见她人影,恰好有个医修从洞府前经过,说看见梅满和秋鹤扬待在一块儿。
也是因为这茬,他才会找去秋鹤扬的洞府。
梅满心道不好,秋雁雪走了,那道君岂不是终止监视她的打算了?
她走进洞府大门,借着推门的动作,瞟了眼远处的乌鸦。
却见它扑腾着翅膀,往另一边飞去了。
玄鸦去了主峰峰顶。
他落地就化成人形,对道君说:“这段时间,那叫梅满的修士再没联系过秋雁雪,是不是不需要盯着她了?”
薄纱后,道君轻声说:“眼睛。”
玄鸦拾阶而上,与此同时,他的左眼珠散作一股气流,逐渐没入道君的眼中。
借由那只眼球,道君看见了这些天跟踪梅满所见到的场景。
和先前没什么两样,都是些简单至极的生活场景。
十分枯燥乏味。
他单手支颌,一言不发地看着。
玄鸦道:“这人也是,明明是个凡人,好不容易能来这样的地方,却整天忙着读心经,在宗内四处闲逛,还有闲心插手外门院的事。要是我,早该想法子怎么长生不老了,或者怎么修——”
话说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及时住了声,偷偷瞥向那薄纱。
薄纱后的人影一动不动。
“既然雁雪已经走了,便无需再跟踪她。”道君的声音传来,“去罢。”
玄鸦领命,应是。
可他往前一步,却怎么也没等到道君还回他的眼珠。
“道君?”
“等等。”道君嗓音温和。
他的视线停驻在半空,看见梅满与那两个医修凑在一块儿,说起诛邪使的事。
以及她离开医庐后,投在“秋鹤扬”身上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耐心看尽,中途忽略微直起身,身子也稍往前倾去些许。
半晌,他道:“你再跟踪她几日,顺便观察一下那外门院的风气如何。”
“外门院?”玄鸦不解道,“可道君你先前不是说,任由他们自行活动么,怎么突然要观察那些修士。”
道君再不应声,而是将眼珠归还与他。
那玄鸦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不再多问,领了这命令,便化作乌鸦,离开了主峰峰顶。
他走后,这大殿重归寂静,连风都不曾吹起一缕。
半晌,从薄纱后轻飘飘传出声夹杂着喟叹的轻唤:“梅……满。”
“梅满。”沈疏时叫道。
梅满推开藏书阁的大门,回头看他:“仙师叫我怎的?”
沈疏时面带犹豫问道:“你可会……不喜本君妖身?”
“仙师怎么会这样想。”梅满不解,“那白狼虽然看着可怕,起初接触的时候也凶得很,可相处久了,才发现它性格极为温顺可爱,也聪颖,而且那一身毛摸着——”
“好了。”沈疏时打断,神情有几分不自然,“往后本君将人身与妖身分离,那妖身必然要长久出现,倘若不喜,也难以与它共同生活,还需要想其他法子。”
梅满连忙点头,生怕他会错了意:“喜欢的!”
沈疏时微怔,垂下眼帘。
“嗯。”他面无表情应道。
第147章 第 146 章 “避水丹。”
在看见那只乌鸦飞走后, 梅满起先还担心道君会就此收回这眼线,没想到当天下午出去的时候,她又在附近发现了玄鸦的身影。
她暂且松了口气, 柯霜序那里也传来好消息——
那钟离筠头一回遭到了斥责。
聊起这事时,向来习惯冷着张脸的柯霜序差点没忍住笑:“体术课他还是没来, 教体术的师兄全程黑着张脸,硬生生让人把他逮来了,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钟离筠脸都绿了, 可人家是师兄, 家世虽比不上他,修为却比他高,还有师父撑腰, 他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梅满:“他现下只是忍气吞声变个脸,往后还有他受的。”
柯霜序:“说来也怪,以前不见那师兄管这些事, 偶尔有人欺负别人, 他也只当是小打小闹, 如今却放在心上了。”
“以前他管, 那是给自己多找麻烦, 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他不管, 自己不知要损失多少好处。”
柯霜序猛然回神:“你这么一说, 我想起来了。我听人说, 师兄因为钟离筠老不来上课,还被扣了酬金。而且那帮突然冒出来的前辈, 听说都是来巡检的。”
梅满颔首。
她和沈疏时提起给外门院授课的师兄姐发放酬金,便是在给他们好处。
有了自己的利益要维护,钟离筠再使什么手段, 在那些师兄姐看来就不仅仅是针对外门院的同门了,这时都不用说,他们自然会出手。
她追问:“还有让你放出去的消息呢?怎么样了?”
柯霜序抿了下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起这事:“倒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不少人和我搭话,有个和钟离筠玩得不错的修士,也在向我打听内门的事。”
梅满略作思忖,说:“那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你和阮溪桐想办法透露出一点消息,切记别明说,便说些糊里糊涂的话,就说近几年不一定开展内门考核,也别说什么原因。”
柯霜序已经想明白她做这些事的意图,很快就反应过来:“意思是搅混水,让大家把内门不开展考核的缘由,有意无意算到他钟离筠的头上?”
“不仅是钟离筠,还有喜欢搞他那套的其他人。”
柯霜序看着冷冰冰的,可到底是不肯妥协、爱憎分明的年纪,内心仿佛烧着团火,随时都可能燃起熊熊烈焰,她不假思索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这事有了进展,梅满便将重心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万魔卷轴。
她赶回洞府,锁好门窗,拿出了符君给她的符。
算时间,秋雁雪已经出发几天,按理说也该到地方了。
她琢磨着,还是先吃了颗易容丹,再才催动符箓。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嘈杂的吵嚷声如海潮般涌入耳中,还有撒在身上的灼热烫意。
梅满抬眸,入目是一片刺目的光线,还有在暖光中晃动的人影。
等她彻底睁开眼,也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烈日炎炎,她站在一片山坡上,本该是荒无人烟的野地,可四周全都是人。
其中很多人看起来像是商户,打扮略显奇怪,大多穿着防风兜帽或佩戴面纱,身着各色长袍。
售卖的东西也都稀奇古怪、琳琅满目。
至于买东西的人,便形形色色了,她看见了好几个北域卦修,南域音修和东域的灵修……
梅满打听一番,才知道这是当地的习俗:鬼市。
每半年开市,每次持续三天左右,当地的妖族会拿出些奇珍异宝来卖,买东西的多是天南地北的修士。
梅满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环顾一周,在一处摊子前面发现了秋雁雪和铃君、符君两个傀儡。
三人也不说话,单盯着摊子上的东西看,那摊主起先还笑呵呵问她要什么,看她久不出声,干脆招呼其他修士去了。
梅满没急着上前,而是耐心等着,并观察四周。
期间秋雁雪换了好几处摊子,梅满确定没有其他人跟着她,才化出原貌上前。
“小满。”秋雁雪看起来并不奇怪她会出现在这儿,“过来,帮我挑些东西。”
梅满:“什么东西?”
说话间,铃君往她身上披了个带着兜帽的披风,符君则道:“避水丹。”
“要避水丹?我身上带了两枚,是先前炼制的,效用和外面卖得差不多。”梅满说着,便要作势往外拿。
但铃君道:“不是。”
符君说:“并非这避水丹。”
铃君接一句:“要去往妖族看守的水里找东西。”
符君:“因而需要融有妖气的避水丹。”
他俩一左一右,说话像是拉锯一样,在她脑子里来回扯。
加上这地方太阳颇为毒辣,直弄得梅满头昏脑涨,忍不住摆摆脑袋。
“几位是要买避水丹?”左前方传来说话声。
梅满定性归神,循声望去。
第148章 第 147 章(二更) “他在报复。……
那是个模样昳丽的青年郎君, 一头赤发似火般招摇,狐狸眼,笑唇两边还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他身前摆着的多是些各类丹药, 他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书,拿起其中一个盒子, 说:“这是妖族特制的避水丹,里面融了一丝妖气, 效用尤其好, 几位可要看看?”
秋雁雪接过药, 梅满则注意到了他放在摊位上的那本书。
那书上的文字看起来极为古怪,分辨不出是哪里的,偏偏她瞧着还十分眼熟。
她正盯着看, 那妖修就已经另外打开一个盒子,从中取出一枚避水丹。
他道:“这药并非拿来服用,而需这样——”
梅满抬头, 看见他捏碎一点丹药, 涂抹在掌侧, 并不断揉按, 让丹药逐渐融入皮肤。
“这样一来, 就会有一缕妖气融入体内, 届时只需运功, 将那妖气引入气海丹田, 就能在水下活动了。”他说着,又沾了点药, 往秋雁雪手上一抹,意思是让她也试试。
谁知那秋雁雪登时紧拧起眉,仿佛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符君掏出一块帕子,抹去那药,铃君取出枚清水丸,替她洗净那只手。
那妖修看见,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
不过转眼,他就又扯开笑,拿回秋雁雪手里那盒子,连同他后拿出来的那个,一并收了回去。
“但要说效用最好的避水丹,还是这些。”他从摊位底下另外取出个盒子,打开,“只是价格更昂贵,看你是否买得起了。”
梅满看着他,视线又落在那本文字古怪的书上,愈发觉得眼熟。
但下一瞬,她忽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是她设在房间周围的禁制被触碰了。
有人想闯入她的房间!
梅满再顾不得细想那些文字,拉着秋雁雪,对她小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便转身挤进人群中,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催动了秋雁雪给她的那张符。
片刻,她回到了藏书阁二楼。
果真有东西在门外,正撞得门板砰砰响。
梅满还想先试探下对方是谁,结果下一瞬,那房门就被撞开了。
一道雪白的庞然大物闯撞进来,径直扑在她身上。
梅满往后踉跄几步,跌倒在地上,整个人都陷入了一团暖和的毛茸茸里面。
是那条白狼。
她推开它的颈子,艰难喘了口气。
也是在对上那双幽冷的眼眸时,她想起来了。
是狐狸!
先前栖隐和她说起过,曾经在西域大陆的沙漠里遇见过狐妖族群,他还给她看过那狐族的文字,就是刚才书上那些。
他还讲过,刚开始打算混入狐族群体时,差点被那群狐狸揍了一顿。
梅满刚想起这桩事,忽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披风,见状忙一把扯下来,就近塞进旁边的柜子里。
而那条白狼则又压下来,硕大的爪子按在她肩膀上,逮着她的侧颈便舔了好几下。
要在外人看来,恐怕还以为它是要吃她。
“别乱舔,坐下!”梅满推开它的脑袋。
白狼嗷嗷呜呜了两声,蹲坐在地,看起来倒是冷淡得很,只一条尾巴还在扫来扫去。
越过它,梅满看见了匆匆赶来的沈疏时。
他在房门口停下,脸上还余留着一点恼怒,旋即又收敛干净。
沈疏时道:“这孽畜端的放纵,不可——”
“仙师,”梅满及时打断他,“它也算是你的一部分,还是……”
哪有人自己骂自己的。
沈疏时沉默一瞬:“……它着实有些顽劣,似乎也有些排斥本君。”
他简单解释了几句,梅满才晓得,原来是沈疏时再度尝试分离出了妖身,只不过刚把这白狼放出来,它就打算攻击他,见打不过,便跑了,追都追不上。
梅满摸了摸那白狼的脑袋,它万分听话地蹲坐在旁边,哪有半分凶相。
她道:“定然是还生疏得很,仙师不妨给它一些好吃的,慢慢和它拉近距离。”
沈疏时闻言,虽有迟疑,可看她神色万分认真,又想着若是那白狼总一门心思攻击他,也着实是个麻烦。
他犹豫片刻,终还是从她手中接过了一块肉干。
谁承想那白狼根本不吃这套,不仅对他没有半分亲近,反而在他递出肉干时,龇牙咧嘴,作势要咬他的手。
好在梅满及时揪住它。
“看来这法子不行。”她想了想,转眼又琢磨出一个主意,“兴许是我认识它在先,所以它还算信任我。要是我在它面前表现得与仙师你十分友好,说不定它便知道你没有威胁了。”
沈疏时问:“要如何做?”
梅满便凑到他身边,拉着他一起蹲下身。
她正要说话,忽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腿,低头一看,竟发现一截银白色的尾巴尖,而尾巴的另一端,则延伸向沈疏时的衣袍底下。?
尾巴?
梅满忽伸手抓住那截尾巴尖,拢手一攥。
一股堪称尖利的刺麻顺着尾巴窜上脊骨,沈疏时倏然僵怔,猛地起身道:“作何!”
“仙师,你的尾巴还在外面。”梅满并没松开手,而是顺着他站起身,手也往上抬了些,仍旧抓着那条尾巴。
“是分离妖身所致,还不快松开!”沈疏时恼斥,却没法自己用力,毕竟对狼妖而言,狼尾是极其重要敏感的部位,倘若太过用力扯动,很可能伤着。
“仙师,你的尾巴和这白狼的尾巴简直一模一样,有些像软和点的长刺。”梅满松开手,有些不舍那蓬松暖和的手感,意犹未尽地抚摸两下。
沈疏时正要侧身避让,却听见她又说:“这样触碰仙师,也是为了让那白狼看见仙师你没有威胁,不会伤害到我。”
他闻言望向那白狼,果然瞧见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俩,又见她神色万分正经,不像是在说笑,到底还是回到原位。
梅满伸手按住白狼的脑袋,对他说:“仙师,你也可以试着伸手,我按着它,它不会突然咬的。”
沈疏时犹豫着探出手去,却是覆在了她的手上。
手背上覆来一片微凉,梅满稍怔,视线顺着胳膊游移,看了眼沈疏时。
她尝试着松开手,想让他单独接触那白狼,可每每刚挪开一点,那白狼就会开始龇牙,喉咙里更是发出威胁式的声响,没奈何,她只得一直摸着它脑袋。
没过多久,那白狼倏然消散成灵力,而他俩的手还交叠在一块儿,因着手下的东西消失,齐齐往下落了些许。
沈疏时下意识拢紧手,抓着她的手停顿在半空。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收回手去,起身道:“倘若下回再化形,不会叫它乱跑。”
言罢,他转身离开,步履匆匆。
梅满还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半晌,才碰了下有些散乱的额发。
在第二次去找秋雁雪前,她叫来傀儡,千叮咛万嘱咐:“你帮我守一下门,不论谁来,都不准他进来,就说我很累,在睡觉。”
傀儡木讷点头:“好。”
“就算是仙师也不行!”
傀儡面露迟疑,却是摇头。
梅满大惊:“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傀儡如实道:“我是仙君的灵力所化,不能对他撒谎,更不能阻拦他。”
“谁让你撒谎了,骗人、说假话才叫撒谎,可我就是要睡觉啊。”
“那也不能阻拦仙君。”
梅满心说这人可真够倔的,转念一想,她还是要布下禁制,就算沈疏时来了也不怕,防的主要是些其他人。
“随你。”她按住他的肩,万分正经,“我的性命可全交在你手上了。”
傀儡呆呆望着她。
睡觉竟有这般重要吗?
可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次梅满还提前准备了一些药,尤其是避水丹——她还特意往炼丹房跑了趟,找了些沈疏时炼制的避水丹,他也是妖,想来炼出的避水丹会比那些妖炼制的效果更好。
布好结界禁制后,她再次催动了符箓。
这次刚瞬移过去,她就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跑。
梅满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睁眼,发现是在一片树林里。
符君在前,负责开路,拉着她手的人是铃君,偶尔回身,往后甩去几道灵刀。
秋雁雪则在她身旁,跑得气吁吁、汗涟涟,脸色红到有些不正常了。
梅满有些懵:“怎么回事?”
“有人追杀。”铃君说。
“是群狐妖。”符君道。
“狐妖?”梅满立刻想起来,“是刚才卖药的那狐狸?”
“嗯。”铃君紧蹙起眉,“他在报复。”
符君语气冷沉:“还那避水丹里下了毒。”
梅满忙问:“什么毒?”
她也带了些解毒用的丹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两人却不说话了,一前一后跑得飞快,秋雁雪瞧着虽病恹恹的,可也一步不落。
就在这时,几柄利刃从身后飞来,直直射向他们。
第149章 第 148 章 “是觉得恶心?”
紧要关头, 铃君拦腰抱住梅满,往旁跃跳数步,躲开那些飞来的箭矢。
梅满只觉他的怀抱比平时要暖和许多, 手也烫。
她心道古怪,这人是傀儡, 体温比正常人类要低不少,这会儿怎么暖烘烘的。
不过眼下的境况也不容她多想, 符君转过身, 掷出十多张符, 其中几张凝成一层屏障,挡下了那些箭矢,并将其反弹回去, 剩下的则变作冰刃,破空而过。
身后传来几声大笑:“跑什么,跑得再快也没用, 还不如乖乖停下, 等夺了你的灵力, 便不多作纠缠!”
梅满想起栖隐曾经说过的话, 压低声音道:“他应该是这西域大陆的沙漠狐族, 他们信奉水神, 不会轻易用妖术攻击水域。”
秋雁雪神色异常, 强撑着一口气虚弱道:“正巧要去水域, 只不过可能要更凶险几分。”
梅满不解:“什么意思?”
符君道:“要拿的卷轴,在那水下大蟒的腹中。”
话落, 前方出现一方悬崖。
“小满,回去。”铃君说,“没有避水丹, 恐会溺死在那妖水里。”
梅满听见“卷轴”二字,立马想到了道君要的那万魔卷轴,哪里肯这时候离开。
她道:“不用,我带了避水丹,也融有妖气,照样能用。”
她飞快取出那事先准备好的避水丹,往自个儿嘴巴里丢了一颗,还分了他们几颗。
咽下避水丹的刹那,几人也已经到了悬崖边沿。
秋雁雪从铃君手中拉过梅满,将她紧紧抱着。
梅满不好在她面前使用灵术,便反抱住她,再觑一眼那崖下翻涌的水,紧闭双眼。
下一瞬,她感觉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随即急速下坠。
在呼啸的风声中,梅满抬起眼帘,模糊看见崖边出现道人影。
是那卖药的狐狸,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妖修,他们似想要继续攻击,但最后还是收手了。
许是出于对水神的敬仰,他们没有继续攻击。
秋雁雪却不是个吃素的,哪能就此了账,那铃君信手化出枚铃铛,一摇。
“叮——”一阵清脆声响过后,本要离开的几个妖修忽僵停住,一动不动。
符君则掷出几道符,符箓化作覆着火焰的利剑,在那些人惊恐的眼神中,倏然刺向他们。
“啊——!!!”崖边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不过很快就被巨大的水声淹没。
梅满几人掉入了水中。
在入水的前一瞬,秋雁雪施展术法托了他们几人一下,因而不怎么疼。
避水丹也起了效,让人不至于呛水。
梅满划动了两下胳膊,试图尽量平稳住身子,以免继续往下沉。
但在这时,她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中,捕捉到一双浊黄色的眼睛。
足有人头那么大,在幽静的水底直直盯着他们。!!!
梅满瞬间头皮乍麻,冷意一下从脊骨窜至头顶。
她登时想到了秋雁雪口中的“大蟒”,可她没说这蟒能有这么大啊!!
更可怖的是,那双浊黄色的眼睛在飞速变大。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眼睛变大了,而是那条大蟒在飞快游向他们。
梅满飞快转过身,拉住快要昏过去的秋雁雪往岸上游。
符君与铃君二人还清醒着,但也都行动略显迟缓了。
好在他们离岸边近,赶在那条大蟒追上来前,爬上了岸。
以防大蟒或狐妖追上,梅满几人搀扶着往前走了阵,直到到了一座山洞洞口,方才停下,瘫坐在地。
秋雁雪直接昏死过去了,铃君和符君也浑浑噩噩,无意识大喘着气,并往梅满身边凑。
梅满还没觉得哪里不对,见他俩一左一右地挨上来,四条手臂更是揽在她腰间,紧紧锁着她,她还以为他俩被水冻冷了,说:“你们先去生火,我来看看她。”
可两人不仅没走,反而抱得更紧。
铃君的脑袋埋在她的肩颈处,无意识地缓缓蹭着,呵出灼热的吐息。
符君发出似有若无的微弱哼喘,下巴抵在她头顶,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梅满心说这水的确够冷的,她都冷得打哆嗦,不过几个湿淋淋的人挤在一块儿,挤得再紧也没用啊。
她一把揪住铃君的后衣领,扯开他,再从符君怀里钻出来,跪坐在昏迷的秋雁雪身边。
“秋雁雪?秋雁雪?”她捧住她的脸,拍了拍。
秋雁雪没反应,只面色涨红,喘息难耐。
梅满探了下她的鼻息,莫名觉得下了趟水,这人的模样都有些变化了。
脸上薄薄的脂粉被洗去,嘴唇不似先前那般柔韧,眉眼褪去了先前的清冷,反而和秋鹤扬更为相似,颊肉似乎也少了些。
她起先还没多想,只怀疑秋雁雪是不是呛了些水,便双手按上她胸口正中。
按上去的刹那,梅满愣了下。
她手掌下的胸膛紧实平坦,好像——是不是她想多了,有些女子的胸膛也——她的视线倏然僵停在秋雁雪的脖颈上,那里不复往日的线条顺滑,反而有喉结凸起。
一点冷汗顺着梅满的额角滑下,似乎有些不对劲。
应该也正常吧,她以前遇见过一些身形瘦削的姑娘,也有喉结,兴许是突然长——
挪移的视线再度顿住,梅满神色莫名地盯着秋雁雪的裙袍。
也如那喉结般,有些格外明显的起伏。
她的思绪陷入了长时间的空白,好似有什么长时间坚信的东西倏然被打破了,碎得彻彻底底,以至于她脑袋空,心底却如海潮翻涌。
好半晌,梅满动了下身。
她就近捡了根树枝,缓慢小心地伸过去,戳了两下。
衣袍没有她想的那样被捋平,树枝尖戳着了什么切实存在的东西。
“呃——嗯……”原本昏着的秋雁雪忽挤出声哼喘,下意识抓住她的臂膀。
梅满吓了一跳,转过去看他,恰好与他视线相对。
秋雁雪的视线尚未聚焦,涣散着望向她,吃力问道:“你干什么?”
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却像在热砂上滚了一遭,哑了些,也不似先前那般细腻。
梅满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神情错愕地盯着他:“你——你怎么,你——你不该是——你——”
“我什么?”秋雁雪撑着地,缓慢坐起身,呼吸比这半空涌动的热浪更烫。
符君也盘坐在梅满身边,气息不稳道:“不过是生来魂体里面融了一丝阴气,有可能夭折。”
铃君坐在另一边,同样沙哑着声说:“索性以阴养阴罢了。”
梅满被三人挤在中间,不论往哪边倾,都能感觉到暖烘烘的气。
她到此时才后知后觉,为什么刚才她问他那些狐狸下了什么毒,他会一言不发,也反应过来,他这是中了什么毒。
“可、可——”她仍有些结巴,显然还没完全接受这件事。
“小满……”秋雁雪往前倾去身,那张脸与秋鹤扬真是像极,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眉眼更冷淡些。
符君握住她的臂膀:“这是在嫌我?”
铃君扶住她的脊背:“可是么?”
“是觉得恶心?”秋雁雪目不转睛盯着她,“与那傀儡接吻、亲近时,便不嫌,如今莫非是在嫌我这本体?”
先前的事一点点浮上脑海,梅满明白了:“你和你那傀儡,根本就是一个人!”
秋雁雪却不言语,他的身子再往前逼近两分。
梅满下意识往后靠,却被铃君半拥住。
这片刻的停顿,秋雁雪已然咬住她的唇,含着她的唇瓣反复碾磨吮舐,直吮出麻酥酥的痒意。
梅满心神震愕,猛地推开她,横臂挡住自己的嘴。
秋雁雪竭力撑着意识,问她:“这也会嫌恶心么?”
梅满一时根本没法接受,她和秋雁雪也是从小就认识,可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个女的,这简直无比荒谬!
加之她又感觉到有人在接近禁制,慌忙拿出符箓,催动。
等回到房间里,她的脑子还处在放空状态,一时没法运转。
第150章 第 149 章(二更) “没事的,你……
听见门外动静, 梅满连忙上前。
傀儡的声音响在门外:“梅仙长在睡觉,不好搅扰。”
梅满心道这傀儡还算靠谱,竟真听了她的话, 帮她守门。
“青天白日睡觉也少见。”另一道声音传来,很陌生, 她仔细辨别,听出是道君座下的仙仆。
那仙仆道:“你开门, 我奉道君命令, 有东西要给她, 送完就走。”
傀儡:“可以给我,我会转交。”
仙仆:“不必,这东西须得亲自交给她, 才可放心。”
傀儡再不言语,也不动身。
那仙仆微微冷笑:“如此推三阻四,到底是在休息, 还是不在房中?莫要阻拦, 仔细待会儿动手, 不好收场。”
梅满隐约感觉到他的灵力在波动, 怕他真要打那傀儡, 及时开口:“谁?”
仙仆听见她的声音:“梅仙长?”
“是我。”梅满装出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蔫蔫道, “刚才在睡觉, 这会儿正要去洗浴。你找我什么事,快些说吧, 我没穿多少衣服,冷。”
仙仆道:“是奉宗主命令,前来送请帖, 还望梅仙长亲自拿去。”
梅满恼怒蹙眉,果然还在怀疑她!
“等会儿。”她又不敢当着他的面使用灵力,扯下身上湿淋淋的外衫,藏好,再找了件干净的外袍裹在身上,另外扯了条帕子胡乱擦了两把湿发,再搭在脑袋上,将头发遮了个七七八八。
还没忘拿盆装了些洗浴用的东西,夹在胳膊底下。
等她直起身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彻底缓过神,竟有些脑袋发晕,身上也忽冷忽热。
她甩了甩脑袋,开门出去,脸上摆出副疲惫神情。
她先对傀儡道:“天太热了,睡一觉热得我浑身是汗。能不能与仙师说一声,请他帮忙炼制些避暑丹?那丹药需要灵力,我没法炼。”
等傀儡点头,她才看向那仙仆:“什么请帖?”
“道君请梅仙长后日去峰顶小坐。”仙仆取出张请帖,递给她。
梅满狐疑:“往常不是都直接叫我去么,这次怎么还有什么请帖。”
“这次小坐不同于往日,道君还请了些其他人。”
“谁?”
“宗中一部分长老,沈仙君亦在其中。”
梅满不知道道君做什么打算,可还是收下了那封请帖。
她也的确想去洗浴,便关上门下楼去了。
这洞府里有一处温泉,有蕴养灵力的效用,她直奔温泉而去,中途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借着一汪浅滩,她瞥见了那仙仆的身影。
梅满屏息凝神,直接窜进了温泉四周的假山里。
温泉附近有禁制,加上假山也七绕八拐的,最容易甩掉人。
她在里面绕了没多久,就听见那仙仆犯难的嘶气声,没一会儿,他的声响便渐渐远去了。
梅满方才收回视线,打算找出去的路。
她擦了下额上的热汗,搓了把发冷的胳膊,心说这天也怪,又冷又热的,直弄得人头昏脑涨。
正想着,她忽被什么给绊了下,差点摔着。
梅满及时停下,听见声闷哼,再借着模糊不清的光线一瞧,才发现地上躺着个人。
她低头细看,认出那是栖隐。
“大师兄?”梅满蹲下身看他,“你不是下山去了么,躲这儿做什么,这也不是个睡觉的场地。”
栖隐瘫坐在地,额上覆满冷汗。
他一手捂住腹部,勉强扯出丝笑:“看这情形,自然不是在玩躲猫了。”
梅满稍怔:“你受伤了?”
“毒,不过已经解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缓缓。”
梅满立马警觉:“谁下了毒?”
栖隐靠坐在石壁上,闭眼喘息片刻,方才开口笑呵呵道:“一些着实令人不爽快的人,好在我也没落下风,杀了几个。”
梅满猜道:“是梅家?”
栖隐吃力点了点头。
听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她才知道,原来当日梅家所谓收养他,其实是为了他的妖丹。梅家老祖天赋平平,眼看着久久不能挺到渡劫那天,便想拿他的妖丹炼制延寿丹,他起先不答应,梅家就拿他族人的性命威胁。
而这次表面上让他回梅家为老祖庆生,实则正是为了杀他取丹。
只是他们小瞧了他,早在去梅家前,他就将族人安置妥当,这回去梅家更有报仇之意。
回来时他使了几道移步诀,受毒影响,又心神不宁,方才掉落此处。
梅满听完,又觉这的确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事,又觉心情复杂。
不过她这会儿脑子也不甚清醒,许多事都想不明白,她捶了两下脑子,又伸手去搂住他胳膊,想扶他起来。
她道:“还是先出去吧,继续耗在这儿,死了都没人知道。”
都到这时候了,栖隐还有心思说玩笑话:“倒也不怕,这会儿梅家人正在找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找来这处——险些忘了,小师妹你也是梅家人,如何,眼下可是要来杀我?”
梅满还想呛他两句,却觉他格外暖和,驱散了她身上那股子沁入骨头的寒意。
等她回过神时,搂着他胳膊的双臂便已环抱住他的腰。
栖隐低头,在一片昏暗中望见她微湿的发顶:“小师妹,从哪里裹了一声冷水来,莫不是在暗暗打算冻死我。”
梅满抬头看他,瞥见那一张一合的笑唇,唇下还有一点小痣,正是个冉冉风流相。
没来由的,她想起方才与秋雁雪接吻时,那股子直往头顶窜的麻酥酥的痒意,那点念想似有若无地掠过心头。
她抿了下唇,随即倏然回神,拿袖子猛擦了几下嘴巴,试图借由这碾出来的火辣辣的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
栖隐忽然凑近,“咦”了声:“小师妹,你中了毒?”
“没。”梅满下意识道,中毒的是秋雁雪,又不是她。
可栖隐已经捏住她的腕子,稍一探脉,就摸出她的情况:“还是那沙漠狐族的狐毒——小师妹,你如何会与那些狐狸打交道。”
“不知道啊。”梅满盯着他看,再次抿了下嘴。
他说话时,那点小痣也在轻微地晃,便像是星子一样在她眼前飘啊飘的。
“这毒极为凶悍,可解起来也简单。走罢,去炼丹房。”栖隐说着,便掐移步诀。
只是诀法掐成了,两人却仍在原地。
他再试几次,仍旧没掐出那诀来。
“……”他默了瞬,脸上的笑难得敛去几分,“我中的毒好似也有些凶悍。”
“大师兄。”梅满忽然开口,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怎么了?”栖隐顺手捏了捏她的耳朵,脸色惨白,却是笑呵呵的。
“能不能,亲你一下。”梅满说得尤为直白。
栖隐面不改色,笑道:“你这是受狐毒影响,还是先吃两枚静心丸罢。等我恢复些许力气了,便使移步诀带你去制解药。”
“就一下。”
“那毒有些厉害,你亲了我,我岂不是也要中毒?”
“没事的,你可以亲回来。”梅满说着,虚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已经搭在了他颈上。
“那我俩真是都要毒死在这儿了。”栖隐话锋一转,“这倒让我想起来曾经去北域……”
他转眼就讲起些稀奇古怪的笑话,可梅满听不进去。
“可以吗?”她愈发离近,“可以的吧。”
栖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说:“眼下我连诀法都掐不成一个,仿佛只能任人摆布了。”
末字没有完全落下,便被吞没在贴合的唇瓣间。
梅满啄吻他几下,等他也无意识地回亲她时,方才与他缠吻在一处,厮磨舔吻。
原本冷冰冰的山洞变得暖和些许,梅满也顾不上他眼下是个病弱的身儿,直接坐他腿上。
栖隐在这亲密间体会到一点从未尝试过的妙趣,也不由得将她搂紧几分。
但当她不再满足于这浅尝辄止的亲吻时,他捉住了她扯动衣衫的手。
“再继续可就有些作难了,我现下仅剩丁点气力,连坐稳都难。”他的声音轻了些,又含着笑,不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哄人,“可小师妹,果真难受么?”
梅满点点头。
他想了想道:“那另选些玩意儿,暂且帮你捱一捱,可好?”
“什么?”她问。
栖隐取出个看起来像是骰子一样的东西,问她:“你来掷,还是我来?”
“这什么?”梅满擦了把汗涔涔的面颊,拿过那枚骰子,随手一抛。
“好玩儿的东西,我用灵力做的。”栖隐接住,摊开手好让她看见骰子的数。
是三。
下一瞬,那骰子剧烈抖动几阵,忽然从中延伸出三条漆黑光亮的触手,触手尖儿上还分布着一些翕合着的吸盘。
那触手便像是突然长大的藤条,变得粗了些,长了些,随后其中一条晃摆着缠上她的腰。
是温热的,吸盘翕合间,像极吮舐,直叫她腰身发麻。
另两条则相继挑开她的襟口、衣摆,作个亲密无间的贴合。
也是这时,梅满才感觉到它们的表皮上像是覆着层油水,滑溜溜的。
而当它们开始缓慢地摩挲、碾按时,她忍不住趴伏在栖隐肩上,呼吸愈发压抑、发颤。
栖隐一手掌住她的背,缓慢抚平着颤栗,另一手叫她坐着。
他的指腹顺着那触手缓慢抚过,直至没法再往前挪动,便开始在周围轻按。
梅满骤然搂紧他,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
“果真捱得有些久了,小师妹,真厉害,能忍耐这样长的时间。还有些难受,是不是?”
梅满好似点了头,又好似在摇头,但当她陷入一阵又一阵的空茫中时,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难受劲儿总算得到了纾解。
栖隐也终于恢复气力,带着她径直去了炼丹阁,当即就开始炼制解药。
梅满半昏半醒的,服下解药就睡着了,等她再醒,外头天光大亮,也不知还是今天,抑或是过了一晚。
她恍惚瞥见背朝着她,正在看守炼丹炉的栖隐,瞬间清醒了。
比起该怎么面对他,她这会儿脑子里只两件事——
她睡多久了。
秋雁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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