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问题从脑中掠过后, 梅满才迟一步想起在假山里发生的事。
她一时沉默,盯了栖隐的背影片刻,便开始缓慢、悄无声息地转过身, 想趁他没发现之前溜走。
“小师妹,醒了?”栖隐连身都没转过来。
梅满又坐回去,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她低头盯着这打坐床的床角。
栖隐回身上前,笑道:“手给我。”
梅满伸出手, 他捉住她的腕子, 探脉。
他问:“毒差不多解干净了, 可还有哪里不适?”
十分正常的语气,但梅满莫名想起来,他操控那个骰子时, 不论那骰子变出的触手要往哪里钻,往何处缠,他都要问上一句“可有哪里不适”。
而那触手活动间, 偶尔来回摩挲碾按, 偶尔又定住一动不动, 唯有吸盘翕合, 吮吸出微弱的刺麻。
渐渐地, 那些触手便像是吸饱了水的棉花一样, 一点点鼓胀、蠕动。
梅满眼皮一跳, 定性回神。
“没。”她说, 语气如常,“已经好很多了——大师兄, 那解药还有吗?我也想钻研一下。”
栖隐道:“解药却也有多的,只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钻研的好玩意儿。小师妹,你从哪里弄来了那毒, 又或……与谁接触过?”
“灵市里卖的,本来想买些杀虫用的东西,贪便宜去了黑市,买错了。”梅满含糊过去。
但栖隐笑眯眯看着她,也不出声。
梅满没回避视线,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好半晌,还是栖隐先道:“切莫再贪小便宜,真要省几颗灵石,还不如找我买。”
“大师兄也卖药?”
“不卖。”
“……”这人整天在想什么啊!
梅满简直没话说,又问了嘴她睡了多久了。
得知已经过了一整晚,她登时想起同样中毒的秋雁雪。
眼下想来,或许是因为那个吻,她才会跟着也中了毒。
只是间接性的触碰,她就那般的头脑不清晰,那亲自使用了避水丹的秋雁雪,岂不得更饱受折磨,简直没法想会成什么样。
梅满不敢多作停留,从栖隐那儿拿了解药,便想赶回去。
至于昨天那事,见他始终没提起过,她便以为他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可当她要出门时,他忽然叫住她。
“小师妹。”栖隐斜靠在门边,双手环臂,“看你这模样,可是要就此揭过?”
这事不说清楚的确不好,梅满想了想道:“多谢大师兄,要不是你,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这事算我欠师兄一个人情,也望师兄别往心里去,就当是——”
她在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就当是”,什么就当是倒霉,就当是做噩梦,但总觉得像是在骂她自己。
这着实不该了,于是她选了个含糊其辞的说法:“就当是那么一回事吧。”
栖隐听她说完,却反问:“倘若我没这打算呢?”
梅满稍怔:“什么?”
“倘若我不把它当人情,要往心里去,更不打算揭过去——”他每说一句,便往前靠近些许,直到与她离得极近,方才继续问,“那要该如何呢?”
梅满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她哽了下说:“那要不……你去找秋鹤扬,他研究过失忆符,效果还挺好的。”
栖隐忍不住笑出声,乐呵呵与她道:“小师妹,休要打马虎眼儿,岂能人人都那般好甩脱。”
梅满还想说什么,可没等她开口,栖隐就已转过身去,仿佛先前的话都像是在打趣她一样,斜乜着笑眸看她:“去罢,往后再慢慢谈论也不迟。”
梅满也不客气,当真就这么跑了。
她飞快跑回藏书阁二楼,再次布下禁制,还没忘记拽来傀儡守门。
做好万全准备后,她催动那张符。
但她瞬移过去的地方又变了。
不是岸边,四周一片昏暗,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光亮,她便认出来了,这是在某处洞穴里面。
梅满忙四下观望,最终在一处角落里找着了秋雁雪。
他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吃了不小的苦头,呼吸已经微弱至极,偏偏还又快又急,或许是因为灵力流失,那两个傀儡都变作了毫无生息的木头。
“秋雁雪?”梅满蹲下身喊他。
他没醒。
梅满想推他,却摸着一手湿热,这才发现他浑身上下都被热汗给浸透了,活像水洗过一样。
且在她挨着他的刹那,他的眼睫忽然颤了下,一抹灵力飞快凝成剑刃,直冲她的脖颈而去。
不过在快刺中她时,那灵力忽然散开——是他抬起一点眼帘,勉强撑开条缝辨出了她。
“……”他无声做了个口型,似乎是在喊“小满”。
梅满还是没怎么习惯他这样,尤其是现下他还穿着身裙袍。
她决定速战速决,捏住他的下颌,就要往他嘴里灌药。
“吃了解药就好了,只不过忘记带水,你直接咽下去吧。”她说着,将药往他嘴里塞。
可这人忽然像是渴水的人发现一汪清泉般,也不知吞没吞那药,咬着她的手指便开始舔舐,喉咙中也挤出接连不断的哼喘,简直叫人没法听。
梅满被惊着,忙掰开他的嘴抽出手。
他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气力,倏然撑起身抱住她,那喘息也有加重的趋势。
他仅是抱着她,贴得极紧,并未有其他举动,可梅满却感觉到有何物压在她腿上。
真个似被火烤过一样,又似炼铸过一般那样坚实。
她惊得眼皮直跳,心说这人八成是快被毒疯了,忙倾倒出四五颗药一并塞他嘴里,唬着他吃下去。
药是咽了,可不见他撒手。
他双臂紧搂着她,脑袋埋在她肩颈处,身体活像个火球,全凭本能慢吞吞磨蹭着,那哼声也变了调,融进些似有若无的哭腔。
好似这样的碾磨不止带来快意,还有疼痛。
梅满心说也是她好心,毕竟她先前还学过记刻影像的术法,要是这会儿用他身上,他下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你别动了!”她推他,就算是要亲近,也不能就在这乌漆嘛黑的山洞里啊,又不干净,还随时可能来人!
秋雁雪口中喃喃着喊她,那喘息声重到直往她耳朵里钻,听得她半边身子也在发麻,到最后她忍无可忍,索性一掌劈下去,将他给打晕了。
等他缓慢滑坐下去,梅满松了口气。
幸好昨晚她跑得快,不然真不知得闹成什么样,况且昨天还是幕天席地的,那两个傀儡也都似活人一般。
这要是——她打了个寒噤,连忙止住念头,眼下她尚且默默无闻,可不想率先因为这些事出名!
梅满将人拖去方才的角落里,在他四周布下道禁制,转身就往外跑。
她想起昨天在水下看见的那双浊黄眼眸,脊背登时窜起一股冷意,从心底深处涌出些难以自抑的惧怕。
可旋即她就咬紧牙,出山洞后找到了那方水域,吃了颗避水丹,跳入水中。
起初沉入水中时,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刚游动不久,一双浊黄色的眼眸便闯入视线。
梅满目不转睛盯着它,手死死攥着剑柄。
而那足有几人合抱粗的大蟒也的确气势汹汹,刚瞄见她就飞快袭来。
梅满忍着,却迟迟没拔剑。
直到对方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她囫囵咽下时,她忽然凝出一点灵力护在周身,主动跃进它嘴里。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和这大蟒打起来,一是不晓得对方的底细,二是打起来难免有些动静,万一引来别人就不好了。
那大蟒看着身形庞大,食道却细,在吞下她的瞬间就开始蠕动收缩,想要将她挤成碎屑。
好在她有一层灵力保护,才没受到丁点儿伤害。
掉落进胃部后,梅满及时掐诀悬停住身体,又掐了个浮光诀,映亮了四周景象。
她忍着腥味,也没盲目乱找,而是放开五感灵识,最终在一处角落搜寻到了一缕魔气。
找到了!
梅满起了疑心,这般轻松就能找着这万魔卷轴,怎么拖到如今才来找,是因为才得知卷轴的下落吗?
不过这大蟒的胃部实在让人难受得很,还危机重重,她也不敢多作停留,屏息凝神,奋力伸手一抓。
可就在她抓住那卷轴的刹那,忽觉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梅满心道不好,立马要松开卷轴。
却已经晚了。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在水中的失重感倏然褪去,她踩在了切实的地面上。
轻微的淡香扑鼻而来。
霎时间,梅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僵怔抬眸。
四周亮亮堂堂,天际有霞光瑞霭浮动,隐见青鸟祥鹤。
而她眼前,漂浮着一层薄纱。
“可受了伤?”那如流水般清润的嗓音从薄纱后传来,仿是亲切关怀,“梅小友。”
第152章 第 151 章(二更) “应岭……可……
是道君。
梅满捋了把脸上的水, 气息尚未完全平稳,心就已经倏然往下一沉。
有一瞬间,她感觉一切都晚了, 今天真要死在这儿。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很快就摸清楚其中缘由。
这卷轴根本就是个陷阱!
道君从始至终都在怀疑她。
先前三番两次的试探, 反而是为了让她逐步放下戒心,以为她只要能避开监视, 就可以渐渐打消他的疑心。
他应是早就派人找到了卷轴, 或许就是在那大蟒腹中找到的, 或许是在其他地方找到,之后转移到了它腹中。
总而言之,他派人去找, 却没拿回卷轴,而是在上面布了什么术法。
便是在等她踩进这陷阱。
梅满暗暗咬牙,仿佛已经看见一把剑高悬在头顶, 随时便会落下来。
可她不肯在这场较量里认输。
她还没死, 就也还没输。
“多谢道君关切, 我没有受伤。”梅满说道, 同时冷静思索着出路。
“如何弄成这番狼狈的模样?”一只手从薄纱后伸出, “来, 到这儿来。”
梅满硬着头皮往前, 每一步都迈得谨慎。
紧张所致, 她的手也攥得越来越紧,恨不得掐破那卷轴。
但突然, 她忽觉指腹下压着的卷轴很不平整——就像是被撕成锯齿状的纸张。
梅满一怔,低头,发现她找到的卷轴有些残损。
而破损的部分露出了一些文字, 那文字很古怪,她看不懂,却莫名有些眼熟。
这时,她眼睁睁看见卷轴上的水在迅速变干,卷轴也变得愈发滚烫。
没一会儿,她就被烫得松开了手:“嘶……”
那卷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一缕灵力轻轻抬起,落在了道君手中。
那股烫意也叫梅满想起来了。
她的确见过差不多的文字,就在秋应岭的书房里。
那时她去帮秋应岭引走魔气,他去准备东西的时候,她无意间在他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书。
露出的封面上写着书名,但文字十分古怪,她根本看不懂。
好奇驱使,她那时候只想看看写的是什么书,可刚碰着书皮,就被烫得直甩手。
有着和这卷轴一样的文字,也同样格外烫人。
她想到那残破的卷轴,隐约猜到什么。
在这发怔的空当里,道君已经收走卷轴,并握住她的腕子。
一缕灵力注入她体内,须臾就将她烘得干干净。
可那灵力没有离开,反而继续在她身上游移,像是在摸索什么。
道君笑问:“梅小友,昨日还听仙仆说,你在藏书阁二楼,怎一转眼,就跑去了那般远的地方。”
梅满没有刻意压抑心跳,任由它飞快跳着。
眼下这境地,她显得越紧张,反而越有利于她。
她道:“……使了张移行符。”
“是你制的?”
“道君说笑了,我一介凡躯,怎可能制出那样厉害的符箓来。”她也没打算把秋雁雪供出来,万一弄个不好,他俩都得死。
“这样么……那等高阶符箓值不少钱,看来梅小友费了不少心力。”道君嗓音温和地问她,“那怎就钻到了大蟒体内,拿走了这卷轴。”
他就问了这么短短一句,背后怀疑的却远不止这些。
譬如她怎么知道秋雁雪是去找卷轴,又如何清楚卷轴在那大蟒腹中,还有,那大蟒是何等厉害的妖物,她怎么可能钻进它肚子里,取走那卷轴。
他既然敢越过沈疏时直接抓她,她便清楚,这会儿但凡说错一个字,都可能被他立刻杀掉。
她微微扯动了下嘴角,没露出惧怕的模样,神色反而有些茫然。
“可道君怎么一直在问那符,那符箓不是你给我的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这样反问。
这答案显然在道君意料之外,他甚而笑了声,像是听见什么荒谬至极的话。
他:“我?”
梅满抬眸,隔着那薄纱与他相望,迟疑道:“对啊,昨天我收到道君的那请帖后,就去洗浴了。后来在浴池外头,我又撞见那仙仆,他递给我两张符,一张是移行符,他告诉我就算没有灵力,也能用这符离开仙府,还告诉我要直接去哪处,说是道君的吩咐。”
“你便收下了?”
梅满点头:“我起先说还在受罚,不好离开仙府。可他说,只要我帮着去取样东西,很快就能回来,也不会让仙师发现。还说……还说只要将这事办好了,道君不会薄待我。”
“梅小友,本君不曾下过这样的命令。”道君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很轻,“况且你没有修为,又是疏时的门生,我怎好让你涉险。”
“可我真的遇见他了!而且是亲耳听见他这么说的!他也说凶险,却说有张符只有凡人能用,可以不受伤就能拿到那卷轴,就是他给我的第二张符。”
“什么符?”
梅满想起曾经秋鹤扬在她面前提到过的,那张她连听都没听过的符。
眼下她脱口而出道:“叫什么……鬼,嘶……五鬼搬运符,对,就是这名字!”
道君不再应声,仿佛在思索什么。
片刻他道:“你再靠近些。”
不得已,梅满又往前挪一步,已经快要碰着那层薄纱。
道君抬起手。
“别紧张,慢慢说便是。”那只修长白净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上,像极安抚,任谁来看,都是温和的关切。
可梅满的衣衫都快要叫冷汗浸透。
在鬼域时她亲眼见过的,沈疏时曾这样搜查过郁归崖的识海。
眼下,道君亦是要这样。
而她一旦被搜查识海,叫他发现那些秘密倒在其次,她很有可能落得个伤残甚至死掉的结果。
她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在这紧要关头,她忽点了下头,借此远离他的掌心,并装作什么都不懂道:“我知道,也不是紧张,就是觉得有些巧。”
道君手一顿:“巧?”
“对。”梅满又点了下头,鼻尖都冒了汗,还在强撑着说,“这卷轴似乎对道君很重要,可它不是残卷么?剩下的那一部分残卷我还见过呢,字儿都是一样的。”
那压在她头顶上的手不再往下按,而是轻轻抚摸,替她顺平那凌乱的发丝。
“梅小友,”道君问她,“你在哪里见过?”
梅满装得个不清楚利害底细的呆子样,旁敲侧击:“这个也有用吗?都已经碎成那样了。”
“无妨,会有东西将它们黏合起来。”
梅满心知不能继续往下试了,及时停下,转而道:“先前是在秋师兄的书房里见过,只是他如今……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儿。”
她心说既然秋应岭早知道道君会发现他,应该不至于笨到还把东西放那儿吧。
道君思忖一瞬,问她:“是应岭让你看见此物?”
“对。”梅满开始胡扯,“他还让我好生记着那些古怪的文字,说以后会有用处。我还不清楚缘由呢,这回才晓得。”
“应岭……可惜了。”道君轻叹一声,好似惋惜至极,他话锋一转,“既然是那仙仆送信,让你去取这卷轴。那他可曾说过,要你将此物送去何处?”
信了吗?
梅满尽量克制着神色,以防显露出丁点端倪。
她毫不犹豫道:“主峰。”
“主峰?”
“对。”梅满点头,“他说要将此物亲自交给道君,所以让我给他就好了。”
话落,再没回音。
梅满不知道他究竟相信与否,后背都已经叫冷汗浸湿。
许久——久到她都快坚持不住,心跳快到要撞出来时,终于听见他说:“找到剩下的残卷不难,只是难在要如何将它们粘起来——应岭可曾与你说过这些?”
梅满迟疑一瞬,摇头。
道君换了个说法:“能黏合这卷轴的东西,是一颗心脏。此物埋藏的地方,多是阴寒至极的鬼地,长出的东西也都古怪畸形。”
梅满闻言,忽想起什么了,心越跳越快。
糟了,她好像……真的知道。
她咽了下喉咙:“似乎……听说过一些,可也不是万分确定。”
道君:“你再过来些。”
梅满又往前一步。
这次她的大半身子都抵在了薄纱上,因而只能抬手挑起那纱。看对方没有出言阻拦的意思,她彻底挑开薄纱。
也因此看见了道君的脸。
梅满一怔,幸而假装绊了一下,及时低下头去,才及时藏住满脸错愕。
他的脸,怎么——
她万般收敛心神,方才恢复神情,缓缓抬头。
眼前的人端的一副好皮相。
眉眼温柔,乌发披散。
只是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显出几分病态。
且仅露出了一只眼睛。
是右眼。
至于他的左眼,掩藏在白净的纱布下。
但哪怕他神色温柔至极,甚还面含浅笑,梅满也不会认错这张脸。
他与那魔主的剑灵生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剑灵仅有左眼如常罢了。
第153章 第 152 章 消失许久的谢序。
除了一双眼睛, 眼前人竟然和那剑灵长得一模一样。
梅满内心震愕无比,还没想明白这件事,身后的薄纱就已经落下了。
更叫她错愕的是, 穿过这层薄纱后,她与他离得极近, 因而从他身上感知到了一些微弱的灵息。
很杂乱,像是好几缕掺杂在一起。
这让她瞬间想起沈疏时先前提到过的事, 说是一年多前, 好几个弟子外出游历时无故消失了, 连尸首都没留下。
也正是为了查清这件事,栖隐才会下山。
但时至今日,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因而这件事也完全交给了仙盟去办。
梅满心头掠过猜疑。
该不会……
她真恨不得用记刻影像的灵术将这一幕记录下来,可一旦使用灵力,她就完全暴露了。
毕竟现下她最大的优势, 就是道君还不知道她能使用灵力。
梅满只得按捺住焦灼, 不动声色。
道君问她:“你方才说听说了一些, 这话是何意?”
“我也不是万分确定。”
“说罢, 错也无妨。”
梅满想到了他刚才说的话, 埋葬那颗心脏的地方, 是阴寒至极的鬼地, 长出的东西也都畸形古怪。
她心底有个猜想, 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问他:“覆盖在那心脏上的土壤, 也会变得十分苦涩?”
道君神色温柔,没有出言否定。
她顿了下,又说:“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也会日日受到影响,变得心境扭曲,看什么都不痛快?”
道君以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梅满已经有了九成把握,她缓缓吐出一气,最后问道:“就连那片土地上长出来的蔬果,养育的家禽,也都味道腥苦,难以入口么?”
道君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声音轻柔到让人不自觉放下警惕,他问:“梅小友,告诉我,那在什么地方?”
梅满与他对视,身躯绷得很紧,却试图夺过一点主动权。她佯装不解,问他:“可道君,那是谁的心脏,又有什么用处?”
“本君的一位故交,亦算是……仇敌。”道君回身,往另一边走去。
顺着他走的方向看去,梅满才发现他身后放着一具棺材,棺材周围还有蜡烛,其中四根点燃了,一缕白色的线从棺材里延伸出来,伸向其中一只燃着的蜡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只蜡烛的火焰在缓慢变大。
他笑道:“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在凡界遇见此人,刚开始一见如故,只可惜后来闹了些不愉快,险些成了死敌——梅小友,你或许还听说过那人的名字。”
梅满心想她哪里会知道他的朋友,她根本——
“他叫符观松。”道君忽道。
梅满惊着,符观松?
秋鹤扬变作的杂役修士也叫这名字,难不成连字都一样?
“正是你想的那几个字,那外门院的杂役。”道君停在棺材前,手轻轻抚过棺木,“不过与他不同,我认识的符观松是个沉稳的性情,健谈,平和,还有……精于算计。”
梅满根本不认识他说的那人,只从他的三言两语间拼凑出这两人的关系,他俩或许曾经是朋友,但后来闹翻了,成了仇敌。
如今他是要用那符观松的心脏,来黏合破碎的万魔卷轴。
而他还与魔主的剑灵一模一样,还——
她忽然醒神,等等,那符观松该不会就是……魔主?
“抱歉,许久不曾与旁人聊起这些,一时话多了些。”道君轻笑,“总而言之,本君从他那儿得来了不小的教训,甚至险些送命,好在活了下来,还给他送了点礼物。”
梅满下意识问:“什么?”
“我曾日夜细想过,意识到冲动狂傲、轻信于人是我败在他手下的缘由,便想法子将这些一点点剥离下来,送给了他。比我想的还有用处,他最终也死在了这之下。”
梅满便明了了,那剑灵就是他的一部分魂魄,而当日魔主被杀,最后恐怕就是死在了他所谓的本命剑手下。
她心道这人着实狡猾,更觉要步步谨慎,这回稍有不慎,死的就有可能是她。
她摆出副听得糊里糊涂的表情,道君则已送出两缕灵力。
一缕缓慢推开那棺材盖子。
另一缕则是鲜红色,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刺入梅满额心。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提防,只感觉一点刺骨的冰冷融入脑中,须臾扩散至全身。
“本君已经猜到那地方在哪里了,是在秋府,可是么?只是去取一颗心脏而已,实在不便兴师动众,惹来不必要的注意,便有劳梅小友替我跑一趟。”
她捂住额心,眉头微拧:“跑腿可以,这我在行,可道君,刚才那是什么?”
“一滴我的血,这样方能随时出现在你身边。”
梅满可不觉得这血只有这一个用处,她抿紧唇,暗暗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一切传递出去。
她想了想道:“可我如今还在受罚,如果要下山,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走之前是不是得告诉仙师一声,不然他肯定要找我。”
“本君会告诉他。”
“可是……”梅满欲言又止。
道君也猜到她想说什么,若不说个清楚,沈疏时定然会去找她。
梅满思忖着说:“或者,我给那守门的傀儡说一声也行。”
“梅小友考虑周全——既如此,便让他陪你去走一趟罢。”
说话间,那棺材已经彻底打开,露出里面人的模样。
梅满怔住了。
那棺木中的人,竟是消失许久的谢序。
棺中人逐渐睁开眸,眼中不复往日的情绪,仅有一片冰冷空洞——
作者有话说:道君和符观松的恩怨在116章,就是那个羽族半妖和凡人,之前写过,这章是以满满的视角展开,就不赘述了。
第154章 第 153 章(二更) 简直不可原谅……
“谢序?”梅满下意识道。
但谢序没有反应, 面无表情走出棺木。
道君也没多作解释,拂袖,就使一阵风将他们送出了大殿。
在去往洞府的路上, 梅满试图和谢序说话:“谢序,你这段时间一直在道君那儿?”
可他不应声, 连眼睫都不眨一下。
梅满看出古怪,忽然出掌打向他。
谢序抬臂架挡, 反擒住她的胳膊, 并横掌朝她劈去。
梅满使劲甩开他, 往后跃跳数步,面带提防。
果然。
这人定是被动了什么手脚,变成傀儡一般。
她心知定然是道君干的, 可也不知道道君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更别提解决了。
看着他万分漠然的样子,梅满极不痛快, 莫名有种被背叛的错觉。
她索性不搭理他了, 目不斜视地往前冲。
等到了洞府, 梅满也才知道道君为什么敢那样放心大胆地让她来找沈疏时。
她刚到门口, 守门的傀儡就说:“仙君今天在炼丹, 恐要明日再出来。”
炼丹去了?
梅满攒眉皱眼, 可转念一想, 不告诉沈疏时也是好事, 现在都还不知道道君的底细,万一打起来, 也不知谁输谁赢。
她暗暗琢磨,对傀儡说:“那你帮我带个话,就说我下山去了, 要回秋府一趟。”
她还想和他说些悄悄话,可刚近前,就被谢序拦住。
梅满冷下脸,如今他听道君的命令,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不然很有可能走漏风声。
她想了想,又道:“至于为什么要去……你就说我已经来了这里一年多了,在修士眼中一年算不得什么,可我只是个凡人,一年实在久远,所以想回去看一眼。好在道君心善,给了我一张移行符,先前听他说其他修士也会下山游历,请他放心,我速去速回。”
傀儡木讷点头。
在两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谢仙长。”
谢序头也没回,也没停顿,倒是梅满往后看了眼。
傀儡呆呆道:“谢仙长,你着火了。”
着火?
梅满问:“什么意思?”
傀儡道:“他的魂——”
话音戛然而止,一柄灵力凝成的剑刃忽地飞刺向他,正中他心口——那里正是多数傀儡的命门。
好在梅满及时使剑挑开,那剑刃钉入一边的墙壁,深入数寸。
“你干什么!”梅满护在那傀儡面前,眼含恼怒地看向忽然出手的谢序。
谢序神色不改,眼神中仿佛空无一物。
可忽然间,他微微拧眉,碰了下心口,那里头酸酸胀胀的,很不舒坦。
这反应引起了梅满的警觉,她还以为他又要攻击,直接将剑对准他。
谢序垂下手,神色冷漠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梅满这才收剑回鞘,对那傀儡说:“下次再说,别忘了帮我把话带给仙师,可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傀儡讷讷点头。
梅满:“行,我走了。”
两人使移行符,转眼间就到了秋府。
看着气派非凡的府门,梅满涌起一丝微妙的心绪。
她没打算进去,而是在附近找了棵树,挖开土观察树根。
按道君所言,魔物的心脏极其阴毒,那必然会影响根茎的生长。
梅满起先还挖得起劲,可这会儿正是下午,如今又入夏,没多久她就热得冒汗。
她擦了把额头,目光忽然落在地面的影子上。
是谢序的影子。
她抬头看他,恼道:“你是呆子吗?看我挖土也不知道帮忙。”
谢序抱着剑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冷淡。
“喂!”梅满猛地站起身,仰颈逼视他。
可他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梅满眼睛一转就琢磨出主意,忽然学着那傀儡开口:“他的魂——”
果真一句话没说话,谢序就掐诀激射出几道剑刃。
梅满轻盈躲开,那剑刃打在她挖的坑里,只听得几声闷响,就将坑炸得更大了。
她又站回去,重复几次,却见泥土四溅,坑也越变越大,底下的根系逐渐凸显出来。
梅满刚开始还玩得起劲,渐渐就觉没了意思,一脸烦躁地背朝着他,又开始挖坑。
她边挖边想,那傀儡说的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魂……?
魂什么,魂魄?
要是魂魄,魂魄又怎么了。
还有着火……
火。
可谢序也没冒烟啊,她也没瞧见哪里有火。
就有,也只有装他的棺材周围,有几根蜡烛被点燃了。
梅满一铲子铲下去,突然愣住。
蜡烛?
她仰头,回身看向谢序。
她想起那些蜡烛,有四根燃着,其中火势最小的那根,连接着一根白色的线。
而白线的另一端,是伸向了棺材里面。
他所在的那具棺材。
梅满杵着铲子,眼也不眨地盯着谢序。
却见他脸上瞧不出丁点情绪,眼神平静到堪如一潭死水。
活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走到他面前,喊:“谢序?”
他没半点反应。
她抬起胳膊,迟疑着将手贴在他的心口上。
隔着衣衫,隔着皮肉,她触碰到了他的心跳。
很微弱,可也存在。
梅满手指稍拢,垂下胳膊。
她想到秋应岭说的,道君需要一副新的躯壳。
所以那些蜡烛,是在帮他腾干净他的新身躯吗?
梅满的眼皮重重跳了下,心惊肉跳。
可他现在还能动,能使用灵力,是不是就代表着他的体内尚且残存着魂魄。
她怔怔出神。
先前她总觉得这人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如今他的魂魄被引走,变成个不会说笑的麻木傀儡,她理应感到轻松才对。
可没有。
她紧拧起眉,心说定然是因为不是她主动丢掉这麻烦,而是有别人掺和进来。更重要的是,现在他竟然不听她的,反而听起那宗主的命令,简直不可原谅!
“你就听他命令吧,到时候连最后一点魂魄都要散得干干净净,有你后悔的时候!”梅满嘴上说道,转身就又开始挖起土,每一铲子都落得实实在在。
终于,地下的树根显露出来。
虽然只有一小半,可也叫她发现了一些异样。
这些树根看起来都很繁茂,但靠她左手边的树根漆黑如焦土,且奇形怪状,十分扭曲。
她顺着左边望去,正是秋府别院的位置。
第155章 第 154 章 “梅小友,你比我想的……
对梅满来说, 溜进别院已经是轻车熟路。
她翻过围墙,在这偌大的府院里仔细搜寻。
她试图放开灵识,想找到一丝一缕的魔气, 但丁点儿都没发现。
转念一想也是,秋家有那么多厉害的人, 这招要是有用的话,他们早就发现了。
这别院基本上废弃了, 她每间屋挨着搜了遍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眼见太阳快要落山, 剩下的地方只有一处, 便是她先前在秋府时,常和谢序见面的那间仓房。
正好夜里没有休息的地方,梅满直接去了那间仓房。
没想到哪里还有仓房的影子, 那屋子竟被拆干净了,地面铲得平整干净,连根草都看不着。
她起先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四下张望, 才敢确定就是这里。
但房子呢?
她绕着那块空地转了圈, 一脸怀疑。
仓房不知怎的被推了, 没法子, 梅满只得另寻住处。
她心想秋家突然毁了这屋子, 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来人, 索性去外面找了间客栈。
而从始至终, 谢序一言不发,跟在她身边紧盯着她, 就没片刻懈怠的时候。
白天也就算了,她就当多了个监工。
可晚上住在客栈,这人竟也一动不动站在床边, 眼也不眨地盯她。
即便梅满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那极具穿透性的视线,宛若冷箭。
她心觉烦躁,着实受不了了,扯了块布将他眼睛蒙上。
但没半点儿用。
那打量仍在。
梅满趿拉着鞋走到他跟前,猛地一把扯下布带,随即就与那双黑眸相对。
她被这人的视线吓了一吓,又着实不想再被盯着了,忽将布带团成一团砸在他眼睛上。趁着他闭眼的工夫,她转身就打算溜。
刚跑出一步,谢序就扯住她,并信手打出道灵力,化作灵索拴在了他俩的手腕上,绑得死死的。
梅满:“……”
她深吸一气,缓缓吐出,说:“我是要洗浴,洗浴你懂是什么意思吗?还绑着我干什么!”
谢序不吭声。
梅满当着他的面扯下外袍,但见他的眼神仍旧没有偏移半分,她放弃了。
这人就是个木头桩子!
她一时来了火气,将他一把推去椅子上,俯身便咬住他唇瓣,这回她咬得格外使劲,直到尝着一点淡淡的血味,才后退,直起腰身俯视着他。
那血味在她的口中溢散开,裹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像是她以往每次受伤时,吃下的那些治疗伤痛的丹药一样。
她斥问:“这也和打你一样,你怎么不反抗了?不反过来反击我了?”
谢序的眼睫微微眨动了下,同样的清香味也在他的唇齿间散开,还有那股子火辣辣的痛感。
可他没有处置那伤口的打算,任由血一点点留下。
看着他嘴巴流血的样,梅满勉强解了一丝火气。
“嘁,没意思。”她再不搭理他,转身休息去了。
第二天,她继续在别院寻找心脏的踪迹。
但她都找遍了,根本没搜寻到丝毫痕迹。
梅满顶着大太阳,蹲在树底下。
蝉声一阵比一阵高亢,叫得她昏昏欲睡。
她撑着脸,望着半空翻滚的热浪。
连点魔气都搜寻不到,这要上哪儿去找线索啊,总不能把这别院挖了,钻到地底下去吧。
等等……地底下?
梅满视线一移,投向院子中间的一口水井。
她飞快起身,径直赶往井边,低头往里看去。
井里续存着一些水,看起来并不深。
她没犹豫,翻过井沿跳了下去。
结果谢序竟也跟着跃身下井。
两人挤在这狭窄的井底,梅满连转身都勉强,她没好气道:“你就不能在外面等着吗,挤死了!”
谢序紧贴着井壁,不动身。
算了,反正他现在这样,和砌成这口井的石头又有什么两样。
梅满干脆将他当成石头,无视掉这人,竭力俯身去摸井底。
这口井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当她摸到冰冷的井底时,忽然探到了一丝微弱的灵息。
井底有禁制。
梅满不想当着谢序的面使用灵术,便挑眸对他道:“道君命令你跟着我,可你也别光盯着不做事。这井底有禁制,你想法子把禁制炸开。”
谢序起初似有迟疑,片刻后竟真掐诀,直炸得水花四溅。
梅满连连捂脸,压下他的手说:“你疯了?好歹等我走了再弄啊!”
说归说,她也瞧出来了,这灵术对禁制没半点儿用,甚至连井底的灵息都没变乱分毫。
梅满又尝试着用专门破开禁制的符箓,可依旧没效。
她站在湿冷冷的井水里,想了许久,忽从芥子囊中取出秋应岭送给她的那枚金铃铛。
梅满手持铃铛,犹豫一瞬,然后轻轻摇响。
“叮——!”
这声响有如蜂群,倏然涌入她的脑中。
一阵眩晕感袭上,她只觉天摇地晃,井底的水也晃荡起来。
梅满强忍住作呕的不适感,又摇了一下。
霎时间,天旋地转。
就像是有一阵狂风吹来,梅满下意识紧闭起眼。
等身形逐渐平稳了,她才抬眸。
滴答。
滴答。
……
滴水声响在耳畔。
视线恍惚一阵,梅满看清了四周景象。
是一座地宫。
宽阔到看不着边际,墙壁上镶嵌着许多夜明珠。
而地宫的正中心,漂浮着一颗莹白色的小圆球。
比铜钱稍微大点儿,看起来像是一团雾气凝成的,一根火红色的翎羽穿透了那团白球。
梅满起先根本没在意这圆球,直到将整个地宫逛遍了,她的视线才重新投向它。
这玩意儿该不会就是魔主的心脏吧?
和她想象中的心脏形状完全不一样,还是说已经经过炼化了?
梅满上前,发现这圆球被几根细细的线捆绑着,线的另一端延伸至四面八方的墙壁上。
她就算不试探,也能感觉到上面醇厚的灵力。
看样子是封印这心脏的东西。
梅满不敢轻易触碰,先甩了张符出去。
在符箓碰到线的刹那,它“嘭——”一下被炸成了齑粉。
“……”威力这么强吗?
那她怎么取。
她尝试着拿出铃铛,摇了下。
没反应。
梅满想了想,忽记起这大铃铛是主铃,还有枚更小巧的副铃。
她翻了翻芥子囊,从最里头找出那枚小铃铛,再摇。
“叮——”一声轻响。
束缚在心脏上的线接二连三脱落,梅满掷了张符出去,符飘过那细线,落在心脏上,最后飘然落地。
没有受到丝毫损坏。
她这才伸出手,握住了那颗莹白色的球。
瞬间,整个地宫的威压暴涨,空气也开始扭曲。
身后涌来股强大的灵力,梅满倏然转过身去。
道君的身形逐渐出现在她面前。
他身着白袍,乌发半挽,神态平和,乍一看颇有君子之风。
“梅小友,你比我想的还要出色许多。”他笑道,眼中浮动着含蓄的欣赏,仿佛看见了一位难得可贵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摸了个接档文的预收文案《滴!虚假身份卡》感兴趣的宝子可戳专栏,上面第一本就是。不出意外下本应该写这个,开文前可能再改名,但是如果有其他文的灵感也说不一定,谢谢宝们
第156章 第 155 章(二更) “可曾想过与……
他能赶到这儿来?能来那还要她——
梅满思绪中断, 盯着道君,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异样。
他的周身轮廓很模糊,身形看起来也不稳定, 就像是水里面的倒影一样。
她心生怀疑,不是实体吗?
道君问她:“那心脏何在?”
梅满没急着给他, 而是说:“道君怎还千里迢迢赶过来,我把东西送回去就行了。”
“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梅满心一沉:“麻烦?”
道君:“疏时找上门来, 问本君将他的好徒儿弄去了什么地方。”
梅满镇定自若:“哦, 那可能是没交代清楚, 我走的时候没见到他,只见着那守门的傀儡,便让他代为转达了。”
“他是个易怒的脾性, 却从未发过这般大的火,倒有些惊着本君。”道君笑道,“好在及时解释清楚, 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还是尽快拿到这心脏, 再早早赶回去为好。”
梅满问:“可道君, 那卷轴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要用这心脏黏合?”
道君却话锋一转:“梅小友, 你在插手外门院的事?”
“我……”
“能否问一句, 是什么缘故?”
梅满心说也不可能告诉他, 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吧。
她想了想, 随口胡诌道:“以前在外门院,也常有这样的遭遇。”
道君却问:“若非那等遭遇, 梅小友可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梅满怔住了。
等等。
他这是什么逻辑?
道君轻声说:“这何尝不是一种历练,便是在这样的处境下,方能看见何人心善, 何人心恶。留下心善者,杀净心恶者,才能换来太平。可若依梅小友的做法,岂不是在用规则压抑妄念,掩盖善恶,如此一来,便难以分清好坏,又怎样除掉那些有恶念的人。”
梅满乍一听懵了,竟然隐隐觉得这话有道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道君说:“正所谓水落石方出,亦是在看清人心的善恶之后,本君才能一一处置。譬如那曾经欺侮过梅小友的长老,一如一些心存恶念的弟子。”
梅满听出他话中别意,所以那些消失了的弟子,都是曾经做过坏事的人?
道君:“只不过我一个人实在势单力薄,也无法时时看见每一个修士的善恶。而那卷轴中,便有一二助手。如此一来,只要人人头顶长了一双眼睛,恶行就再无处遁形。”
梅满心神震愕。
他这意思是……他要放出那些魔物,并非是为了吸食它们的力量,也不是要将它们放去凡界使坏,而是要借它们的眼睛,去监视每一个修士,审判它们的好坏?
“梅小友,你有除恶扬善的品行,亦聪颖,可曾想过与我并行?”道君往前一步,“现下,将那颗心脏交与我罢。”
第157章 第 156 章 “满满,作何落得这副……
梅满攥着那颗心脏, 下意识负在身后。
道君脸色微微变化,他笑道:“梅小友,本君托你来找这心脏, 可并非是要送你。”
梅满却道:“我想了想,还是觉得道君说得不对。”
“何处?”
梅满:“倘若要借道君的手来惩恶扬善, 那要如何分出好坏呢?一个人今天穷得快要饿死了,偷偷摘了邻家的一颗果子充饥, 这是犯了盗窃的罪行。来日功成名就了, 又用千金答谢邻家的一果之恩, 救他于水火之间,那这人到底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她想起那时沈疏时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是要咬着牙爬到天上去,还是要再没人能欺侮她。
她想不分明,茫然无解, 而此时她才明悟一二。
不是, 都不是。
她继续道:“他摘了邻家的果子, 下树时可能崴脚, 慌急吞咽时可能被果核噎着喉咙。他用千金答谢, 可能换来一个好名声, 日后邻家也可能再用其他法子答谢他。日复一日地修行, 正是为了维护这天道规则。”
“梅小友以为天有道?那不过是受辱者的聊以自慰, 愧死者寥寥无几。但本君仔细想过,梅小友的话或也有几分道理。倘若不能靠本君的惩戒来约束, 那么,不妨将那魔物植入人心。”道君声色温柔,不疾不徐道, “让人生出一颗愧疚心,一旦犯错,便会心生愧疚。长久以往,他自会审判自己。”
梅满反问:“再让所有人与道君一样,日夜饱受痛苦煎熬吗?”
道君微怔。
也是这发怔的片刻空当,梅满瞄准不远处的禁制出口,一个旋步就往那方跑去。
这颗心脏绝对不能交给他,她还有几张移行符,要是现在用,他很可能追踪到她的去向,但在出禁制后立马使用,他就没法知道她会去哪儿。
至于交给谁——
她忽然往后一仰。
有人扯住她的胳膊,拽住了她。
她回头看去,发现是谢序。
他不仅拉住她,还用灵力化作灵索,将她捆了个结实。
梅满恼看他一眼:“叛徒!”
“梅小友莫怪他,如今他魂魄不全,怎还能分得清是非好——”
话音戛然而止。
却见梅满竟挣开了那一圈圈灵索,并掷出袖中几道符,符箓变作冰刃,分别刺向他俩。
这状况显然在两人的意料之外。
谢序离她太近,没来得及躲避,叫冰刃刺穿臂膀,当即就有血流出。
道君也怔了瞬,方才抬袖挥开那数道冰刃。
而梅满已经跑到了禁制边沿,腿都跨进去一条了,却忽然僵怔住。
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在对方的灵力威压震慑下,她动弹不得。
那一瞬间,一股莫大的恐慌扑涌上她心头,仿佛有座比天还高的山压在她面前,而她仅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梅小友,你着实让本君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到惊叹。仅是个凡人,却有这样的勇气,还是说,正因对灵力了解不深,才会有些不知者无畏的胆量?”
说话间,道君信步上前,他站在了她身后,微微倾身。
若叫那不知情的看来,便像是他将她半拥在了怀中。而他的手从下而上,托在了她的手掌下,指腹轻轻缓慢地抵开她的手指,要取走那颗莹润的心脏。
期间梅满缓缓呼吸着,冷汗顺着面颊一滴一滴往下滑落。
她暗暗咬牙,就在他将要取走心脏的刹那,她猛地运转内息,冲破了灵力威压的束缚,并将灵力凝成一柄剑刃,刺向身后。
当腹部传来刺痛时,道君甚而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不等他回神,梅满就已经攥紧心脏,一个旋身,便抽出剑刃劈刺向他,直指他心口。
剑尖裹带着强大的灵力,刺破衣衫,挑开皮肉。
但仅没入半寸,便再推进不得。
梅满及时收手,道君掐诀,隔去禁制的同时,另有数道灵光从天而降,化作牢笼一般,眼看着就要困住她。
她撑着地面翻滚逃过,灵光撞在地上,击破了坚硬的石地,碎石四溅,扬起漫天尘土。
道君敛去神情间的讶色。
一如沈疏时,他起先也觉错愕,心道她身上根本没有半点灵力的痕迹,怎么就使出了灵术,随即开始自探灵识,也从深处找到了那一抹魔气。
他忍痛将魔气拔除而出,霎时间,他便感知到了她身上磅礴的灵力。
道君笑叹,仿佛对她更感兴趣:“梅小友,胆量果真惊人。”
可不容他多说,梅满就已经连掐几个杀诀,将灵力散作无数道剑刃,蜂群一般扑向他。
他稍抬手指,指尖有灵力流转,激射而出,化作漫天星辰一般,将那些剑刃尽数打碎。
梅满横剑,架挡住忽然使剑攻击她的谢序,另一手继续掐杀诀,紧追道君不放。
她敏锐发觉那道君每次使用灵术后,身体都会变得透明几分,她猜这应该是他鲜少离开主峰峰顶的原因,持续消耗灵力,对他的魂魄有损。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只要再——
梅满震开谢序的剑,毫不吝啬地消耗灵力。
但忽然间,谢序不再攻击她,而是转身跃去道君身边。
道君使灵力弹开那些剑刃,缓缓将手压在了谢序的头顶上。
他轻声道:“可惜了,本来应该再等一等,等彻底耗空他这副躯壳。但也无妨,日后补救不迟。”
梅满脸色陡变。
她转身便跑,踉跄着跌出禁制。
那方,道君的魂魄融入了谢序的躯壳中。
“谢序”闭上眼,原本冷淡的面容一点点舒展,换作无比温和的神情。
梅满浑身汗毛倒竖,跑出禁制后,连掐几张移行符。
不论怎么样,至少得先把他引去没有人的地方。
她逃到了一处荒野,天际乌云攒聚,翻滚着天雷。
梅满还想再跑,却有一阵狂风袭来,将她掀飞。
她狠狠撞在树上,那狂风力道之大,她生生撞断了十多棵树,才堪堪停下。
要不是如今她有灵力护体,只怕早就成了摊烂泥。
但剧烈的疼痛仍在,她浑身都仿佛被碾碎了一般,蜷缩在地,咳出了好几大口血。
转眼间,那强大到可怖的灵力便已随上。
漫天烟尘间,她恍惚看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正是已经夺舍谢序的道君。
梅满擦一把脸,踉跄着起身,从芥子囊中掏出她以往积攒的,还有沈疏时送她的各类法器、攻击类符箓,争相朝他掷去。
半空接连炸开足以引得天色巨变的宝光,每一个法器、每一张符箓都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灵力。
“梅小友,此时停下还来得及,你想这天下太平,本君亦有此愿,何不携手?”道君说着,地面开始震颤,树一般粗长的土刺从地面拔生而出,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又一道屏障,挡住了那些宝光。
另有铺天盖地的灵光从天而降,一一击毁那些法器符箓。
在这大大小小的宝光中,道君出现在她面前,毫发无损。
梅满隐有些绝望。
这人强她太多了,在他面前,她就算有灵力,也和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可她断不会在此时认输,骨子里那股倔劲儿占了上风,她忽然张开嘴,一把将那颗心脏塞进了嘴里,吞了下去。
左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吃得够多了,也不差这一颗心脏!
道君脸色骤变。
梅满死死咬着牙。
心脏入腹,灼热的气流在经脉间轰然散开,如激流般疯狂奔走。
她晓得他为何要用这颗心脏,这心脏里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磅礴魔息,拿来黏合关押着无数魔物的卷轴再合适不过。
要是一般修士吃下去了,准得被烧得干干净净。
可她的内丹是妖丹与幽荧石炼出来的,经脉经由魔剑炼化,还有她修炼时引入体内的灵力。
这一切杂糅在一块儿,她的身躯早就成了“五毒俱全”的熔炉,她抹去嘴角的血,硬生生压制住那疯狂奔走的魔气,引导它在经脉间流转起来。
魔气在伤她、腐蚀她,可同时又在为她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治疗着她的伤口,竟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道君抬手,并拢两指:“无妨,如今将你炼化成珠,亦有用处。”
话落,他体内奔涌出浩瀚白烟,在他身后凝成一尊堪有天高的法相。
那法相持剑,一剑劈下来,卷起摧毁万林的风浪。
梅满凝出屏障,生生抗下这一击,提剑奔上,道君也凭空化出把黑剑。
二者缠斗,时在地面,时在半空,斗经上百回合,所经之处,地动山摇,宝光连连。
两人攻杀之意都分外凶猛,直打得梅满身上无数血痕,精疲力竭,那道君也没落个好,身上亦有伤损。
就在梅满快要撑不住时,那道君面色微变,脸上的浅笑一点点淡去,换作她熟悉的冷然。
他倏然收剑,任由梅满劈砍在他肩上,再顺势握住她的腕子。
梅满稍怔,尚未回神,他便已掌住她的手,片刻没犹豫,将那剑刺入心口,一剑洞穿身躯。
剑身裹带着强大的灵息,顷刻间就游走周身,毁去了一身灵脉。
他哽出一口血来,此时才撑住最后一点恍惚的意识,抬眸望她一眼。
梅满反应过来,震愕道:“谢序?”
他的面部肌肉因疼痛,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但他强忍住疼张开嘴,好似说了句什么,只是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就已跪伏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梅满攥着那剑柄,余惊未消,慌忙躬身捧起他的脸。
可就在这时,她借由灵识,感觉到他的灵脉正在以十分恐怖的速度重塑。
梅满头皮炸麻,拔出剑往后跃跳数步。
在她落定的瞬间,跪伏着的“谢序”忽然往下躬了点,脊背舒张。
下一瞬,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又厌烦的浅笑,并道:“实在麻烦,还是速战速决罢,也好尽快收拾掉这一点残存的渣滓。”
他起身,半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剑影,逐渐遮掩住天象。
梅满甩净剑上的血,此时比起对他灵力之强的错愕,她更为另一件事心惊胆战。
这人根本杀不死,那怎么打?
“满满,作何落得这副血淋淋的样。”身后传来声问询,随之还有的,还有无数道灵威。
梅满转过身去,看见身后半空接二连三闪现出大能修士,竟是仙盟的人。
而叫她的,正是被押去了西域七宿牢的秋应岭。
他身旁是个被抑灵链封锁住的白发老头,那老头周围站着好几个修士,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横刀,手执抑灵链的另一端。
她想,这个应该就是秋应岭说的阵法师了。
梅满:“你为何……”
“有人破坏了家中禁制,倒把母亲惊着,以为是来了什么贼。顾不得上报仙盟,着急忙慌派人去七宿牢,索性不迟。”他笑眯眯道,“原来是自己人,满满,能做到这一地步,真是超乎想象,却又在意料之中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一章或两章,今天晚上有可能不更新。
昨天放的那个预收,仔细想了下不写成修罗场好像不怎么带劲儿,但下本想简单写点小情侣,看有几个宝提到退婚流养妹那本,我看下大纲好不好整,好整就开那本。不过因为之前在美工那里看到一张很符合女主的素材人设图,所以先做了封面,然后女主名字可能会再改一下,现在这个还不太满意。
第158章 第 157 章 只有一次机会
其中几个修士频频向梅满投来视线。
当初沈疏时和她去仙盟送那些亡者的遗物时, 她还在仙盟见过他们,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有长老会的长老,监察司的巡察使, 诛魔堂的堂主……当然,秋应岭的爹娘也在其中。
他爹娘素来冷着一张脸, 因而仅扫她一眼。但那眼神中,也压着明显的惊讶和赞许。
其中一个前辈忍不住开口道:“你是梅小友?当初疏时带你去仙盟, 我们曾打过照面, 可还记得么?”
梅满从秋应岭手中接过一枚止血疗伤的药丸, 点点头:“郑堂主。”
郑堂主慨叹:“当日说你前途不可量,今日一见,这话还浅了几分。”
另一个长老捋了把胡子说:“先前听应岭说起此事, 还有些小觑,着实有愧。梅小友,万望见谅。”
不过他们没能多聊。
那方, 铺天盖地的剑影呼啸而来, 所经之处, 连石头都碎为粉末, 再化作烟尘, 了无痕迹。
那郑姓堂主喝道:“结阵, 防!”
即刻有几道黑影乍现在半空, 都是烛魔堂的修士, 几人动作统一,结印布阵, 凝成一张莫大的巨网,使了个以柔克刚的灵法,挡下那些剑影, 并化开其中灵力。
道君笑道:“诸位同盟,许久不见,缘何这般生疏。”
“休要多言!”长老看向秋应岭,还有那几个七宿牢的修士,道,“布阵。”
秋应岭几人闻言,松开手中锁链。
那白发老者面色不改,信手拨出几枚银针,刺入他们体内。
几人朝四面八方分散而去。
道君又一挥袖,竟化出万千傀儡,向众人袭来。
一时间,所有人斗作一团,为被刺入银针的修士开路。
梅满也想上前帮忙,却被灵力封锁住脚步。
下一瞬,她四周降下淡蓝色的结界,将她严严实实封禁住。
“这什么——仙师?”梅满看向突然出现在结界里的沈疏时,焦灼道,“仙师我,我——外面——”
“待此事了了,再谈你离宗一事。”沈疏时神情肃然,眉头紧蹙不展,“你仔细听好,那人是羽族半妖,吸食了无数修士、灵物的灵力,更有一颗灵力炼成的心,因而就算打碎心脏,这天地灵力也会源源不断流向他,替他重塑身体。”
梅满急道:“那该如何?仙师设下这结界,是怕他炼化我了,再拿去开启那万魔卷轴?可躲得了一时,又怎能躲一世?”
“不,你炼化了他的一抹散魂?”
梅满点头。
“眼下,唯有用他的散魂,来攻破他的心魂。你现下须得炼出本命剑,但要先淬炼凡骨,不然必定扛不住天雷劫难。”沈疏时稍顿,似在为什么而万分踌躇,“本君先前告诉过你,服用换骨方前,需要每天默念三遍去浊咒,持续三月,方可承受住哪换骨方的效用。可如今未满三月。你……”
“我吃。”梅满想也不想道,“成功了就算我撞运,不成功,那大不了将我的尸骨炼化,再由别的修士来。”
“休要胡言!”沈疏时呵斥道。
“仙师,把药给我吧。”梅满说。
沈疏时攒眉,到底交出那副他炼制的换骨方:“我调整了药方,尽可能少些折磨。不要害怕,我便守在此处,不会离开半步。记得服下后,时刻默念去浊咒。”
梅满重重点下头去,但在吃下换骨方前,她忽问:“仙师,那阵法师是什么来历,刚才我看见他往那些修士体内拨入了银针,这是要布什么阵?”
“此事不必多过问。你只须记得,一旦炼化出本命剑,那阵法会尽可能帮你压制住他。”
梅满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可眼下也没那么多时间追问了,她吃下换骨方,盘腿打坐。
在她咽下换骨方的瞬间,这灵药中蕴藏着的磅礴灵力,便化作暖流一般,迅速包裹住她的所有骨头。
此时并不算难受,相反很暖和,令她不自觉放松下心神,开始默念去浊咒。
但在最后一点骨头也被包裹的刹那,这暖流猛然变得灼热,就如同熊熊烈火,开始灼烧她的一副凡骨。
那灼痛感有如刀劈斧砍般猛烈,一下就使她躬低脊背,几欲昏厥过去,冷汗瞬间覆满全身,随即又化作白烟袅袅。
梅满咬牙死死忍住,竭力保持清明,心中默念去浊咒法。
骨头逐步得到淬炼,淡黑色的浊气从她体内渗出,混杂在那袅袅白烟中。
这痛感实在太强,太过剧烈,片刻她就支撑不住,脑袋往下一垂,眼看着就要陷入昏厥。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她信手化出一把灵针,拨出其中一根,刺入穴位,瞬间就恢复清明。
往后每每要疼得昏过去时,她便刺入一根银针,强行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满渐觉身体轻盈许多,那疼痛也缓解不少。
好不容易挨过这漫长的折磨,她常舒一气,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
梅满闭目凝神,将周身灵力,还有那魔剑剑灵的剑气引入气海中。
一柄剑的轮廓逐渐出现,温润明净。
梅满抬眸,听见天雷翻滚的沉闷声响。
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第二道考验——越阶后的渡劫天雷。
在天雷劈下来的前一瞬,梅满踉跄着起身,抽剑出鞘,将气海中的剑气引至剑身上,化作淡银色的宝光覆盖剑身。
“轰——!”
第一道雷劈下来了。
她使剑硬生生抗住,那雷电顺着她的剑流窜进周身经脉,疼痛不亚于方才换骨的折磨。
又有几道雷接二连三劈下,结界被炸毁,梅满也得以看清四周景象。
场上众人与傀儡斗作一团,始终无法靠近那道君。
道君展开一对羽翼。
羽翼已经只剩妖气凝成的骨架,可扇动间,竟激射出羽毛形状的飞针,不同于他用灵力凝成的法器,这些飞针都裹带着剧毒。
躲闪防守间,几个修士不小心被针刮伤,竟当场殒命化为枯骨。
而被阵法师扎入银针的秋应岭一行人,则已经将道君团团围住。
负责布阵的白发老头盘腿坐在半空,掷出结阵法器,飞快抬手结印。
猛然间,法器飞至道君头顶的高空上,分散出几缕细线,飞向被扎入银针的众修士,并刺入他们的头顶。
灵力顺着细线爆开,形成一个固若金汤的牢笼,将道君封锁其中。
梅满瞬间明了,这所谓的阵法,是在拿活人结阵。
消耗的是他们的灵力,甚而是性命。
道君则又召出法相,意欲摧毁这阵法结界。
只听得“轰隆”一声,结界出现裂痕,被当作“阵旗”的诸修士,也接连口吐鲜血,面色煞白。
那阵法师又将一波银针刺入一批修士体内,其中不乏仙盟大能,这一批修士迎头赶上,补全了结界。
看这情形,要是不尽快解决掉那道君,只怕所有人都要送命。
梅满仰头看向天际。
乌云翻滚,最后一道天雷也即将劈下。
她抿紧唇,忽然撤开一切防护。
其他修士感知到她散去了灵力,以为出了什么意外,齐齐望向她,面色焦灼。
“梅小友,万要抗住天雷!不可轻举妄动啊!!”一道惊骇提醒从远方传来。
但梅满再没有凝出一点灵力,而是在猎猎风响中高举起剑,竟是有以剑身容纳天雷的打算。
她此时清楚明了,修行并非为长生,要求长生不老,延年益寿的丹药也能做到。亦非为了将旁人都踩在脚下,纵有神通,心境亦不清明,不清静。
道君要惩恶扬善,可早有天道承负的道理。
若她要一下、一下将自己锻成一把利刃,唯有为护道出鞘。
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
是以为护道执戈。
梅满屏息凝神,心中默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中“六欲不生,三毒消灭”“空无所空;无无亦无;湛然常寂”“常应常静,常清静矣”数句,默念数遍,忽有形神俱妙之感,只待与道合真的境界。
也是这一刹那,天雷劈下。
四周人皆心神震愕,尤其是离她不远的沈疏时,更是想要冲破天劫劫光,替她挡下这一劫。
但天雷并没有劈在她身上,而是尽数涌入她的剑中。
却见那宝剑泛出赤红光亮,梅满提剑跃上。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倒是道君察觉不对。他敛笑收容,神色间涌现出不甘心的怒容。
他目眦欲裂,面容狰狞,忽烧烬所有修为,竟硬生生破开了他手中万魔卷轴的残卷,以此毁灭这结界。
霎时间,魔物蜂拥而出,乌压压的黑影一般,遮天蔽日。
其余修士见状回神,齐心合力,竟任由魔物撕咬,也没有分出丝毫灵力保护自己,而是纷纷运转内息,不要命似的注入那活人阵法中,就为了困住道君一时半刻,也为了困住这群魔物,以防它们流窜在外。
有修士接二连三地殒命,从空中坠落,随即又有新的修士补上缺口。
这毁天灭地的动静,终于惊动仙盟其他人,此刻正有修士源源不断赶来。
而为梅满打开结界一角的,是沈疏时。
阵法师往他体内拨入一根银针,他填补上适才殒命的一个仙盟长老,使灵力将梅满送入结界当中,眼也不眨地看她片刻,只道两个字:“去罢。”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那魔群之中。
梅满半眯着眼,几乎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那些魔物贪图她的灵力,觊觎她的修为,争相扑咬而上,恨不得将她啃噬干净。
疼痛无处不在,直往骨头里钻去。
她忍痛凝神,放开灵识,在一片浩瀚魔气中找寻到道君的踪影。
道君闯出结界无望,竟凝结毕生修为,打算自爆内丹,与这中灵界同归于尽。
他身上沥满血迹,面上又重新恢复浅笑,对梅满说:“梅小友,这天地灵气皆为我所用,他们顶得住一时,可即便中灵界的修士都扑涌而上,也挡不住本君。时至今日,你还要和一群注定落败的人站在一边?”
梅满不打算与他拖延,握紧剑柄,拔剑出鞘。
道君轻轻一笑,在半空中信手划开一道裂缝,里面漆黑一片,魔气浓郁。
不好!他竟是要逃去魔域。
梅满咬牙凝神。
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
她猛然挥出剑,剑气裹带着罡风、雷电和凶猛的杀意,破空而过,径直刺向道君。
道君见状,合拢双翼,挡在了面前。
可那剑气太过凶猛,太过凌冽,竟将他的双翼打得粉碎,洞穿了他那一副刚得来不久的躯壳。
他笑一声,送出一句:“徒劳无功。”
便开始吸纳周身灵力。
这一剑已经耗尽梅满所有气力,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却眼见着周围的灵力全都况涌向他。
没有用吗?
她攥紧剑,可不等绝望涌上,她却看见那些灵力就像流经筛子的水一样,又从他的躯壳中漏了出去。
他脸色陡变,想要抓住那一缕漏走的灵力,只抓了个空。
反倒是四周的魔物,在闻到他身上的灵气后,疯狂攻向他。
很快他就被淹没在黑影中,最后一声嘶叫也转眼消散。
此时梅满才分出心神对付那些魔物。
她是丁点儿灵力都不剩了,直截了当地掷出一张杀符。
“轰——”一声巨响,她被符箓炸出的宝光弹开,直直坠落。
她往下坠,看见那模糊不清的、晃动的天。
魔物漫天,如乌云般将天遮掩了七七八八。
她好似又回到从惩戒室摔下去的那一晚。
天依旧那样高,无边无际地横在她的头顶。
依旧暗淡,黑沉。
可当她摔倒在地上,因疼痛蜷缩而起的时候。
那些魔物被赶来的修士接连消灭,金灿灿的暖阳也得以破开一片乌黑,映在她身上。
那些痛苦的、酸涩的时日,好似在这一瞬间才慢慢消失,像是冬日里的冰,融成了水,变作了雾气,飘啊飘,成了天际轻盈万分的云。
它们消失不见了。
梅满痛喘着,周遭的声响逐渐远去。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有谁正往此处奔来。
但她无力辨清那是谁,眼睫轻轻眨了眨,便合上了。
它们消失不见了。
那些过往的郁闷,苦痛。
而后从封冻已久的土壤里长出新芽。
血从她体内流出来,渗进大地里,她又变成了靠着脐带与母亲亲密相连的胎儿,并从那时重新开始生长——
作者有话说:有评论说觉得仓促,认为满满的修炼之路刚开始就要结束,但我一开始的设想就是写出她的认知变化,而不是完整的修炼过程,整本文的大纲、剧情设置也都是放在她的心境上面。心境得到历练后,修炼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毕竟她在修炼上一直是努力和天赋并重的人,大纲也只做到这里。中间只删减过一部分,就是满满回梅家的剧情,因为觉得写出来有点矫情,就删掉了。至于修炼,到现在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设置很具体的战力,什么筑基结丹,也没有着重写她的级别、破阶啥的,因为这个不是我主要想写的内容,再往下写修炼剧情,反而会破坏我想要的那个完整性和目标。
至于感情线,其实我最开始是想写一个会使坏下绊子的跟班,和不同角色发展感情戏,就是有点看似万人嫌其实万人迷的那种恶女吧,但一开始落笔就有点不受控制了。沈疏时问满满的那些话,也是一开始我问自己的,如果我写她有这样的处境,又写她会变得很厉害,那么当一个很弱小的受欺负的人在面对变得厉害的她时,这个人到底会惧怕她,还是会向她求助,她会反感自己变成曾经讨厌的人吗?所以更改了写法,删去了恶的部分,让她一点点走向正道。
再就是写着写着感觉满满是在往无情道那个方向开悟并狂奔的,下面几章给其他角色的后续,更像是在给一个可能性。
我也在反思,想了下这几本结尾都比较仓促,可能和男嘉宾设置太多有关,总是在东扯西扯的,把所有东西都丢锅里一通乱搅,每个都不深入,且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之后会写点二人转,把重心放在写一个完整的故事上。如果能改善结尾的问题,到时候或许会再琢磨怎么把解决方法用在修罗场文里面。
第159章 第 158 章(二更) 养病日常(1……
梅满再醒的时候, 已经是在医庐。
这医庐本来一人一间,但现在加了一张床,共两张床铺。
她睁眼时, 旁边那张床上的人盖着被子,看不出是谁。
负责治疗的医修师姐说, 这一战受伤的修士太多,本来许多都是仙盟的人, 回仙盟疗伤也无妨, 但不知怎的, 仙盟的人都挤在这天衍仙府不肯走,听说是想见什么人。
梅满受伤严重,主要是灵力亏损太多, 又强行提前炼化仙骨和本命剑,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人揍了百把回一样,难受得要命。
她躺在床上, 有气无力问道:“我睡多久了?”
“已经快三天了。”
“我怎么……回来的?”
“是沈仙君送你回来的, 这些天他时常——仙君, 您来了?”那医修看向门口。
沈疏时进门时, 步子顿了下, 半垂的眼帘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嗯”了声, 将一盒炼好的丹药递与那医修, 让她去取其他药来。
她走后, 他俯身碰了下她的额头,面色看起来十分平静:“你灵力过度亏损, 又经魔物侵蚀,那魔物的心脏也还需要一些时日慢慢适应,恢复时间短则一月, 长则三月,期间休要过多使用灵术。你如今能修炼,这事仙盟上下都已知晓,理由我已经说清楚,倘若问你,你便说都是按我的嘱咐,其余一概不知,可晓得么?”
梅满听得脑子嗡嗡作响,好半晌,才缓慢点了下头。
“你……”沈疏时定睛看她,像是要将她的面容一点点记刻在心般,许久他问,“养伤不免枯燥无聊,可要拿些什么东西来解闷?”
梅满摇摇头,但旋即又问:“仙师,能否把那条白狼放出来?”
“眼下在医谷,放它不妥,以免惊扰旁人。”
“好吧。”梅满蔫蔫道。
沈疏时沉默许多,动也不动,也不说话。
梅满本来都要困得睡着了,却忽然感觉他拉起了她的手,而后放在了什么柔软顺滑的东西上。
下一瞬,那柔软顺滑的东西就变得蓬松许多,还暖烘烘的,叫她忍不住捏了两把。
她抬眸,却见他将她的手搭在他头顶上,而那蓬松暖和的,正是他化出的狼耳。
“仙师?”她大为震惊,仿佛见鬼一般,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带停的。
捏得他呼吸微促,却故作厉色道:“再无二回,也切莫张扬。”
梅满就这么捏了小半个时辰的狼耳,期间还试图让他变出狼尾巴,不过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此人平素最为古板正经,唯恐有人闯进来,不假思索便拒绝了。
服过药后,她就觉昏昏欲睡。
沈疏时说,因为她尚未完全适应体内仙骨,有可能出现骨头碎裂的幻痛,因此这药有安神的功效,让她放心睡觉。
梅满便睡了,大晚上,她迷迷糊糊醒来,总觉有人在看她,睁眼一瞧,忽对上双苍老的眼睛——
窗外有人!
梅满吓了一吓,慌忙坐起身,那老头推门而入,忙道:“小友莫起,小友莫起!”
她看他面生,警惕抓住一边的剑,问:“你是谁?”
“老夫是仙盟的人,诛魔堂。”老头笑呵呵,“深夜搅扰,小友莫怪,只是疏时严防死守,如今有人找他,好不容易逮着时机。”
“仙盟?前辈找我何事?”
“梅小友啊,你也不能天长地久地做这仙府门生,可曾想过往后要去何处?”
梅满迟疑,摇头。
那还太遥远,她从没想过。
“那可曾想过去诛魔堂?咱们算是仙盟中待遇最好,也最潇洒自在的地方了,不比那执事堂,唉,真要把人当牲口使唤,也比什么整天闷在房里的万卷阁洒脱。”
梅满听他东拉西扯一大堆,都听懵了,仙盟这么缺人吗?到底死了多少人,竟到病床前下聘书。
她:“我——”
“能否安静。”隔壁床上传来声音,冷漠到听不出丁点情绪。
两人同时望去,看见一道人影缓缓坐起。
正是秋雁雪。
原来那天他中毒昏死在洞穴里,服用了她带来的解毒丸,好容易解了毒,却又迎头撞上爬上岸来的大蟒。
他尚未完全恢复,一人一蟒缠斗半天,他才杀了那蟒,可也平添一身伤情,便在医谷疗伤。
那老头见状,连声道歉,又扯着梅满的胳膊,再三嘱咐她要记得诛魔堂,方才依依不舍离去。
梅满则是盯着对面黑糊糊的墙壁,随后一下缩进了被子里,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秋雁雪,不想他突然开口:“小满,可是还在怪我?”
他的声音还是万分嘶哑,像是烧坏了一样。
梅满飞快觑他一眼,见他还穿着一身裙袍,便着重关注起一些其他细节。
在发现他的眉眼轮廓又变得柔和了些,脖颈的喉结也消失不见后,她的脸色变了,既不是嫌弃,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微妙的好奇。
她开门见山问道:“你现在到底是男是女?”
秋雁雪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微张开嘴,像在忖度该如何开口,但忽地,他下了床,走到她的床榻边。
他俯下了身。
梅满往后靠,作势要躲:“干什么!”
“小满,倘若对何事好奇,比起旁人嘴巴里的话,不若自己亲自探究。”他说,并牵着她的手,按在他胸膛上。
这么直白吗?
梅满怔了下,也觉得这法子可行,便迟疑着按下,摸了摸。
但隔着衣服,摸不大出来。
梅满犹疑一瞬,推开他的襟口,慢吞吞探进去。
她的手覆在了一片紧实平坦的肌理上,皮肤十分细腻,起伏间还能听见重重的心跳。
梅满缓缓摩挲过去,秋雁雪的耳尖逐渐透出一点红。
忽然间,有人推门而入。
房门推开的声响吓了梅满一跳,倏地看去,恰巧望见秋应岭进门来。
比起梅满,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脸倦色,一身伤损。
他一进门就看见梅满坐在床上,一手塞在秋雁雪的衣衫里,后者面色恍惚,眼神涣散不定。
“……”他顿住。
梅满头皮一麻,忙收回手:“他——”
“都能下床走动了,看样子是伤好了。伤既然好了,不妨先走,也给其他病人腾个位置。”秋应岭笑眯眯道,“秋雁雪,旁人认你是个姑娘,自己却莫做个糊涂虫。”
梅满反应过来,他竟晓得秋雁雪的真实身份么?也是,这人狡猾得像只狐狸,要是连自个儿底下的是一双弟弟还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不清楚,那才稀奇。
可他竟然从没告诉她,还害得她——!
“你来做什么?”秋雁雪神色冷淡,脸又煞白,像是黑夜里的一抹鬼影。
秋应岭笑道:“听见旁边医庐里有些动静,吵得人睡不着,便来看看了。”
梅满想起什么,问他:“谢序呢?”
他的身躯被道君夺舍,她那时一剑将其洞穿,又经魔物侵蚀,也不知情况怎么样。
秋应岭脸上笑容淡了些:“坦诚而言,我倒是想他死,只可惜此人命大。”
第160章 第 159 章 养病日常(2)+真假……
【养病日常(2)】
梅满想起最后劈出的那一剑, 心有余悸道:“可那一剑里还带着天雷,况且当时还有那么多魔物扑上。”
秋应岭似笑非笑道:“沈仙君给他喂了不少丹药,硬生生救回来了。只不过如今还没醒, 在病床上躺着。也别惦记他,他魂魄如今不全, 还待修补,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醒过来。”
梅满这才躺回去, 知道他还活着就行, 毕竟那一剑可是她劈出去的。
她实在不想动, 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秋雁雪正想上前,秋应岭却忽然扶住门,身形微晃, 看起来像是站不稳一样。
梅满想起他之前也做了“阵旗”,要不是一身灵力充沛,只怕要当场殒命了。
她道:“你不如坐着。”
秋应岭语气虚弱了些:“却没个坐处。”
梅满扫了一圈, 果真没瞧见椅子。
她便往旁挪了点, 腾出床沿让他坐会儿, 自个儿却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大开。
谁承想秋应岭刚坐下, 一旁的秋雁雪就冷幽幽冒出一句:“真坐不稳, 何不躺地上。”
秋应岭竟顺势往床上躺去, 看得他眼中浮现冷意, 手上更是凝出枚冰刃, 意欲攻击。
可秋应岭将头抵在梅满的臂膀旁,声音轻而又轻, 少了些平日里的调侃兴味:“满满,还以为再见不到你。”
秋雁雪一怔,手中冰刃便这么消散成气。
梅满已经恍惚闭上眼了, 似有若无“嗯”了声,便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偶尔恍恍惚惚的,总能感觉到有人来看她。
有时带着股淡淡的药香,会温柔而生疏地打理她额前碎发。
偶尔还有人在她耳畔说笑,像是在讲什么地方的新鲜见闻。
时不时还有很轻微的吵闹声,辨不清在吵什么,可听那语气,仿佛谁都不服谁似的。
……
这些似有若无的吵闹对她而言,反而像是催眠曲一般,让她睡得格外踏实。
她已经许久没睡过这样好的觉。
【真假秋鹤扬】
医谷。
“秋鹤扬”箭步流星,穿过一众行色匆匆的医修,中间有人停下和他打招呼:“秋师兄,是找仙君?”
“不,”他笑道,“我来看梅师妹。”
“哦,梅师妹,她在那间医庐里,恰好,秋师姐也在。”
“秋鹤扬”颔首道谢,穿过走廊,却忽然停下。
不远处,是沈疏时和一个杂役弟子。
“秋鹤扬”敛笑,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俩。
却见那杂役一把抓住沈疏时的胳膊,看神态十分激动,偶尔又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而沈疏时始终面色不改,不为所动。
忽地,沈疏时往这方望了眼。
“秋鹤扬”往后避让一步,藏住身形。
他转过身,想另换条路走,身后忽有人叫他:“你来此处做什么。”
“秋鹤扬”转过去,换上副笑脸:“师尊?我听说梅师妹回来了,在这里养伤,所以来看看她。”
“本君说过,休要四处跑动。”沈疏时眉头微拧,“往后再无需扮作鹤扬,如今他也有悔过之意。”
“可师尊,他仅是有悔过之意,又不是真的循规蹈矩,还不如我。此事之后再说吧,我还要去看梅——”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变作一缕灵力,被沈疏时收了回去。
身前再没那傀儡的身影,沈疏时的眉头却不见舒展,垂眸望着掌心。
他心有疑虑,这假的秋鹤扬是他的灵力所化,那白狼是他妖气的一部分,还有仙府中守门的傀儡。
既是他的一部分,理应万事遵循他的旨意,可不知为何,每一样都有些忤逆之意。
正观望间,还是杂役弟子模样的秋鹤扬匆匆跑来,额上还覆着一层薄汗。
“你要的东西我找来了,给,现在可以让我去看小梅了吗?”他将一把草药塞给沈疏时,急匆匆问道。
沈疏时看一眼被强塞进怀里的草药。
这几天秋鹤扬日日堵他,就是为了去看梅满一眼,今天也不例外。
可他惩戒尚未结束,沈疏时不会让他肆意妄为。
刚才那傀儡来,他为了支开秋鹤扬,着他去摘些草药。
虽然只是借口,但……
“这便是你拿的草药?”沈疏时将手里那把乱七八糟,甚至还混着些杂草。
“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秋鹤扬火气冲冲,“快带我去见小梅,我现下就要见她!”
沈疏时将草药摔回他怀里,冷冰冰道:“毫无长进,继续修行。”
秋鹤扬几要崩溃:“还要修行?到底还要多久?半天?一天?两天?再不能多了,我真要急死!”
沈疏时轻瞥他一眼:“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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