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两道身影急速奔走在竹林中,是两个年轻修士,看模样不过十岁上下。
一着青衣, 一着蓝衣。
那青衣修士面带焦灼,时不时就往回看一眼, 压着声喊道:“快跑,追上来了!”
另一个穿蓝衣的虽没往回看, 可脸色更难看, 苍白到几乎看不到丁点儿血色了, 满是绝望。
“这下死定了。”他抹一把眼泪,“哥,怎么办?门派没找着, 倒是先送命了,连灵诀都还不会几个,拿什么对付魔头。”
“别灰心!”青衣修士道, “别忘了以前修炼的剑术, 就是不会灵诀, 也不能对几只魔物服输!”
蓝衣修士定定点头, 不过说话仍抽抽噎噎的:“哥, 到底是要拜哪方门派, 怎么这么难找啊, 周围竟还有魔, 该不会是上当受骗了吧。”
“我也只是听说在这附近,我——”青衣修士突然住声, 万分警惕地看向前方。
不远处,一只魔物突然从天而降,挡住他们的去路。
和他们从小听说的魔物不一样, 那魔看起来和人别无二致,柳眉杏眼,笑眼盈盈。
“小弟弟,怎么跑到这乌鸦林了,可是迷路了?我带你们出去呀。”她说着,笑眯眯上前,可她走得越近,萦绕在她身边的魔气就越厚重,带着彻骨的寒意。
青衣修士攥紧剑柄,微微俯身,是准备进攻的姿势。
可就在他拔剑的前一瞬,听得几声声响,便有三四个魔相继出现在那魔物身后,眼神贪婪。
完了。
莫大的绝望感拢上心头,他浑身发僵,根本拔不出剑来。
身边的蓝衣修士倒是拔出剑了,虽哆哆嗦嗦的,可也没有要逃跑的打算。
但忽地,青衣修士闻着一股淡淡的竹子香。
紧接着他就看见那女魔的脸色巨变,转身对同伴道:“走!”
另一个魔怒骂道:“早说了不跑出来,你非要说什么趁她不在,这下可好!”
几个魔方才还虎视眈眈盯着这两个小修士,转眼就一副落荒而逃的惊慌模样。
两个小修士愣愣的,一动不动。
一只手压了上来,压在青衣修士的左肩。
他惊了下,倏然看向左边。
是一只绑着绷带的手,手指修长,覆着薄薄的剑茧,袖口收得紧紧的。
再往上瞧,是个头戴斗笠的女子,看不清脸。
她将他往后一推,信手取下斗笠,往他俩面前一掷,挡住了他俩的视线。
在视线被挡住的刹那,青衣修士看见她俯身,手搭在剑柄上,是万分标准的拔剑姿势。
下一瞬,她倏然消失在原地。
却听得几声惨叫,再无其他声响了,斗笠甚至还停留在他们面前,没有掉落在地。
斗笠忽然往前——是被一把剑挑走了。
那几个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形模糊,须臾就散作青烟。
青衣修士想仔细看,却被人敲了下脑袋。
“你们两个,胆子也太大了点,这附近可是常有魔物活动,还不快点走。”是一道轻快的女声。
他俩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着粉衣的女修。
她乐呵呵指路道:“顺着这儿往外走一里地,有座镇子,放心,路上不会再撞上魔。”
说着,她就越过他俩上前了,和那个头戴斗笠的女修走在一块儿。
她道:“这帮魔也忒狂,你也不过刚出去一个月,就又跃跃欲试往外跑了。”
“跑不了多远,四周有结界。”
“嗳!我这次带了点新鲜的东西,你肯定没吃过,要试试吗?”
“我早辟谷不食了。”
“有鲜花捏的饼子,娘烤的鱼,还有爹亲自酿的酒哦。上次你去我家没喝着,她念了我好几天。”
“……那就吃一点点。”
两人逐渐远去,留下两个小修士愣愣出神。
好半晌,那蓝衣小修士说:“哥,刚才那个是不是仙盟的梅仙长?”
“梅仙长?”青衣小修士倏地看他。
“对啊,那把剑覆着宝光,还时常和万音阁的桃仙长待在一块儿。还有还有,我看见她腰上挂着个牌子,像是仙盟的。”蓝衣越说越激动,“我可喜欢她了,爹说五年前那场大战,若非是她,整个中灵界都要完了,还说她不怕危险,守在魔域附近,让我要认她做标杆呢!”
“你不早说!”青衣将他一扯,“快,咱们要找的就是那儿,梅仙长的玄隐派。唉,我也是糊涂,宗主都在面前了,竟然没认出来!”
只是他俩刚往前一步,就被人齐齐按住脑袋,一个人打身后挤进他俩中间,最先垂下来的是一点马尾尖。
“两位小友,这是要往玄隐派去?”有人搭住他俩的肩膀,垂下脑袋看向左边的青衣。
青衣见是个模样年轻的男修,又惊愕又警惕,手暗暗搭在剑柄上:“阁下是……?”
“我正好要去玄隐派,咱们同行呗,走。”他揽着两个小修士,带着他俩往前走。
青衣打了个趔趄:“等、等一下——你还没说你是谁,松开!”
那人道:“我姓秋,名鹤扬,你俩要是进了玄隐派,咱们日后兴许要时常打交道。”
“秋、鹤、扬……”青衣感觉得到他的修为高深莫测,问,“你是门派里的前辈吗?还是授课的修士?”
秋鹤扬笑意微僵,语气不自然:“暂且还不是,但不管,往后也要时常住那儿。别多问了,快走。”
两个小修士仍是将信将疑,可架不住秋鹤扬万分热情,被迫跟着他往前走。
直到前方隐约出现玄隐派的山门了,他俩才放下心来,兴冲冲与他说起这一路的经历。
秋鹤扬时而点头,可离山门越近,他的神色便越是紧凝。
青衣看出来:“秋仙长,你怎么有些紧张啊?”
“没。”秋鹤扬揪着他俩不放,“只不过好不容易能来这儿,心底难以平静。”
正说处,他们便要越过山门了。
秋鹤扬将他俩攥得更紧,仿佛生怕他们跑了似的。
可就在即将越过山门的一刹那,一道灵力从山门的禁制中飞出,将他推出几丈远,又将那两个小修士拉进山门。
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那青衣小修士回头:“秋仙长?你怎么不进来?”
秋鹤扬气得面色冷沉,眉眼间戾气满满,忍不住怒骂道:“沈疏时你什么毛病!明明都已经过了五年,如今那易容术也已经解开,凭何还不让我进山门!!”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中,没有回音。
半晌,他从肺腑间硬生生挤出口郁气,抱臂,望向那两个一脸惊恐的小修士,躁恼地摆摆手:“你们先走,我在这附近转会儿。”
原来他这五年间一直以“符观松”的身份在天衍仙府修行,明明是极为低劣的根骨,却硬生生从杂役院一步步爬到了内门院。
两年前梅满离开天衍仙府,加入了仙盟诛魔堂。
当年她和那道君打斗时,道君凭空撕裂开一条魔域缝隙,她便在这缝隙附近自创门派——玄隐派。
除了收徒,还为守着魔域缝隙,以防有魔物逃出。
这两年间,他来过这玄隐派无数回。
可沈疏时在这附近布下了禁制,他根本进不去。
修为薄弱的小修士能进,胆大妄为的魔修也敢闯,什么人都能进去,偏偏他连山门都越不进去。
如今那易容术失效,他的修为尽数恢复,说是惩罚他五年,也已经到了时间。
可还是进不去。
他万分躁恼,恨不得找去沈疏时那儿,和他打上一架,偏偏又得不偿失。
正烦躁间,那两个小弟子竟又走出山门。
“秋仙长,是你帮我们引路,我们才能找到这儿来,自然要一起上山。”青衣定定道。
蓝衣也点头,脆生生道:“秋仙长哥哥,别怕,我们不会笑话你,我听说先前还有仙盟的长老也闹着要拜师呢。山门进不去,想来也是考验,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走罢!”两个小修士分别拉住他的手。
秋鹤扬怔住,要放以前,他准得直接甩开这两个小毛孩,再嘲弄上几句难听话。可历经这五年的磨砺,他的心态平和许多,心思也全放在青衣放在说的那句话上——
“是你帮我们引路,我们才能找到这儿来。”
他别开眼,“嘁”了声:“两个小鬼头,净装大人相。但也不赖,还晓得惦记恩情。”
两个小孩儿拽着他,一步一步往山门口走。
离山门越近,秋鹤扬便越忐忑。
这些年他尝过太多回被拒绝的滋味,堪如阴云笼罩在他心头。
走到山门前时,他甚而微微眯起眼,心跳也快了许多。
他都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推开的准备,甚而屏息凝神,以防落个太狼狈的下场。
可下一瞬,他跨过了山门。
秋鹤扬怔住。
山风轻轻,吹得他发丝微微飘动,也将他心底那些逼仄的、躁恼的阴云,一并拂走。
他停下,下意识往后望了眼。
来路那样崎岖,可路边风光万千。
到今日,到眼下,他才尝到其中一二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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